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回 心猿空用千般計 水火無功難煉魔
原文
話說齊天大聖空著手敗了陣,來坐於金山後,撲梭梭兩眼滴淚,叫道:「師父啊,指望和你: 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窮。 同住同修同解脫,同慈同念顯靈功。 同緣同相心真契,同見同知道轉通。 豈料如今無主杖,空拳赤腳怎興隆! 大聖悽慘多時,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認得我,我記得他在陣上誇獎道:『真個是鬧天宮之類!』這等啊,決不是凡間怪物,定然是天上兇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裡降下來魔頭,且須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這才是以心問心,自張自主,急翻身,縱起祥雲,直至南天門外。忽擡頭見廣目天王,當面迎著長揖道:「大聖何往?」行者道:「有事要見玉帝。你在此何幹?」廣目道:「今日輪該巡視南天門。」說未了,又見那馬、趙、溫、關四大元帥作禮道:「大聖,失迎。請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辭了廣目並四元帥,徑入南天門裡,直至靈霄殿外,果又見張道陵、葛仙翁、許旌陽、丘弘濟四天師,並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著行者,一齊起手道:「大聖如何到此?」又問:「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遙魔廣,才有一半之功。見如今阻住在金山金洞。有一個兕怪,把唐師父拿於洞裡,是老孫尋上門與他交戰一場,那廝神通廣大,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了,因此難縛魔王。疑是上界那個兇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裡降來的魔頭,老孫因此來尋尋玉帝,問他個鉗束不嚴。」許旌陽笑道:「這猴頭還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刁,我老孫一生是這口兒緊些,才尋的著個頭兒。」張道陵道:「不消多說,只與他傳報便了。」行者道:「多謝,多謝。」 當時四天師傳奏靈霄,引見玉陛。行者朝上唱個大喏道:「老官兒,累你,累你。我老孫保護唐僧往西天取經,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說。於今來在金山,金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裡,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孫尋上他門,與他交戰,那怪卻就有些認得老孫,卓是神通廣大,把老孫的金箍棒搶去,因此難縛妖魔。疑是上天兇星,思凡下界,為此老孫特來啟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鑒,降旨查勘兇星,發兵收剿妖魔,老孫不勝戰慄屏營之至。」卻又打個深躬道:「以聞。」傍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後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後恭,老孫於今是沒棒弄了。」 彼時玉皇天尊聞奏,即忙降旨可韓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隨查諸天星斗、各宿神王,有無思凡下界,隨即覆奏施行,以聞。」可韓丈人真君領旨,當時即同大聖去查。先查了四天門門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又查了雷霆官將陶、張、辛、鄧,苟、畢、龐、劉。最後才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查二十八宿:東七宿:角、亢、氐、房、參、尾、箕;西七宿:斗、牛、女、虛、危、室、壁;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寧。又查了太陽、太陰、水、火、木、金、土七政;羅睺、計都、炁孛四餘。滿天星斗,並無思凡下界。行者道:「既是如此,我老孫也不消上那靈霄寶殿。打攪玉皇大帝,深為不便。你自回旨去罷,我只在此等你回話便了。」那可韓丈人真君依命。孫行者等候良久,作詩紀興曰: 風清雲霽樂昇平,神靜星明顯瑞禎。 河漢安寧天地泰,五方八極偃戈旌。 那可韓司丈人真君歷歷查勘,回奏玉帝道:「滿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將皆存,並無思凡下界者。」玉帝聞奏:「著孫悟空挑選幾員天將,下界擒魔去也。」 