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橫海郡柴進留賓 景陽岡武松打虎
原文
話說宋江因躲一杯酒,去淨手了,轉出廊下來,跐了火鍁柄,引得那漢焦燥,跳將起來,就欲要打宋江。柴進趕將出來,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來。那大漢聽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裏肯起,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一時冒瀆兄長,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漢,問道:「足下是誰?高姓大名?」柴進指著道:「這人是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間一年矣。」宋江道:「江湖上多聞說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卻在這裏相會,多幸,多幸!」 柴進道:「偶然豪傑相聚,實是難得。就請同做一席說話。」 宋江大喜,攜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後堂席上,便喚宋清與武松相見。柴進便邀武松坐地。宋江連忙讓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裏肯坐,謙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進教再整杯盤來,勸三人痛飲。宋江在燈下看那武松時,果然是一條好漢。但見: 身軀凜凜,相貌堂堂。 一雙眼光射寒星,兩彎眉渾如刷漆。 胸脯橫闊,有萬夫難敵之威風; 語話軒昂,吐千丈凌雲之志氣。 心雄膽大,似撼天獅子下雲端; 骨健筋強,如搖地貔貅臨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間太歲神。 當下宋江在燈下看了武松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問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縣,因酒後醉了,與本處機密相爭,一時間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廝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逕地逃來,投奔大官人處,躲災避難,今已一年有餘。後來打聽得那廝卻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鄉去尋哥哥,不想染患瘧疾,不能勾動身回去。卻纔正發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長跐了鍁柄,喫了那一驚,驚出一身冷汗,覺得這病好了。」宋江聽了大喜。當夜飲至三更。酒罷,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軒下做一處安歇。次日起來,柴進安排席面,殺羊宰豬,管待宋江,不在話下。 過了數日,宋江將出些銀兩來與武松做衣裳。柴進知道,那裏肯要他壞錢,自取出一箱緞匹紬絹,門下自有針工,便教做三人的稱體衣裳。 說話的,柴進因何不喜武松?原來武松初來投奔柴進時,也一般接納管待;次後在莊上,但喫醉了酒,性氣剛,莊客有些顧管不到處,他便要下拳打他們。因此滿莊裏莊客,沒一箇道他好。眾人只是嫌他,都去柴進面前告訴他許多不是處。柴進雖然不趕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卻得宋江每日帶挈他一處,飲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發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數日,武松思鄉,要回清河縣看望哥哥。柴進、宋江兩箇都留他再住幾時。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時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實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閒時,再來相會幾時。」武松相謝了宋江。柴進取出些金銀送與武松,武松謝道:「實是多多相擾了大官人。」武松縛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進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領新納紅紬襖,戴著箇白范陽氈笠兒,背上包裹,提了杆棒,相辭了便行。宋江道:「賢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內,取了些銀兩,趕出到莊門前來,說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兩箇送武松。待他辭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暫別了便來。」 三箇離了柴進東莊,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別道:「尊兄遠了,請回。柴大官人必然專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幾步。」路上說些閒話,不覺又過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說道:「尊兄不必遠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宋江指著道:「容我再行幾步。兀那官道上有箇小酒店,我們喫三鍾了作別。」 