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 閻婆大鬧鄆城縣 朱仝義釋宋公明
原文
話說當時眾做公的拿住唐牛兒,解進縣裏來。知縣聽得有殺人的事,慌忙出來陞廳。眾做公的把這唐牛兒簇擁在廳前。知縣看時,只見一箇婆子跪在左邊,一箇漢子跪在右邊。知縣問道:「甚麼殺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閻。有箇女兒喚做婆惜,典與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間,我女兒和宋江一處喫酒,這箇唐牛兒一逕來尋鬧,叫罵出門,鄰里盡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來把我女兒殺了。老身結扭到縣前,這唐二又把宋江打奪了去。告相公做主。」知縣道:「你這廝怎敢打奪了兇身?」唐牛兒告道:「小人不知前後因依。只因昨夜去尋宋江搪碗酒喫,被這閻婆叉小人出來。今早小人自出來賣糟薑,遇見閻婆結扭宋押司在縣前。小人見了,不合去勸他,他便走了。卻不知他殺死他女兒的緣由。」知縣喝道:「胡說!宋江是箇君子誠實的人,如何肯造次殺人?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裏?」便喚當廳公吏。 當下轉上押司張文遠來,見說閻婆告宋江殺了他女兒,正是我的表子。隨即取了各人口詞,就替閻婆寫了狀子,疊了一宗案。便喚當地方仵作、行人,並坊廂、里正、鄰右一干人等,來到閻婆家,開了門,取屍首登場檢驗了。身邊放著行兇刀子一把。當日再三看驗得,係是生前項上被刀勒死。眾人登場了當,屍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裏,將一干人帶到縣裏。 知縣卻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脫他,只把唐牛兒來再三推問。唐牛兒供道:「小人並不知前後。」知縣道:「你這廝如何隔夜去他家尋鬧?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兒告道:「小人一時撞去搪碗酒喫。……」知縣道:「胡說!打這廝!」左右兩邊狼虎一般公人,把這唐牛兒一索綑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後語言一般。知縣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來勘問。且叫取一面枷來釘了,禁在牢裏。 那張文遠上廳來稟道:「雖然如此,現有刀子是宋江的壓衣刀,必須去拿宋江來對問,便有下落。」知縣喫他三回五次來稟,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處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幾家鄰人來回話:「兇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 張文遠又稟道:「犯人宋江逃去,他父親宋太公並兄弟宋清現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責限比捕,跟尋宋江到官理問。」知縣本不肯行移,只要朦朧做在唐牛兒身上,日後自慢慢地出他。怎當這張文遠立主文案,唆使閻婆上廳,只管來告。知縣情知阻當不住,只得押紙公文,差三兩箇做公的,去宋家莊勾追宋太公並兄弟宋清。 公人領了公文,來到宋家村宋太公莊上。太公出來迎接,至草廳上坐定。公人將出文書,遞與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請坐,容老漢告稟:老漢祖代務農,守此田園過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說他不從。因此,老漢數年前,本縣官長處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漢戶內人數。他自在縣裏住居,老漢自和孩兒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畝過活。他與老漢水米無交,並無干涉。老漢也怕他做出事來,連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裏告了,執憑文帖,在此存照。老漢取來,教上下看。」眾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這箇是預先開的門路,苦死不肯做冤家。眾人回說道:「太公既有執憑,把將來我們看,抄去縣裏回話。」太公隨即宰殺些雞鵝,置酒管待了眾人,賷發了十數兩銀子,取出執憑公文,教他眾人抄了。眾公人相辭了宋太公,自回縣去回知縣的話,說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執憑文帖,見有抄白在此,難以勾捉。」