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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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八十九 張耳陳-

原文

__FORCETOC__ ==張耳 陳-{餘}-== 張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時,及魏公子毋忌爲客。張耳嘗亡命-{游}-外黃。外黃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張耳,乃謂女曰:「必欲求賢夫,從張耳。」女-{聽}-,乃卒爲請決,嫁之張耳。張耳是時脱身-{游}-,女家厚奉給張耳,張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爲外黃令。名由此益賢。陳-{餘}-者,亦大梁人也,好儒-{術}-,數-{游}-趙苦陘。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陳-{餘}-非庸人也。-{餘}-年少,父事張耳,兩人相與爲刎頸交。 秦之滅大梁也,張耳家外黃。髙祖爲布衣時,嘗數從張耳-{游}-,客數月。秦滅魏數歳,已聞此兩人魏之名士也,購求有得張耳千金,陳-{餘}-五百金。張耳、陳-{餘}-乃變名姓,倶之陳,爲-{里}-監門以自食。兩人相對。-{里}-吏嘗有過笞陳-{餘}-,陳-{餘}-欲起,張耳躡之,使受笞。吏去,張耳乃引陳-{餘}-之桑下而數之曰:「始吾與公言何如?今見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陳-{餘}-然之。秦詔書購求兩人,兩人亦反用門者以令-{里}-中。 陳渉起蘄,至入陳,兵數萬。張耳、陳-{餘}-上謁陳渉。渉及左右生平數聞張耳、陳-{餘}-賢,未嘗見,見即大喜。 陳中豪傑父老乃説陳渉曰:「將軍身被堅執鋭,率士卒以誅暴秦,-{復}-立楚社稷,存亡繼絶,功德宜爲王。且夫監臨天下諸將,不爲王不可,-{願}-將軍立爲楚王也。」陳渉問此兩人,兩人對曰:「夫秦爲無道,破人國家,滅人社稷,絶人-{後}-世,罷百姓之力,盡百姓之財。將軍瞋目張膽,出萬死不顧一生之計,爲天下除殘也。今始至陳而王之,示天下私。-{願}-將軍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國-{後}-,自爲樹黨,爲秦益敵也。敵多則力分,與衆則兵彊。如此野無交兵,縣無守城,誅暴秦,據-{咸}-陽以令諸侯。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則帝業成矣。今獨王陳,恐天下解也。」陳渉不-{聽}-,遂立爲王。 陳-{餘}-乃-{復}-説陳王曰:「大王舉梁、楚而西,務在入關,未及收河北也。臣嘗-{游}-趙,知其豪桀及地形,-{願}-請奇兵北略趙地。」-{於}-是陳王以故所善陳人武臣爲將軍,邵騷爲護軍,以張耳、陳-{餘}-爲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趙地。 武臣等從白馬渡河,至諸縣,説其豪桀曰:「秦爲亂政虐刑以殘賊天下,數十年矣。北有長城之役,南有五嶺之戍,外内騷動,百姓罷敝,頭會箕斂,以供軍費,財匱力盡,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陳王奮臂爲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響應,家自爲怒,人自爲-{鬬}-,各報其怨而攻其讎,縣殺其令丞,郡殺其守尉。今已張大楚,王陳,使呉廣、周文將卒百萬西撃秦。-{於}-此時而不成封侯之業者,非人豪也。諸君試相與計之!夫天下同心而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無道之君,報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業,此士之一時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數萬人,號武臣爲武信君。下趙十城,-{餘}-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東北撃-{范}-陽。-{范}-陽人蒯通説-{范}-陽令曰:「竊聞公之將死,故弔。雖然,賀公得通而生。」-{范}-陽令曰:「何以弔之?」對曰:「秦法重,足下爲-{范}-陽令十年矣,殺人之父,孤人之子,斷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勝數。