三箇來到酒店裏,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橫頭坐定。便叫酒保打酒來,且買些盤饌、果品、菜蔬之類,都搬來擺在桌子上。三人飲了幾杯,看看紅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將晚,哥哥不棄武二時,就此受武二四拜,拜為義兄。」宋江大喜。武松納頭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邊取出一錠十兩銀子,送與武松。武松那裏肯受,說道:「哥哥客中自用盤費。」宋江道:「賢弟不必多慮。你若推卻,我便不認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纏袋裏。宋江取些碎銀子,還了酒錢。武松拿了哨棒,三箇出酒店前來作別。武松墮淚,拜辭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門前,望武松不見了,方纔轉身回來。行不到五里路頭,只見柴大官人騎著馬,背後牽著兩匹空馬來接。宋江望見了大喜,一同上馬回莊上來。下了馬,請入後堂飲酒。宋江弟兄兩箇,自此只在柴大官人莊上。 話分兩頭。只說武松自與宋江分別之後,當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來打火,喫了飯,還了房錢,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尋思道:「江湖上只聞說『及時雨』宋公明,果然不虛。結識得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幾日,來到陽谷縣地面。此去離縣治還遠。當日晌午時分,走得肚中飢渴,望見前面有一箇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門前,上頭寫著五箇字道:「三碗不過岡。」 武松入到裏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來喫。」只見店主人把三隻碗,一雙箸,一碟熱菜,放在武松面前,滿滿篩一碗酒來。武松拿起碗,一飲而盡,叫道:「這酒好生有氣力!主人家,有飽肚的買些喫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來喫酒。」店家去裏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盤子,將來放在武松面前,隨即再篩一碗酒。武松喫了道:「好酒!」又篩下一碗。恰好喫了三碗酒,再也不來篩。武松敲著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來篩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來。」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來。」酒家道:「肉便切來添與客官喫,酒卻不添了。」武松道:「卻又作怪!」便問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賣酒與我喫?」酒家道:「客官,你須見我門前招旗上面明明寫道:『三碗不過岡』。」 武松道:「怎地喚做『三碗不過岡』?」 酒家道:「俺家的酒雖是村酒,卻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來我店中,喫了三碗的,便醉了,過不得前面的山岡去,因此喚做『三碗不過岡』。若是過往客人到此,只喫三碗,更不再問。」武松笑道:「原來恁地。我卻喫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這酒叫做『透瓶香』,又喚做『出門倒』。初入口時,醇醲好喫,少刻時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說!沒地不還你錢,再篩三碗來我喫!」酒家見武松全然不動,又篩三碗。武松喫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喫一碗,還你一碗錢,只顧篩來。」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飲,這酒端的要醉倒人,沒藥醫。」武松道:「休得胡鳥說!便是你使蒙汗藥在裏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發話不過,一連又篩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來喫。」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篩了三碗酒。武松喫得口滑,只顧要喫。去身邊取出些碎銀子,叫道:「主人家,你且來看我銀子,還你酒肉錢勾麼?」酒家看了道:「有餘。還有些貼錢與你。」武松道:「不要你貼錢。只將酒來篩。」酒家道:「客官,你要喫酒時,還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喫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時,你盡數篩將來。」酒家道:「你這條長漢,倘或醉倒了時,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漢。」酒家那裏肯將酒來篩。武松焦燥道:「我又不白喫你的!休要引老爺性發,通教你屋裏粉碎!把你這鳥店子倒翻轉來!」酒家道:「這廝醉了,休惹他。」再篩了六碗酒,與武松喫了。前後共喫了十五碗,綽了哨棒,立起身來道:「我卻又不曾醉!」走出門前來笑道:「卻不說『三碗不過岡』!」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趕出來叫道:「客官那裏去!」 武松立住了,問道:「叫我做甚麼?