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悟空大鬧金兜洞 如來暗示主人公
原文
話說孫大聖得了金箍棒,打出門前,跳上高峰,對眾神滿心歡喜。李天王道:「你這場如何?」行者道:「老孫變化進他洞去,那怪物越發唱唱舞舞的吃得勝酒哩。更不曾打聽得他的寶貝在那裡。我轉他後面,忽聽得馬叫龍吟,知是火部之物。東壁廂靠著我的金箍棒,是老孫拿在手中,一路打將出來也。」眾神道:「你的寶貝得了,我們的寶貝何時到手?」行者道:「不難,不難。我有了這根鐵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寶貝還你。」 正講處,只聽得那山坡下鑼鼓齊鳴,喊聲振地。原來是兕大王帥眾精靈來趕行者。行者見了,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請坐,待老孫再去捉他。」好大聖,舉鐵棒劈面迎來,喝道:「潑魔那裡走!看棍!」那怪使槍支住,罵道:「賊猴頭!著實無禮。你怎麼白晝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這個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晝搶奪我物,那件兒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爺一棍!」那怪物掄槍隔架。這一場好戰: 大聖施威猛,妖魔不順柔。兩家齊鬥勇,那個肯干休。這一個鐵棒如龍尾,那一個長槍似蟒頭。這一個棒來解數如風響,那一個槍架雄威似水流。只見那彩霧朦朦山嶺暗,祥雲靉靆樹林愁。滿空飛鳥皆停翅,四野狼蟲盡縮頭。那陣上小妖吶喊,這壁廂行者抖擻。一條鐵棒無人敵,打遍西方萬里遊。那桿長槍真對手,永鎮金稱上籌。相遇這場無好散,不見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與孫大聖戰經三個時辰,不分勝敗,早又見天色將晚。妖魔支著長槍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個賭鬥之時,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與你比迸。」行者罵道:「潑畜休言!老孫的興頭才來,管甚麼天晚?是必與你定個輸贏。」那怪物喝一聲,虛幌一槍,逃了性命,帥群妖收轉干戈,入洞中將門緊緊閉了。 這大聖拽棍方回,天神在岸頭賀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齊天,無量無邊的真本事。」行者笑道:「承過獎,承過獎。」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實非褒獎,真是一條好漢子。這一陣也不亞當時瞞地網罩天羅也。」行者道:「且休題夙話。那妖魔被老孫打了這一場,必然疲倦。我也說不得辛苦,你們都放懷坐坐,等我再進洞去打聽他的圈子,務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尋取兵器,奉還汝等歸天。」太子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罷。」行者笑道:「這小郎不知世事,那見做賊的好白日裡下手?似這等掏摸的,必須夜去夜來,不知不覺,才是買賣哩。」火德與雷公道:「三太子休言,這件事我們不知。大聖是個慣家熟套,須教他趁此時候,一則魔頭困倦,二來夜黑無防,就請快去,快去。」 好大聖,笑唏唏的,將鐵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搖身一變,變作一個促織兒。真個: 嘴硬鬚長皮黑,眼明爪腳丫叉。風清月明叫牆涯。夜靜如同人話。 泣露淒涼景色,聲音斷續堪誇。客窗旅思怕聞他。偏在空階床下。 蹬開大腿,三五跳,跳到門邊,自門縫裡鑽將進去,蹲在那壁根下,迎著裡面燈光,仔細觀看。只見那大小群妖,一個個狼餐虎嚥,正都吃東西哩。行者揲揲鎚鎚的叫了一遍。少時間,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窩鋪,各各安身。 約摸有一更時分,行者才到他後邊房裡,只聽那老魔傳令,教:「各門上小的醒睡,恐孫悟空又變甚麼,私入家偷盜。」又有些該班坐夜的,滌滌托托,梆鈴齊響。這大聖越好行事。鑽入房門,見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幾個抹粉搽胭的山精樹鬼,展鋪蓋伏侍老魔,脫腳的脫腳,解衣的解衣。只見那魔王寬了衣服,左肐膊上白森森的套著那個圈子,原來像一個連珠鐲頭模樣。你看他更不取下,轉往上抹了兩抹,緊緊的勒在肐膊上,方才睡下。行者見了,將身又變,變作一個黃皮虼蚤,跳上石床,鑽入被裡,爬在那怪的肐膊上,著實一口。叮的那怪翻身罵道:「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甚麼東西,咬了我這一下。」他卻把圈子又捋上兩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又翻過身來道:「刺鬧殺我也!」 行者見他關防得緊,寶貝又隨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來,還變做促織兒,出了房門,徑至後面,又聽得龍吟馬嘶。原來那層門緊鎖,火龍、火馬都吊在裡面。