然而慈父孝子莫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亂,秦法不施,然則慈父孝子且倳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弔公也。今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堅守-{范}-陽,少年皆爭殺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見武信君,可轉禍爲福,在今矣。」 -{范}-陽令乃使蒯通見武信君曰:「足下必將戰勝然-{後}-略地,攻得然-{後}-下城,臣竊以爲過矣。誠-{聽}-臣之計,可不攻而降城,不戰而略地,傳檄而千-{里}-定,可乎?」武信君曰:「何謂也?」蒯通曰:「今-{范}-陽令宜整頓其士卒以守戰者也,怯而畏死,貪而重富貴,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爲秦所置吏,誅殺如前十城也。然今-{范}-陽少年亦方殺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齎臣侯印,拜-{范}-陽令,-{范}-陽令則以城下君,少年亦不敢殺其令。令-{范}-陽令乘朱輪華轂,使驅馳燕、趙郊。燕、趙郊見之,皆曰此-{范}-陽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趙城可毋戰而降也。此臣之所謂傳檄而千-{里}-定者也。」武信君從其計,因使蒯通賜-{范}-陽令侯印。趙地聞之,不戰以城下者三十-{餘}-城。 至邯鄲,張耳、陳-{餘}-聞周章軍入關,至戲卻;又聞諸將爲陳王徇地,多以讒毀得罪誅,怨陳王不其筴不以爲將而以爲校尉。乃説武臣曰:「陳王起蘄,至陳而王,非必立六國-{後}-。將軍今以三千人下趙數十城,獨介居河北,不王無以塡之。且陳王-{聽}-讒,還報,恐不脱-{於}-禍。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趙-{後}-。將軍毋失時,時閒不容息。」武臣乃-{聽}-之,遂立爲趙王。以陳-{餘}-爲大將軍,張耳爲右丞相,邵騷爲左丞相。 使人報陳王,陳王大怒,欲盡族武臣等家,而-{發}-兵撃趙。陳王相國房君諫曰:「秦未亡而誅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賀之,使急引兵西撃秦。」陳王然之,從其計,徙-{系}-武臣等家宮中,封張耳子敖爲成都君。 陳王使使者賀趙,令趣-{發}-兵西入關。張耳、陳-{餘}-説武臣曰:「王王趙,非楚意,特以計賀王。楚已滅秦,必加兵-{於}-趙。-{願}-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以自廣。趙南據大河,北有燕、代,楚雖勝秦,必不敢-{制}-趙。」趙王以爲然,因不西兵,而使韓廣略燕,李良略常山,張黡略上黨。 韓廣至燕,燕人因立廣爲燕王。趙王乃與張耳、陳-{餘}-北略地燕界。趙王閒出,爲燕軍所得。燕將囚之,欲與分趙地半,乃歸王。使者往,燕輒殺之以求地。張耳、陳-{餘}-患之。有廝養卒謝其-{舍}-中曰:「吾爲公説燕,與趙王載歸。」-{舍}-中皆笑曰:「使者往十-{餘}-輩,輒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將見之,問燕將曰:「知臣何欲?」燕將曰:「若欲得趙王耳。」曰:「君知張耳、陳-{餘}-何如人也?」燕將曰:「賢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趙養卒乃笑曰:「君未知此兩人所欲也。夫武臣、張耳、陳-{餘}-杖馬箠下趙數十城,此亦各欲南-{面}-而王,豈欲爲卿相終己邪?夫臣與主豈可同日而道哉,顧其勢初定,未敢參分而王,且以少長先立武臣爲王,以持趙心。今趙地已服,此兩人亦欲分趙而王,時未可耳。今君乃囚趙王。此兩人名爲求趙王,實欲燕殺之,此兩人分趙自立。夫以一趙尚易燕,況以兩賢王左提右挈,而責殺王之罪,滅燕易矣。」燕將以爲然,乃歸趙王,養卒爲-{御}-而歸。 李良已定常山,還報,趙王-{復}-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陘,未能前。秦將詐稱二世使人遺李良書,不封,曰:「良嘗事我得顯幸。良誠能反趙爲秦,赦良罪,貴良。」良得書,疑不信。乃還之邯鄲,益請兵。未至,道逢趙王姊出飲,從百-{餘}-騎。李良望見,以爲王,伏謁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將,使騎謝李良。李良素貴,起,慚其從官。