知縣又是要出脫宋江的,便道:「既有執憑公文,他又別無親族,只可出一千貫賞錢,行移諸處,海捕捉拿便了。」 那張三又挑唆閻婆去廳上披頭散髮來告道:「宋江實是宋清隱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與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縣喝道:「他父親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現有執憑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親兄弟來比捕?」閻婆告道:「相公,誰不知道他叫做孝義黑三郎?這執憑是箇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則箇!」知縣道:「胡說!前官手裏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閻婆在廳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價哭告相公道:「人命大如天,若不肯與老身做主時,只得去州裏告狀。只是我女兒死得甚苦!」那張三又上廳來替他稟道:「相公不與他行移拿人時,這閻婆上司去告狀,倒是利害。倘或來提問時,小吏難去回話。」知縣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紙公文,便差朱仝、雷橫二都頭,當廳發落:「你等可帶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戶莊上,搜捉犯人宋江來。」有詩為證:不關心事總由他,路上何人怨折花?為惜如花婆惜死,俏冤家做惡冤家。 朱雷二都頭領了公文,便來點起土兵四十餘人,逕奔宋家莊上來。宋太公得知,慌忙出來迎接。朱仝、雷橫二人說道:「太公休怪我們。上司差遣,蓋不由己。你的兒子押司現在何處?」宋太公道:「兩位都頭在上:我這逆子宋江,他和老漢並無干涉。前官手裏,已告開了他,現告的執憑在此。已與宋江三年多各戶另籍,不同老漢一家過活,亦不曾回莊上來。」朱仝道:「然雖如此,我們憑書請客,奉帖勾人,難憑你說不在莊上。你等我們搜一搜看,好去回話。」便叫土兵三四十人,圍了莊院。「我自把定前門,雷都頭,你先入去搜。」雷橫便入進里面,莊前莊後搜了一遍,出來對朱仝說道:「端的不在莊裏。」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頭,你和眾弟兄把了門,我親自細細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漢是識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莊裏?」朱仝道:「這箇是人命的公事,你卻嗔怪我們不得。」太公道:「都頭尊便,自細細地去搜。」朱仝道:「雷都頭,你監著太公在這裏,休教他走動。」 朱仝自進莊裏,把朴刀倚在壁邊,把門來拴了。走入佛堂內去,把供床拖在一邊,揭起那片地板來。板底下有條索頭,將索子頭只一拽,銅鈴一聲響,宋江從地窨子裏鑽將出來。見了朱仝,喫那一驚。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來捉你。閒常時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瞞。一日酒中,兄長曾說道:『我家佛座底下有箇地窨子,上面放著三世佛,佛堂內有片地板蓋著,上面設著供床。你有些緊急之事,可來這裏躲避。』小弟那時聽說,記在心裏。今日本縣知縣,差我和雷橫兩箇來時,沒奈何,要瞞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覷兄長之心,只是被張三和這婆子在廳上發言發語,道本縣不做主時,定要在州裏告狀,因此上又差我兩箇來搜你莊上。我只怕雷橫執著,不會周全人,倘或見了兄長,沒箇做圓活處。因此小弟賺他在莊前,一逕自來和兄長說話。此地雖好,也不是安身之處,倘或有人知得,來這裏搜著,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這般尋思。若不是賢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縲紲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說。兄長卻投何處去好?」宋江道:「小可尋思有三箇安身之處:一是滄州橫海郡『小旋風』柴進莊上,二乃是青州清風寨『小李廣』花榮處,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莊上。他有兩箇孩兒:長男叫做『毛頭星』孔明,次子叫做『獨火星』孔亮,多曾來縣裏相會。那三處在這裏躊躇未定,不知投何處去好。」朱仝道:「兄長可以作急尋思,當行即行。今晚便可動身,切勿遲延自誤。」