四大天師奉旨意,即出靈霄寶殿,對行者道:「大聖啊,玉帝寬恩,言天宮無神思凡,著你挑選幾員天將,擒魔去哩。」行者低頭暗想道:「天上將不如老孫者多,勝似老孫者少。想我鬧天宮時,玉帝遣十萬天兵,佈天羅地網,更不曾有一將敢與我比手。向後來,調了小聖二郎,方是我的對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強似老孫,卻怎麼得能夠取勝?」許旌陽道:「此一時,彼一時,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違了旨意?但憑高見,選用天將,勿得遲疑誤事。」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違旨;一則老孫又不可空走這遭。煩旌陽轉奏玉帝,只教托塔李天王與哪吒太子去罷,他還有幾件降妖兵器,且下界與那怪見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孫之幸;若不能,那時再作區處。」 真個那天師啟奏了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領眾部天兵,與行者助力。那天王即奉旨來會行者。行者又對天師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謝謝不盡。還有一事,再煩轉達:但得兩個雷公使用,等天王戰鬥之時,教雷公在雲端裡下個雷㨝,照頂門上錠死那妖魔,深為良計也。」天師笑道:「好好好。」天師又奏玉帝,傳旨教九天府下點鄧化、張蕃二雷公,與天王合力縛妖救難。遂與天王、孫大聖徑下南天門外。 頃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山。山中間乃是金洞。列位商議,卻教那個先去索戰?」天王停下雲頭,扎住天兵在於山南坡下道:「大聖素知小兒哪吒,曾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變化,隨身有降妖兵器,須教他先去出陣。」行者道:「既如此,等老孫引太子去來。」 那太子抖擻雄威,與大聖跳在高山,徑至洞口,但見那洞門緊閉,崖下無精。行者上前高叫:「潑魔!快開門,還我師父來也。」那洞裡把門的小妖看見,急報道:「大王,孫行者領著一個小童男,在門前叫戰哩。」那魔王道:「這猴子鐵棒被我奪了,空手難爭,想是請得救兵來也。」叫:「取兵器。」魔王綽槍在手,走到門外觀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壯。真個是: 玉面嬌容如滿月,朱脣方口露銀牙。 眼光掣電睛珠暴,額闊凝霞髮髻髽。 繡帶舞風飛彩焰,錦袍映日放金花。 環絛灼灼攀心鏡,寶甲輝輝襯戰靴。 身小聲洪多壯麗,三天護教惡哪吒。 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個孩兒,名喚做哪吒太子,卻如何到我這門前呼喝?」太子道:「因你這潑魔作亂,困害東土聖僧,奉玉帝金旨,特來拿你。」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孫悟空請來的。我就是那聖僧的魔頭哩。量你這小兒曹有何武藝,敢出朗言?不要走,吃吾一槍。」 這太子使斬妖劍,劈手相迎。他兩個搭上手,卻才賭鬥,那大聖急轉山坡,叫:「雷公何在?快早去,著妖魔下個雷㨝,助太子降伏來也。」鄧、張二公即踏雲光,正欲下手,只見那太子使出法來,將身一變,變作三頭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來;那魔王也變作三頭六臂,三柄長槍抵住。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將六般兵器拋將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卻是砍妖劍、斬妖刀、縛妖索、降魔杵、繡球、火輪兒。大叫一聲:「變!」一變十,十變百,百變千,千變萬,都是一般兵器,如驟雨冰雹,紛紛密密,望妖魔打將去。那魔王公然不懼,一隻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來,望空拋起,叫聲:「著!」唿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將下來。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勝而回。 鄧、張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頭勢,不曾放了雷㨝。假若被他套將去,卻怎麼回見天尊?」二公按落雲頭,與太子來山南坡下,對李天王道:「妖魔果神通廣大。」悟空在傍笑道:「那廝神通也只如此,爭奈那個圈子利害。不知是甚麼寶貝,丟起來善套諸物。」哪吒恨道:「這大聖甚不成人。我等折兵敗陣,十分煩惱,都只為你,你反喜笑何也?」行者道:「你說煩惱,終然我老孫不煩惱?我如今沒計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 天王道:「似此怎生結果?」