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上 嚴朱吾丘主父徐嚴終王賈傳 第三十四上
原文
==嚴助== 嚴助,會稽吳人,嚴夫子子也,或言族家子也。郡舉賢良,對策百餘人,武帝善助對,繇是獨擢助爲中大夫。後得朱買臣、吾丘壽王、司馬相如、主父偃、徐樂、嚴安、東方朔、枚皐、膠倉、終軍、嚴葱竒等,並在左右。是時征伐四夷,開置邊郡,軍旅數發,內改制度,朝廷多事,婁舉賢良文學之士。公孫弘起徒步,數年至丞相,開東閤,延賢人與謀議,朝覲奏事,因言國家便宜。上令助等與大臣辨論,中外相應以義理之文,大臣數詘。其尤親幸者,東方朔、枚皐、嚴助、吾丘壽王、司馬相如。相如常稱疾避事。朔、皐不根持論,上頗俳優畜之。唯助與壽王見任用,而助最先進。 ,閩越舉兵圍東甌,東甌告急於漢。時武帝年未二十,以問太尉田蚡。蚡以爲越人相攻擊,其常事,又數反覆,不足煩中國往救也,自秦時棄不屬。於是助詰蚡曰:「」上曰:「」迺遣助以節發兵會稽。會稽守欲距法,不爲發。助迺斬一司馬,諭意指,遂發兵浮海救東甌。未至,閩越引兵罷。 後三歲,閩越復興兵擊南越。南越守天子約,不敢擅發兵,而上書以聞。上多其義,大爲發興,遣兩將軍將兵誅閩越。淮南王安上書諫曰: 是時,漢兵遂出,踰領,適會閩越王弟餘善殺王以降。漢兵罷。上嘉淮南之意,美將卒之功,迺令嚴助諭意風指於南越。南越王頓首曰:「天子迺幸興兵誅閩越,死無以報!」即遣太子隨助入侍。 助還,又諭淮南曰:「皇帝問淮南王:」 助諭意曰:「」 於是王謝曰:「雖湯伐桀,文王伐崇,誠不過此。臣安妄以愚意狂言,陛下不忍加誅,使使者臨詔臣安以所不聞,誠不勝厚幸!」助由是與淮南王相結而還。上大說。 助侍燕從容,上問助居鄉里時,助對曰:「家貧,爲友壻富人所辱。」上問所欲,對願爲會稽太守。於是拜爲會稽太守。數年,不聞問。賜書曰:「制詔會稽太守:君厭承明之廬,勞侍從之事,懷故土,出爲郡吏。會稽東接於海,南近諸越,北枕大江。間者,闊焉乆不聞問,具以春秋對,毋以蘇秦從橫。」助恐,上書謝稱:「春秋天王出居于鄭,不能事母,故絕之。臣事君,猶子事父母也,臣助當伏誅。陛下不忍加誅,願奉三年計最。」詔許,因留侍中。有竒異,輒使爲文,及作賦頌數十篇。 後淮南王來朝,厚賂遺助,交私論議。及淮南王反,事與助相連,上薄其罪,欲勿誅。廷尉張湯爭,以爲助出入禁門,腹心之臣,而外與諸侯交私如此,不誅,後不可治。助竟棄市。 ==朱買臣== 朱買臣字翁子,吳人也。家貧,好讀書,不治產業,常艾薪樵,賣以給食,擔束薪,行且誦書。其妻亦負戴相隨,數止買臣毋歌嘔道中。買臣愈益疾歌,妻羞之,求去。買臣笑曰:「我年五十當貴,今已四十餘矣。女苦日乆,待我富貴報女功。」妻恚怒曰:「如公等,終餓死溝中耳,何能富貴?」買臣不能留,即聽去。其後,買臣獨行歌道中,負薪墓閒。故妻與夫家俱上冢,見買臣飢寒,呼飯飲之。 後數歲,買臣隨上計吏爲卒,將重車至長安,詣闕上書,書乆不報。待詔公車,糧用乏,上計吏卒更乞匄之。會邑子嚴助貴幸,薦買臣。召見,說春秋,言楚詞,帝甚說之,拜買臣爲中大夫,與嚴助俱侍中。是時方築朔方,公孫弘諫,以爲罷敝中國。上使買臣難詘弘,語在〈弘傳〉。後買臣坐事免,乆之,召待詔。 是時,東越數反覆,買臣因言:「故東越王居保泉山,一人守險,千人不得上。今聞東越王更徙處南行,去泉山五百里,居大澤中。今發兵浮海,直指泉山,陳舟列兵,席卷南行,可破滅也。」上拜買臣會稽太守。上謂買臣曰:「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今子何如?」