宣張二王杜郭吳承鄭趙列傳 第十七
原文
==宣秉== 宣秉字巨公,馮翊雲陽人也。少修高節,顯名三輔。哀、平際,見王氏據權專政,侵削宗室,有逆亂萌,遂隱遁深山,州郡連召,常稱疾不仕。王莽為宰衡,辟命不應。及莽篡位,又遣使者征之,秉固稱疾病。更始即位,征為侍中。,拜禦史中丞。光武特詔禦史中丞與司隸校尉、尚書令會同並專席而坐,故京師號曰『三獨坐』。明年,遷司隸校尉。務舉大綱,簡略苛細,百僚敬之。 秉性節約,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嘗幸其府舍,見而嘆曰:『楚國二龔,不如雲陽宣巨公。』即賜布帛帳帷什物。四年,拜大司徒司直。所得祿奉,輒以收養親族。其孤弱者,分與田地,自無擔石之儲。六年,卒於官,帝敏惜之,除子彪為郎。 ==張湛== 張湛字子孝,扶風平陵人也。矜嚴好禮,動止有則,居處幽室,必自修整,雖遇妻子,若嚴君焉。及在鄉黨,詳言正色,三輔以為儀表。人或謂湛偽詐,湛聞而笑曰:『我誠詐也。人皆詐惡,我獨詐善,不亦可乎?』 成、哀間,為二千石。王莽時,歷太守、都尉。 建武初,為左馮翊,在郡修典禮,設條教,政化大行。後告歸平陵,望寺門而步。主簿進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輕。』湛曰:『《禮》,下公門,軾輅馬。孔子於鄉黨,恂恂如也。父母之國,所宜盡禮,何謂輕哉?』 五年,拜光祿勛。光武臨朝,或有惰容,湛輒陳諫其失。常乘白馬,帝每見湛,輒言『白馬生且復諫矣』。 七年,以病乞身,拜光祿大夫,代王丹為太子太傅。及郭后廢,因稱疾不朝,拜太中大夫,居中東門候舍,故時人號曰中東門君。帝數存問賞賜。後大徒戴涉被誅,帝強起湛以代之。湛至朝堂,遺失溲便,因自陳疾篤,不能復任朝事,遂罷之。後數年,卒於家。 ==王丹==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時,仕州郡。王莽時,連征不至。家累千金,隱居養誌,好施周急。每歲農時,輒載酒肴於田間,候勤者而勞之。其墮懶者,恥不致丹,皆兼功自厲。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輕黠遊蕩廢業為患者,輒曉其父兄,使黜責之。沒者則賻給,親自將護。其有遭喪憂者,輒待丹為辦,鄉鄰以為常。行之十餘年,其化大洽,風俗以篤。 丹資性方潔,疾惡強豪。時,河南太守同郡陳遵,關西之大俠也。其友人喪親,遵為護喪事,賻助甚豐。丹乃懷縑一匹,陳之於主人前,曰:『如丹此縑,出自機杼。』遵聞而有慚色。自以知名,欲結交於丹,丹拒而不許。 會前將軍鄧禹西征關中,軍糧乏,丹率宗族上表二千斛。禹在領左馮翊,稱疾不視事,免歸。後征為太子少傅。 時,大司徒侯霸欲與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於道。昱迎拜車下,丹下答之。昱曰:『家公欲與君結交,何為見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許也。』 丹子有同門生喪家,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結侶將行,丹怒而撻之,令寄縑以祠焉。或問其故,丹曰:『交道之難,未易言也。世稱管、鮑,次則王、貢。張、陳兇其終,蕭,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鮮矣。』時人服其言。 客初有薦士於丹者,因選舉之,而後所舉者陷罪,丹坐以免。客慚懼自絕,而丹終無所言。尋復征為太子太傅,乃呼客謂曰:『子之自絕,何量丹之薄也?』不為設食以罰之,相待如舊。其後遜位,卒於家。 ==王良== 王良字仲子,東海蘭陵人也。少好學,習《小夏侯尚書》。王莽時,寢病不仕,教授諸生千餘人。 ,大司馬吳漢辟,不應。三年,征拜諫議太夫,數有忠言,以禮進止,朝廷敬之。遷沛郡太守。至蘄縣,稱病不之府,官屬皆隨就之,良遂上疾篤,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儉,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時,司徒史鮑恢以事到東海,過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從田中歸。恢告曰:『我司徒史也,故來受書,欲見夫人。』妻曰:『妾是也。若掾,無書。』恢乃下拜,嘆息而還,聞者莫不嘉之。 後以病歸,一歲復征,至滎陽,疾篤不任進道,乃過其友人。友人不肯見,曰:『不有忠言奇謀而取大位,何其往來屑屑不憚煩也?』遂拒之。良慚,自後連征,輒稱病。詔以玄纁聘之,遂不應。後光武幸蘭陵,遣使者問良所苦疾,不能言對。詔復其子孫邑中徭役,卒於家。 論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從利,體義者不期體以合義。季文子妾不衣帛,魯人以為美談。公孫弘身服布被,汲黯譏其多詐。事實未殊而譽毀別議。何也?將體之與利之異乎?