我又不少你酒錢,喚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來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 武松道:「甚麼榜文?」 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陽岡上有隻吊睛白額大蟲,晚了出來傷人,壞了三二十條大漢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獵戶擒捉發落。岡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來客人,結夥成隊,於巳、午、未三箇時辰過岡,其餘寅、卯、申、酉、戌、亥六箇時辰,不許過岡。更兼單身客人,務要等伴結夥而過。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時分,我見你走都不問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間歇了,等明日慢慢湊的三二十人,一齊好過岡子。」武松聽了,笑道:「我是清河縣人氏,這條景陽岡上,少也走過了一二十遭,幾時見說有大蟲?你休說這般鳥話來嚇我。──便有大蟲,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時,進來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鳥子聲!便真箇有虎,老爺也不怕!你留我在家裏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謀我財,害我性命,卻把鳥大蟲唬嚇我。」酒家道:「你看麼!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惡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時,請尊便自行!」正是: 前車倒了千千輛,後車過了亦如然。 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那酒店裏主人搖著頭,自進店裏去了。這武松提了哨棒,大著步,自過景陽岡來。約行了四五里路,來到岡子下,見一大樹,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寫兩行字。武松也頗識幾字,抬頭看時,上面寫道: 近因景陽岡大蟲傷人,但有過往客商,可於巳、午、未三箇時辰,結夥成隊過岡,勿請自誤。 武松看了,笑道:「這是酒家詭詐,驚嚇那等客人,便去那廝家裏宿歇。我卻怕甚麼鳥!」橫拖著哨棒,便上岡子來。 那時已有申牌時分,這輪紅日,厭厭地相傍下山。武松乘著酒興,只管走上岡子來。走不到半里多路,見一箇敗落的山神廟。行到廟前,見這廟門上貼著一張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腳讀時,上面寫道: 陽谷縣示:為景陽岡上,新有一隻大蟲,傷害人命。現今杖限各鄉里正並獵戶人等行捕,未獲。如有過往客商人等,可於巳、午、未三箇時辰,結伴過岡;其余時分及單身客人,不許過岡,恐被傷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讀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轉身再回酒店裏來,尋思道:「我回去時,須喫他恥笑,不是好漢,難以轉去。」存想了一回,說道:「怕甚麼鳥!且只顧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來,便把氈笠兒背在脊梁上,將哨棒綰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岡子來。回頭看這日色時,漸漸地墜下去了。此時正是十月間天氣,日短夜長,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說道:「那得甚麼大蟲?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發作,焦熱起來。一隻手提著哨棒,一隻手把胸膛前袒開,踉踉蹌蹌,直奔過亂樹林來。見一塊光撻撻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邊,放翻身體,卻待要睡,只見發起一陣狂風來。古人有四句詩單道那風: 無形無影透人懷,四季能吹萬物開。 就樹撮將黃葉去,入山推出白雲來。 原來但凡世上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過處,只聽得亂樹背後撲地一聲響,跳出一隻吊睛白額大蟲來。武松見了,叫聲:「阿呀!」從青石上翻將下來,便拿那條哨棒在手裏,閃在青石邊。 那箇大蟲又飢又渴,把兩隻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撲,從半空裏攛將下來。武松被那一驚,酒都做冷汗出了。說時遲,那時快,武松見大蟲撲來,只一閃,閃在大蟲背後。那大蟲背後看人最難,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將起來。武松只一躲,躲在一邊。大蟲見掀他不著,吼一聲,卻似半天裏起箇霹靂,振得那山岡也動,把這鐵棒也似虎尾,倒豎起來只一剪。武松卻又閃在一邊。原來那大蟲拿人,只是一撲,一掀,一剪;三般提不著時,氣性先自沒了一半。那大蟲又剪不著,再吼了一聲,一兜兜將回來。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雙手掄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原來打急了,正打在枯樹上,把那條哨棒折做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裏。 那大蟲咆哮,性發起來,翻身又只一撲,撲將來。武松又只一跳,卻退了十步遠。那大蟲恰好把兩隻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將半截棒丟在一邊,兩隻手就勢把大蟲頂花皮肐瘩地揪住,一按按將下來。