買臣頓首辭謝。詔買臣到郡,治樓船,備糧食、水戰具,須詔書到,軍與俱進。 初,買臣免,待詔,常從會稽守邸者寄居飯食。拜爲太守,買臣衣故衣,懷其印綬,步歸郡邸。直上計時,會稽吏方相與羣飲,不視買臣。買臣入室中,守邸與共食,食且飽,少見其綬。守邸怪之,前引其綬,視其印,會稽太守章也。守邸驚,出語上計掾吏。皆醉,大呼曰:「妄誕耳!」守邸曰:「試來視之。」其故人素輕買臣者入內視之,還走,疾呼曰:「實然!」坐中驚駭,白守丞,相推排陳列中庭拜謁。買臣徐出戶。有頃,長安廄吏乘駟馬車來迎,買臣遂乘傳去。會稽聞太守且至,發民除道,縣長吏並送迎,車百餘乘。入吳界,見其故妻、妻夫治道。買臣駐車,呼令後車載其夫妻,到太守舍,置園中,給食之。居一月,妻自經死,買臣乞其夫錢,令葬。悉召見故人與飲食,諸甞有恩者,皆報復焉。 居歲餘,買臣受詔將兵,與橫海將軍韓說等俱擊破東越,有功。徵入爲主爵都尉,列於九卿。 數年,坐法免官,復爲丞相長史。張湯爲御史大夫。始買臣與嚴助俱侍中,貴用事,湯尚爲小吏,趨走買臣等前。後湯以廷尉治淮南獄,排陷嚴助,買臣怨湯。及買臣爲長史,湯數行丞相事,知買臣素貴,故陵折之。買臣見湯,坐牀上弗爲禮。買臣深怨,常欲死之。後遂告湯陰事,湯自殺,上亦誅買臣。買臣子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風。 ==吾丘壽王== 吾丘壽王字子贛,趙人也。年少,以善格五召待詔。詔使從中大夫董仲舒受春秋,高材通明。遷侍中中郎,坐法免。上書謝罪,願養馬黃門,上不許。後願守塞扞冦難,復不許。乆之,上疏願擊匈奴,詔問狀,壽王對良善,復召爲郎。 稍遷,會東郡盜賊起,拜爲東郡都尉。上以壽王爲都尉,不復置太守。是時,軍旅數發,年歲不孰,多盜賊。詔賜壽王璽書曰:「」壽王謝罪,因言其狀。 復徵入爲光祿大夫侍中。丞相公孫弘奏言:「民不得挾弓弩。十賊彍弩,百吏不敢前,盜賊不輒伏辜,免脫者衆,害寡而利多,此盜賊所以蕃也。禁民不得挾弓弩,則盜賊執短兵,短兵接則衆者勝。以衆吏捕寡賊,其必得。盜賊有害無利,則莫犯法,刑錯之道也。臣愚以爲禁民毋得挾弓弩便。」上下其議。壽王對曰: 書奏,上以難丞相弘。弘詘服焉。 及汾陰得寶鼎,武帝嘉之,薦見宗廟,臧於甘泉宮。群臣皆上壽賀曰:「陛下得周鼎。」壽王獨曰非周鼎。上聞之,召而問之,曰:「今朕得周鼎,羣臣皆以爲然,壽王獨以爲非,何也?有說則可,無說則死。」壽王對曰:「臣安敢無說!臣聞周德始乎后稷,長於公劉,大於大王,成於文武,顯於周公。德澤上昭,天下漏泉,無所不通。上天報應,鼎爲周出,故名曰周鼎。今漢自高祖繼周,亦昭德顯行,布恩施惠,六合和同。至於陛下,恢廓祖業,功德愈盛,天瑞並至,珍祥畢見。昔秦始皇親出鼎於彭城而不能得,天祚有德而寶鼎自出,此天之所以與漢,迺漢寶,非周寶也。」上曰:「善。」羣臣皆稱萬歲。是日,賜壽王黃金十斤。 後坐事誅。 ==主父偃== 主父偃,齊國臨菑人也。學長短從橫術,晚迺學易、春秋、百家之言。游齊諸子閒,諸儒生相與排儐,不容於齊。家貧,假貣無所得,北游燕、趙、中山,皆莫能厚,客甚困。以諸侯莫足游者,,迺入關見衞將軍。衞將軍數言上,上不省。資用乏,留乆,諸侯賔客多厭之,迺上書闕下。朝奏,暮召入見。所言九事,其八事爲律令,一事諫伐匈奴,曰: 是時,徐樂、嚴安亦俱上書言世務。書奏,上召見三人,謂曰:「公皆安在?何相見之晚也!」迺拜偃、樂、安皆爲郎中。偃數上疏言事,遷謁者,中郎,中大夫。歲中四遷。 偃說上曰:「古者諸侯地不過百里,彊弱之形易制。