行者現了原身,走近門前,使個解鎖法,念動咒語,用手一抹,扢扠一聲,那鎖雙鐄俱就脫落。推開門,闖將進去觀看,原來那裡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忽見東西兩邊斜靠著幾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並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週圍看了一遍,又見那門背後一張石桌子上有一個篾絲盤兒,放著一把毫毛。大聖滿心歡喜,將毫毛拿起來,啊了兩口熱氣,叫聲:「變!」即變作三五十個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劍、杵、索、裘輪及弓、箭、槍、車、葫蘆、火鴉、火鼠、火馬,一應套去之物,𩣔了火龍,縱起火勢,從裡邊往外燒來。只聽得烘烘𤊨𤊨,撲撲乒乒,好便似咋雷連炮之聲。慌得那些大小妖精夢夢查查的,披著被,朦著頭,喊的喊,哭的哭,一個個走頭無路,被這火燒死大半。美猴王得勝回來,只好有三更時候。 卻說那高峰上,李天王眾位忽見火光晃亮,一擁前來。見行者騎著龍,喝喝呼呼,縱著小猴,徑上峰頭,厲聲高叫道:「來收兵器,來收兵器。」火德與哪吒答應一聲。這行者將身一抖,那把毫毛復上身來。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著眾火部收了火龍等物,都笑吟吟贊賀行者不題。 卻說那金洞裡火焰紛紛,諕得個兕大王魂不附體,急欠身開了房門,雙手拿著圈子,東推東火滅,西推西火消,滿空中冒煙突火,執著寶貝跑了一遍,四下裡煙火俱熄。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燒殺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餘丁;又查看藏兵之內,各件皆無。又去後面看處,見八戒、沙僧與長老還綑住未解,白龍馬還在槽上,行李擔亦在屋裡。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個小妖不仔細,失了火,致令如此。」傍有近侍的告道:「大王,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個偷營劫寨之賊,放了那火部之物,盜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沒有別人,斷乎是孫悟空那賊。怪道我臨睡時不得安穩。想是那賊猴變化進來,在我這肐膊叮了兩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寶貝,見我抹勒得緊,不能下手,故此盜了兵器,縱著火龍,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燒殺我也。賊猴啊!你枉使機關,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帶了這件寶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這番若拿住那賊,只把刮了點垛,方趁我心。」 說著話,懊惱多時,不覺的雞鳴天曉。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對行者道:「大聖,天色已明,不須怠慢,我們趁那妖魔挫了銳氣,與火部等扶助你,再去力戰,庶幾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說得有理。我們齊了心,耍子兒去耶。」一個個抖擻威風,喜弄武藝,徑至洞口。行者叫道:「潑魔出來,與老孫打者。」 原來那裡兩扇石門被火氣化成灰燼,門裡邊有幾個小妖,正然掃地撮灰。忽見眾聖齊來,慌得丟了掃帚,撇下灰耙,跑入裡面,又報道:「孫悟空領著許多天神,又在門外罵戰哩。」那兕怪聞報大驚,扢迸迸,鋼牙咬響;滴溜溜,環眼睜圓。挺著長槍,帶了寶貝,走出門來,潑口亂罵道:「我把你這個偷營放火的賊猴!你有多大手段,敢這等藐視我也?」行者笑臉兒罵道:「潑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且上前來,我說與你聽: 自小生來手段強,乾坤萬里有名揚。 當時穎悟修仙道,昔日傳來不老方。 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參見聖人鄉。 學成變化無量法,宇宙長空任我狂。 閑在山前將虎伏,悶來海內把龍降。 祖居花果稱王位,水簾洞裡逞剛強。 幾番有意圖天界,數次無知奪上方。 御賜齊天名大聖,敕封又贈美猴王。 只因宴設蟠桃會,無簡相邀我性剛。 暗闖瑤池偷玉液,私行寶閣飲瓊漿。 龍肝鳳髓曾偷吃,百味珍饈我竊嘗。 千載蟠桃隨受用,萬年丹藥任充腸。 天宮異物般般取,聖府奇珍件件藏。 玉帝訪我有手段,即發天兵擺戰場。 九曜惡星遭我貶,五方兇宿被吾傷。 普天神將皆無敵,十萬雄師不敢當。 威逼玉皇傳旨意,灌江小聖把兵揚。 相持七十單二變,各弄精神個個強。 南海觀音來助戰,淨瓶楊柳也相幫。 老君又使金剛套,把我擒拿到上方。 綁見玉皇張大帝,曹官拷較罪該當。 即差大力開刀斬,刀砍頭皮火焰光。 百計千方弄不死,將吾押赴老君堂。 六丁神火爐中煉,煉得渾身硬似鋼。 七七數完開鼎看,我身跳出又兇張。 諸神閉戶無遮擋,眾聖商量把佛央。 其實如來多法力,果然智慧廣無量。 手中賭賽翻觔斗,將山壓我不能強。 玉皇才設安天會,西域方稱極樂場。 