行者道:「憑你等再怎計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無情。』」行者聞言道:「說得有理。你且穩坐在此,待老孫再上天走走來。」鄧、張二公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孫這去,不消啟奏玉帝,只到南天門裡,上彤華宮,請熒惑火德星君來此放火,燒那怪物一場,或者連那圈子燒做灰燼,捉住妖魔。一則取兵器還汝等歸天,二則可解脫吾師之難。」太子聞言甚喜道:「不必遲疑,請大聖早去早來,我等只在此拱候。」 行者縱起祥光,又至南天門外。那廣目與四將迎道:「大聖如何又來?」行者道:「李天王著太子出師,只一陣,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撈了去了。我如今要到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助陣哩。」四將不敢久留,讓他進去。至彤華宮,只見那火部眾神,即入報道:「孫悟空欲見主公。」那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衣出門迎進道:「昨日可韓司查點小宮,更無一人思凡。」行者道:「已知。但李天王與太子敗陣,失了兵器,特來請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吒乃三壇海會大神,他出身時,曾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廣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因與李天王計議,天地間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個圈子,善能套人的物件,不知是甚麼寶貝,故此說火能滅諸物,特請星君領火部到下方縱火燒那妖魔,救我師父一難。」 火德星君聞言,即點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山南坡下,與天王、雷公等相見了。天王道:「孫大聖,你還去叫那廝出來,等我與他交戰,待他拿動圈子,我卻閃過,教火德帥眾燒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來。」火德共太子、鄧、張二公立於高峰之上,與他眺戰。 這大聖到了金洞口,叫聲:「開門!快早還我師父。」那小怪又急通報道:「孫悟空又來了。」那魔帥眾出洞,見了行者道:「你這潑猴,又請了甚麼兵來耶?」這壁廂轉上托塔天王喝道:「潑魔頭!認得我麼?」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與你令郎報仇,欲討兵器麼?」天王道:「一則報仇要兵器,二來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側身躲過,挺長槍,隨手相迎。他兩個在洞前這場好殺。你看那: 天王刀砍,妖怪槍迎。刀砍霜光噴烈火,槍迎銳氣迸愁雲。一個是金山生成的惡怪,一個是靈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個因欺禪性施威武,這一個為救師災展大倫。天王使法飛沙石,魔怪爭強播土塵。播土能教天地暗,飛沙善著海江渾。兩家努力爭功績,皆為唐僧拜世尊。 那孫大聖見他兩個交戰,即轉身跳上高峰,對火德星君道:「三炁用心者。」你看那個妖魔與天王正鬥到好處,卻又取出圈子來。天王看見,即撥祥光,敗陣而走。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傳號令,教眾部火神一齊放火。這一場真個利害,好火: 經云:「南方者火之精也。」雖星星之火,能燒萬頃之田;乃三炁之威,能變百端之火。今有火槍、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祗,所用不一。但見那半空中火鴉飛噪,滿山頭火馬奔騰。雙雙赤鼠,對對火龍。雙雙赤鼠噴烈焰,萬里通紅;對對火龍吐濃煙,千方共黑。火車兒推出,火葫蘆撒開。火旗搖動一天霞,火棒攪行盈地燎。說甚麼甯戚鞭牛,勝強似周郎赤壁。這個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𤊨𤊨火風紅。 那妖魔見火來時,全無恐懼。將圈子望空拋起,唿喇一聲,把這火龍、火馬、火鴉、火鼠、火槍、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將下去,轉回本洞,得勝收兵。 這火德星君手執著一桿空旗,招回眾將,會合天王等,坐於山南坡下,對行者道:「大聖啊,這個兇魔真是罕見。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須報怨。列位且請寬坐坐,老孫再去去來。」天王道:「你又往那裡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斷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剋火。』