今諸侯或連城數十,地方千里,緩則驕奢易爲淫亂,急則阻其彊而合從以逆京師。今以法割削,則逆節萌起,前日朝錯是也。今諸侯子弟或十數,而適嗣代立,餘雖骨肉,無尺地之封,則仁孝之道不宣。願陛下令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願,上以德施,實分其國,必稍自銷弱矣。」於是上從其計。又說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兼并之家,亂衆民,皆可徙茂陵,內實京師,外銷姦猾,此所謂不誅而害除。」上又從之。 尊立衞皇后及發燕王定國陰事,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賂遺累千金。或說偃曰:「大橫!」偃曰:「臣結髮游學四十餘年,身不得遂,親不以爲子,昆弟不收,賔客棄我,我阸日乆矣。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則五鼎亨耳!吾日暮,故倒行逆施之。」 偃盛言朔方地肥饒,外阻河,蒙恬城以逐匈奴,內省轉輸戍漕,廣中國,滅胡之本也。上覽其說,下公卿議,皆言不便。公孫弘曰:「秦時甞發三十萬衆築北河,終不可就,已而棄之。」朱買臣難詘弘,遂置朔方,本偃計也。 元朔中,偃言齊王內有淫失之行,上拜偃爲齊相。至齊,徧召昆弟賔客,散五百金予之,數曰:「始吾貧時,昆弟不我衣食,賔客不我內門,今吾相齊,諸君迎我或千里。吾與諸君絕矣,毋復入偃之門!」迺使人以王與姊姦事動王。王以爲終不得脫,恐效燕王論死,迺自殺。 偃始爲布衣時,甞游燕、趙,及其貴,發燕事。趙王恐其爲國患,欲上書言其陰事,爲居中,不敢發。及其爲齊相,出關,即使人上書,告偃受諸侯金,以故諸侯子多以得封者。及齊王以自殺聞,上大怒,以爲偃劫其王令自殺,迺徵下吏治。偃服受諸侯之金,實不劫齊王令自殺。上欲勿誅,公孫弘爭曰:「齊王自殺無後,國除爲郡,入漢,偃本首惡,非誅偃無以謝天下。」迺遂族偃。 偃方貴幸時,客以千數,及族死,無一人視,獨孔車收葬焉。上聞之,以車爲長者。 ==徐樂== 徐樂,無終人也。上書曰:
译文
【严助】 严助,是会稽吴地人,是严夫子的儿子,也有人说他是严夫子同族的子弟。会稽郡举荐他为贤良之士,参与对策的共有一百多人,武帝对严助的对策十分赞赏,因此唯独破格提拔严助为中大夫。此后又陆续得到朱买臣、吾丘寿王、司马相如、主父偃、徐乐、严安、东方朔、枚皋、胶仓、终军、严葱奇等人,都在皇上身边侍从。当时正值四方征伐蛮夷、开拓设置边境郡县之时,军队屡次出征,朝廷内部又在改革典章制度,朝政事务繁多,因此屡屡举荐贤良文学之士。公孙弘从一介平民出身,短短几年之内便官至丞相,开辟东阁,延揽贤才共同参与谋划议政,每逢入朝觐见奏事之时,便趁机进言有利国家的建议。皇上便命严助等人与朝中大臣展开辩论,内外双方各自援引经义文理相互驳难,大臣们屡屡理屈词穷。这些人之中最受皇上亲近宠信的,要数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这几人。司马相如常常称病回避朝政事务。东方朔、枚皋议论时不太讲究根据依据,皇上大多把他们当作俳优一类的弄臣看待。唯独严助与吾丘寿王真正得到了朝廷的重用,而严助更是这批人之中最早得到进用的。 当时,闽越出兵围攻东瓯,东瓯向汉朝告急求援。当时武帝年纪还不满二十岁,便就此事询问太尉田蚡的意见。田蚡认为越人之间相互攻伐,本是他们那里的寻常之事,况且他们又屡屡反复无常,不值得劳烦中原出兵相救,况且自秦朝时起,朝廷便已放弃了这片土地、不再将其纳入版图管辖。