那隻大蟲急要掙扎,被武松儘氣力納定,那裏肯放半點兒鬆寬。武松把只腳望大蟲面門上、眼睛裏,只顧亂踢。那大蟲咆哮起來,把身底下爬起兩堆黃泥,做了一箇土坑。武松把那大蟲嘴直按下黃泥坑裏去。那大蟲喫武松奈何得沒了些氣力。武松把左手緊緊地揪住頂花皮,偷出右手來,提起鐵錘般大小拳頭,儘平生之力,只顧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蟲眼裏、口裏、鼻子裏、耳朵裏,都迸出鮮血來。那武松儘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藝,半歇兒把大蟲打做一堆,卻似擋著一箇錦皮袋。有一篇古風單道景陽岡武松打虎: 景陽岡頭風正狂,萬里陰雲霾日光。 觸目晚霞掛林蔽,侵人冷霧彌穹蒼。 忽聞一聲霹靂響,山腰飛出獸中王。 昂頭踴躍逞牙爪,麋鹿之屬皆奔忙。 清河壯士酒未醒,岡頭獨坐忙相迎。 上下尋人虎饑渴,一掀一撲何猙獰! 虎來撲人似山倒,人往迎虎如巖傾。 臂腕落時墜飛炮,爪牙爬處成泥坑。 拳頭腳尖如雨點,淋漓兩手猩紅染。 腥風血雨滿松林,散亂毛鬚墜山奄。 近看千鈞勢有餘,遠觀八面威風斂。 身橫野草錦斑銷,緊閉雙睛光不閃。 當下景陽岡上那隻猛虎,被武松沒頓飯之間,一頓拳腳,打得那大蟲動彈不得,諫得口裏兀自氣喘。武松放了手,來松樹邊尋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裏,只怕大蟲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蟲氣都沒了。武松再尋思道:「我就地拖得這死大蟲下岡子去?……」 就血泊裏雙手來提時,那裏提得動。原來使盡了氣力,手腳都酥軟了。武松再來青石坐了半歇,尋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隻大蟲來時,卻怎地鬥得他過?且掙扎下岡子去,明早卻來理會。」就石頭邊尋了氈笠兒,轉過亂樹林邊,一步步捱下岡子來。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見枯草叢中,鑽出兩隻大蟲來。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罷了!」只見那兩箇大蟲,於黑影裏直立起來。武松定睛看時,卻是兩箇人,把虎皮縫做衣裳,緊緊拼在身上。那兩箇人手裏各拿著一條五股叉,見了武松,喫一驚道:「你那人喫了心?豹子肝?獅子腿?膽倒包著身軀!如何敢獨自一箇,昏黑將夜,又沒器械,走過岡子來!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兩箇是甚麼人?」那箇人道:「我們是本處獵戶。」武松道:「你們上嶺來做甚麼?」兩箇獵戶失驚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陽岡上有一隻極大的大蟲,夜夜出來傷人。只我們獵戶,也折了七八箇。過往客人,不記其數,都被這畜生喫了。本縣知縣著落當鄉里正和我們獵戶人等捕捉。那業畜勢大難近,誰敢向前!我們為他,正不知喫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該我們兩箇捕獵,和十數箇鄉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窩弓藥箭等他。正在這裏埋伏,卻見你大剌剌地從岡子上走將下來,我兩箇喫了一驚。你卻正是甚人?曾見大蟲麼?」武松道:「我是清河縣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卻才岡子上亂樹林邊,正撞見那大蟲,被我一頓拳腳打死了。」兩箇獵戶聽得痴呆了,說道:「怕沒這話?」武松道:「你不信時,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跡。」兩箇道:「怎地打來?」武松把那打大蟲的本事,再說了一遍。兩箇獵戶聽了,又驚又喜,叫攏那十箇鄉夫來。只見這十箇鄉夫,都拿著鋼叉、踏弩、刀、鎗,隨即攏來。武松問道:「他們眾人,如何不隨著你兩箇上山?」獵戶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們如何敢上來?」一夥十數箇人,都在面前。兩箇獵戶把武松打殺大蟲的事,說向眾人,眾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眾人不信時,我和你去看便了。」眾人身邊都有火刀、火石,隨即發出火來,點起五七箇火把。眾人都跟著武松,一同再上岡子來,看見那大蟲做一堆兒死在那裏。眾人見了大喜,先叫一箇去報知本縣里正並該管上戶。這裏五七箇鄉夫,自把大蟲縛了,抬下岡子來。 到得嶺下,早有七八十人,都鬨將來。先把死大蟲抬在前面,將一乘兜轎抬了武松,逕投本處一箇上戶家來。那戶里正,都在莊前迎接。把這大蟲扛到草廳上。卻有本鄉上戶、本鄉獵戶三二十人,都來相探武松。眾人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武松道:「小人是此間鄰郡清河縣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從滄州回鄉來,昨晚在岡子那邊酒店喫得大醉了,上岡子來,正撞見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腳,細說了一遍。眾上戶道:「真乃英雄好漢!」眾獵戶先把野味,將來與武松把杯。武松因打大蟲困乏了,要睡。大戶便叫莊客打併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戶先使人去縣裏報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縣裏去。天明,武松起來洗漱罷,眾多上戶牽一腔羊,挑一擔酒,都在廳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頓巾幘,出到前面,與眾人相見。