宣秉、王良處位優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謂行過乎儉。然當世咨其清,人君高其節,豈非臨之以誠哉!語曰:『同言而信,則信在言前;同令而行,則誠在令外。』不其然乎!張湛不屑矜偽之誚,斯不偽矣。王丹難於交執之道,斯知交矣。 ==杜林== 杜林字伯山,扶風茂陵人也。父鄴,成、哀間為涼州刺史。林少好學沈深,家既多書,又外氏張竦父子喜文采,林從竦受學,博洽多聞,時稱通儒。 初為郡吏。王莽敗,盜賊起,林與弟成及同郡範逡、孟冀等,將細弱俱客河西。道逢賊數千人,遂掠取財裝,褫奪衣服,拔刃向林等將欲殺之。冀仰曰:『願一言而死。將軍知天神乎?赤眉兵眾百萬,所向無前,而殘賊不道,卒至破敗。今將軍以數千之眾,欲規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車,不畏天乎?』賊遂釋之,俱免於難。 隗囂素聞林誌節,深相敬待,以為持書平。後因疾告去,辭還祿食。囂復欲令強起,遂稱篤。囂意雖相望,且欲優容之,乃出令曰:『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諸侯所不能友,蓋伯夷、叔齊恥食周粟。今且從師友之位,須道開通,使順所誌。』林雖拘於囂,而終不屈節。,弟成物故,囂乃聽林持喪東歸。既遣而悔,追令刺客楊賢於隴坻遮殺之。賢見林身推鹿車,載致弟喪,乃嘆曰:『當今之世,誰能行義?我雖小人,何忍殺義士!』因亡去。 光武聞林已還三輔,乃征拜侍禦史,引見,問以經書故舊及西州事,甚悅之,賜車馬衣被。群寮知林以名德用,甚尊憚之。京師士大夫,鹹推其博洽。 河南鄭興、東海衛宏等,皆長於古學。興嘗師事劉歆,林既遇之,欣然言曰:『林得興等固諧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見林,闇然而服。濟南徐巡,始師事宏,後皆更受林學。林前於西州得漆書《古文尚書》一卷,常寶愛之,雖遭難困,握持不離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離兵亂,常恐斯經將絕。何意東海衛子、濟南徐生復能傳之,是道竟不墜於地也。古文雖不合時務,然願諸生無悔所學。』宏、巡益重之,於是古文遂行。 明年,大議郊祀制,多以為周郊后稷,漢當祀堯。詔復下公卿議,議者僉同,帝亦然之。林獨以為周室之興,祚由后稷,漢業特起,功不緣堯。祖宗故事,所宜因循。定從林議。 後代王良為大司徒司直。林薦同郡範逡、趙秉、申屠剛及隴西牛邯等,皆被擢用,士多歸之。十一年,司直官罷,以林代郭憲為光祿勛。內奉宿衛,外總三署,周密敬慎,選舉稱平。郎有好學者,輒見誘進,朝夕滿堂。 十四年,群臣上言:『古者肉刑嚴重,則人畏法令;今憲律輕薄,故奸軌不勝。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詔下公卿。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則義節之風損,法防繁多,則敬免之行興。孔子曰:「導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導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古之明王,深識遠慮,動居其厚,不務多辟,周之五刑,不過三千。大漢初興,詳鑒失得,故破矩為圓,斫雕為樸,蠲除苛政,更立疏網,海內歡欣,人懷寬德。及至其後,漸以滋章,吹毛索疵,詆欺無限。果桃菜茹之饋,集以成臧,小事無妨於義,以為大戮,故國無廉士,家無完行。至於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為敝彌深。臣愚以為宜如舊制,不合翻移。』帝從之。 後皇太子彊求乞自退,封東海王,故重選官屬,以林為王傅。從駕南巡狩。時諸王傅數被引命,或多交遊,不得應詔;唯林守慎,有召必至。餘人雖不見譴,而林特受賞賜,又辭不敢受,帝益重之。 明年,代丁恭為少府。二十二年,復為光祿勛。頃之,代朱浮為大司空。博雅多通,稱為任職相。明年薨,帝親自臨喪送葬,除子喬為郎。詔曰:『公侯子孫,必復其始,賢者之後,宜宰城邑。其以喬為丹水長。』 論曰:夫威強以自禦,力損則身危;飾詐以圖己,詐窮則道屈;而忠信篤敬,蠻貊行焉者,誠以德之感物厚矣。故趙孟懷忠,匹夫成其仁;杜林行義,烈士假其命。《易》曰:『人之所助者信』,有不誣矣。 ==郭丹== 郭丹字少卿,南陽穰人也。父稚,成帝時為廬江太守,有清名。丹七歲而孤,小心孝順,後母哀憐之,為鬻衣裝,買產業。後從師長安,買符入函谷關,乃慨然嘆曰:『丹不乘使者車,終不出關。』既至京師,常為都講,諸儒鹹敬重之。大司馬嚴尤請丹,辭病不就。王莽又征之,遂與諸生逃於北地。,三公舉丹賢能,征為諫議大夫,持節使歸南陽,安集受降。丹自去家十有二年,果乘高車出關,如其誌焉。 更始敗,諸將悉歸光武,並獲封爵;丹獨保平氏不下,為更始發喪,衰绖盡哀。建武二年,遂潛逃去,敝衣間行,涉歷險阻,求謁更始妻子,奉還節傳,因歸鄉裏。太守杜詩請為功曹,丹薦鄉人長者自代而去。詩乃嘆曰:『昔明王興化,卿士讓位,今功曹推賢,可謂至德。敕以丹事編署黃堂,以為後法。』 