严助为此驳斥田蚡道: 【严助驳田蚡之语及武帝回应全文——原文数据源中"助诘蚡曰:"及"上曰:"后均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于是皇上便派严助持符节前往会稽调发军队。会稽郡守本想援引法令加以推托、不肯发兵。严助便斩杀了一名司马,向郡守晓谕朝廷的旨意,于是发兵渡海救援东瓯。汉军还未抵达,闽越便已率兵撤离了。 三年之后,闽越又再度出兵进攻南越。南越谨守天子的约定,不敢擅自发兵,只是上书朝廷禀报此事。皇上十分赞许南越这份守约的道义,于是大举调发军队,派两位将军率兵讨伐闽越。淮南王刘安为此上书进谏,说道: 【淮南王刘安谏伐闽越书全文——原文数据源中"淮南王安上书谏曰:"后直接跳到"是时,汉兵遂出",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当时,汉军已经出兵,翻越了南岭,恰逢闽越王的弟弟余善杀死了闽越王前来归降。汉军因此撤兵。皇上嘉许淮南王这番进谏的用意,也十分赞赏出征将士的功劳,于是命严助前往南越,向其晓谕朝廷的旨意。南越王叩头道:"天子竟愿意出兵为我们讨伐闽越,我们纵然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随即派太子跟随严助入京侍奉天子。 严助返京后,又奉命前往晓谕淮南王,说:"皇帝问候淮南王:" 【皇帝晓谕淮南王诏书、严助阐明旨意之语全文——原文数据源中相关文字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于是淮南王谢罪道:"即便是当年商汤讨伐夏桀、周文王讨伐崇国,那份功业恐怕也不过如此了。臣刘安此前不过是以愚拙浅陋之见妄发狂言,陛下不忍心加以诛责,还特派使者亲临,用臣所未曾听闻的道理来诏谕训示臣,臣实在是感激不尽、深感荣幸!"严助从此便与淮南王结下了交情,随后返京复命。皇上对此十分欣喜。 严助侍宴之时,气氛闲适从容,皇上便问起他从前在乡里之时的境况,严助回答道:"家中贫寒,曾被同为女婿的富人所欺辱。"皇上又问他有什么心愿,严助回答说愿意担任会稽太守。于是皇上便任命他为会稽太守。过了几年,朝廷一直没有他的音信奏报。皇上于是赐书责问道:"诏令会稽太守:你既已厌倦了在承明殿侍从的差事,不堪忍受随侍左右的辛劳,心怀故土,因此才外放担任郡吏。会稽东临大海,南近百越各部,北枕长江天险。近来朝廷已许久未曾听闻你的音信奏报,你要仔细依据《春秋》的义理向朕详加禀报,不要学苏秦那般空谈纵横捭阖之术。"严助为此深感惶恐,上书谢罪道:"《春秋》记载周天子出居于郑地,是因为他不能奉事母亲,所以《春秋》才要贬斥断绝他。臣侍奉君主,就如同儿子侍奉父母一般,臣严助理应当受严惩。陛下不忍心加以责罚,臣愿意呈奉三年一次的政绩考核总账。"皇上下诏答应了这个请求,并把他留在宫中兼任侍中之职。此后每逢遇到奇闻异事,皇上便常常命他撰文记述,此外他还创作了辞赋颂文数十篇。 后来淮南王入朝觐见之时,重金贿赂馈赠严助,二人私下交往议论朝政。等到淮南王谋反之事败露,牵连到了严助,皇上本想从轻发落,不愿加以诛杀。廷尉张汤据理力争,认为严助身为出入宫禁的近臣、皇上的心腹之臣,却在外与诸侯私下这般勾结往来,若不加以诛杀,日后便无法整肃朝纲了。严助最终还是被处以弃市之刑。 【朱买臣】 朱买臣字翁子,是吴地人。