眾上戶把盞說道:「被這箇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連累獵戶,喫了幾頓限棒。今日幸得壯士來到,除了這箇大害。第一,鄉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侶通行,實出壯士之賜!」武松謝道:「非小子之能,託賴眾長上福蔭。」眾人都來作賀。喫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蟲,放在虎床上。眾鄉村上戶,都把緞匹花紅來掛與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莊上。一齊都出莊門前來。早有陽穀縣知縣相公,使人來接武松。都相見了,叫四箇莊客,將乘涼轎,來抬了武松。把那大蟲扛在前面,掛著花紅緞匹,迎到陽穀縣裏來。 那陽穀縣人民,聽得說一箇壯士打死了景陽岡上大蟲,迎喝了來,盡皆出來看,鬨動了那箇縣治。武松在轎上看時,只見亞肩疊背,鬧鬧穰穰,屯街塞巷,都來看迎大蟲。到縣前衙門口,知縣已在廳上專等。武松下了轎,扛著大蟲,都到廳前,放在甬道上。知縣看了武松這般模樣,又見了這箇老大錦毛大蟲,心中自忖道:「不是這箇漢,怎地打的這箇猛虎!」便喚武松上廳來。武松去廳前聲了喏,知縣問道:「你那打虎的壯士,你卻說怎生打了這箇大蟲?」武松就廳前,將打虎的本事,說了一遍,廳上廳下眾多人等都驚的呆了。知縣就廳上賜了幾杯酒,將出上戶輳的賞賜錢一千貫給與武松。武松稟道:「小人托賴相公的福蔭,偶然僥倖打死了這箇大蟲,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賞賜?小人聞知這眾獵戶,因這箇大蟲受了相公責罰,何不就把這一千貫給散與眾人去用?」知縣道:「既是如此,任從壯士。」武松就把這賞錢在廳上散與眾人獵戶。 知縣見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舉他,便道:「雖你原是清河縣人氏,與我這陽穀縣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參你在本縣做箇都頭如何?」武松跪謝道:「若蒙恩相抬舉,小人終身受賜。」知縣隨即喚押司立了文案,當日便參武松做了步兵都頭。眾上戶都來與武松作賀慶喜,連連喫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縣去看望哥哥,誰想倒來做了陽穀縣都頭。」自此主官見愛,鄉里聞名。 又過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縣前來閒翫,只聽得背後一箇人叫聲:「武都頭,你今日發跡了,如何不看覷我則箇?」武松回顧頭來看了,叫聲:「阿呀!你如何卻在這裏?」 不是武松見了這箇人,有分教,陽穀縣裏,屍橫血染。直教鋼刀響處人頭滾,寶劍揮時熱血流。畢竟叫喚武都頭的正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宋江因躲一杯酒,去净手了,转出廊下来,跐了火锨柄,引得那汉焦燥,跳将起来,就欲要打宋江。柴进赶将出来,偶叫起宋押司,因此露出姓名来。那大汉听得是宋江,跪在地下,那里肯起,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一时冒渎兄长,望乞恕罪。」宋江扶起那汉,问道:「足下是谁?高姓大名?」柴进指著道:「这人是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今在此间一年矣。」宋江道:「江湖上多闻说武二郎名字,不期今日却在这里相会,多幸,多幸!」 柴进道:「偶然豪杰相聚,实是难得。就请同做一席说话。」 宋江大喜,携住武松的手,一同到后堂席上,便唤宋清与武松相见。柴进便邀武松坐地。宋江连忙让他一同在上面坐。武松那里肯坐,谦了半晌,武松坐了第三位。柴进教再整杯盘来,劝三人痛饮。宋江在灯下看那武松时,果然是一条好汉。但见: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 一双眼光射寒星,两弯眉浑如刷漆。 胸脯横阔,有万夫难敌之威风; 语话轩昂,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心雄胆大,似撼天狮子下云端; 骨健筋强,如摇地貔貅临座上。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下宋江在灯下看了武松这表人物,心中甚喜,便问武松道:「二郎因何在此?」武松答道:「小弟在清河县,因酒后醉了,与本处机密相争,一时间怒起,只一拳,打得那厮昏沉。小弟只道他死了,因此一迳地逃来,投奔大官人处,躲灾避难,今已一年有余。后来打听得那厮却不曾死,救得活了。今欲正要回乡去寻哥哥,不想染患疟疾,不能勾动身回去。却才正发寒冷,在那廊下向火,被兄长跐了锨柄,吃了那一惊,惊出一身冷汗,觉得这病好了。」宋江听了大喜。当夜饮至三更。酒罢,宋江就留武松在西轩下做一处安歇。次日起来,柴进安排席面,杀羊宰猪,管待宋江,不在话下。 过了数日,宋江将出些银两来与武松做衣裳。柴进知道,那里肯要他坏钱,自取出一箱缎匹䌷绢,门下自有针工,便教做三人的称体衣裳。 说话的,柴进因何不喜武松?原来武松初来投奔柴进时,也一般接纳管待;次后在庄上,但吃醉了酒,性气刚,庄客有些顾管不到处,他便要下拳打他们。因此满庄里庄客,没一个道他好。众人只是嫌他,都去柴进面前告诉他许多不是处。柴进虽然不赶他,只是相待得他慢了。却得宋江每日带挈他一处,饮酒相陪,武松的前病都不发了。 相伴宋江住了十数日,武松思乡,要回清河县看望哥哥。柴进、宋江两个都留他再住几时。武松道:「小弟的哥哥多时不通信息,因此要去望他。」宋江道:「实是二郎要去,不敢苦留。如若得闲时,再来相会几时。」武松相谢了宋江。柴进取出些金银送与武松,武松谢道:「实是多多相扰了大官人。」武松缚了包裹,拴了哨棒要行。柴进又治酒食送路。武松穿了一领新纳红䌷袄,戴著个白范阳毡笠儿,背上包裹,提了杆棒,相辞了便行。宋江道:「贤弟少等一等。」回到自己房内,取了些银两,赶出到庄门前来,说道:「我送兄弟一程。」宋江和兄弟宋清两个送武松。待他辞了柴大官人,宋江也道:「大官人,暂别了便来。」 