壓困老孫五百載,一些茶飯不曾嘗。 金蟬長老臨凡世,東土差他拜佛鄉。 欲取真經回上國,大唐帝主度先亡。 觀音勸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 解脫高山根下難,如今西去取經章。 潑魔休弄獐狐智,還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聞言,指著行者道:「你原來是個偷天的大賊。不要走,吃吾一槍。」這大聖使棒來迎。兩個正自相持,這壁廂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發狠,即將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拋來。孫大聖更加雄勢。一邊又雷公使㨝,天王舉刀,不分上下,一擁齊來。那魔頭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將寶貝取出,撒手拋起空中,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㨝、天王刀、行者棒,盡情又都撈去。眾神靈依然赤手,孫大聖仍是空拳。妖魔得勝回身,叫:「小的們,搬石砌門,動土修造,從新整理房廊。待齊備了,殺唐僧三眾來謝土,大家散福受用。」眾小妖領命維持不題。 卻說那李天王帥眾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傍無語。行者見他們面不廝睹,心有縈思,沒奈何,懷恨強歡,對眾笑道:「列位不須煩惱。自古道:『勝敗兵家之常。』我和他論武藝,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這個圈子,所以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將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孫再去查查他的腳色來也。」太子道:「你前啟奏玉帝,查勘滿天世界,更無一點蹤跡,如今卻又何處去查?」行者道:「我想起來,佛法無邊。如今且上西天問我佛如來,教他著慧眼觀看大地四部洲,看這怪是那方生長,何處鄉貫住居,圈子是件甚麼寶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與列位出氣,還汝等歡喜歸天。」眾神道:「既有此意,不須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說聲去,就縱觔斗雲,早至靈山。落下祥光,四方觀看,好去處: 靈峰疏傑,疊障清佳,仙岳頂巔摩碧漢。西天瞻巨鎮,形勢壓中華。元氣流通天地遠,威風飛徹滿臺花。時聞鐘磬音長,每聽經聲明朗。又見那青松之下優婆講,翠柏之間羅漢行。白鶴有情來鷲嶺,青鸞著意佇閑亭。玄猴對對擎仙果,壽鹿雙雙獻紫英。幽鳥聲頻如訴語,奇花色絢不知名。回巒盤繞重重顧,古道彎環處處平。正是清虛靈秀地,莊嚴大覺佛家風。 那行者正然點看山景,忽聽得有人叫道:「孫悟空,從那裡來?往何處去?」急回頭看,原來是比丘尼尊者。大聖作禮道:「正有一事,欲見如來。」比丘尼道:「你這個頑皮。既然要見如來,怎麼不登寶剎,且在這裡看山?」行者道:「初來貴地,故此大膽。」比丘尼道:「你快跟我來也。」這行者緊隨至雷音寺山門下,又見那八大金剛雄糾糾的,兩邊擋住。比丘尼道:「悟空,暫候片時,等我與你奏上去來。」行者只得住立門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孫悟空有事,要見如來。」如來傳旨令入,金剛才閃路放行。 行者低頭禮拜畢,如來問道:「悟空,前聞得觀音尊者解脫汝身,皈依釋教,保唐僧來此求經,你怎麼獨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頓首道:「上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與唐朝師父西來,行至金山金洞,遇著一個惡魔頭,名喚兕大王,神通廣大,把師父與師弟等攝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沒好意,兩家比迸,被他將一個白森森的圈子,搶了我的鐵棒。我恐他是天將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搶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及請火德星君放火燒他,又被他將火具搶去。又請水德星君放水渰他,一毫又渰他不著。弟子費若干精神氣力,將那鐵棒等物偷出,復去索戰,又被他將前物依然套去,無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與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屬四鄰,擒此魔頭,救我師父,合拱虔誠,拜求正果。」 如來聽說,將慧眼遙觀,早已知識。對行者道:「那怪物我雖知之,但不可與你說。你這猴兒口敞,一傳道是我說他,他就不與你鬥,定要嚷上靈山,反遺禍於我也。我這裡著法力助你擒他去罷。」行者再拜稱謝道:「如來助我甚麼法力?」如來即令十八尊羅漢開寶庫,取十八粒金丹砂,與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卻如何?」