家境贫寒,喜好读书,却不置办产业谋生,常常砍柴打柴,卖柴换取粮食糊口,挑着柴担,一边走路一边诵读诗书。他的妻子也常常背着柴薪跟随在旁,屡次阻止朱买臣在路上高声吟唱诵读。朱买臣却越发放声高歌,妻子深感羞耻,请求与他离异。朱买臣笑道:"我五十岁时必定会富贵显达,如今已经四十多岁了。你辛苦了这么多年,再等等我,等我富贵之后,必定会好好报答你这些年操持家务的辛劳。"妻子恼怒道:"像您这样的人,最终恐怕只会饿死在沟渠之中罢了,又怎么可能富贵呢?"朱买臣无法挽留她,只得任凭她离去。此后,朱买臣独自一人在路上边走边高声吟诵,背着柴薪在坟地间劳作。他的前妻与后来改嫁的丈夫恰好也一同前来上坟,见到朱买臣饥寒交迫,便招呼他一起吃了顿饭。 过了几年,朱买臣跟随上计吏一同以卒役的身份进京,押送沉重的车辆到达长安,前往宫阙上书言事,可这份奏书递上去之后却一直没有得到回复。他在公车署等候诏命之时,粮食用度渐渐匮乏,便时常向同去的上计吏卒乞讨接济。恰逢同乡严助此时正得势显贵,便举荐了朱买臣。皇上召见他,他与皇上谈论《春秋》,讲述楚辞,皇上对他十分欣赏,任命朱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一同担任侍中之职。当时朝廷正在修筑朔方城,公孙弘上疏进谏,认为这会使中原疲敝不堪。皇上便派朱买臣前去与公孙弘当廷辩驳,最终使公孙弘理屈词穷,详情记载在《公孙弘传》中。此后朱买臣因触犯法令而被免职,过了许久,又被召回宫中待诏。 当时,东越屡次反复无常,朱买臣趁机进言道:"当年东越王据守在泉山之中,只要有一人把守险要之地,便能阻挡千人无法登山。如今听闻东越王已经改迁到南边居住,距离泉山有五百里之遥,居住在大片沼泽之中。如今若能调发军队渡海而来,径直进逼泉山,陈列战船、部署兵力,席卷南下,便可以一举将其攻破消灭了。"皇上于是任命朱买臣为会稽太守。皇上对朱买臣说:"富贵之后若不能返回故乡,就如同穿着锦绣衣裳在夜里行走,无人得见一般,如今你打算如何做呢?"朱买臣叩头谢恩。皇上又下诏命朱买臣抵达会稽郡之后,督造楼船,备齐粮食以及水战所需的各类器械,等候诏书送达,届时便与大军一同进发。 当初,朱买臣被免职、在京待诏之时,常常寄居在会稽郡守邸的看守人家中蹭饭度日。如今被任命为太守,朱买臣仍穿着旧日的衣衫,怀揣着太守的印绶,徒步走回郡邸。恰逢当时会稽郡的官吏正在向朝廷呈递年终考核账册,郡邸中的官吏们正聚在一起饮酒作乐,谁也没有留意到朱买臣的到来。朱买臣走进内室,守邸的人与他一同吃饭,吃到快饱之时,才稍稍露出了怀中的印绶。守邸之人见状觉得奇怪,上前拉出他的印绶查看,一看印文,竟是"会稽太守之印"。守邸之人大惊,出去告诉了正在饮酒的上计掾吏们。众人都已醉醺醺的,大声嚷道:"这不过是信口胡说罢了!"守邸之人说:"不如亲自进去看看。"其中一位素来轻视朱买臣的旧相识便入内查看,随即惊慌地跑了出来,急声高呼道:"真的是他!"满座之人无不惊骇失色,急忙禀报了郡丞,众人相互推搡着排列在庭院之中向朱买臣叩拜行礼。朱买臣缓步走出房门。过了一会儿,长安马厩的官吏驾着配有四匹马的车驾前来迎接,朱买臣便乘坐驿车启程离去了。会稽郡的百姓听闻新太守即将到任,纷纷调发民力清扫道路,各县的长吏也都出面迎送,车马仪仗多达一百多辆。进入吴地边界之时,朱买臣望见了自己的前妻以及她后来改嫁的丈夫也在清扫道路的人群之中。朱买臣停下车驾,招呼身后的车辆载上这对夫妇,一同到了太守府邸,把他们安置在府中的园圃之中,供给他们衣食。过了一个月,前妻竟自缢身亡,朱买臣便拿出钱财给她的丈夫,让他妥善安葬了她。