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長維持,金帛使用,只顧來取。」朱仝道:「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長只顧安排去路。」宋江謝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 朱仝依舊把地板蓋上,還將供床壓了,開門拿朴刀,出來說道:「真箇沒在莊裏。」叫道:「雷都頭,我們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橫見說要拿宋太公去,尋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顛倒要拿宋太公?……這話一定是反說。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 朱仝、雷橫叫攏土兵,都入草堂上來。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眾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請太公和四郎同到本縣裏走一遭。」雷橫道:「四郎如何不見?」宋太公道:「老漢使他去近村打些農器,不在莊裏。宋江那廝,自三年已前,把這逆子告出了戶,現有一紙執憑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說得過!我兩箇奉著知縣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縣裏回話。」雷橫道:「朱都頭,你聽我說:宋押司他犯罪過,其中必有緣故,也未便該死罪。既然太公已有執憑公文,係是印信官文書,又不是假的,我們看宋押司日前交往之面,權且擔負他些箇,只抄了執憑去回話便了。」朱仝尋思道:「我自反說,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這般說了,我沒來由做甚麼惡人。」宋太公謝了道:「深感二位都頭相覷。」隨即排下酒食,犒賞眾人。將出二十兩銀子,送與兩位都頭。朱仝、雷橫堅執不受,把來散與眾人──四十箇土兵──分了。抄了一張執憑公文,相別了宋太公,離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頭自引了一行人回縣去了。 縣里知縣正值陞廳,見朱仝、雷橫回來了,便問緣由。兩箇稟道:「莊前莊後,四圍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實沒這箇人。宋太公臥病在床,不能動止,早晚臨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執憑抄白在此。」知縣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動了一紙海捕文書。……」不在話下。縣裏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張三處說開。那張三也耐不過眾人面皮,況且婆娘已死了,張三又平常亦受宋江好處,因此也只得罷了。朱仝自輳些錢物,把與閻婆,教不要去州裏告狀。這婆子也得了些錢物,沒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將若干銀兩教人上州裏去使用,文書不要駁將下來。又得知縣一力主張,出一千貫賞錢,行移開了一箇海捕文書,只把唐牛兒問做成箇「故縱兇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連的人,盡數保放寧家。這是後話。有詩為證: 一身狼狽為煙花,地窨藏身亦可拿。 臨別叮嚀好趨避,髯公端不愧朱家。 且說宋江,他是箇莊農之家,如何有這地窨子?原來故宋時,為官容易,做吏最難。為甚的為官容易?皆因那時朝廷奸臣當道,讒佞專權,非親不用,非財不取。為甚做吏最難?那時做押司的,但犯罪責,輕則刺配遠惡軍州,重則抄扎家產,結果了殘生性命,以此預先安排下這般去處躲身。又恐連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冊,各戶另居,官給執憑公文存照,不相來往,卻做家私在屋裏。宋時多有這般算的。 且說宋江從地窨子出來,和父親、兄弟商議:「今番不是朱仝相覷,須喫官司,此恩不可忘報。如今我和兄弟兩箇,且去逃難。天可憐見,若遇寬恩大赦,那時回來,父子相見。父親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銀去與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資助閻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擾。」太公道:「這事不用你憂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處,那裏使箇得托的人寄封信來。」 