等老孫去北天門裡,請水德星君施佈水勢,往他洞裡一灌,把魔王渰死,取物件還你們。」天王道:「此計雖妙,但恐連你師父都淹死也。」行者道:「沒事。渰死我師,我自有個法兒教他活來。如今稽遲列位,甚是不當。」火德道:「既如此,且請行,請行。」 好大聖,又駕觔斗雲,徑到北天門外。忽擡頭,見多聞天王向前施禮道:「孫大聖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烏浩宮見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聞道:「今日輪該巡視。」正說處,又見那龐、劉、苟、畢四大天將進禮邀茶。行者道:「不勞,不勞,我事急矣。」遂別卻門神,直至烏浩宮,著水部眾神即時通報。眾神報道:「齊天大聖孫悟空來了。」水德星君聞言,即將查點四海、五湖、八河、四瀆、三江、九派並各處龍王俱遣退。整冠束帶,接出宮門,迎進宮內道:「昨日可韓司查勘小宮,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點查江海河瀆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廣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並兩個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個圈子,將六件神兵套去。老孫無奈,又上彤華宮請火德星君帥火部眾神放火,又將火龍、火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來告請星君施水勢,與我捉那妖精,取兵器歸還天將,吾師之難,亦可救也。」水德聞言,即令黃河水伯神王:「隨大聖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個白玉盂兒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這盂兒能盛幾何?妖魔如何渰得?」水伯道:「不瞞大聖說。我這一盂乃是黃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辭別水德,與黃河神躲離天闕。 那水伯將盂兒望黃河舀了半盂,跟大聖至金山,向南坡下見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細講,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開他門,不要等他出來,就將水往門裡一倒,那怪物一窩子可都渰死。我卻去撈師父的屍首,再救活不遲。」 那水伯依命,緊隨行者,轉山坡,徑至洞口,叫聲:「妖怪開門!」那把門的小妖,聽得是孫大聖的聲音,急又去報道:「孫悟空又來矣!」那魔聞說,帶了寶貝,綽槍就走,響一聲,開了石門。這水伯將白玉盂向裡一傾。那妖見是水來,撒了長槍,即忙取出圈子,撐住二門。只見那股水骨都都的只往外泛將出來。慌得孫大聖急縱觔斗,與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眾都駕雲停於高峰之前,觀看那水,波濤泛漲,著實狂瀾,好水!真個是: 一勺之多,果然不測。蓋唯神功運化,利萬物而流漲百川。只聽得那潺潺聲振谷,又見那滔滔勢漫天。雄威響若雷奔走,猛湧波如雪捲顛。千丈波高漫路道,萬層濤激泛山巖。冷冷如漱玉,滾滾似鳴絃。觸石滄滄噴碎玉,回湍渺渺漩窩圓。低低凹凹隨流蕩,滿澗平溝上下連。 行者見了,心慌道:「不好啊!水漫四野,渰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裡,曾奈之何?」喚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會放水,卻不會收水。常言道:『潑水難收。』」咦!那座山卻也高峻,這場水只奔低流。須臾間,四散而歸澗壑。 又只見那洞外跳出幾個小妖,在外邊吆吆喝喝,伸拳邏袖,弄棒拈槍,依舊喜喜歡歡耍子。天王道:「這水原來不曾灌入洞內,枉費一場之功也。」行者忍不住心中怒發,雙手掄拳,闖至妖魔門首,喝道:「那裡走!看打!」諕得那幾個小妖丟了槍棒,跑入洞裡,戰兢兢的報道:「大王,不好了,打將來了!」那魔王挺長槍,迎出門前道:「這潑猴老大憊懶!你幾番家敵不過我,縱水火亦不能近,怎麼又踵將來送命?」行者道:「這兒子反說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過來,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這猴兒強勉纏帳!我倒使槍,他卻使拳。那般一個筋䯞子拳頭,只好有個核桃兒大小,怎麼稱得個鎚子起也?罷罷罷,我且把槍放下,與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說得是,走上來。」 那妖撩衣進步,丟了個架子,舉起兩個拳來,真似打油的鐵鎚模樣。這大聖展足挪身,擺開解數,在那洞門前,與那魔王遞走拳勢。這一場好打。咦! 拽開大四平,踢起雙飛腳。韜脅劈胸墩,剜心摘膽著。仙人指路,老子騎鶴。餓虎撲食最傷人,蛟龍戲水能兇惡。