此后朱买臣把所有的旧日故交都召来一同饮宴,凡是曾经对他有过恩惠的人,他都一一加以报答。 过了一年多,朱买臣奉诏统兵,与横海将军韩说等人一同击破了东越,立有战功。被征召入朝担任主爵都尉,位列九卿之一。 过了几年,因触犯法令被免官,重新出任丞相长史。张汤此时担任御史大夫。当初朱买臣与严助一同担任侍中之时,正值显贵得势,张汤那时还只是个小吏,常常在朱买臣等人面前奔走侍候。此后张汤以廷尉的身份审理淮南王一案,排挤陷害了严助,朱买臣因此怨恨张汤。等到朱买臣出任长史之时,张汤常常代理丞相处理政务,深知朱买臣此前地位显贵,便故意凌辱折辱他。朱买臣去见张汤,张汤竟坐在床榻之上,也不以礼相待。朱买臣心中深恨张汤,常常想要致他于死地。此后朱买臣终于揭发了张汤的一些隐秘丑事,张汤因此自杀身亡,皇上也因这桩案子而诛杀了朱买臣。朱买臣的儿子朱山拊官至郡守、右扶风。 【吾丘寿王】 吾丘寿王字子赣,是赵地人。年轻时,凭借擅长博戏"格五"而被召入宫中待诏。皇上下诏命他跟随中大夫董仲舒研习《春秋》,才学出众、通达明晓。此后升任侍中中郎,因触犯法令被免职。他上书谢罪,愿意在黄门为皇上养马赎罪,皇上没有答应。此后他又愿意前往戍守边塞抵御外敌,皇上仍未答应。过了许久,他又上疏请求出击匈奴,皇上下诏询问详情,吾丘寿王对答十分得体,于是又重新被召回担任郎官。 此后逐渐升迁,恰逢东郡盗贼四起,被任命为东郡都尉。皇上任命吾丘寿王为都尉之后,便不再另设太守一职。当时,军队屡屡出征,年成又屡屡歉收,盗贼因此愈发猖獗。皇上特下诏赐给吾丘寿王盖有玉玺的诏书: 【诏书全文——原文数据源中相关文字处仅存空白引号,未收录正文,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吾丘寿王为此谢罪,并趁机陈述了当地的实际情况。 此后又被征召入朝,担任光禄大夫、侍中。丞相公孙弘上奏说:"百姓不应当私自持有弓弩。若十个盗贼张弓搭箭,上百名官吏都不敢上前拦截,盗贼因此常常逍遥法外、逃脱惩处,逃脱的人越来越多,这样一来,禁弓弩之害小而利大,这正是盗贼日益猖獗的根源所在。若能禁止百姓私自持有弓弩,盗贼便只能手持短兵器行凶,一旦短兵相接,人多的一方便能占得上风。用众多的官吏去捕拿势单力薄的盗贼,必定能够手到擒来。盗贼一旦发觉持有兵器有害无利,便不会再轻易以身试法,这正是刑罚得以搁置不用的治国之道啊。臣愚以为,禁止百姓私藏弓弩,实在是有利的举措。"皇上把这份建议交付群臣商议。吾丘寿王对此回应道: 【吾丘寿王驳丞相公孙弘禁弓弩议全文——原文数据源中"寿王对曰:"后直接跳到"书奏,上以难丞相弘",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这份奏疏呈上后,皇上便用这番道理反驳诘难丞相公孙弘,公孙弘因此理屈词穷、心悦诚服。 等到汾阴出土了一尊宝鼎,武帝十分嘉许,特意举行仪式把它进献给宗庙,收藏在甘泉宫中。群臣纷纷上前祝寿贺喜,说:"陛下得到了周朝的传国宝鼎啊。"唯独吾丘寿王说这并非周朝的宝鼎。皇上得知后,召他前来询问,说:"如今朕得到了这尊宝鼎,群臣都认为这是周鼎,唯独你认为不是,这是为什么呢?若能说出道理便罢,若说不出道理,就要治你的死罪。"吾丘寿王回答道:"臣怎敢信口开河、毫无根据呢!臣听说,周朝的德业始于后稷,兴盛于公刘,壮大于太王,成就于文王、武王,彰显于周公。周朝的德泽向上昭示于天,向下渗透如泉水一般,无所不通。上天为此降下祥瑞回应,宝鼎正是为周朝而出现的,所以才被称作'周鼎'。