如來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試。演他出來,卻教羅漢放砂,陷住他,使他動不得身,拔不得腳,憑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去來。」 那羅漢不敢遲延,即取金丹砂出門。行者又謝了如來。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羅漢,行者嚷道:「這是那個去處,卻賣放人。」眾羅漢道:「那個賣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麼只得十六尊?」說不了,裡邊走出降龍、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麼就這等放刁?我兩個在後聽如來吩咐話的。」行者道:「忒賣法,忒賣法。才自若嚷遲了些兒,你敢就不出來了。」眾羅漢笑呵呵駕起祥雲。 不多時,到了金山界。那李天王見了,帥眾相迎,備言前事。羅漢道:「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來。」這大聖捻著拳頭,來於洞口,罵道:「腯潑怪物,快出來與你孫外公見個上下。」那小妖又飛跑去報。魔王怒道:「這賊猴又不知請誰來猖獗也。」小妖道:「更無甚將,止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來,怎麼卻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隨帶了寶貝,綽槍在手,叫小妖搬開石塊,跳出門來,罵道:「賊猴,你幾番家不得便宜,就該迴避,如何又來吆喝?」行者道:「這潑魔不識好歹!若要你外公不來,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禮,送出我師父、師弟,我就饒你。」那怪道:「你那三個和尚已被我洗淨了,不久便要宰殺,你還不識起倒?去了罷。」 行者聽說「宰殺」二字,扢蹬蹬腮邊火發,按不住心頭之怒,丟了架子,掄著拳,斜行抅步,望妖魔使個掛面;那怪展長槍,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知是計,趕離洞口南來。行者即招呼羅漢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齊拋下。好砂!正是那: 似霧如煙初散漫,紛紛靄靄下天涯。白茫茫,到處迷人眼;昏漠漠,飛時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採藥的仙童不見家。細細輕飄如麥麵,粗粗翻復似芝麻。世界朦朧山頂暗,長空迷沒太陽遮。不比囂塵隨駿馬,難言輕軟襯香車。此砂本是無情物,蓋地遮天把怪拿。只為妖魔侵正道,阿羅奉法逞豪華。手中就有明珠現,等時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見飛砂迷目,把頭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餘深。慌得他將身一縱,跳在浮上一層。未曾立得穩,須臾,又有二尺餘深。那怪急了,拔出腳來,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盡套去,拽回步,徑歸本洞。 那羅漢一個個空手停雲。行者近前問道:「眾羅漢,怎麼不下砂了?」羅漢道:「適才響了一聲,金丹砂就不見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話兒套將去了。」天王等眾道:「這般難伏啊,卻怎麼捉得他?何日歸天,何顏見帝也?」旁有降龍、伏虎二羅漢對行者道:「悟空,你曉得我兩個出門遲滯何也?」行者道:「老孫只怪你躲避不來,卻不知有甚話說。」羅漢道:「如來吩咐我兩個說:『那妖魔神通廣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孫悟空上離恨天兜率宮太上老君處尋他的蹤跡,庶幾可一鼓而擒也。』」行者聞言道:「可恨,可恨!如來卻也閃賺老孫。當時就該對我說了,卻不免教汝等遠涉。」李天王道:「既是如來有此明示,大聖就當早起。」 好行者,說聲去,就縱一道觔斗雲,直入南天門裡。時有四大元帥擎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處尋根去也。」四將不敢留阻,讓他進了天門。不上靈霄殿,不入斗牛宮,徑至三十三天之外離恨天兜率宮前,見兩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徑走。慌得兩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往何處去?」行者才說:「我是齊天大聖,欲尋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這樣粗魯?且住下,讓我們通報。」行者那容分說,喝了一聲,往裡徑走。忽見老君自內而出,撞個滿懷。行者躬身唱個喏道:「老官,一向少看。」老君笑道:「這猴兒不去取經,卻來我處何幹?」行者道:「取經取經,晝夜無停。有些阻礙,到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與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尋著蹤跡,與你纏纏。」