十三年,大司馬吳漢辟舉高第,再遷並州牧,有清平稱。轉使匈奴中郎將,遷左馮翊。,代李訢為司徒。在朝廉直公正,與侯霸、杜林、張湛、郭伋齊名相善。明年,坐考隴西太守鄧融事無所據,策免。五年,卒於家,時年八十七。以河南尹範遷有清行,代為司徒。 遷字子廬,沛國人,初為漁陽太守,以智略安邊,匈奴不敢入界。及在公輔,有宅數畝,田不過一頃,復推與兄子。其妻嘗謂曰:『君有四子而無立錐之地,可余奉祿,以為後世業。』遷曰:『吾備位大臣而蓄財求利,何以示後世!』在位四年薨,家無擔石焉。 後顯宗因朝會問群臣:『郭丹家今何如?』宗正劉匡對曰:『昔孫叔敖相楚,馬不秣粟,妻不衣帛,子孫竟蒙寢丘之封。丹出典州郡,入為三公,而家無遺產,子孫困匱。』帝乃下南陽訪求其嗣。長子宇,官至常山太守。少子濟,趙相。 ==吳良== 吳良字大儀,齊國臨淄人也。初為郡吏,歲旦與掾史入賀,門下掾王望舉觴上壽,謅稱太守功德。良於下坐勃然進曰:『望佞邪之人,欺謅無狀,願勿受其觴。』太守斂容而止。宴罷,轉良為功曹;恥以言受進,終不肯謁。 時,驃騎將軍東平王蒼聞而辟之,署為西曹。蒼甚相敬受,上疏薦良曰:『臣聞為國所重,必在得人;報恩之義,莫大薦士。竊見臣府西曹掾齊國吳良,資質敦固,公方廉恪,躬儉安貧,白首一節;又治《尚書》,學通師法,經任博士,行中表儀。宜備宿衛,以輔聖政。臣蒼榮寵絕矣,憂責深大,私慕公叔同升之義,懼於臧文竊位之罪,敢秉愚瞽,犯冒嚴禁。』顯宗以示公卿曰:『前以事見良,鬚髮皓然,衣冠甚偉。夫薦賢助國,宰相之職,蕭何舉韓信,設壇而拜,不復考試。今以良為議郎。』 永平中,車駕近出,而信陽侯陰就幹突禁衛,車府令徐匡鉤就車,收禦者送獄。詔書譴匡,匡乃自系。良上言曰:『信陽侯就倚恃外戚,幹犯乘輿,無人臣禮,為大不敬。匡執法守正,反下於理,臣恐聖化由是而弛。』帝雖赦匡,猶左轉良為即丘長。後遷司徒長史。每處大議,輒據經典,不希旨偶俗,以僥時譽。後坐事免,復拜議郎,卒於官。 ==承宮== 承宮字少子,瑯邪姑幕人也。少孤,年八歲為人牧豕。鄉裏徐子盛者,以《春秋經》授諸生數百人,宮過息廬下,樂其業,因就聽經,遂請留門下,為諸生拾薪。執苦數年,勤學不倦。經典既明,乃歸家教授。遭天下喪亂,遂將諸生避地漢中,後與妻子之蒙陰山,肆力耕種。禾黍將孰,人有認之者,宮不與計,推之而去,由是顯名。三府更辟,皆不應。 永平中,征詣公車。車駕臨辟雍,召宮拜博士,遷左中郎將。數納忠言,陳政,論議切愨,朝臣憚其節,名播匈奴。時,北單於遣使求得見宮,顯宗敕自整飾,宮對曰:『夷狄眩名,非識實者也。臣狀醜,不可以示遠,宜選有威容者。』帝乃以大鴻臚魏應代之。十七年,拜侍中祭酒。,卒,肅宗褒嘆,賜以冢地。妻上書乞歸葬鄉裏,復賜錢三十萬。 ==鄭均== 鄭均字仲虞,東平任城人也。少好黃、老書。兄為縣吏,頗受禮遺,均數諫止,不聽。即脫身為傭,歲餘,得錢帛,歸以與兄。曰:『物盡可復得,為吏坐臧,終身捐棄。』兄感其言,遂為廉潔。均好義篤實,養寡嫂孤兒,恩禮敦至。常稱病家廷,不應州郡辟召。郡將欲必致之,使縣令譎將詣門,既至,卒不能屈。均於是客於濮陽。 ,司徒鮑昱辟之,後舉直言,並不詣。六年,公車特征。再遷尚書,數納忠言,肅宗敬重之。後以病乞骸骨,拜議郎,告歸,因稱病篤,帝賜以衣冠。 ,詔告廬江太守、東平相曰:『議郎鄭均,束脩安貧,恭儉節整,前在機密,以病致仕,守善貞固,黃髮不怠。又前安邑令毛義,躬履遜讓,比徵辭病,淳潔之風,東州稱仁。書不雲乎:「章厥有常,吉哉!」其賜均、義谷各千斛,常以八月長吏存問,賜羊酒,顯茲異行。』明年,帝東巡過任城,乃幸均舍,敕賜尚書祿以終其身,故時人號為『白衣尚書』。永元中,卒於家。 ==趙典== 趙典字仲經,蜀郡成都人也。父戒,為太尉,桓帝立,以定策封廚亭侯。典少篤行隱約,博學經書,弟子自遠方至。建和初,四府表薦,征拜議郎,侍講禁內,再遷為侍中。時,帝欲廣開鴻池,典諫曰:『鴻池泛溉,已且百頃,猶復增而深之,非所以崇唐、虞之約己,遵孝之愛人也。』帝納其言而止。 父卒,襲封。出為弘農太守,轉右扶風。公事去官,征拜城門校尉,轉將作大匠,遷少府,又轉大鴻臚。時,恩澤諸侯以無勞受封,群臣不悅而莫敢諫,典獨奏曰:『夫無功而賞,勞者不勸,上忝下辱,亂象幹度。且高祖之誓,非功臣不封。宜一切削免爵士,以存舊典。』帝不從。頃之,轉太仆,遷太常。朝廷每有災異疑議,輒咨問之。典據經正對,無所曲折。每得賞賜,輒分與諸生之貧者。後以諫爭違旨,免官就國。 會帝崩,時禁藩國諸侯不得奔吊,典慨然曰:『身從衣褐之中,致位上列。且鳥烏反哺報德,況於士邪!』遂解印綬符策付縣,而馳到京師。州郡及大鴻臚並執處其罪,而公卿百寮嘉典之義,表請以租自贖,詔書許之。再遷長樂少府、衛尉。公卿復表典篤學博聞,宜備國師。會病卒,使者吊祠。竇太后復遣使兼贈印綬,謚曰獻侯。 典兄子謙,謙弟溫,相繼為三公。 ===兄子 謙=== 謙字彥信,,代黃琬為太尉。獻帝遷都長安,以謙行車騎將軍,為前置。明年病罷。復為司隸校尉。車師王侍子為董卓所愛,數犯法,謙收殺之。卓大怒,殺都官從事,而素敬憚謙,故不加罪。轉為前將軍,遣擊白波賊,有功,封郫侯。李傕殺司徒王允,復代允為司徒。數月病免,拜尚書令。是年卒,溢曰忠侯。 ===謙弟 溫=== 溫字子柔,初為京兆丞,嘆曰:『大丈夫當雄飛,安能雌伏!』遂棄官去。