當晚弟兄兩箇拴束包裹,到四更時分起來,洗漱罷,喫了早飯,兩箇打扮動身。宋江戴著白范陽氈笠兒,上穿白緞子衫,繫一條梅紅縱線絛,下面纏腳絣襯著多耳麻鞋。宋清做伴當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廳前,拜辭了父親宋太公。三人灑淚不住。太公吩咐道:「你兩箇前程萬里,休得煩惱。」宋江、宋清卻吩咐大小莊客,小心看家,早晚慇懃伏侍太公,休教飲食有缺。兄弟兩箇,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條朴刀,逕出離了宋家村。 兩箇取路登程,正遇著秋末冬初天氣。但見: 柄柄芰荷枯,葉葉梧桐墜。 蛩吟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細雨濕楓林,霜重寒天氣。 不是路行人,怎諳秋滋味。 話說宋江弟兄兩箇行了數程,在路上思量道:「我們卻投奔兀誰的是?」宋清答道:「我只聞江湖上人傳說滄州橫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說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孫,只不曾拜識,何不只去投奔他?人都說仗義疏財,專一結識天下好漢,救助遭配的人,是箇現世的孟嘗君。我兩箇只投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裏是這般思想。他雖和我常常書信來往,無緣分上,不曾得會。」兩箇商量了,逕望滄州路上來。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過府衝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兩件事免不得:喫癩碗,睡死人床。 且把閒話提過,只說正話。宋江弟兄兩箇,不則一日,來到滄州界分,問人道:「柴大官人莊在何處?」問了地名,一逕投莊前來,便問莊客:「柴大官人在莊上也不?」莊客答道:「大官人在東莊上收租米,不在莊上。」宋江便問:「此間到東莊有多少路?」莊客道:「有四十餘里。」宋江道:「從何處落路去?」莊客道:「不敢動問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鄆城縣宋江的便是。」莊客道:「莫不是『及時雨』宋押司麼?」宋江道:「便是。」莊客道:「大官人時常說大名,只怨悵不能相會。既是宋押司時,小人引去。」莊客慌忙便領了宋江、宋清,逕投東莊來。沒三箇時辰,早來到東莊。宋江看時,端的好一所莊院,十分齊整。但見: 前迎闊港,後靠高峰。 數千株槐柳成林,三五處廳堂待客。 轉屋角牛羊滿地,打麥場鵝鴨成群。 飲饌豪華,賽過那孟嘗食客; 田園主管,不數他程鄭家僮。 正是家有餘糧雞犬飽,戶無差役子孫閒。 當下莊客便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上坐一坐,待小人去通報大官人出來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下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那莊客人去不多時,只見那座中間莊門大開,柴大官人引著三五箇伴當,慌忙跑將出來,亭子上與宋江相見。 柴大官人見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稱道:「端的想殺柴進,天幸今日甚風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仰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頑小吏,今日特來相投。」柴進扶起宋江來,口裏說道:「昨夜燈花報,今早喜鵲噪,不想卻是貴兄來。」滿臉堆下笑來。宋江見柴進接得意重,心裏甚喜,便喚兄弟宋清,也來相見了。柴進喝叫伴當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後堂西軒下歇處。柴進攜住宋江的手,入到裏面正廳上,分賓主坐定。柴進道:「不敢動問,聞知兄長在鄆城縣勾當,如何得暇來到荒村敝處?」宋江答道:「久聞大官人大名,如雷灌耳。雖然節次收得華翰,只恨賤役無閒,不能夠相會。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沒出豁的事來,弟兄二人尋思,無處安身,想起大官人仗義疏財,特來投奔。」柴進聽罷,笑道:「兄長放心。遮莫做下十惡大罪,既到敝莊,但不用憂心。不是柴進誇口,任他捕盜官軍,不敢正眼兒覷著小莊。」宋江便把殺了閻婆惜的事,一一告訴了一遍。柴進笑將起來,說道:「兄長放心。便殺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庫的財物,柴進也敢藏在莊里。」說罷,便請宋江弟兄兩箇洗浴。隨即將出兩套衣服、巾幘、絲鞋、淨襪,教宋江弟兄兩箇換了出浴的舊衣裳。