老君道:「我這裡乃是無上仙宮,有甚蹤跡可尋?」 行者入裡,眼不轉睛,東張西看。走過幾層廊宇,忽見那牛欄邊一個童兒盹睡,青牛不在欄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驚道:「這孽畜幾時走了?」正嚷間,那童兒方醒,跪於當面道:「爺爺,弟子睡著,不知是幾時走的。」老君罵道:「你這廝如何盹睡?」童兒叩頭道:「弟子在丹房裡拾得一粒丹,當時吃了,就在此睡著。」老君道:「想是前日煉的七返火丹,吊了一粒,被這廝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該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著,無人看管,遂乘機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 即查可曾偷甚寶貝。行者道:「無甚寶貝,只見他有一個圈子,甚是利害。」老君急查看時,諸般俱在,止不見了金剛琢。老君道:「這孽畜偷了我金剛琢去了!」行者道:「原來是這件寶貝。當時打著老孫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張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現住金山金洞。他捉了我唐僧進去,搶了我金箍棒。請天兵相助,又搶了太子的神兵。及請火德星君,又搶了他的火具。惟水伯雖不能渰死他,倒還不曾搶他物件。至請如來著羅漢下砂,又將金丹砂搶去。似你這老官縱放怪物,搶奪傷人,該當何罪?」老君道:「我那金剛琢,乃是我過函關化胡之器,自幼煉成之寶。憑你甚麼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兒,連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聖才歡歡喜喜,隨著老君。老君執了芭蕉扇,駕著祥雲同行,出了仙宮。南天門外,低下雲頭,徑至金山界。見了十八尊羅漢、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備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孫悟空還去誘他出來,我好收他。」 這行者跳下峰頭,又高聲罵道:「腯潑孽畜!趁早出來受死!」那小妖又去報知。老魔道:「這賊猴又不知請誰來也。」急綽槍帶寶,迎出門來。行者罵道:「你這潑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縱身跳個滿懷,劈臉打了一個耳括子,回頭就跑。那魔掄槍就趕。只聽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兒還不歸家,更待何日?」那魔擡頭,看見是太上老君,就諕得心驚膽戰道:「這賊猴真個是個地裡鬼,卻怎麼就訪得我的主公來也?」 老君念個咒語,將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將圈子丟來,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搧,那怪物力軟筋麻,現了本相,原來是一隻青牛。老君將金鋼琢吹口仙氣,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帶,繫於琢上,牽在手中。至今留下個拴牛鼻的拘兒,又名賓郎,職此之謂。老君辭了眾神,跨上青牛背上,駕彩雲,徑歸兜率院;縛妖怪,高昇離恨天。 孫大聖才同天王等眾打入洞裡,把那百十個小妖盡皆打死,各取兵器。謝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歸宮,水伯回河,羅漢向西。然後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鐵棒。他三人又謝了行者,收拾馬匹、行裝,師徒們離洞,找大路方走。 正走間,只聽得路傍叫:「唐聖僧,吃了齋飯去。」那長老心驚。 畢竟不知是甚麼人叫喚,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孙大圣得了金箍棒,打出门前,跳上高峰,对众神满心欢喜。李天王道:「你这场如何?」行者道:「老孙变化进他洞去,那怪物越发唱唱舞舞的吃得胜酒哩。更不曾打听得他的宝贝在那里。我转他后面,忽听得马叫龙吟,知是火部之物。东壁厢靠著我的金箍棒,是老孙拿在手中,一路打将出来也。」众神道:「你的宝贝得了,我们的宝贝何时到手?」行者道:「不难,不难。我有了这根铁棒,不管怎的,也要打倒他,取宝贝还你。」 正讲处,只听得那山坡下锣鼓齐鸣,喊声振地。原来是兕大王帅众精灵来赶行者。行者见了,叫道:「好好好,正合吾意。列位请坐,待老孙再去捉他。」好大圣,举铁棒劈面迎来,喝道:「泼魔那里走!看棍!」那怪使枪支住,骂道:「贼猴头!著实无礼。你怎么白昼劫吾物件?」行者道:「我把你这个不知死的孽畜!你倒弄圈套白昼抢夺我物,那件儿是你的?不要走,吃老爷一棍!」那怪物抡枪隔架。这一场好战: 大圣施威猛,妖魔不顺柔。两家齐斗勇,那个肯干休。这一个铁棒如龙尾,那一个长枪似蟒头。这一个棒来解数如风响,那一个枪架雄威似水流。只见那彩雾朦朦山岭暗,祥云叆叇树林愁。满空飞鸟皆停翅,四野狼虫尽缩头。那阵上小妖呐喊,这壁厢行者抖擞。一条铁棒无人敌,打遍西方万里游。那杆长枪真对手,永镇金称上筹。相遇这场无好散,不见高低誓不休。 