魔王使個蟒翻身,大聖卻施鹿解角。翹跟淬地龍,扭腕拿天橐。青獅張口來,鯉魚跌脊躍。蓋頂撒花,遶腰貫索。迎風貼扇兒,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觀音掌,行者就對羅漢腳。長掌開闊自然鬆,怎比短拳多緊削。兩個相持數十回,一般本事無強弱。 他兩個在那洞門前廝打,只見這高峰頭喜得個李天王厲聲喝采,火德星鼓掌誇稱。那兩個雷公與哪吒太子,帥眾神跳到跟前,都要來相助;這壁廂群妖搖旗擂鼓,舞劍掄刀一齊護。孫大聖見事不諧,將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變!」即變做三五十個小猴,一擁上前,把那妖纏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撏毛的撏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將出來。大聖與天王等見他弄出圈套,撥轉雲頭,走上高峰逃陣。那妖把圈子往上拋起,唿喇的一聲,把那三五十個毫毛變的小猴,收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勝,領兵閉門,賀喜而去。 這太子道:「孫大聖還是個好漢。這一路拳,走得似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顯貴。」行者笑道:「列位在此遠觀,那怪的本事,比老孫如何?」李天王道:「他拳鬆腳慢,不如大聖的緊疾。他見我們去時,也就著忙;又見你使出分身法來,他就急了。所以大弄個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套子難降。」火德與水伯道:「若還取勝,除非得了他那寶貝,然後可擒。」行者道:「他那寶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來。」鄧、張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禮,除大聖再無能者。想當年大鬧天宮時,偷御酒,偷蟠桃,偷龍肝、鳳髓及老君之丹,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該拿此處用也。」行者道:「好說,好說。既如此,你們且坐,等老孫打聽去來。」 好大聖,跳下峰頭,私至洞口,搖身一變,變做個麻蒼蠅兒,真個秀溜。你看他: 翎翅薄如竹膜,身軀小似花心。 手足比毛更奘,星星眼窟明明。 善自聞香逐氣,飛時迅速乘風。 稱來剛壓定盤星,可愛些些有用。 輕輕的飛在門上,爬到門縫邊,鑽進去。只見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兩傍。老魔王高坐臺上,面前擺著些蛇肉、鹿脯、熊掌、駝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青磁酒壺,香噴噴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寬懷暢飲。行者落於小妖叢裡,又變做一個獾頭精,慢慢的演近臺邊。看夠多時,全不見寶貝放在何方。急抽身轉至臺後,又見那後廳上高吊著火龍吟嘯,火馬號嘶。忽擡頭,見他的那金箍棒靠在東壁,喜得他心癢難撾,忘記了更容變像,走上前拿了鐵棒,現原身丟開解數,一路棒打將出去。慌得那群妖膽戰心驚,老魔王措手不及,卻被他推倒三個,放倒兩個,打開一條血路,徑自出了洞門。這才是: 魔頭驕傲無防備,主杖還歸與本人。 畢竟不知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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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齐天大圣空著手败了阵,来坐于金山后,扑梭梭两眼滴泪,叫道:「师父啊,指望和你: 佛恩有德有和融,同幼同生意莫穷。 同住同修同解脱,同慈同念显灵功。 同缘同相心真契,同见同知道转通。 岂料如今无主杖,空拳赤脚怎兴隆! 大圣凄惨多时,心中暗想道:「那妖精认得我,我记得他在阵上夸奖道:『真个是闹天宫之类!』这等啊,决不是凡间怪物,定然是天上凶星,想因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下来魔头,且须上界去查勘查勘。」 行者这才是以心问心,自张自主,急翻身,纵起祥云,直至南天门外。忽擡头见广目天王,当面迎著长揖道:「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事要见玉帝。你在此何干?」广目道:「今日轮该巡视南天门。」说未了,又见那马、赵、温、关四大元帅作礼道:「大圣,失迎。请待茶。」行者道:「有事哩。」遂辞了广目并四元帅,径入南天门里,直至灵霄殿外,果又见张道陵、葛仙翁、许旌阳、丘弘济四天师,并南斗六司、北斗七元,都在殿前迎著行者,一齐起手道:「大圣如何到此?」又问:「保唐僧之功完否?」行者道:「早哩,早哩,路遥魔广,才有一半之功。