如今汉朝自高祖承继周朝以来,同样彰明德业、昭显善行,广布恩泽、施予百姓,四海之内一片和睦融洽。到了陛下这一代,更是恢弘光大祖宗的基业,功德愈发隆盛,天降的祥瑞接连而至,珍奇的吉兆也纷纷显现。当年秦始皇曾亲自到彭城打捞传国宝鼎却未能寻获,可见上天只把福祉赐给有德之人,如今这尊宝鼎自行出现,这正是上天用来赐福汉朝的祥瑞,所以这应当是'汉鼎',而非'周鼎'。"皇上说:"说得好。"群臣听后无不齐声高呼万岁。当天,皇上便赏赐给吾丘寿王黄金十斤。 此后吾丘寿王因事获罪被诛。 【主父偃】 主父偃,是齐国临淄人。他早年研习纵横捭阖的权谋之术,晚年才开始研习《易经》《春秋》以及诸子百家的学说。他曾游历齐地各家学派之间,可当地的儒生们都联合排挤他,使他难以在齐地立足容身。他家境贫寒,四处借贷也一无所获,便向北游历燕国、赵国、中山国,这些地方也都没有人肯厚待他,客居他乡处境十分困窘。他认为各诸侯国之中已经没有什么地方值得再去投靠了,于是便进入函谷关,拜见了卫将军。卫将军屡次向皇上举荐他,皇上却始终未加留意。他资财用度日渐匮乏,滞留京城已久,各诸侯国的宾客大多也对他心生厌烦,于是他便径直上书宫阙。奏疏早上呈上,傍晚便被皇上召见。他所陈述的九件事之中,八件是关于律令制度的建议,还有一件是劝谏皇上不要出兵讨伐匈奴,说道: 【主父偃谏伐匈奴书全文——原文数据源中"一事谏伐匈奴,曰:"后直接跳到"是时,徐乐、严安亦俱上书言世务",正文本体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当时,徐乐、严安二人也都上书陈述当世的时务大事。奏疏呈上后,皇上召见了这三人,对他们说:"诸位此前都在哪里呢?为何朕与你们相见得这样晚啊!"于是任命主父偃、徐乐、严安三人都担任郎中。主父偃屡次上疏进言朝政,先后升任谒者、中郎、中大夫,一年之内四次升迁。 主父偃劝说皇上道:"古代诸侯的封地不过百里见方,势力强弱的格局容易加以控制。如今各诸侯有的连城多达数十座,封地方圆千里,一旦对他们宽纵放任,便容易骄纵奢靡、滋生淫乱;一旦对他们严加管束,他们又会凭借自身的强大势力、相互勾结联合起来对抗朝廷。如今若依法强行削减他们的封地,便会激起悖逆反叛之念,此前晁错削藩之事便是前车之鉴。如今各诸侯的子弟有的多达十几人,可只有嫡长子才能继承王位,其余子弟纵然是骨肉至亲,却连尺寸之地都得不到分封,这样一来,仁爱孝悌的道理便无从彰显宣扬了。臣恳请陛下下令,允许诸侯把自己的恩德推及子弟,把封地分给他们,各自封为列侯。这样一来,人人都能欣然如愿以偿,陛下对上施以恩德,实际上却分割削弱了诸侯的封国,诸侯的势力必定会因此逐渐自行消解削弱下去了。"皇上采纳了他的这项建议。他又劝说皇上道:"茂陵刚刚开始营建,天下那些兼并土地、势力庞大的豪强大族,容易扰乱百姓,都可以把他们迁徙到茂陵定居,这样一来,对内可以充实京师的人口,对外可以消除各地的奸猾势力,这正是所谓不必诛杀便能消除祸患的良策啊。"皇上又采纳了他的这项建议。 在尊立卫皇后以及揭发燕王刘定国隐秘不法之事这两件大事上,主父偃都立有功劳。朝中大臣们都畏惧他的口才辩论,纷纷贿赂馈赠他,累计多达千金之巨。有人曾劝他道:"你也太过于骄横放肆了!"主父偃说:"我自年少束发游学以来,已有四十多年了,自身始终不得志,连父母都不肯把我当作儿子看待,兄弟们也不肯收留我,宾客们更是纷纷弃我而去,我困顿窘迫的日子已经太久了。大丈夫活着若不能列鼎而食、享受尊荣富贵,死后就算被处以鼎镬烹煮之刑,也在所不惜了!我如今已是日薄西山,所以才要这般不择手段、倒行逆施啊。" 