兩箇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莊客自把宋江弟兄的舊衣裳送在歇宿處。柴進邀宋江去後堂深處,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請宋江正面坐地,柴進對席。宋清有宋江在上,側首坐了。 三人坐定,有十數箇近上的莊客並幾箇主管,輪替著把盞,伏侍勸飲。柴進再三勸宋江弟兄寬懷飲幾杯,宋江稱謝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訴胸中朝夕相愛之念。看看天色晚了,點起燈燭。宋江辭道:「酒止。」柴進那裏肯放,直喫到初更左側。宋江起身去淨手。 柴進喚一箇莊客,提碗燈籠,引領宋江東廊盡頭處去淨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寬轉穿出前面廊下來。俄延走著,卻轉到東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腳步趄了,只顧踏去。那廊下有一箇大漢,因害瘧疾,當不住那寒冷,把一鍁火在那裏向。宋江仰著臉,只顧踏將去,正跐在火鍁柄上,把那火鍁裏炭火,都掀在那漢臉上。那漢喫了一驚,驚出一身汗來。 那漢氣將起來,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麼鳥人?敢來消遣我!」宋江也喫一驚。 正分說不得,那箇提燈籠的莊客,慌忙叫道:「不得無禮!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漢道:「『客官』,『客官』!我初來時,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卻聽莊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卻待要打宋江,那莊客撇了燈籠,便向前來勸。正勸不開,只見兩三碗燈籠飛也似來。柴大官人親趕到說:「我接不著押司,如何卻在這裏鬧?」 那莊客便把此了火鍁的事說一遍。柴進笑道:「大漢,你不認的這位奢遮的押司?」那漢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鄆城宋押司少些兒!」柴進大笑道:「大漢,你認得宋押司不?」那漢道:「我雖不曾認的,江湖上久聞他是箇『及時雨』宋公明。且又仗義疏財,扶危濟困,是箇天下聞名的好漢。」柴進問道:「如何見的他是天下聞名的好漢?」那漢道:「卻纔說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頭有尾,有始有終!我如今只等病好時,便去投奔他。」柴進道:「你要見他麼?」那漢道:「我可知要見他哩!」柴進道:「大漢,遠便十萬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柴進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時雨』宋公明。」那漢道:「真箇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漢定睛看了看,納頭便拜,說道:「我不是夢裏麼?與兄長相見!」宋江道:「何故如此錯愛?」那漢道:「卻纔甚是無禮,萬望恕罪。有眼不識泰山!」跪在地下,那裏肯起來。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進指著那漢,說出他姓名,叫甚諱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見時魄散魂離;林下強人,撞著心驚膽裂。正是說開星月無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畢竟柴大官人說出那漢還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众做公的拿住唐牛儿,解进县里来。知县听得有杀人的事,慌忙出来升厅。众做公的把这唐牛儿簇拥在厅前。知县看时,只见一个婆子跪在左边,一个汉子跪在右边。知县问道:「甚么杀人公事?」婆子告道:「老身姓阎。有个女儿唤做婆惜,典与宋押司做外宅。昨夜晚间,我女儿和宋江一处吃酒,这个唐牛儿一迳来寻闹,叫骂出门,邻里尽知。今早宋江出去走了一遭,回来把我女儿杀了。老身结扭到县前,这唐二又把宋江打夺了去。告相公做主。」知县道:「你这厮怎敢打夺了凶身?」唐牛儿告道:「小人不知前后因依。只因昨夜去寻宋江搪碗酒吃,被这阎婆叉小人出来。今早小人自出来卖糟姜,遇见阎婆结扭宋押司在县前。小人见了,不合去劝他,他便走了。却不知他杀死他女儿的缘由。」知县喝道:「胡说!宋江是个君子诚实的人,如何肯造次杀人?这人命之事,必然在你身上,左右在那里?」便唤当厅公吏。 当下转上押司张文远来,见说阎婆告宋江杀了他女儿,正是我的表子。随即取了各人口词,就替阎婆写了状子,叠了一宗案。便唤当地方仵作、行人,并坊厢、里正、邻右一干人等,来到阎婆家,开了门,取尸首登场检验了。身边放著行凶刀子一把。