见如今阻住在金山金洞。有一个兕怪,把唐师父拿于洞里,是老孙寻上门与他交战一场,那厮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了,因此难缚魔王。疑是上界那个凶星思凡下界,又不知是那里降来的魔头,老孙因此来寻寻玉帝,问他个钳束不严。」许旌阳笑道:「这猴头还是如此放刁。」行者道:「不是放刁,我老孙一生是这口儿紧些,才寻的著个头儿。」张道陵道:「不消多说,只与他传报便了。」行者道:「多谢,多谢。」 当时四天师传奏灵霄,引见玉陛。行者朝上唱个大喏道:「老官儿,累你,累你。我老孙保护唐僧往西天取经,一路凶多吉少,也不消说。于今来在金山,金洞,有一兕怪,把唐僧拿在洞里,不知是要蒸,要煮,要晒。是老孙寻上他门,与他交战,那怪却就有些认得老孙,卓是神通广大,把老孙的金箍棒抢去,因此难缚妖魔。疑是上天凶星,思凡下界,为此老孙特来启奏。伏乞天尊垂慈洞鉴,降旨查勘凶星,发兵收剿妖魔,老孙不胜战栗屏营之至。」却又打个深躬道:「以闻。」傍有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于今是没棒弄了。」 彼时玉皇天尊闻奏,即忙降旨可韩司知道:「既如悟空所奏,可随查诸天星斗、各宿神王,有无思凡下界,随即覆奏施行,以闻。」可韩丈人真君领旨,当时即同大圣去查。先查了四天门门上神王官吏。次查了三微垣垣中大小群真。又查了雷霆官将陶、张、辛、邓,苟、毕、庞、刘。最后才查三十三天,天天自在。又查二十八宿:东七宿:角、亢、氐、房、参、尾、箕;西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南七宿、北七宿:宿宿安宁。又查了太阳、太阴、水、火、木、金、土七政;罗睺、计都、炁孛四余。满天星斗,并无思凡下界。行者道:「既是如此,我老孙也不消上那灵霄宝殿。打搅玉皇大帝,深为不便。你自回旨去罢,我只在此等你回话便了。」那可韩丈人真君依命。孙行者等候良久,作诗纪兴曰: 风清云霁乐升平,神静星明显瑞祯。 河汉安宁天地泰,五方八极偃戈旌。 那可韩司丈人真君历历查勘,回奏玉帝道:「满天星宿不少,各方神将皆存,并无思凡下界者。」玉帝闻奏:「著孙悟空挑选几员天将,下界擒魔去也。」 四大天师奉旨意,即出灵霄宝殿,对行者道:「大圣啊,玉帝宽恩,言天宫无神思凡,著你挑选几员天将,擒魔去哩。」行者低头暗想道:「天上将不如老孙者多,胜似老孙者少。想我闹天宫时,玉帝遣十万天兵,布天罗地网,更不曾有一将敢与我比手。向后来,调了小圣二郎,方是我的对手。如今那怪物手段又强似老孙,却怎么得能够取胜?」许旌阳道:「此一时,彼一时,大不同也。常言道:『一物降一物』哩。你好违了旨意?但凭高见,选用天将,勿得迟疑误事。」行者道:「既然如此,深感上恩,果是不好违旨;一则老孙又不可空走这遭。烦旌阳转奏玉帝,只教托塔李天王与哪吒太子去罢,他还有几件降妖兵器,且下界与那怪见一仗,以看如何。果若能擒得他,是老孙之幸;若不能,那时再作区处。」 真个那天师启奏了玉帝,玉帝即令李天王父子率领众部天兵,与行者助力。那天王即奉旨来会行者。行者又对天师道:「蒙玉帝遣差天王,谢谢不尽。还有一事,再烦转达:但得两个雷公使用,等天王战斗之时,教雷公在云端里下个雷㨝,照顶门上锭死那妖魔,深为良计也。」天师笑道:「好好好。」天师又奏玉帝,传旨教九天府下点邓化、张蕃二雷公,与天王合力缚妖救难。遂与天王、孙大圣径下南天门外。 顷刻而到。行者道:「此山便是金山。山中间乃是金洞。列位商议,却教那个先去索战?」天王停下云头,扎住天兵在于山南坡下道:「大圣素知小儿哪吒,曾降九十六洞妖魔,善能变化,随身有降妖兵器,须教他先去出阵。」行者道:「既如此,等老孙引太子去来。」 那太子抖擞雄威,与大圣跳在高山,径至洞口,但见那洞门紧闭,崖下无精。行者上前高叫:「泼魔!快开门,还我师父来也。」那洞里把门的小妖看见,急报道:「大王,孙行者领著一个小童男,在门前叫战哩。」那魔王道:「这猴子铁棒被我夺了,空手难争,想是请得救兵来也。」叫:「取兵器。」魔王绰枪在手,走到门外观看,那小童男生得相貌清奇,十分精壮。真个是: 玉面娇容如满月,朱唇方口露银牙。 眼光掣电睛珠暴,额阔凝霞发髻髽。 绣带舞风飞彩焰,锦袍映日放金花。 环绦灼灼攀心镜,宝甲辉辉衬战靴。 身小声洪多壮丽,三天护教恶哪吒。 魔王笑道:「你是李天王第三个孩儿,名唤做哪吒太子,却如何到我这门前呼喝?」太子道:「因你这泼魔作乱,困害东土圣僧,奉玉帝金旨,特来拿你。」魔王大怒道:「你想是孙悟空请来的。我就是那圣僧的魔头哩。量你这小儿曹有何武艺,敢出朗言?不要走,吃吾一枪。」 这太子使斩妖剑,劈手相迎。他两个搭上手,却才赌斗,那大圣急转山坡,叫:「雷公何在?快早去,著妖魔下个雷㨝,助太子降伏来也。」邓、张二公即踏云光,正欲下手,只见那太子使出法来,将身一变,变作三头六臂,手持六般兵器,望妖魔砍来;那魔王也变作三头六臂,三柄长枪抵住。这太子又弄出降妖法力,将六般兵器抛将起去。是那六般兵器?却是砍妖剑、斩妖刀、缚妖索、降魔杵、绣球、火轮儿。大叫一声:「变!」一变十,十变百,百变千,千变万,都是一般兵器,如骤雨冰雹,纷纷密密,望妖魔打将去。那魔王公然不惧,一只手取出那白森森的圈子来,望空抛起,叫声:「著!」唿喇的一下,把六般兵器套将下来。慌得那哪吒太子赤手逃生。魔王得胜而回。 