三个离了柴进东庄,行了五七里路,武松作别道:「尊兄远了,请回。柴大官人必然专望。」宋江道:「何妨再送几步。」路上说些闲话,不觉又过了三二里。武松挽住宋江说道:「尊兄不必远送。常言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宋江指著道:「容我再行几步。兀那官道上有个小酒店,我们吃三钟了作别。」 三个来到酒店里,宋江上首坐了,武松倚了哨棒,下席坐了,宋清横头坐定。便叫酒保打酒来,且买些盘馔、果品、菜蔬之类,都搬来摆在桌子上。三人饮了几杯,看看红日平西,武松便道:「天色将晚,哥哥不弃武二时,就此受武二四拜,拜为义兄。」宋江大喜。武松纳头拜了四拜,宋江叫宋清身边取出一锭十两银子,送与武松。武松那里肯受,说道:「哥哥客中自用盘费。」宋江道:「贤弟不必多虑。你若推却,我便不认你做兄弟。」武松只得拜受了,收放缠袋里。宋江取些碎银子,还了酒钱。武松拿了哨棒,三个出酒店前来作别。武松堕泪,拜辞了自去。 宋江和宋清立在酒店门前,望武松不见了,方才转身回来。行不到五里路头,只见柴大官人骑著马,背后牵著两匹空马来接。宋江望见了大喜,一同上马回庄上来。下了马,请入后堂饮酒。宋江弟兄两个,自此只在柴大官人庄上。 话分两头。只说武松自与宋江分别之后,当晚投客店歇了。次日早,起来打火,吃了饭,还了房钱,拴束包裹,提了哨棒,便走上路,寻思道:「江湖上只闻说『及时雨』宋公明,果然不虚。结识得这般弟兄,也不枉了!」 武松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阳谷县地面。此去离县治还远。当日晌午时分,走得肚中饥渴,望见前面有一个酒店,挑著一面招旗在门前,上头写著五个字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入到里面坐下,把哨棒倚了,叫道:「主人家,快把酒来吃。」只见店主人把三只碗,一双箸,一碟热菜,放在武松面前,满满筛一碗酒来。武松拿起碗,一饮而尽,叫道:「这酒好生有气力!主人家,有饱肚的买些吃酒。」酒家道:「只有熟牛肉。」武松道:「好的,切二三斤来吃酒。」店家去里面切出二斤熟牛肉,做一大盘子,将来放在武松面前,随即再筛一碗酒。武松吃了道:「好酒!」又筛下一碗。恰好吃了三碗酒,再也不来筛。武松敲著桌子叫道:「主人家,怎的不来筛酒?」酒家道:「客官要肉便添来。」武松道:「我也要酒,也再切些肉来。」酒家道:「肉便切来添与客官吃,酒却不添了。」武松道:「却又作怪!」便问主人家道:「你如何不肯卖酒与我吃?」酒家道:「客官,你须见我门前招旗上面明明写道:『三碗不过冈』。」 武松道:「怎地唤做『三碗不过冈』?」 酒家道:「俺家的酒虽是村酒,却比老酒的滋味;但凡客人来我店中,吃了三碗的,便醉了,过不得前面的山冈去,因此唤做『三碗不过冈』。若是过往客人到此,只吃三碗,更不再问。」武松笑道:「原来恁地。我却吃了三碗,如何不醉?」酒家道:「我这酒叫做『透瓶香』,又唤做『出门倒』。初入口时,醇𬪩好吃,少刻时便倒。」武松道:「休要胡说!没地不还你钱,再筛三碗来我吃!」酒家见武松全然不动,又筛三碗。武松吃道:「端的好酒!主人家,我吃一碗,还你一碗钱,只顾筛来。」酒家道:「客官休只管要饮,这酒端的要醉倒人,没药医。」武松道:「休得胡鸟说!便是你使蒙汗药在里面,我也有鼻子。」店家被他发话不过,一连又筛了三碗。武松道:「肉便再把二斤来吃。」酒家又切了二斤熟牛肉,再筛了三碗酒。武松吃得口滑,只顾要吃。去身边取出些碎银子,叫道:「主人家,你且来看我银子,还你酒肉钱勾么?」酒家看了道:「有余。还有些贴钱与你。」武松道:「不要你贴钱。只将酒来筛。」酒家道:「客官,你要吃酒时,还有五六碗酒哩!只怕你吃不的了。」武松道:「就有五六碗多时,你尽数筛将来。」酒家道:「你这条长汉,倘或醉倒了时,怎扶的你住?」武松答道:「要你扶的,不算好汉。」酒家那里肯将酒来筛。武松焦燥道:「我又不白吃你的!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酒家道:「这厮醉了,休惹他。」再筛了六碗酒,与武松吃了。前后共吃了十五碗,绰了哨棒,立起身来道:「我却又不曾醉!」走出门前来笑道:「却不说『三碗不过冈』!」手提哨棒便走。 酒家赶出来叫道:「客官那里去!」 武松立住了,问道:「叫我做甚么?我又不少你酒钱,唤我怎地?」酒家叫道:「我是好意。你且回来我家,看抄白官司榜文。」 武松道:「甚么榜文?」 酒家道:「如今前面景阳冈上有只吊睛白额大虫,晚了出来伤人,坏了三二十条大汉性命。官司如今杖限猎户擒捉发落。冈子路口,多有榜文:可教往来客人,结伙成队,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冈,其余寅、卯、申、酉、戌、亥六个时辰,不许过冈。更兼单身客人,务要等伴结伙而过。这早晚正是未末申初时分,我见你走都不问人,枉送了自家性命。不如就我此间歇了,等明日慢慢凑的三二十人,一齐好过冈子。」武松听了,笑道:「我是清河县人氏,这条景阳冈上,少也走过了一二十遭,几时见说有大虫?你休说这般鸟话来吓我。──便有大虫,我也不怕!」酒家道:「我是好意救你,你不信时,进来看官司榜文。」武松道:「你鸟子声!便真个有虎,老爷也不怕!你留我在家里歇,莫不半夜三更要谋我财,害我性命,却把鸟大虫唬吓我。」酒家道:「你看么!我是一片好心,反做恶意,倒落得你恁地!你不信我时,请尊便自行!」正是: 前车倒了千千辆,后车过了亦如然。 分明指与平川路,却把忠言当恶言。那酒店里主人摇著头,自进店里去了。这武松提了哨棒,大著步,自过景阳冈来。约行了四五里路,来到冈子下,见一大树,刮去了皮,一片白,上写两行字。武松也颇识几字,抬头看时,上面写道: 近因景阳冈大虫伤人,但有过往客商,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成队过冈,勿请自误。 武松看了,笑道:「这是酒家诡诈,惊吓那等客人,便去那厮家里宿歇。我却怕甚么鸟!」横拖著哨棒,便上冈子来。 那时已有申牌时分,这轮红日,厌厌地相傍下山。武松乘著酒兴,只管走上冈子来。走不到半里多路,见一个败落的山神庙。行到庙前,见这庙门上贴著一张印信榜文。武松住了脚读时,上面写道: 阳谷县示:为景阳冈上,新有一只大虫,伤害人命。