那魔王与孙大圣战经三个时辰,不分胜败,早又见天色将晚。妖魔支著长枪道:「悟空,你住了。天昏地暗,不是个赌斗之时,且各歇息歇息,明朝再与你比迸。」行者骂道:「泼畜休言!老孙的兴头才来,管甚么天晚?是必与你定个输赢。」那怪物喝一声,虚幌一枪,逃了性命,帅群妖收转干戈,入洞中将门紧紧闭了。 这大圣拽棍方回,天神在岸头贺喜,都道:「是有能有力的大齐天,无量无边的真本事。」行者笑道:「承过奖,承过奖。」李天王近前道:「此言实非褒奖,真是一条好汉子。这一阵也不亚当时瞒地网罩天罗也。」行者道:「且休题夙话。那妖魔被老孙打了这一场,必然疲倦。我也说不得辛苦,你们都放怀坐坐,等我再进洞去打听他的圈子,务要偷了他的,捉住那怪,寻取兵器,奉还汝等归天。」太子道:「今已天晚,不若安眠一宿,明早去罢。」行者笑道:「这小郎不知世事,那见做贼的好白日里下手?似这等掏摸的,必须夜去夜来,不知不觉,才是买卖哩。」火德与雷公道:「三太子休言,这件事我们不知。大圣是个惯家熟套,须教他趁此时候,一则魔头困倦,二来夜黑无防,就请快去,快去。」 好大圣,笑唏唏的,将铁棒藏了。跳下高峰,又至洞口,摇身一变,变作一个促织儿。真个: 嘴硬须长皮黑,眼明爪脚丫叉。风清月明叫墙涯。夜静如同人话。 泣露凄凉景色,声音断续堪夸。客窗旅思怕闻他。偏在空阶床下。 蹬开大腿,三五跳,跳到门边,自门缝里钻将进去,蹲在那壁根下,迎著里面灯光,仔细观看。只见那大小群妖,一个个狼餐虎咽,正都吃东西哩。行者揲揲锤锤的叫了一遍。少时间,收了家火,又都去安排窝铺,各各安身。 约摸有一更时分,行者才到他后边房里,只听那老魔传令,教:「各门上小的醒睡,恐孙悟空又变甚么,私入家偷盗。」又有些该班坐夜的,涤涤托托,梆铃齐响。这大圣越好行事。钻入房门,见有一架石床,左右列几个抹粉搽胭的山精树鬼,展铺盖伏侍老魔,脱脚的脱脚,解衣的解衣。只见那魔王宽了衣服,左肐膊上白森森的套著那个圈子,原来像一个连珠镯头模样。你看他更不取下,转往上抹了两抹,紧紧的勒在肐膊上,方才睡下。行者见了,将身又变,变作一个黄皮虼蚤,跳上石床,钻入被里,爬在那怪的肐膊上,著实一口。叮的那怪翻身骂道:「这些少打的奴才!被也不抖,床也不拂,不知甚么东西,咬了我这一下。」他却把圈子又捋上两捋,依然睡下。行者爬上那圈子,又咬一口。那怪睡不得,又翻过身来道:「刺闹杀我也!」 行者见他关防得紧,宝贝又随身,不肯除下,料偷他的不得。跳下床来,还变做促织儿,出了房门,径至后面,又听得龙吟马嘶。原来那层门紧锁,火龙、火马都吊在里面。行者现了原身,走近门前,使个解锁法,念动咒语,用手一抹,扢扠一声,那锁双𨱑俱就脱落。推开门,闯将进去观看,原来那里面被火器照得明晃晃的,如白日一般。忽见东西两边斜靠著几件兵器,都是太子的砍妖刀等物,并那火德的火弓、火箭等物。行者映火光,周围看了一遍,又见那门背后一张石桌子上有一个篾丝盘儿,放著一把毫毛。大圣满心欢喜,将毫毛拿起来,啊了两口热气,叫声:「变!」即变作三五十个小猴。教他都拿了刀、剑、杵、索、裘轮及弓、箭、枪、车、葫芦、火鸦、火鼠、火马,一应套去之物,𩣔了火龙,纵起火势,从里边往外烧来。只听得烘烘𤊨𤊨,扑扑乒乒,好便似咋雷连炮之声。慌得那些大小妖精梦梦查查的,披著被,朦著头,喊的喊,哭的哭,一个个走头无路,被这火烧死大半。美猴王得胜回来,只好有三更时候。 却说那高峰上,李天王众位忽见火光晃亮,一拥前来。见行者骑著龙,喝喝呼呼,纵著小猴,径上峰头,厉声高叫道:「来收兵器,来收兵器。」火德与哪吒答应一声。这行者将身一抖,那把毫毛复上身来。哪吒太子收了他六件兵器,火德星君著众火部收了火龙等物,都笑吟吟赞贺行者不题。 却说那金洞里火焰纷纷,諕得个兕大王魂不附体,急欠身开了房门,双手拿著圈子,东推东火灭,西推西火消,满空中冒烟突火,执著宝贝跑了一遍,四下里烟火俱熄。急忙收救群妖,已此烧杀大半,男男女女,收不上百十余丁;又查看藏兵之内,各件皆无。又去后面看处,见八戒、沙僧与长老还捆住未解,白龙马还在槽上,行李担亦在屋里。妖魔遂恨道:「不知是那个小妖不仔细,失了火,致令如此。」傍有近侍的告道:「大王,这火不干本家之事。多是个偷营劫寨之贼,放了那火部之物,盗了神兵去也。」老魔方然省悟道:「没有别人,断乎是孙悟空那贼。怪道我临睡时不得安稳。想是那贼猴变化进来,在我这肐膊叮了两口。一定是要偷我的宝贝,见我抹勒得紧,不能下手,故此盗了兵器,纵著火龙,放此狠毒之心,意欲烧杀我也。贼猴啊!你枉使机关,不知我的本事。我但带了这件宝贝,就是入大海而不能溺,赴火池而不能焚哩。这番若拿住那贼,只把刮了点垛,方趁我心。」 说著话,懊恼多时,不觉的鸡鸣天晓。那高峰上太子得了六件兵器,对行者道:「大圣,天色已明,不须怠慢,我们趁那妖魔挫了锐气,与火部等扶助你,再去力战,庶几这次可擒拿也。」行者笑道:「说得有理。我们齐了心,耍子儿去耶。」一个个抖擞威风,喜弄武艺,径至洞口。行者叫道:「泼魔出来,与老孙打者。」 原来那里两扇石门被火气化成灰烬,门里边有几个小妖,正然扫地撮灰。忽见众圣齐来,慌得丢了扫帚,撇下灰耙,跑入里面,又报道:「孙悟空领著许多天神,又在门外骂战哩。」那兕怪闻报大惊,扢迸迸,钢牙咬响;滴溜溜,环眼睁圆。挺著长枪,带了宝贝,走出门来,泼口乱骂道:「我把你这个偷营放火的贼猴!你有多大手段,敢这等藐视我也?」行者笑脸儿骂道:「泼怪物!你要知我的手段,且上前来,我说与你听: 自小生来手段强,乾坤万里有名扬。 当时颖悟修仙道,昔日传来不老方。 立志拜投方寸地,虔心参见圣人乡。 学成变化无量法,宇宙长空任我狂。 闲在山前将虎伏,闷来海内把龙降。 祖居花果称王位,水帘洞里逞刚强。 几番有意图天界,数次无知夺上方。 御赐齐天名大圣,敕封又赠美猴王。 只因宴设蟠桃会,无简相邀我性刚。 