邓、张二雷公在空中暗笑道:「早是我先看头势,不曾放了雷㨝。假若被他套将去,却怎么回见天尊?」二公按落云头,与太子来山南坡下,对李天王道:「妖魔果神通广大。」悟空在傍笑道:「那厮神通也只如此,争奈那个圈子利害。不知是甚么宝贝,丢起来善套诸物。」哪吒恨道:「这大圣甚不成人。我等折兵败阵,十分烦恼,都只为你,你反喜笑何也?」行者道:「你说烦恼,终然我老孙不烦恼?我如今没计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 天王道:「似此怎生结果?」行者道:「凭你等再怎计较;只是圈子套不去的,就可拿住他了。」天王道:「套不去者,惟水火最利。常言道:『水火无情。』」行者闻言道:「说得有理。你且稳坐在此,待老孙再上天走走来。」邓、张二公道:「又去做甚的?」行者道:「老孙这去,不消启奏玉帝,只到南天门里,上彤华宫,请荧惑火德星君来此放火,烧那怪物一场,或者连那圈子烧做灰烬,捉住妖魔。一则取兵器还汝等归天,二则可解脱吾师之难。」太子闻言甚喜道:「不必迟疑,请大圣早去早来,我等只在此拱候。」 行者纵起祥光,又至南天门外。那广目与四将迎道:「大圣如何又来?」行者道:「李天王著太子出师,只一阵,被那魔王把六件兵器捞了去了。我如今要到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助阵哩。」四将不敢久留,让他进去。至彤华宫,只见那火部众神,即入报道:「孙悟空欲见主公。」那南方三炁火德星君整衣出门迎进道:「昨日可韩司查点小宫,更无一人思凡。」行者道:「已知。但李天王与太子败阵,失了兵器,特来请你救援救援。」星君道:「那哪吒乃三坛海会大神,他出身时,曾降九十六洞妖魔,神通广大,若他不能,小神又怎敢望也?」行者道:「因与李天王计议,天地间至利者,惟水火也。那怪物有一个圈子,善能套人的物件,不知是甚么宝贝,故此说火能灭诸物,特请星君领火部到下方纵火烧那妖魔,救我师父一难。」 火德星君闻言,即点本部神兵,同行者到金山南坡下,与天王、雷公等相见了。天王道:「孙大圣,你还去叫那厮出来,等我与他交战,待他拿动圈子,我却闪过,教火德帅众烧他。」行者笑道:「正是,我和你去来。」火德共太子、邓、张二公立于高峰之上,与他眺战。 这大圣到了金洞口,叫声:「开门!快早还我师父。」那小怪又急通报道:「孙悟空又来了。」那魔帅众出洞,见了行者道:「你这泼猴,又请了甚么兵来耶?」这壁厢转上托塔天王喝道:「泼魔头!认得我么?」魔王笑道:「李天王,想是要与你令郎报仇,欲讨兵器么?」天王道:「一则报仇要兵器,二来是拿你救唐僧。不要走,吃吾一刀。」那怪物侧身躲过,挺长枪,随手相迎。他两个在洞前这场好杀。你看那: 天王刀砍,妖怪枪迎。刀砍霜光喷烈火,枪迎锐气迸愁云。一个是金山生成的恶怪,一个是灵霄殿差下的天神。那一个因欺禅性施威武,这一个为救师灾展大伦。天王使法飞沙石,魔怪争强播土尘。播土能教天地暗,飞沙善著海江浑。两家努力争功绩,皆为唐僧拜世尊。 那孙大圣见他两个交战,即转身跳上高峰,对火德星君道:「三炁用心者。」你看那个妖魔与天王正斗到好处,却又取出圈子来。天王看见,即拨祥光,败阵而走。这高峰上火德星君忙传号令,教众部火神一齐放火。这一场真个利害,好火: 经云:「南方者火之精也。」虽星星之火,能烧万顷之田;乃三炁之威,能变百端之火。今有火枪、火刀、火弓、火箭,各部神祗,所用不一。但见那半空中火鸦飞噪,满山头火马奔腾。双双赤鼠,对对火龙。双双赤鼠喷烈焰,万里通红;对对火龙吐浓烟,千方共黑。火车儿推出,火葫芦撒开。火旗摇动一天霞,火棒搅行盈地燎。说甚么宁戚鞭牛,胜强似周郎赤壁。这个是天火非凡真利害,烘烘𤊨𤊨火风红。 那妖魔见火来时,全无恐惧。将圈子望空抛起,唿喇一声,把这火龙、火马、火鸦、火鼠、火枪、火刀、火弓、火箭,一圈子又套将下去,转回本洞,得胜收兵。 这火德星君手执著一杆空旗,招回众将,会合天王等,坐于山南坡下,对行者道:「大圣啊,这个凶魔真是罕见。我今折了火具,怎生是好?」行者笑道:「不须报怨。列位且请宽坐坐,老孙再去去来。」天王道:「你又往那里去?」行者道:「那怪物既不怕火,断然怕水。常言道:『水能克火。』等老孙去北天门里,请水德星君施布水势,往他洞里一灌,把魔王渰死,取物件还你们。」天王道:「此计虽妙,但恐连你师父都淹死也。」行者道:「没事。渰死我师,我自有个法儿教他活来。如今稽迟列位,甚是不当。」火德道:「既如此,且请行,请行。」 好大圣,又驾觔斗云,径到北天门外。忽擡头,见多闻天王向前施礼道:「孙大圣何往?」行者道:「有一事要入乌浩宫见水德星君。你在此作甚?」多闻道:「今日轮该巡视。」正说处,又见那庞、刘、苟、毕四大天将进礼邀茶。行者道:「不劳,不劳,我事急矣。」遂别却门神,直至乌浩宫,著水部众神即时通报。众神报道:「齐天大圣孙悟空来了。」水德星君闻言,即将查点四海、五湖、八河、四渎、三江、九派并各处龙王俱遣退。整冠束带,接出宫门,迎进宫内道:「昨日可韩司查勘小宫,恐有本部之神思凡作怪,正在此点查江海河渎之神,尚未完也。」行者道:「那魔王不是江河之神,此乃广大之精。先蒙玉帝差李天王父子并两个雷公下界擒拿,被他弄个圈子,将六件神兵套去。老孙无奈,又上彤华宫请火德星君帅火部众神放火,又将火龙、火马等物一圈子套去。我想此物既不怕火,必然怕水,特来告请星君施水势,与我捉那妖精,取兵器归还天将,吾师之难,亦可救也。」