遭歲大饑,散家糧以振窮餓,所活萬餘人。獻帝西遷都,為侍中,同輿輦至長安,封江南亭侯,代楊彪為司空,免,頃之,復為司徒,錄尚書事。 時,李傕與郭汜相攻,傕遂虜掠禁省,動帝幸北塢,外內隔絕。傕素疑溫不與己同,乃內溫於塢中,又欲移乘輿於黃白城。溫與傕書曰:『公前托為董公報仇,然實屠陷王城,殺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見而戶說也。今與郭汜爭睚眥之隙,以成千鈞之仇,人在塗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禍亂。朝廷仍下明詔,欲令和解。上命不行,威澤日損。而復欲移轉乘輿,更幸非所,此誠老夫所不達也。於《易》,一為過,再為涉,三而弗改,滅其頂,兇。不如早共和解,引軍還屯,上安萬乘,下全人民,豈不幸甚。』傕大怒,欲遣人殺溫。李傕從弟應,溫故掾也,諫之數日,乃獲免。 溫從車駕都許。,以辟司空曹操子丕為掾,操怒,奏溫辟臣子弟,選舉不實,免官。是歲卒,年七十二。 ==贊== 贊曰:宣、鄭、二王,奉身清方。杜林據古,張湛矜莊。典以義黜,宮由德揚。大儀鵠發,見表憲王。少卿誌仕,終乘高箱。
译文
【卷四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 第十七】 【宣秉】 宣秉,字巨公,是冯翊云阳人。年轻时修养高尚的节操,在三辅一带名声显赫。哀帝、平帝之际,眼见王氏家族把持朝政、专擅权柄,侵夺削弱刘氏宗室,已现出叛逆祸乱的苗头,于是隐遁深山,州郡屡次征召,他总是称病不肯出仕。王莽做宰衡时,征辟他也不应命。等到王莽篡位称帝,又派使者征召他,宣秉仍坚称病重。更始帝即位后,征召他为侍中,拜为御史中丞。光武帝特意下诏,令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尚书令三人在朝会时各自专席独坐,因此京师称他们为"三独坐"。第二年,升任司隶校尉。他为政务求抓大纲,简化苛细的条规,百官都敬重他。 宣秉生性节俭朴素,常年盖布被、吃粗茶淡饭、用瓦器。光武帝曾亲临他的府舍,见状感叹道:"楚国的两个龚生(龚胜、龚舍),也比不上云阳的宣巨公啊。"当即赐给他布帛与帐帷器物。建武四年,拜为大司徒司直。所得的俸禄,总是用来收养救济亲族;孤苦弱小的族人,分给他们田地,自己却毫无积蓄。建武六年,卒于任上,光武帝深为痛惜,任命他的儿子宣彪为郎官。 【张湛】 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人。为人矜持庄重,好礼守节,一举一动都有法度,即便独居一室也必定衣冠整肃,就算面对妻子儿女,也像面对严师一样端庄。在乡里,他言辞谨慎、神色端正,三辅之人都把他当作仪范表率。有人说张湛是在故作虚伪,张湛听了笑道:"我确实是在'诈'啊。世人都诈作恶事,唯独我诈作善事,难道不可以吗?" 成帝、哀帝年间,官至二千石。王莽时,历任太守、都尉。 建武初年,任左冯翊,在郡内整饬礼法典章,设立教化条规,政令教化大为推行。后来他告老归乡平陵,远远望见县衙大门便下车步行。主簿上前劝道:"明府您地位尊崇、德望深重,不应这样自轻。"张湛说:"《礼记》上说,经过公门要下车,经过国君的路车也要凭轼致敬。孔子在乡里,也是恭顺谨慎的样子。父母之邦,理应尽礼,怎么能说是自轻呢?" 建武五年,拜为光禄勋。光武帝临朝时,偶有懈怠之容,张湛总要当面进谏指出他的过失。他常骑白马,光武帝每次见到张湛,便说"白马生又要来进谏了"。 建武七年,因病请求退休,改拜光禄大夫,接替王丹担任太子太傅。等到郭皇后被废,他便称病不再上朝,改拜太中大夫,居住在中东门的候舍里,当时人因此称他为"中东门君"。光武帝屡次慰问赏赐他。后来大司徒戴涉被处死,光武帝强行起用张湛接任。张湛到了朝堂之上,故意失禁遗溺,借此陈说自己病重,不能再担当朝廷事务,于是被罢免。几年后,卒于家中。 【王丹】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哀帝、平帝时,在州郡任职。王莽时,屡次征召都不应命。家中积蓄千金,隐居修养志节,喜好周济急难的人。每年农忙时节,总要带上酒肴到田间,慰劳勤勉耕作的人;那些懒惰的人,则以未能得到王丹的慰劳为耻,都因此加倍努力。乡里聚落相互效仿,因此变得殷实富足。对那些轻浮狡黠、游手好闲荒废农事而为患乡里的人,王丹就去告知他们的父兄,让他们责罚黜退这些子弟。有人去世,他便赠送财物助丧,亲自照料护持;有人家中遭遇丧事忧患,也总等着王丹来置办料理,乡邻们都习以为常。这样做了十几年,教化因此大行,风俗也随之敦厚笃实。 王丹生性方正高洁,痛恨强横豪横之人。当时河南太守、同郡人陈遵,是关西有名的大侠。陈遵的一位朋友死了亲人,陈遵为其操办丧事,赠送的财物十分丰厚。王丹却怀揣一匹细绢,当着主人的面陈列出来,说:"像我这匹绢,才是出自自家织机所织。"陈遵听闻此言,面露惭色。他自恃名声显赫,想与王丹结交,王丹却拒绝不许。 正逢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匮乏,王丹率领宗族献上军粮二千斛。邓禹辖治左冯翊期间,王丹却称病不理郡务,被免职归家。