现今杖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行捕,未获。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伴过冈;其余时分及单身客人,不许过冈,恐被伤害性命。各宜知悉。 武松读了印信榜文,方知端的有虎。欲待转身再回酒店里来,寻思道:「我回去时,须吃他耻笑,不是好汉,难以转去。」存想了一回,说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去看怎地!」 武松正走,看看酒涌上来,便把毡笠儿背在脊梁上,将哨棒绾在肋下,一步步上那冈子来。回头看这日色时,渐渐地坠下去了。此时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自言自说道:「那得甚么大虫?人自怕了,不敢上山。」武松走了一直,酒力发作,焦热起来。一只手提著哨棒,一只手把胸膛前袒开,踉踉跄跄,直奔过乱树林来。见一块光挞挞大青石,把那哨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却待要睡,只见发起一阵狂风来。古人有四句诗单道那风: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树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但凡世上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武松见了,叫声:「阿呀!」从青石上翻将下来,便拿那条哨棒在手里,闪在青石边。 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著,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著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那大虫又剪不著,再吼了一声,一兜兜将回来。武松见那大虫复翻身回来,双手抡起哨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劈不著大虫,原来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哨棒折做两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 那大虫咆哮,性发起来,翻身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又只一跳,却退了十步远。那大虫恰好把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两只手就势把大虫顶花皮肐瘩地揪住,一按按将下来。那只大虫急要挣扎,被武松尽气力纳定,那里肯放半点儿松宽。武松把只脚望大虫面门上、眼睛里,只顾乱踢。那大虫咆哮起来,把身底下爬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把那大虫嘴直按下黄泥坑里去。那大虫吃武松奈何得没了些气力。武松把左手紧紧地揪住顶花皮,偷出右手来,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尽平生之力,只顾打。打到五七十拳,那大虫眼里、口里、鼻子里、耳朵里,都迸出鲜血来。那武松尽平昔神威,仗胸中武艺,半歇儿把大虫打做一堆,却似挡著一个锦皮袋。有一篇古风单道景阳冈武松打虎: 景阳冈头风正狂,万里阴云霾日光。 触目晚霞挂林蔽,侵人冷雾弥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麋鹿之属皆奔忙。 清河壮士酒未醒,冈头独坐忙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一掀一扑何狰狞!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往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爬处成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猩红染。 腥风血雨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奄。 近看千钧势有余,远观八面威风敛。 身横野草锦斑销,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景阳冈上那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得那大虫动弹不得,谏得口里兀自气喘。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棒橛,拿在手里,只怕大虫不死,把棒橛又打了一回。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再寻思道:「我就地拖得这死大虫下冈子去?……」 就血泊里双手来提时,那里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酥软了。武松再来青石坐了半歇,寻思道:「天色看看黑了,倘或又跳出一只大虫来时,却怎地斗得他过?且挣扎下冈子去,明早却来理会。」就石头边寻了毡笠儿,转过乱树林边,一步步挨下冈子来。 走不到半里多路,只见枯草丛中,钻出两只大虫来。武松道:「阿呀!我今番罢了!」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黑影里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两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紧紧拼在身上。那两个人手里各拿著一条五股叉,见了武松,吃一惊道:「你那人吃了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著身躯!