当日再三看验得,系是生前项上被刀勒死。众人登场了当,尸首把棺木盛了,寄放寺院里,将一干人带到县里。 知县却和宋江最好,有心要出脱他,只把唐牛儿来再三推问。唐牛儿供道:「小人并不知前后。」知县道:「你这厮如何隔夜去他家寻闹?一定你有干涉!」唐牛儿告道:「小人一时撞去搪碗酒吃。……」知县道:「胡说!打这厮!」左右两边狼虎一般公人,把这唐牛儿一索捆翻了,打到三五十,前后语言一般。知县明知他不知情,一心要救宋江,只把他来勘问。且叫取一面枷来钉了,禁在牢里。 那张文远上厅来禀道:「虽然如此,现有刀子是宋江的压衣刀,必须去拿宋江来对问,便有下落。」知县吃他三回五次来禀,遮掩不住,只得差人去宋江下处捉拿。宋江已自在逃去了。只拿得几家邻人来回话:「凶身宋江在逃,不知去向。」 张文远又禀道:「犯人宋江逃去,他父亲宋太公并兄弟宋清现在宋家村居住,可以勾追到官,责限比捕,跟寻宋江到官理问。」知县本不肯行移,只要朦胧做在唐牛儿身上,日后自慢慢地出他。怎当这张文远立主文案,唆使阎婆上厅,只管来告。知县情知阻当不住,只得押纸公文,差三两个做公的,去宋家庄勾追宋太公并兄弟宋清。 公人领了公文,来到宋家村宋太公庄上。太公出来迎接,至草厅上坐定。公人将出文书,递与太公看了。宋太公道:「上下请坐,容老汉告禀:老汉祖代务农,守此田园过活。不孝之子宋江,自小忤逆,不肯本分生理,要去做吏,百般说他不从。因此,老汉数年前,本县官长处告了他忤逆,出了他籍,不在老汉户内人数。他自在县里住居,老汉自和孩儿宋清在此荒村,守些田亩过活。他与老汉水米无交,并无干涉。老汉也怕他做出事来,连累不便,因此在前官手里告了,执凭文帖,在此存照。老汉取来,教上下看。」众公人都是和宋江好的,明知道这个是预先开的门路,苦死不肯做冤家。众人回说道:「太公既有执凭,把将来我们看,抄去县里回话。」太公随即宰杀些鸡鹅,置酒管待了众人,賷发了十数两银子,取出执凭公文,教他众人抄了。众公人相辞了宋太公,自回县去回知县的话,说道:「宋太公三年前出了宋江的籍,告了执凭文帖,见有抄白在此,难以勾捉。」知县又是要出脱宋江的,便道:「既有执凭公文,他又别无亲族,只可出一千贯赏钱,行移诸处,海捕捉拿便了。」 那张三又挑唆阎婆去厅上披头散发来告道:「宋江实是宋清隐藏在家,不令出官。相公如何不与老身做主去拿宋江?」知县喝道:「他父亲已自三年前告了他忤逆在官,出了他籍,现有执凭公文存照,如何拿得他父亲兄弟来比捕?」阎婆告道:「相公,谁不知道他叫做孝义黑三郎?这执凭是个假的,只是相公做主则个!」知县道:「胡说!前官手里押的印信公文,如何是假的?」阎婆在厅下叫屈叫苦,哽哽咽咽地价哭告相公道:「人命大如天,若不肯与老身做主时,只得去州里告状。只是我女儿死得甚苦!」那张三又上厅来替他禀道:「相公不与他行移拿人时,这阎婆上司去告状,倒是利害。倘或来提问时,小吏难去回话。」知县情知有理,只得押了一纸公文,便差朱仝、雷横二都头,当厅发落:「你等可带多人,去宋家村宋大户庄上,搜捉犯人宋江来。」有诗为证:不关心事总由他,路上何人怨折花?为惜如花婆惜死,俏冤家做恶冤家。 朱雷二都头领了公文,便来点起土兵四十余人,迳奔宋家庄上来。宋太公得知,慌忙出来迎接。朱仝、雷横二人说道:「太公休怪我们。上司差遣,盖不由己。你的儿子押司现在何处?」宋太公道:「两位都头在上:我这逆子宋江,他和老汉并无干涉。前官手里,已告开了他,现告的执凭在此。已与宋江三年多各户另籍,不同老汉一家过活,亦不曾回庄上来。」朱仝道:「然虽如此,我们凭书请客,奉帖勾人,难凭你说不在庄上。你等我们搜一搜看,好去回话。」便叫土兵三四十人,围了庄院。「我自把定前门,雷都头,你先入去搜。」雷横便入进里面,庄前庄后搜了一遍,出来对朱仝说道:「端的不在庄里。」朱仝道:「我只是放心不下,雷都头,你和众弟兄把了门,我亲自细细地搜一遍。」宋太公道:「老汉是识法度的人,如何敢藏在庄里?」朱仝道:「这个是人命的公事,你却嗔怪我们不得。」太公道:「都头尊便,自细细地去搜。」朱仝道:「雷都头,你监著太公在这里,休教他走动。」 朱仝自进庄里,把朴刀倚在壁边,把门来拴了。走入佛堂内去,把供床拖在一边,揭起那片地板来。板底下有条索头,将索子头只一拽,铜铃一声响,宋江从地窨子里钻将出来。见了朱仝,吃那一惊。朱仝道:「公明哥哥,休怪小弟今来捉你。闲常时和你最好,有的事都不相瞒。一日酒中,兄长曾说道:『我家佛座底下有个地窨子,上面放著三世佛,佛堂内有片地板盖著,上面设著供床。你有些紧急之事,可来这里躲避。』小弟那时听说,记在心里。今日本县知县,差我和雷横两个来时,没奈何,要瞒生人眼目。相公也有觑兄长之心,只是被张三和这婆子在厅上发言发语,道本县不做主时,定要在州里告状,因此上又差我两个来搜你庄上。我只怕雷横执著,不会周全人,倘或见了兄长,没个做圆活处。因此小弟赚他在庄前,一迳自来和兄长说话。此地虽好,也不是安身之处,倘或有人知得,来这里搜著,如之奈何?」宋江道:「我也自这般寻思。若不是贤兄如此周全,宋江定遭缧绁之厄。」朱仝道:「休如此说。兄长却投何处去好?」宋江道:「小可寻思有三个安身之处:一是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二乃是青州清风寨『小李广』花荣处,三者是白虎山孔太公庄上。