后来又被征召为太子少傅。 当时,大司徒侯霸想与王丹结交,趁王丹被征召赴京之机,派儿子侯昱在路上等候。侯昱在车下相迎下拜,王丹也下车回礼。侯昱说:"家父想与您结交,为何反倒对我行礼?"王丹说:"君房(侯霸)虽有此意,我却还未曾答应啊。" 王丹的儿子有位同窗好友家中办丧事,丧家在中山,儿子告诉王丹想前去奔丧慰问。儿子已结伴准备出发,王丹却发怒鞭打了他,只让他寄送一匹细绢去祭奠。有人问其中缘故,王丹说:"交友之道,难以轻易说清啊。世人称道管仲、鲍叔牙,其次是王吉、贡禹;而张耳、陈馀的交谊却以凶终,萧育、朱博的交情也以隙末告终,因此可知能够善始善终的交谊实在少见。"当时人都很佩服他这番话。 先前有客人向王丹推荐一位士人,王丹便据此举荐了他,后来这位被举荐的人却犯罪获罪,王丹也因此连坐被免官。那位客人既惭愧又惶恐,从此与王丹断绝往来,而王丹始终不曾说过一句怨言。不久王丹又被征召为太子太傅,便把那位客人叫来说:"您自己断绝往来,何必把我王丹看得这么刻薄呢?"却也不设宴款待他以示薄惩,仍像从前一样相待。此后王丹辞官退位,卒于家中。 【王良】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年轻时好学,研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卧病不出仕,教授门生千余人。 建武年间,大司马吴汉征辟他,他不应命。建武三年,被征拜为谏议大夫,多次进献忠言,凡事依礼法进退,朝廷因此敬重他。升任沛郡太守。走到蕲县时,他称病不到郡府就任,属官都跟着到蕲县来见他,王良于是上书说病重,请求告老还乡,朝廷改征他为太中大夫。 建武六年,接替宣秉担任大司徒司直。他在职恭谨节俭,妻子儿女都不进官舍居住,家中仍是盖布被、用瓦器。当时司徒府的属吏鲍恢因公事到东海,顺路探望王良的家人,正遇上王良的妻子身穿布裙,拖着柴薪从田间归来。鲍恢告诉她说:"我是司徒府的属吏,特地前来送信,想拜见夫人。"王良妻子答道:"我就是了。若是有公文,无需劳烦。"鲍恢于是下拜行礼,叹息而去,听闻此事的人无不称赞王良夫妇的贤德。 后来王良因病归乡,一年后又被征召,走到荥阳,病重不能继续赶路,便顺道拜访一位友人。这位友人却不肯相见,说:"没有忠言奇谋却谋取高位,为何还这样来来往往、不辞劳烦呢?"于是拒不接见。王良感到惭愧,此后每逢征召便称病推辞。朝廷用玄纁厚礼聘请他,他仍不应命。后来光武帝巡幸兰陵,派使者慰问王良的病情,王良已不能应答。光武帝下诏免除他子孙在乡里的徭役,王良卒于家中。 史臣评论说:追求仁德的人,有的是假借仁的名义来谋取私利;真正体察义理的人,却不期望以体察义理来求取名声上的相合。季文子的侍妾不穿丝帛衣裳,鲁国人传为美谈;公孙弘自己盖粗布被,汲黯却讥讽他这是矫饰欺诈。事实并无不同,而毁誉却截然相反,这是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体察义理"与"谋取私利"的动机不同吗?宣秉、王良身居高位、职任优重,而宣秉甘于疏食薄用,王良之妻亲自背柴负薪,可以说是行事过于俭省了。然而当世都称许他们的清廉,君主也推崇他们的节操,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是以真诚之心面对世事吗!古语说:"同样一句话,有人说了却能取信于人,那是因为诚信早在言语之前就已确立;同样一道命令,有人下达却能被遵行,那是因为诚意在命令之外早已彰显。"这话说得不正是如此吗!张湛不屑于回应旁人矜持虚伪的讥讽,这正说明他并非虚伪。王丹为交友之道感到为难,这正说明他深谙交友之道。 【杜林】 杜林,字伯山,扶风茂陵人。父亲杜邺,成帝、哀帝年间任凉州刺史。杜林年轻时好学而深沉,家中藏书本已丰富,外祖家张竦父子又擅长文采,杜林跟随张竦学习,学问渊博,见闻广泛,当时人称他为"通儒"。 杜林起初为郡吏。王莽败亡后,盗贼四起,杜林与弟弟杜成,以及同郡的范逡、孟冀等人,带着家中老弱一同客居河西避难。路上遇到数千贼兵,将他们的财物行装抢掠一空,剥去衣服,拔刀相向要杀了他们。孟冀仰头喊道:"容我说一句话再死。将军可知天神吗?赤眉军百万之众,所向无敌,然而这伙残暴不义的贼寇,最终还是败亡了。如今将军以数千人之众,想要成就称霸称王的大业,却不推行仁德恩义反而重蹈覆辙,难道不畏惧上天吗?"贼众于是放了他们,众人都幸免于难。 隗嚣素来听闻杜林的志节,对他十分敬重礼待,任命他为持书平。后来杜林因病请辞离去,辞去了俸禄待遇。隗嚣又想强行起用他,杜林便称病更重。隗嚣心中虽有些不满,但仍想宽容优待他,于是下令说:"杜伯山是天子都不能使之为臣、诸侯都不能与之为友的人,正如伯夷、叔齐耻食周朝的粮食一般。如今姑且以师友之礼相待,等到道路开通之后,再由他自行决定去留。"杜林虽被隗嚣拘留,却始终不肯屈从变节。后来弟弟杜成去世,隗嚣才准许杜林带着丧事东归。放行之后隗嚣又后悔了,追派刺客杨贤到陇坻拦截杀害杜林。杨贤见杜林亲自推着鹿车,运载弟弟的灵柩,不禁感叹道:"当今之世,还有谁能行此义举?我虽是小人,又怎忍心杀害这样的义士!"于是放弃刺杀而离去。 光武帝听闻杜林已经回到三辅,便征召拜为侍御史,接见时,向他询问经书典故以及西州的旧事,十分喜悦,赏赐车马衣被。