主父偃极力陈说朔方一带土地肥沃富饶,对外有黄河天险作为屏障,蒙恬当年修筑的长城可以用来抵御驱逐匈奴,对内又能省去转运物资、戍守漕运的耗费,扩大中原的疆域,这正是消灭匈奴的根本大计所在。皇上审阅了他的这番建议,交付公卿大臣商议,众人都认为不可行。公孙弘说:"秦朝时曾调发三十万大军修筑北河一带的工事,最终却始终未能完工,后来只得放弃了这项工程。"朱买臣当廷驳倒了公孙弘的意见,最终朝廷设置了朔方郡,这项决策本源自主父偃当初的建言。 元朔年间,主父偃向皇上进言说齐王在宫中有淫乱失德的行为,皇上便任命主父偃为齐国相国。他抵达齐国之后,把兄弟宾客都召集起来,分发了五百金给他们,感慨道:"当初我贫困之时,兄弟们不肯供给我衣食,宾客们也不肯让我登门,如今我做了齐国相国,诸位竟有的从千里之外前来迎接我。我如今要与诸位断绝往来了,从今往后,谁都不要再踏入我主父偃的家门!"随即派人拿齐王与自己姐姐私通的丑事去逼迫齐王。齐王自认为终究无法摆脱这场罪责,担心自己会像燕王那样被判处死罪,于是便自杀身亡了。 主父偃当初还只是个平民百姓之时,曾游历过燕国、赵国,等到他后来显贵之后,便揭发了燕王的隐秘之事。赵王担心他会成为赵国的祸患,本想上书揭发他的隐秘丑事,可因主父偃当时正在朝中任职,不敢贸然行动。等到他出任齐国相国、离开京城之时,赵王便立即派人上书,告发主父偃收受各诸侯的贿赂,因此有不少诸侯的子弟得以借此获得封赏。等到齐王自杀身亡的消息传到朝廷,皇上大怒,认为是主父偃逼迫齐王自尽,便下令把他逮捕交付官吏审理。主父偃承认收受了诸侯的贿赂,但否认曾逼迫齐王自尽。皇上本不想诛杀他,公孙弘却极力谏争道:"齐王自杀身亡又没有留下后嗣,齐国因此被废除、改设为郡,并入了汉朝直属的版图,主父偃正是酿成这场祸端的罪魁祸首,若不诛杀主父偃,就无法向天下人交代了。"于是主父偃最终还是被灭族了。 主父偃正得势显贵之时,投靠他的宾客多达数千人,等到他被灭族处死之时,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探视,唯独孔车出面为他收殓安葬。皇上得知此事后,认为孔车是位忠厚长者。 【徐乐】 徐乐,是无终人。他曾上书朝廷,说道: 【徐乐上书全文——原文数据源本节至此戛然而止(本卷标题为"上",正文本体应在"下"卷续接,但此处徐乐上书的具体内容在数据源中完全缺失,仅存"上书曰:"引导语),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读者可留意后续章节是否有相关内容的记载。】刘闳的母亲王夫人深受宠幸,刘闳因此也格外受到宠爱,在位八年后去世,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燕刺王 刘旦】 燕刺王刘旦所获赐的策书说:"唉!小子刘旦,接受这方黑色的社土,为你建立封国,封在北方之地,愿你世代作为汉室的藩屏辅弼。唉!匈奴生性残暴,如同禽兽一般,惯于奸诈欺凌边境的百姓。朕已下令将帅,依律征讨他们的罪行。各级军中首领、三十二位统帅,纷纷降下军旗、望风而逃。匈奴因此被迫迁离故地,北方的州郡也因此得以安定。你要竭尽内心的诚意,不要心生怨怼,不要背离德行,也不要因此荒废武备。凡不曾受过训练的士卒,不得随意从征。望你能够引以为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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