他有两个孩儿:长男叫做『毛头星』孔明,次子叫做『独火星』孔亮,多曾来县里相会。那三处在这里踌躇未定,不知投何处去好。」朱仝道:「兄长可以作急寻思,当行即行。今晚便可动身,切勿迟延自误。」宋江道:「上下官司之事,全望兄长维持,金帛使用,只顾来取。」朱仝道:「这事放心,都在我身上。兄长只顾安排去路。」宋江谢了朱仝,再入地窨子去。 朱仝依旧把地板盖上,还将供床压了,开门拿朴刀,出来说道:「真个没在庄里。」叫道:「雷都头,我们只拿了宋太公去如何?」雷横见说要拿宋太公去,寻思:「朱仝那人和宋江最好,他怎地颠倒要拿宋太公?……这话一定是反说。他若再提起,我落得做人情。」 朱仝、雷横叫拢土兵,都入草堂上来。宋太公慌忙置酒管待众人。朱仝道:「休要安排酒食。且请太公和四郎同到本县里走一遭。」雷横道:「四郎如何不见?」宋太公道:「老汉使他去近村打些农器,不在庄里。宋江那厮,自三年已前,把这逆子告出了户,现有一纸执凭公文在此存照。」朱仝道:「如何说得过!我两个奉著知县台旨,叫拿你父子二人,自去县里回话。」雷横道:「朱都头,你听我说:宋押司他犯罪过,其中必有缘故,也未便该死罪。既然太公已有执凭公文,系是印信官文书,又不是假的,我们看宋押司日前交往之面,权且担负他些个,只抄了执凭去回话便了。」朱仝寻思道:「我自反说,要他不疑。」朱仝道:「既然兄弟这般说了,我没来由做甚么恶人。」宋太公谢了道:「深感二位都头相觑。」随即排下酒食,犒赏众人。将出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位都头。朱仝、雷横坚执不受,把来散与众人──四十个土兵──分了。抄了一张执凭公文,相别了宋太公,离了宋家村。朱、雷二位都头自引了一行人回县去了。 县里知县正值升厅,见朱仝、雷横回来了,便问缘由。两个禀道:「庄前庄后,四围村坊,搜遍了二次,其实没这个人。宋太公卧病在床,不能动止,早晚临危;宋清已自前月出外未回。因此只把执凭抄白在此。」知县道:「既然如此,一面申呈本府,一面动了一纸海捕文书。……」不在话下。县里有那一等和宋江好的相交之人,都替宋江去张三处说开。那张三也耐不过众人面皮,况且婆娘已死了,张三又平常亦受宋江好处,因此也只得罢了。朱仝自辏些钱物,把与阎婆,教不要去州里告状。这婆子也得了些钱物,没奈何,只得依允了。朱仝又将若干银两教人上州里去使用,文书不要驳将下来。又得知县一力主张,出一千贯赏钱,行移开了一个海捕文书,只把唐牛儿问做成个「故纵凶身在逃」,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干连的人,尽数保放宁家。这是后话。有诗为证: 一身狼狈为烟花,地窨藏身亦可拿。 临别叮咛好趋避,髯公端不愧朱家。 且说宋江,他是个庄农之家,如何有这地窨子?原来故宋时,为官容易,做吏最难。为甚的为官容易?皆因那时朝廷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非亲不用,非财不取。为甚做吏最难?那时做押司的,但犯罪责,轻则刺配远恶军州,重则抄扎家产,结果了残生性命,以此预先安排下这般去处躲身。又恐连累父母,教爹娘告了忤逆,出了籍册,各户另居,官给执凭公文存照,不相来往,却做家私在屋里。宋时多有这般算的。 且说宋江从地窨子出来,和父亲、兄弟商议:「今番不是朱仝相觑,须吃官司,此恩不可忘报。如今我和兄弟两个,且去逃难。天可怜见,若遇宽恩大赦,那时回来,父子相见。父亲可使人暗暗地送些金银去与朱仝,央他上下使用,及资助阎婆些少,免得他上司去告扰。」太公道:「这事不用你忧心。你自和兄弟宋清在路小心,若到了彼处,那里使个得托的人寄封信来。」 当晚弟兄两个拴束包裹,到四更时分起来,洗漱罢,吃了早饭,两个打扮动身。宋江戴著白范阳毡笠儿,上穿白缎子衫,系一条梅红纵线绦,下面缠脚絣衬著多耳麻鞋。宋清做伴当打扮,背了包裹,都出草厅前,拜辞了父亲宋太公。三人洒泪不住。太公吩咐道:「你两个前程万里,休得烦恼。」宋江、宋清却吩咐大小庄客,小心看家,早晚慇懃伏侍太公,休教饮食有缺。兄弟两个,各跨了一口腰刀,都拿了一条朴刀,迳出离了宋家村。 两个取路登程,正遇著秋末冬初天气。但见: 柄柄芰荷枯,叶叶梧桐坠。 蛩吟腐草中,雁落平沙地。 细雨湿枫林,霜重寒天气。 不是路行人,怎谙秋滋味。 话说宋江弟兄两个行了数程,在路上思量道:「我们却投奔兀谁的是?」宋清答道:「我只闻江湖上人传说沧州横海郡柴大官人名字,说他是大周皇帝嫡派子孙,只不曾拜识,何不只去投奔他?人都说仗义疏财,专一结识天下好汉,救助遭配的人,是个现世的孟尝君。我两个只投奔他去。」宋江道:「我也心里是这般思想。他虽和我常常书信来往,无缘分上,不曾得会。」两个商量了,迳望沧州路上来。途中免不得登山涉水,过府冲州。但凡客商在路,早晚安歇,有两件事免不得:吃癞碗,睡死人床。 且把闲话提过,只说正话。宋江弟兄两个,不则一日,来到沧州界分,问人道:「柴大官人庄在何处?」问了地名,一迳投庄前来,便问庄客:「柴大官人在庄上也不?」庄客答道:「大官人在东庄上收租米,不在庄上。」宋江便问:「此间到东庄有多少路?」庄客道:「有四十余里。」宋江道:「从何处落路去?」庄客道:「不敢动问二位官人高姓?」宋江道:「我是郓城县宋江的便是。」