同僚们都知道杜林是以名望德行受到任用的,十分尊敬惧惮他。京师的士大夫,都推崇他学问渊博。 河南的郑兴、东海的卫宏等人,都擅长古文经学。郑兴曾师从刘歆,杜林遇见他后,欣然说道:"我杜林得遇郑兴等人,已算是相得益彰了;若是卫宏也能得遇于我,那就更能有所增益了。"等到卫宏见到杜林,也心悦诚服。济南的徐巡,起初师从卫宏,后来都改而受学于杜林。杜林先前在西州得到一卷漆书《古文尚书》,一向十分珍爱,即便身处患难困厄之中,也始终紧握不离身。他拿出来给卫宏等人看,说道:"我杜林辗转流离于兵荒马乱之中,常常担心这部经书会因此失传。没想到东海的卫先生、济南的徐先生竟能相继传承它,可见这门学问终究没有失传于世啊。古文经学虽然不合于当今时务,但仍希望诸位不要后悔所学。"卫宏、徐巡因此更加敬重这部经书,古文经学也就此流传开来。 第二年,朝廷大议郊祀之制,多数人认为周朝郊祀后稷,汉朝应当郊祀尧帝。皇帝又下诏令公卿再议,议论者都一致赞同,光武帝也认为这样对。唯独杜林认为,周室的兴起,福祚是由后稷开创的;而汉朝的基业乃是特立自起,功业并非承继尧帝而来,祖宗旧制,应当因循沿用。最终采纳了杜林的意见。 后来接替王良担任大司徒司直。杜林举荐了同郡的范逡、赵秉、申屠刚,以及陇西的牛邯等人,都获得提拔重用,士人大多归附于他。建武十一年,司直一职被裁撤,杜林接替郭宪担任光禄勋。他在内奉守宫廷宿卫,在外统领三署官属,为人周密敬慎,选拔举荐都称得上公平。郎官中有好学之人,他总是加以引导提携,因此朝夕之间门庭若市。 建武十四年,群臣上言说:"古时肉刑严酷厉重,人们因此畏惧法令;如今法律条文过于轻简宽薄,所以奸邪之徒屡禁不绝。应当增设禁律条科,以杜绝奸邪的根源。"皇帝将此事下交公卿商议。杜林上奏说:"人之常情,若一味以刑罚挫辱,则崇尚礼义节操的风气就会受损;法网条规若过于繁密,人们敬慎自免的操行反而会兴起。孔子说:'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整齐他们,百姓只求免于刑罚而没有羞耻之心;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义来整齐他们,百姓就会既有羞耻之心又能自我约束。'古代的圣明君主,见识深远、思虑周详,行事总趋于宽厚,不追求繁多的刑律,周朝的五刑,条目也不过三千。我大汉初兴之时,详细鉴戒前朝得失,因此破除严苛法条而趋于宽简,凿去繁琐雕饰而归于质朴,蠲免苛政,重新订立宽疏的法网,海内因此欢欣鼓舞,人人心怀朝廷的宽厚恩德。然而到了后来,法令渐渐变得繁密苛细,吹毛求疵,诋毁欺压百姓没有限度。乃至瓜果蔬菜这样微不足道的馈赠,也被累积论罪;本无妨于大义的小事,也被判为重罪大戮,因此国家没有廉洁之士,家家都没有完好的德行。以至于法令再多也不能禁止奸邪,政令再严也不能制止犯罪,上下相互推诿蒙蔽,弊病因此愈加深重。臣愚以为应当依照旧制,不宜轻易更改。"光武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后来皇太子刘彊主动请求退位,改封为东海王,因此朝廷重新选任东海王的官属,任命杜林为王傅。杜林随驾南巡。当时诸王的师傅屡次被召见问事,有的人交游太广,不能应召赴命;唯独杜林恪守谨慎,只要有召见必定前往。其他人虽未因此受到责备,但杜林却特别获得赏赐,他又推辞不敢接受,光武帝因此更加敬重他。 第二年,接替丁恭担任少府。建武二十二年,又重任光禄勋。不久,接替朱浮担任大司空。杜林学问渊博典雅、通达多能,被称为称职的宰相。第二年去世,光武帝亲自临丧送葬,任命他的儿子杜乔为郎官。诏书说:"公侯的子孙,必定要恢复其先祖的荣光;贤者的后代,理应执掌一方城邑。就任命杜乔为丹水县长吧。" 史臣评论说:以威势强力自我防御的人,一旦势力受损便自身危殆;以虚饰欺诈来谋求自身利益的人,一旦诈术穷尽便道义受挫;而以忠信笃厚恭敬待人的人,即便身处蛮夷之地也能通行无阻,这实在是因为德行感召外物之深厚啊。所以赵孟心怀忠义,一介匹夫也能成就他的仁德;杜林践行道义,连刺客这样的凶徒也肯为他效命。《易经》说:"人所助佑的,是诚信之人",这话真是一点不假啊。 【郭丹】 郭丹,字少卿,南阳穰县人。父亲郭稚,成帝时任庐江太守,有清廉的名声。郭丹七岁便成了孤儿,从小谨慎孝顺,继母怜悯他,为他变卖衣物置办家产家业。后来他到长安求学,买了符信才得以进入函谷关,于是感慨叹息道:"我郭丹若不能乘坐使者的车驾,终究不出此关。"到了京师后,他常担任都讲,儒生们都敬重他。大司马严尤请他任职,他称病不肯就任。王莽又征召他,他便与诸生一同逃往北地郡。更始年间,三公举荐郭丹贤能,被征召为谏议大夫,持符节回南阳,安抚招纳投降之人。郭丹离家已有十二年,终于乘坐高车出了函谷关,实现了他当初的志向。 更始帝败亡后,诸将都归附了光武帝,并获得封爵;唯独郭丹坚守平氏县不肯归降,为更始帝发丧,身穿丧服尽哀致哭。建武二年,他才悄然离去,穿着破衣间道潜行,历经险阻,去寻访更始帝的妻儿,交还符节文书,然后返归乡里。太守杜诗请他担任功曹,郭丹却举荐乡里的年长贤者代替自己而离去。杜诗因此感叹道:"从前圣明的君主推行教化,卿士谦让职位;如今功曹推举贤能,可称得上是至高的美德。"