水德闻言,即令黄河水伯神王:「随大圣去助功。」水伯自衣袖中取出一个白玉盂儿道:「我有此物盛水。」行者道:「看这盂儿能盛几何?妖魔如何渰得?」水伯道:「不瞒大圣说。我这一盂乃是黄河之水,半盂就是半河,一盂就是一河。」行者喜道:「只消半盂足矣。」遂辞别水德,与黄河神躲离天阙。 那水伯将盂儿望黄河舀了半盂,跟大圣至金山,向南坡下见了天王、太子、雷公、火德,具言前事。行者道:「不必细讲,且教水伯跟我去。待我叫开他门,不要等他出来,就将水往门里一倒,那怪物一窝子可都渰死。我却去捞师父的尸首,再救活不迟。」 那水伯依命,紧随行者,转山坡,径至洞口,叫声:「妖怪开门!」那把门的小妖,听得是孙大圣的声音,急又去报道:「孙悟空又来矣!」那魔闻说,带了宝贝,绰枪就走,响一声,开了石门。这水伯将白玉盂向里一倾。那妖见是水来,撒了长枪,即忙取出圈子,撑住二门。只见那股水骨都都的只往外泛将出来。慌得孙大圣急纵觔斗,与水伯跳在高峰。那天王同众都驾云停于高峰之前,观看那水,波涛泛涨,著实狂澜,好水!真个是: 一勺之多,果然不测。盖唯神功运化,利万物而流涨百川。只听得那潺潺声振谷,又见那滔滔势漫天。雄威响若雷奔走,猛涌波如雪卷颠。千丈波高漫路道,万层涛激泛山岩。冷冷如漱玉,滚滚似鸣弦。触石沧沧喷碎玉,回湍渺渺漩窝圆。低低凹凹随流荡,满涧平沟上下连。 行者见了,心慌道:「不好啊!水漫四野,渰了民田,未曾灌在他的洞里,曾奈之何?」唤水伯急忙收水。水伯道:「小神只会放水,却不会收水。常言道:『泼水难收。』」咦!那座山却也高峻,这场水只奔低流。须臾间,四散而归涧壑。 又只见那洞外跳出几个小妖,在外边吆吆喝喝,伸拳逻袖,弄棒拈枪,依旧喜喜欢欢耍子。天王道:「这水原来不曾灌入洞内,枉费一场之功也。」行者忍不住心中怒发,双手抡拳,闯至妖魔门首,喝道:「那里走!看打!」諕得那几个小妖丢了枪棒,跑入洞里,战兢兢的报道:「大王,不好了,打将来了!」那魔王挺长枪,迎出门前道:「这泼猴老大惫懒!你几番家敌不过我,纵水火亦不能近,怎么又踵将来送命?」行者道:「这儿子反说了哩。不知是我送命,是你送命?走过来,吃老外公一拳。」那妖魔笑道:「这猴儿强勉缠帐!我倒使枪,他却使拳。那般一个筋䯞子拳头,只好有个核桃儿大小,怎么称得个锤子起也?罢罢罢,我且把枪放下,与你走一路拳看看。」行者笑道:「说得是,走上来。」 那妖撩衣进步,丢了个架子,举起两个拳来,真似打油的铁锤模样。这大圣展足挪身,摆开解数,在那洞门前,与那魔王递走拳势。这一场好打。咦! 拽开大四平,踢起双飞脚。韬胁劈胸墩,剜心摘胆著。仙人指路,老子骑鹤。饿虎扑食最伤人,蛟龙戏水能凶恶。魔王使个蟒翻身,大圣却施鹿解角。翘跟淬地龙,扭腕拿天橐。青狮张口来,鲤鱼跌脊跃。盖顶撒花,遶腰贯索。迎风贴扇儿,急雨催花落。妖精便使观音掌,行者就对罗汉脚。长掌开阔自然松,怎比短拳多紧削。两个相持数十回,一般本事无强弱。 他两个在那洞门前厮打,只见这高峰头喜得个李天王厉声喝采,火德星鼓掌夸称。那两个雷公与哪吒太子,帅众神跳到跟前,都要来相助;这壁厢群妖摇旗擂鼓,舞剑抡刀一齐护。孙大圣见事不谐,将毫毛拔下一把,望空撒起,叫:「变!」即变做三五十个小猴,一拥上前,把那妖缠住,抱腿的抱腿,扯腰的扯腰,抓眼的抓眼,挦毛的挦毛。那怪物慌了,急把圈子拿将出来。大圣与天王等见他弄出圈套,拨转云头,走上高峰逃阵。那妖把圈子往上抛起,唿喇的一声,把那三五十个毫毛变的小猴,收为本相,套入洞中,得了胜,领兵闭门,贺喜而去。 这太子道:「孙大圣还是个好汉。这一路拳,走得似锦上添花;使分身法,正是人前显贵。」行者笑道:「列位在此远观,那怪的本事,比老孙如何?」李天王道:「他拳松脚慢,不如大圣的紧疾。他见我们去时,也就著忙;又见你使出分身法来,他就急了。所以大弄个圈套。」行者道:「魔王好治,只是套子难降。」火德与水伯道:「若还取胜,除非得了他那宝贝,然后可擒。」行者道:「他那宝贝如何可得?只除是偷去来。」邓、张二公笑道:「若要行偷礼,除大圣再无能者。想当年大闹天宫时,偷御酒,偷蟠桃,偷龙肝、凤髓及老君之丹,那是何等手段!今日正该拿此处用也。」行者道:「好说,好说。既如此,你们且坐,等老孙打听去来。」 好大圣,跳下峰头,私至洞口,摇身一变,变做个麻苍蝇儿,真个秀溜。你看他: 翎翅薄如竹膜,身躯小似花心。 手足比毛更奘,星星眼窟明明。 善自闻香逐气,飞时迅速乘风。 称来刚压定盘星,可爱些些有用。 轻轻的飞在门上,爬到门缝边,钻进去。只见那大小群妖舞的舞,唱的唱,排列两傍。老魔王高坐台上,面前摆著些蛇肉、鹿脯、熊掌、驼峰、山蔬果品。有一把青磁酒壶,香喷喷的羊酪椰醪,大碗家宽怀畅饮。行者落于小妖丛里,又变做一个獾头精,慢慢的演近台边。看够多时,全不见宝贝放在何方。急抽身转至台后,又见那后厅上高吊著火龙吟啸,火马号嘶。忽擡头,见他的那金箍棒靠在东壁,喜得他心痒难挝,忘记了更容变像,走上前拿了铁棒,现原身丢开解数,一路棒打将出去。慌得那群妖胆战心惊,老魔王措手不及,却被他推倒三个,放倒两个,打开一条血路,径自出了洞门。这才是: 魔头骄傲无防备,主杖还归与本人。 毕竟不知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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