暗闯瑶池偷玉液,私行宝阁饮琼浆。 龙肝凤髓曾偷吃,百味珍馐我窃尝。 千载蟠桃随受用,万年丹药任充肠。 天宫异物般般取,圣府奇珍件件藏。 玉帝访我有手段,即发天兵摆战场。 九曜恶星遭我贬,五方凶宿被吾伤。 普天神将皆无敌,十万雄师不敢当。 威逼玉皇传旨意,灌江小圣把兵扬。 相持七十单二变,各弄精神个个强。 南海观音来助战,净瓶杨柳也相帮。 老君又使金刚套,把我擒拿到上方。 绑见玉皇张大帝,曹官拷较罪该当。 即差大力开刀斩,刀砍头皮火焰光。 百计千方弄不死,将吾押赴老君堂。 六丁神火炉中炼,炼得浑身硬似钢。 七七数完开鼎看,我身跳出又凶张。 诸神闭户无遮挡,众圣商量把佛央。 其实如来多法力,果然智慧广无量。 手中赌赛翻觔斗,将山压我不能强。 玉皇才设安天会,西域方称极乐场。 压困老孙五百载,一些茶饭不曾尝。 金蝉长老临凡世,东土差他拜佛乡。 欲取真经回上国,大唐帝主度先亡。 观音劝我皈依善,秉教迦持不放狂。 解脱高山根下难,如今西去取经章。 泼魔休弄獐狐智,还我唐僧拜法王。」 那怪闻言,指著行者道:「你原来是个偷天的大贼。不要走,吃吾一枪。」这大圣使棒来迎。两个正自相持,这壁厢哪吒太子生嗔,火德星君发狠,即将那六件神兵、火部等物,望妖魔身上抛来。孙大圣更加雄势。一边又雷公使㨝,天王举刀,不分上下,一拥齐来。那魔头巍巍冷笑,袖子中暗暗将宝贝取出,撒手抛起空中,叫声:「著!」唿喇的一下,把六件神兵、火部等物、雷公㨝、天王刀、行者棒,尽情又都捞去。众神灵依然赤手,孙大圣仍是空拳。妖魔得胜回身,叫:「小的们,搬石砌门,动土修造,从新整理房廊。待齐备了,杀唐僧三众来谢土,大家散福受用。」众小妖领命维持不题。 却说那李天王帅众回上高峰,火德怨哪吒性急,雷公怪天王放刁,惟水伯在傍无语。行者见他们面不厮睹,心有萦思,没奈何,怀恨强欢,对众笑道:「列位不须烦恼。自古道:『胜败兵家之常。』我和他论武艺,也只如此;但只是他多了这个圈子,所以为害,把我等兵器又套将去了。你且放心,待老孙再去查查他的脚色来也。」太子道:「你前启奏玉帝,查勘满天世界,更无一点踪迹,如今却又何处去查?」行者道:「我想起来,佛法无边。如今且上西天问我佛如来,教他著慧眼观看大地四部洲,看这怪是那方生长,何处乡贯住居,圈子是件甚么宝贝。不管怎的,一定要拿他,与列位出气,还汝等欢喜归天。」众神道:「既有此意,不须久停,快去,快去。」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觔斗云,早至灵山。落下祥光,四方观看,好去处: 灵峰疏杰,叠障清佳,仙岳顶巅摩碧汉。西天瞻巨镇,形势压中华。元气流通天地远,威风飞彻满台花。时闻钟磬音长,每听经声明朗。又见那青松之下优婆讲,翠柏之间罗汉行。白鹤有情来鹫岭,青鸾著意伫闲亭。玄猴对对擎仙果,寿鹿双双献紫英。幽鸟声频如诉语,奇花色绚不知名。回峦盘绕重重顾,古道弯环处处平。正是清虚灵秀地,庄严大觉佛家风。 那行者正然点看山景,忽听得有人叫道:「孙悟空,从那里来?往何处去?」急回头看,原来是比丘尼尊者。大圣作礼道:「正有一事,欲见如来。」比丘尼道:「你这个顽皮。既然要见如来,怎么不登宝刹,且在这里看山?」行者道:「初来贵地,故此大胆。」比丘尼道:「你快跟我来也。」这行者紧随至雷音寺山门下,又见那八大金刚雄纠纠的,两边挡住。比丘尼道:「悟空,暂候片时,等我与你奏上去来。」行者只得住立门外。那比丘尼至佛前合掌道:「孙悟空有事,要见如来。」如来传旨令入,金刚才闪路放行。 行者低头礼拜毕,如来问道:「悟空,前闻得观音尊者解脱汝身,皈依释教,保唐僧来此求经,你怎么独自到此?有何事故?」行者顿首道:「上告我佛。弟子自秉迦持,与唐朝师父西来,行至金山金洞,遇著一个恶魔头,名唤兕大王,神通广大,把师父与师弟等摄入洞中。弟子向伊求取,没好意,两家比迸,被他将一个白森森的圈子,抢了我的铁棒。我恐他是天将思凡,急上界查勘不出。蒙玉帝差遣李天王父子助援,又被他抢了太子的六般兵器。及请火德星君放火烧他,又被他将火具抢去。又请水德星君放水渰他,一毫又渰他不著。弟子费若干精神气力,将那铁棒等物偷出,复去索战,又被他将前物依然套去,无法收降。因此特告我佛,望垂慈与弟子看看,果然是何物出身。我好去拿他家属四邻,擒此魔头,救我师父,合拱虔诚,拜求正果。」 如来听说,将慧眼遥观,早已知识。对行者道:「那怪物我虽知之,但不可与你说。你这猴儿口敞,一传道是我说他,他就不与你斗,定要嚷上灵山,反遗祸于我也。我这里著法力助你擒他去罢。」行者再拜称谢道:「如来助我甚么法力?」如来即令十八尊罗汉开宝库,取十八粒金丹砂,与悟空助力。行者道:「金丹砂却如何?」如来道:「你去洞外,叫那妖魔比试。演他出来,却教罗汉放砂,陷住他,使他动不得身,拔不得脚,凭你揪打便了。」行者笑道:「妙妙妙,趁早去来。」 那罗汉不敢迟延,即取金丹砂出门。行者又谢了如来。一路查看,止有十六尊罗汉,行者嚷道:「这是那个去处,却卖放人。」众罗汉道:「那个卖放?」行者道:「原差十八尊,今怎么只得十六尊?」说不了,里边走出降龙、伏虎二尊,上前道:「悟空,怎么就这等放刁?我两个在后听如来吩咐话的。」行者道:「忒卖法,忒卖法。才自若嚷迟了些儿,你敢就不出来了。」众罗汉笑呵呵驾起祥云。 不多时,到了金山界。那李天王见了,帅众相迎,备言前事。罗汉道:「不必絮繁,快去叫他出来。」这大圣捻著拳头,来于洞口,骂道:「腯泼怪物,快出来与你孙外公见个上下。」那小妖又飞跑去报。魔王怒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猖獗也。」小妖道:「更无甚将,止他一人。」魔王道:「那根棒子已被我收来,怎么却又一人到此?