于是命人将郭丹的这件事记录在官府的黄堂之上,作为后世的法则。 建武十三年,大司马吴汉征辟他,考核为高第,两次升迁至并州牧,有清廉公平的美名。转任使匈奴中郎将,又升任左冯翊。永平年间,接替李讯担任司徒。他在朝廉洁正直、公正无私,与侯霸、杜林、张湛、郭伋齐名并相互友善。第二年,因考核陇西太守邓融一案证据不足而获罪,被策免官职。永平五年,卒于家中,享年八十七岁。朝廷因河南尹范迁品行清廉,任命他接替郭丹担任司徒。 范迁,字子庐,沛国人,起初任渔阳太守,凭借智谋方略安定边疆,匈奴不敢侵入边界。等到位居公辅之位后,家中只有宅院数亩,田地不过一顷,还都推让给了兄长的儿子。他的妻子曾对他说:"您有四个儿子却没有立锥之地,应当留些俸禄,作为子孙后世的产业。"范迁说:"我身居大臣之位,若还积蓄钱财谋求私利,拿什么来垂范后世呢!"在职四年后去世,家中竟无一点积蓄。 后来显宗(明帝)在朝会上问群臣:"郭丹家中如今怎样了?"宗正刘匡回答说:"从前孙叔敖辅佐楚国,家中马不食粟米,妻子不穿丝帛,子孙最终还得以蒙受寝丘的封地。郭丹外出治理州郡,入朝位居三公,家中却没有留下遗产,子孙如今困顿匮乏。"皇帝于是下诏到南阳访求他的后嗣。郭丹的长子郭宇,官至常山太守;小儿子郭济,任赵国国相。 【吴良】 吴良,字大仪,齐国临淄人。起初任郡吏,一年正旦与掾史一同入贺,门下掾王望举杯祝寿,谄媚吹捧太守的功德。吴良在下座忽然神色一变,进言道:"王望是佞邪谄媚之人,欺诈无状,请不要接受他敬的这杯酒。"太守收敛神色,停止了宴饮。宴会结束后,太守调吴良任功曹;吴良却以因言语而获升迁为耻,始终不肯前去谒见谢恩。 当时,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闻讯征辟他,任命为西曹掾。刘苍十分敬重礼待他,上疏推荐吴良说:"臣听说治理国家最重要的是得到贤人,报答皇恩之义,没有比举荐贤士更大的了。臣见本府西曹掾齐国人吴良,资质敦厚朴实,公正廉洁谨慎,一生俭朴安于贫困,白首之年仍坚守节操;又研习《尚书》,学问通达有师法传承,才干足以出任博士,德行可为众人的表率。理应让他备位宫廷宿卫之职,以辅佐圣明的政事。臣刘苍身受荣宠已是极致,深感责任重大忧虑深重,私下仰慕公叔文子举荐家臣与自己同升朝堂的义举,又惧怕像臧文仲那样窃据高位却知贤不举的罪过,因此斗胆冒犯朝廷的森严禁忌,恳请陛下垂察。"显宗把奏章拿给公卿们看,说:"朕先前因公事见过吴良,须发已经花白,衣冠十分威严整肃。举荐贤才辅佐国家,本是宰相的职责,当年萧何举荐韩信,设坛拜将,不再另加考核。如今就任命吴良为议郎吧。" 永平年间,皇帝车驾外出巡视,信阳侯阴就的车驾冒犯冲撞了禁卫的仪仗,车府令徐匡钩住阴就的车子,将驾车的仆役收押送狱。诏书谴责徐匡,徐匡便自行前去系狱认罪。吴良上言说:"信阳侯阴就倚仗外戚身份,冒犯皇帝车驾,全无人臣之礼,属于大不敬之罪。徐匡执法秉公守正,反倒被交付法办,臣恐怕从此以后圣明的教化风气会因此松弛。"皇帝虽然赦免了徐匡,仍将吴良降职为即丘县长。后来升任司徒长史。每逢朝廷有重大议题,吴良总是依据经典发言,不迎合旨意、不随波逐流以博取一时的声誉。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又重新拜为议郎,卒于任上。 【承宫】 承宫,字少子,琅邪姑幕人。年幼丧父,八岁便替人放猪。乡里有位徐子盛先生,用《春秋经》教授门生数百人,承宫路过学舍,喜爱这门学问,于是也跟着旁听经义,接着请求留在门下,替诸生拾柴打杂。他吃苦耐劳数年,勤学不倦。经义既已通晓,便回乡教授弟子。适逢天下丧乱,于是携带门生到汉中避难,后来又与妻儿迁居蒙阴山,努力耕作。庄稼即将成熟时,有人前来冒认这片田地,承宫也不与他计较,让出田地便离去,因此声名远扬。三公府屡次征辟,他都不肯应命。 永平年间,被征召到公车署候命。皇帝车驾亲临辟雍,召见承宫,拜为博士,升任左中郎将。他屡次进献忠言,陈说政事,议论恳切诚实,朝中大臣都敬畏他的节操,名声甚至传到匈奴。当时北单于派使者请求得见承宫,显宗下令让他自行整饬仪容,承宫回答说:"夷狄看重的是虚名,并非真正了解实情的人。我容貌丑陋,不宜以此展示于远方之人,应当另选仪容威严之人前往。"皇帝于是改派大鸿胪魏应代替他前去接见。永平十七年,拜为侍中祭酒。后来去世,肃宗(章帝)褒扬感叹,赐给他墓地。他的妻子上书请求归葬乡里,又获赐钱三十万。 【郑均】 郑均,字仲虞,东平任城人。年轻时喜好黄老之学。他的兄长任县吏,颇受过一些礼物馈赠,郑均屡次劝谏阻止,兄长不听。郑均于是自己出去做雇工,一年多下来,攒得一些钱财布帛,回来交给兄长,说:"财物散去还能再得,若做官吏而因贪赃获罪,则终身遗弃再无翻身之日。"兄长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变得廉洁。郑均为人义气笃厚朴实,抚养守寡的嫂子和孤儿,恩义礼数十分周到。他常称病居家,不应州郡的征辟。郡将一心想请他出仕,派县令用计将他骗至府门,等到郑均到了,最终还是不能使他屈从。郑均于是客居到濮阳。 永平年间,司徒鲍昱征辟他,后来又被举荐为直言极谏之士,郑均都不肯赴命。永平六年,被公车特别征召。两次升迁至尚书,屡次进献忠言,肃宗(章帝)敬重他。