庄客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押司么?」宋江道:「便是。」庄客道:「大官人时常说大名,只怨怅不能相会。既是宋押司时,小人引去。」庄客慌忙便领了宋江、宋清,迳投东庄来。没三个时辰,早来到东庄。宋江看时,端的好一所庄院,十分齐整。但见: 前迎阔港,后靠高峰。 数千株槐柳成林,三五处厅堂待客。 转屋角牛羊满地,打麦场鹅鸭成群。 饮馔豪华,赛过那孟尝食客; 田园主管,不数他程郑家僮。 正是家有余粮鸡犬饱,户无差役子孙闲。 当下庄客便道:「二位官人且在此亭上坐一坐,待小人去通报大官人出来相接。」宋江道:「好。」自和宋清在山亭上倚了朴刀,解下腰刀,歇了包裹,坐在亭子上。那庄客人去不多时,只见那座中间庄门大开,柴大官人引著三五个伴当,慌忙跑将出来,亭子上与宋江相见。 柴大官人见了宋江,拜在地下,口称道:「端的想杀柴进,天幸今日甚风吹得到此,大慰平生渴仰之念,多幸!多幸!」宋江也拜在地下答道:「宋江疏顽小吏,今日特来相投。」柴进扶起宋江来,口里说道:「昨夜灯花报,今早喜鹊噪,不想却是贵兄来。」满脸堆下笑来。宋江见柴进接得意重,心里甚喜,便唤兄弟宋清,也来相见了。柴进喝叫伴当收拾了宋押司行李,在后堂西轩下歇处。柴进携住宋江的手,入到里面正厅上,分宾主坐定。柴进道:「不敢动问,闻知兄长在郓城县勾当,如何得暇来到荒村敝处?」宋江答道:「久闻大官人大名,如雷灌耳。虽然节次收得华翰,只恨贱役无闲,不能够相会。今日宋江不才,做出一件没出豁的事来,弟兄二人寻思,无处安身,想起大官人仗义疏财,特来投奔。」柴进听罢,笑道:「兄长放心。遮莫做下十恶大罪,既到敝庄,但不用忧心。不是柴进夸口,任他捕盗官军,不敢正眼儿觑著小庄。」宋江便把杀了阎婆惜的事,一一告诉了一遍。柴进笑将起来,说道:「兄长放心。便杀了朝廷的命官,劫了府库的财物,柴进也敢藏在庄里。」说罢,便请宋江弟兄两个洗浴。随即将出两套衣服、巾帻、丝鞋、净袜,教宋江弟兄两个换了出浴的旧衣裳。两个洗了浴,都穿了新衣服。庄客自把宋江弟兄的旧衣裳送在歇宿处。柴进邀宋江去后堂深处,已安排下酒食了,便请宋江正面坐地,柴进对席。宋清有宋江在上,侧首坐了。 三人坐定,有十数个近上的庄客并几个主管,轮替著把盏,伏侍劝饮。柴进再三劝宋江弟兄宽怀饮几杯,宋江称谢不已。酒至半酣,三人各诉胸中朝夕相爱之念。看看天色晚了,点起灯烛。宋江辞道:「酒止。」柴进那里肯放,直吃到初更左侧。宋江起身去净手。 柴进唤一个庄客,提碗灯笼,引领宋江东廊尽头处去净手。便道:「我且躲杯酒。」大宽转穿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著,却转到东廊前面。宋江已有八分酒,脚步趄了,只顾踏去。那廊下有一个大汉,因害疟疾,当不住那寒冷,把一锨火在那里向。宋江仰著脸,只顾踏将去,正跐在火锨柄上,把那火锨里炭火,都掀在那汉脸上。那汉吃了一惊,惊出一身汗来。 那汉气将起来,把宋江劈胸揪住,大喝道:「你是甚么鸟人?敢来消遣我!」宋江也吃一惊。 正分说不得,那个提灯笼的庄客,慌忙叫道:「不得无礼!这位是大官人最相待的客官。」那汉道:「『客官』,『客官』!我初来时,也是『客官』,也曾相待的厚。如今却听庄客搬口,便疏慢了我,正是『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却待要打宋江,那庄客撇了灯笼,便向前来劝。正劝不开,只见两三碗灯笼飞也似来。柴大官人亲赶到说:「我接不著押司,如何却在这里闹?」 那庄客便把此了火锨的事说一遍。柴进笑道:「大汉,你不认的这位奢遮的押司?」那汉道:「奢遮,奢遮!他敢比不得郓城宋押司少些儿!」柴进大笑道:「大汉,你认得宋押司不?」那汉道:「我虽不曾认的,江湖上久闻他是个『及时雨』宋公明。且又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是个天下闻名的好汉。」柴进问道:「如何见的他是天下闻名的好汉?」那汉道:「却才说不了,他便是真大丈夫,有头有尾,有始有终!我如今只等病好时,便去投奔他。」柴进道:「你要见他么?」那汉道:「我可知要见他哩!」柴进道:「大汉,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只在面前。」柴进指著宋江,便道:「此位便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汉道:「真个也不是?」宋江道:「小可便是宋江。」那汉定睛看了看,纳头便拜,说道:「我不是梦里么?与兄长相见!」宋江道:「何故如此错爱?」那汉道:「却才甚是无礼,万望恕罪。有眼不识泰山!」跪在地下,那里肯起来。宋江慌忙扶住道:「足下高姓大名?」 柴进指著那汉,说出他姓名,叫甚讳字。有分教,山中猛虎,见时魄散魂离;林下强人,撞著心惊胆裂。正是说开星月无光彩,道破江山水倒流。毕竟柴大官人说出那汉还是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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