敢是又要走拳?」随带了宝贝,绰枪在手,叫小妖搬开石块,跳出门来,骂道:「贼猴,你几番家不得便宜,就该回避,如何又来吆喝?」行者道:「这泼魔不识好歹!若要你外公不来,除非你服了降,陪了礼,送出我师父、师弟,我就饶你。」那怪道:「你那三个和尚已被我洗净了,不久便要宰杀,你还不识起倒?去了罢。」 行者听说「宰杀」二字,扢蹬蹬腮边火发,按不住心头之怒,丢了架子,抡著拳,斜行抅步,望妖魔使个挂面;那怪展长枪,劈手相迎。行者左跳右跳,哄那妖魔;妖魔不知是计,赶离洞口南来。行者即招呼罗汉把金丹砂望妖魔一齐抛下。好砂!正是那: 似雾如烟初散漫,纷纷霭霭下天涯。白茫茫,到处迷人眼;昏漠漠,飞时找路差。打柴的樵子失了伴,采药的仙童不见家。细细轻飘如麦面,粗粗翻复似芝麻。世界朦胧山顶暗,长空迷没太阳遮。不比嚣尘随骏马,难言轻软衬香车。此砂本是无情物,盖地遮天把怪拿。只为妖魔侵正道,阿罗奉法逞豪华。手中就有明珠现,等时刮得眼生花。 那妖魔见飞砂迷目,把头低了一低,足下就有三尺余深。慌得他将身一纵,跳在浮上一层。未曾立得稳,须臾,又有二尺余深。那怪急了,拔出脚来,即忙取圈子,往上一撇,叫声:「著!」唿喇的一下,把十八粒金丹砂又尽套去,拽回步,径归本洞。 那罗汉一个个空手停云。行者近前问道:「众罗汉,怎么不下砂了?」罗汉道:「适才响了一声,金丹砂就不见矣。」行者笑道:「又是那话儿套将去了。」天王等众道:「这般难伏啊,却怎么捉得他?何日归天,何颜见帝也?」旁有降龙、伏虎二罗汉对行者道:「悟空,你晓得我两个出门迟滞何也?」行者道:「老孙只怪你躲避不来,却不知有甚话说。」罗汉道:「如来吩咐我两个说:『那妖魔神通广大,如失了金丹砂,就教孙悟空上离恨天兜率宫太上老君处寻他的踪迹,庶几可一鼓而擒也。』」行者闻言道:「可恨,可恨!如来却也闪赚老孙。当时就该对我说了,却不免教汝等远涉。」李天王道:「既是如来有此明示,大圣就当早起。」 好行者,说声去,就纵一道觔斗云,直入南天门里。时有四大元帅擎拳拱手道:「擒怪事如何?」行者且行且答道:「未哩,未哩。如今有处寻根去也。」四将不敢留阻,让他进了天门。不上灵霄殿,不入斗牛宫,径至三十三天之外离恨天兜率宫前,见两仙童侍立,他也不通姓名,一直径走。慌得两童扯住道:「你是何人?往何处去?」行者才说:「我是齐天大圣,欲寻李老君哩。」仙童道:「你怎这样粗鲁?且住下,让我们通报。」行者那容分说,喝了一声,往里径走。忽见老君自内而出,撞个满怀。行者躬身唱个喏道:「老官,一向少看。」老君笑道:「这猴儿不去取经,却来我处何干?」行者道:「取经取经,昼夜无停。有些阻碍,到此行行。」老君道:「西天路阻,与我何干?」行者道:「西天西天,你且休言。寻著踪迹,与你缠缠。」老君道:「我这里乃是无上仙宫,有甚踪迹可寻?」 行者入里,眼不转睛,东张西看。走过几层廊宇,忽见那牛栏边一个童儿盹睡,青牛不在栏中。行者道:「老官,走了牛也,走了牛也。」老君大惊道:「这孽畜几时走了?」正嚷间,那童儿方醒,跪于当面道:「爷爷,弟子睡著,不知是几时走的。」老君骂道:「你这厮如何盹睡?」童儿叩头道:「弟子在丹房里拾得一粒丹,当时吃了,就在此睡著。」老君道:「想是前日炼的七返火丹,吊了一粒,被这厮拾吃了。那丹吃一粒,该睡七日哩。那孽畜因你睡著,无人看管,遂乘机走下界去,今亦是七日矣。」 即查可曾偷甚宝贝。行者道:「无甚宝贝,只见他有一个圈子,甚是利害。」老君急查看时,诸般俱在,止不见了金刚琢。老君道:「这孽畜偷了我金刚琢去了!」行者道:「原来是这件宝贝。当时打著老孙的是他。如今在下界张狂,不知套了我等多少物件。」老君道:「这孽畜在甚地方?」行者道:「现住金山金洞。他捉了我唐僧进去,抢了我金箍棒。请天兵相助,又抢了太子的神兵。及请火德星君,又抢了他的火具。惟水伯虽不能渰死他,倒还不曾抢他物件。至请如来著罗汉下砂,又将金丹砂抢去。似你这老官纵放怪物,抢夺伤人,该当何罪?」老君道:「我那金刚琢,乃是我过函关化胡之器,自幼炼成之宝。凭你甚么兵器、水火,俱莫能近他。若偷去我的芭蕉扇儿,连我也不能奈他何矣。」 大圣才欢欢喜喜,随著老君。老君执了芭蕉扇,驾著祥云同行,出了仙宫。南天门外,低下云头,径至金山界。见了十八尊罗汉、雷公、水伯、火德、李天王父子,备言前事一遍。老君道:「孙悟空还去诱他出来,我好收他。」 这行者跳下峰头,又高声骂道:「腯泼孽畜!趁早出来受死!」那小妖又去报知。老魔道:「这贼猴又不知请谁来也。」急绰枪带宝,迎出门来。行者骂道:「你这泼魔,今番坐定是死了!不要走,吃吾一掌。」急纵身跳个满怀,劈脸打了一个耳括子,回头就跑。那魔抡枪就赶。只听得高峰上叫道:「那牛儿还不归家,更待何日?」那魔擡头,看见是太上老君,就諕得心惊胆战道:「这贼猴真个是个地里鬼,却怎么就访得我的主公来也?」 老君念个咒语,将扇子搧了一下,那怪将圈子丢来,被老君一把接住。又一搧,那怪物力软筋麻,现了本相,原来是一只青牛。老君将金钢琢吹口仙气,穿了那怪的鼻子,解下勒袍带,系于琢上,牵在手中。至今留下个拴牛鼻的拘儿,又名宾郎,职此之谓。老君辞了众神,跨上青牛背上,驾彩云,径归兜率院;缚妖怪,高升离恨天。 孙大圣才同天王等众打入洞里,把那百十个小妖尽皆打死,各取兵器。谢了天王父子回天,雷公入府,火德归宫,水伯回河,罗汉向西。然后才解放唐僧、八戒、沙僧,拿了铁棒。他三人又谢了行者,收拾马匹、行装,师徒们离洞,找大路方走。 正走间,只听得路傍叫:「唐圣僧,吃了斋饭去。」那长老心惊。 毕竟不知是甚么人叫唤,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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