后来因病请求告老还乡,拜为议郎,告归后,便称病重不出,皇帝赐给他衣冠。 朝廷下诏告谕庐江太守、东平相说:"议郎郑均,束身修行、安于贫贱,恭谨节俭、操行整肃,先前身居机要之位,因病辞官,坚守善道、志节坚定,年高德劭而不懈怠。还有先前的安邑令毛义,一生躬行谦让,屡次被征召都以病推辞,其清白高洁的风范,受到东州人的称赞仁义。《尚书》不是说吗:'彰明善行为常道,这才是吉祥之道啊!'赐给郑均、毛义谷物各一千斛,此后每年八月,令地方长吏前去存问,赐予羊肉美酒,以彰显这种超乎寻常的德行。"第二年,皇帝东巡经过任城,特意驾临郑均的居所,下令赐给他尚书的俸禄,直到他去世为止,因此当时人称他为"白衣尚书"。永元年间,卒于家中。 【赵典】 赵典,字仲经,蜀郡成都人。父亲赵戒,官至太尉,桓帝即位时,因定策拥立之功被封为廚亭侯。赵典年轻时便笃行谨慎、深居简出,博通经书,弟子从远方慕名而来求学。建和初年,四府共同上表推荐,征拜为议郎,在宫中侍讲经书,两次升迁至侍中。当时,桓帝想要扩建鸿池,赵典进谏说:"鸿池灌溉之广,已经将近百顷,如今还要再加以扩建加深,这不是效法唐尧、虞舜克己节俭、遵循先帝爱民之道的做法啊。"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停止了扩建。 父亲去世后,赵典承袭爵位。出任弘农太守,转任右扶风。因公事去职,被征拜为城门校尉,转任将作大匠,升任少府,又转任大鸿胪。当时,一些受恩泽而封侯的诸侯并无功劳,群臣心中不悦却都不敢进谏,唯独赵典上奏说:"没有功劳却受到封赏,那些有功劳的人便得不到勉励,这样上则辱没朝廷、下则羞辱功臣,扰乱国家的法度纲纪。况且高祖曾立下誓言,非有功之臣不得封侯。理应一律削除这些人的爵位封土,以保存祖宗旧制。"皇帝没有采纳。不久,转任太仆,升任太常。朝廷每逢发生灾异、有所疑议,总要向他咨询请教。赵典依据经义正面作答,从不曲意逢迎。每次获得赏赐,总是分给门下贫困的弟子。后来因谏诤违逆圣意,被免官遣归封国。 正逢桓帝驾崩,当时朝廷禁止藩国诸侯前去奔丧吊唁,赵典慨然说道:"我从一介布衣之身,位至朝廷高位。况且鸟鸦尚知反哺以报养育之恩,何况是士人呢!"于是解下印绶、交还符节册命于所在县衙,快马赶赴京师。州郡官员和大鸿胪都要依法治他的罪,而公卿百官都赞赏赵典的义举,上表请求让他以缴纳租税的方式自赎其罪,诏书批准了。此后两次升迁至长乐少府、卫尉。公卿又上表称赵典学问笃实广博,应当备位担任国师。恰逢他因病去世,皇帝派使者前去吊唁祭奠。窦太后又派使者追加赠予印绶,谥号为献侯。 赵典兄长的儿子赵谦,赵谦的弟弟赵温,二人相继位居三公。 【兄子 谦】 赵谦,字彦信,接替黄琬担任太尉。献帝迁都长安时,任命赵谦代理车骑将军,为迁都先行安排事宜。第二年因病罢免。后又任司隶校尉。车师王的侍子被董卓所宠爱,屡次触犯法令,赵谦将他收押处死。董卓大怒,杀了都官从事,但一向敬畏赵谦,因此没有加罪于他。后转任前将军,派遣他率军攻打白波贼,立有战功,封为郫侯。李傕杀了司徒王允后,赵谦又接替王允担任司徒。数月后因病免职,改拜尚书令。这一年去世,谥号为忠侯。 【谦弟 温】 赵温,字子柔,起初任京兆丞,感叹道:"大丈夫应当雄飞高举,怎能雌伏隐忍呢!"于是弃官而去。适逢年荒大饥,他散尽家中粮食赈济穷困饥饿的百姓,救活了一万多人。献帝西迁都城时,他任侍中,与皇帝同乘车辇到达长安,被封为江南亭侯,接替杨彪担任司空,后被免职,不久,又重任司徒,录尚书事。 当时,李傕与郭汜相互攻伐,李傕于是劫掠宫省,逼迫皇帝迁居北坞,内外隔绝断绝联系。李傕一向怀疑赵温不与自己同心,便把赵温也软禁在坞中,还想把皇帝的车驾迁移到黄白城。赵温给李傕写信说:"您先前假托为董公报仇的名义,然而实际上却屠戮陷害了整座京城,杀戮朝廷大臣,天下人不可能家家户户都听你解说清楚。如今您又与郭汜为了睚眦小怨相互争斗,酿成了千钧重的深仇大恨,百姓因此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各自不能安生。您竟仍不悔改醒悟,最终酿成大祸大乱。朝廷屡次颁下明诏,想要令你们和解。然而上命不能推行,威望恩泽日渐损耗。您现在竟又想迁移皇帝车驾,另迁到不该去的地方,这实在是老夫我所不能理解的。《易经》上说,一次为过错,两次为逾越,三次仍不悔改,便会招致灭顶之灾,凶险至极。不如及早共同和解,各自收兵还营,对上可安定万乘之尊,对下可保全黎民百姓,岂不是很好吗?"李傕大怒,想要派人杀害赵温。李傕的堂弟李应,是赵温从前的属吏,苦劝了好几天,赵温才得以幸免于难。 赵温随皇帝车驾一同到许都。建安年间,因征辟曹操之子曹丕为掾属,曹操大怒,上奏弹劾赵温征辟大臣的子弟、选举不实,赵温因此被免官。这一年去世,享年七十二岁。 【赞】 赞曰:宣秉、郑均、王丹、王良二位,奉身清正方直。杜林依据古学而坚守节操,张湛矜持庄重而不失本真。赵典因谏诤直言而遭黜退,承宫因德行而得以显扬。吴良鹤发苍苍之年,得以见知于东平宪王。郑均少年立志出仕,最终乘坐尚书的高车安享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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