如何敢独自一个,昏黑将夜,又没器械,走过冈子来!不知你是人是鬼?」武松道:「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个人道:「我们是本处猎户。」武松道:「你们上岭来做甚么?」两个猎户失惊道:「你兀自不知哩!如今景阳冈上有一只极大的大虫,夜夜出来伤人。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往客人,不记其数,都被这畜生吃了。本县知县著落当乡里正和我们猎户人等捕捉。那业畜势大难近,谁敢向前!我们为他,正不知吃了多少限棒,只捉他不得。今夜又该我们两个捕猎,和十数个乡夫在此,上上下下,放了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里埋伏,却见你大剌剌地从冈子上走将下来,我两个吃了一惊。你却正是甚人?曾见大虫么?」武松道:「我是清河县人氏,姓武,排行第二。却才冈子上乱树林边,正撞见那大虫,被我一顿拳脚打死了。」两个猎户听得痴呆了,说道:「怕没这话?」武松道:「你不信时,只看我身上兀自有血迹。」两个道:「怎地打来?」武松把那打大虫的本事,再说了一遍。两个猎户听了,又惊又喜,叫拢那十个乡夫来。只见这十个乡夫,都拿著钢叉、踏弩、刀、鎗,随即拢来。武松问道:「他们众人,如何不随著你两个上山?」猎户道:「便是那畜生利害,他们如何敢上来?」一伙十数个人,都在面前。两个猎户把武松打杀大虫的事,说向众人,众人都不肯信。武松道:「你众人不信时,我和你去看便了。」众人身边都有火刀、火石,随即发出火来,点起五七个火把。众人都跟著武松,一同再上冈子来,看见那大虫做一堆儿死在那里。众人见了大喜,先叫一个去报知本县里正并该管上户。这里五七个乡夫,自把大虫缚了,抬下冈子来。 到得岭下,早有七八十人,都哄将来。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乘兜轿抬了武松,迳投本处一个上户家来。那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到草厅上。却有本乡上户、本乡猎户三二十人,都来相探武松。众人问道:「壮士高姓大名?贵乡何处?」武松道:「小人是此间邻郡清河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从沧州回乡来,昨晚在冈子那边酒店吃得大醉了,上冈子来,正撞见这畜生。」把那打虎的身分、拳脚,细说了一遍。众上户道:「真乃英雄好汉!」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杯。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大户便叫庄客打并客房,且教武松歇息。到天明,上户先使人去县里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端正,迎送县里去。天明,武松起来洗漱罢,众多上户牵一腔羊,挑一担酒,都在厅前伺候。武松穿了衣裳,整顿巾帻,出到前面,与众人相见。众上户把盏说道:「被这个畜生,正不知害了多少人性命,连累猎户,吃了几顿限棒。今日幸得壮士来到,除了这个大害。第一,乡中人民有福;第二,客侣通行,实出壮士之赐!」武松谢道:「非小子之能,托赖众长上福荫。」众人都来作贺。吃了一早晨酒食,抬出大虫,放在虎床上。众乡村上户,都把缎匹花红来挂与武松。武松有些行李包裹,寄在庄上。一齐都出庄门前来。早有阳谷县知县相公,使人来接武松。都相见了,叫四个庄客,将乘凉轿,来抬了武松。把那大虫扛在前面,挂著花红缎匹,迎到阳谷县里来。 那阳谷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冈上大虫,迎喝了来,尽皆出来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在轿上看时,只见亚肩叠背,闹闹穰穰,屯街塞巷,都来看迎大虫。到县前衙门口,知县已在厅上专等。武松下了轿,扛著大虫,都到厅前,放在甬道上。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样,又见了这个老大锦毛大虫,心中自忖道:「不是这个汉,怎地打的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武松去厅前声了喏,知县问道:「你那打虎的壮士,你却说怎生打了这个大虫?」武松就厅前,将打虎的本事,说了一遍,厅上厅下众多人等都惊的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出上户辏的赏赐钱一千贯给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赏赐?小人闻知这众猎户,因这个大虫受了相公责罚,何不就把这一千贯给散与众人去用?」知县道:「既是如此,任从壮士。」武松就把这赏钱在厅上散与众人猎户。 知县见他忠厚仁德,有心要抬举他,便道:「虽你原是清河县人氏,与我这阳谷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本县做个都头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步兵都头。众上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吃了三五日酒。武松自心中想道:「我本要回清河县去看望哥哥,谁想倒来做了阳谷县都头。」自此主官见爱,乡里闻名。 又过了三二日,那一日,武松走出县前来闲玩,只听得背后一个人叫声:「武都头,你今日发迹了,如何不看觑我则个?」武松回顾头来看了,叫声:「阿呀!你如何却在这里?」 不是武松见了这个人,有分教,阳谷县里,尸横血染。直教钢刀响处人头滚,宝剑挥时热血流。毕竟叫唤武都头的正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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