從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趙王素出將軍下,今女兒乃不爲將軍下車,請追殺之。」李良已得秦書,固欲反趙,未決,因此怒,遣人追殺王姊道中,乃遂將其兵襲邯鄲。邯鄲不知,竟殺武臣、邵騷。趙人多爲張耳、陳-{餘}-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數萬人。客有説張耳曰:「兩君羈旅,而欲附趙,難;獨立趙-{後}-,扶以義,可就功。」乃求得趙歇,立爲趙王,居信都。李良進兵撃陳-{餘}-,陳-{餘}-敗李良,李良走歸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鄲,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張耳與趙王歇走入鉅鹿城,王離圍之。陳-{餘}-北收常山兵,得數萬人,軍鉅鹿北。章邯軍鉅鹿南棘原,-{筑}-甬道屬河,餉王離。王離兵食多,急攻鉅鹿。鉅鹿城中食盡兵少,張耳數使人召前陳-{餘}-,陳-{餘}-自度兵少,不敵秦,不敢前。數月,張耳大怒,怨陳-{餘}-,使張黶、陳澤往讓陳-{餘}-曰:「始吾與公爲刎頸交,今王與耳旦暮且死,而公擁兵數萬,不肯相救,安在其相爲死!茍必信,胡不赴秦軍倶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陳-{餘}-曰:「吾度前終不能救趙,徒盡亡軍。且-{餘}-所以不倶死,欲爲趙王、張君報秦。今必倶死,如以肉委餓虎,何益?」張黶、陳澤曰:「事已急,要以倶死立信,安知-{後}-慮!」陳-{餘}-曰:「吾死顧以爲無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張黶、陳澤先嘗秦軍,至皆沒。 當是時,燕、齊、楚聞趙急,皆來救。張敖亦北收代兵,得萬-{餘}-人,來,皆壁-{餘}-旁,未敢撃秦。項羽兵數絶章邯甬道,王離軍乏食,項羽悉引兵渡河,遂破章邯。章邯引兵解,諸侯軍乃敢撃圍鉅鹿秦軍,遂虜王離。渉閒自殺。卒存鉅鹿者,楚力也。 -{於}-是趙王歇、張耳乃得出鉅鹿,謝諸侯。張耳與陳-{餘}-相見,責讓陳-{餘}-以不肯救趙,及問張黶、陳澤所在。陳-{餘}-怒曰:「張黶、陳澤以必死責臣,臣使將五千人先嘗秦軍,皆沒不出。」張耳不信,以爲殺之,數問陳-{餘}-。陳-{餘}-怒曰:「不意君之望臣深也!豈以臣爲重去將哉?」乃脱解印綬,推予張耳。張耳亦愕不受。陳-{餘}-起如廁。客有説張耳曰:「臣聞『天與不取,反受其咎』。今陳將軍與君印,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張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陳-{餘}-還,亦望張耳不讓,遂趨出。張耳遂收其兵。陳-{餘}-獨與麾下所善數百人之河上澤中漁獵。由此陳-{餘}-、張耳遂有卻。 趙王歇-{復}-居信都。張耳從項羽諸侯入關。漢元年二月,項羽立諸侯王,張耳雅-{游}-,人多爲之言,項羽亦素數聞張耳賢,乃分趙立張耳爲常山王,治信都。信都更名襄國。 陳-{餘}-客多説項羽曰:「陳-{餘}-、張耳一體有功-{於}-趙。」項羽以陳-{餘}-不從入關,聞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縣以封之,而徙趙王歇王代。 張耳之國,陳-{餘}-愈益怒,曰:「張耳與-{餘}-功等也,今張耳王,-{餘}-獨侯,此項羽不平。」及齊王田榮畔楚,陳-{餘}-乃使夏説説田榮曰:「項羽爲天下宰不平,盡王諸將善地,徙故王王惡地,今趙王乃居代!-{願}-王假臣兵,請以南皮爲捍蔽。」田榮欲樹黨-{於}-趙以反楚,乃遣兵從陳-{餘}-。陳-{餘}-因悉三縣兵襲常山王張耳。張耳敗走,念諸侯無可歸者,曰:「漢王與我有舊故,而項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甘公曰:「漢王之入關,五星聚東井。東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雖彊,-{後}-必屬漢。」故耳走漢。漢王亦還定三秦,方圍章邯廢丘。張耳謁漢王,漢王厚遇之。 陳-{餘}-已敗張耳,皆-{復}-收趙地,迎趙王-{於}-代,-{復}-爲趙王。趙王德陳-{餘}-,立以爲代王。陳-{餘}-爲趙王弱,國初定,不之國,留傅趙王,而使夏説以相國守代。 漢二年,東撃楚,使使告趙,欲與倶。陳-{餘}-曰:「漢殺張耳乃從。」-{於}-是漢王求人類張耳者斬之,持其頭遺陳-{餘}-。陳-{餘}-乃遣兵助漢。漢之敗-{於}-彭城西,陳-{餘}-亦-{復}-覺張耳不死,即背漢。 漢三年,韓信已定魏地,遣張耳與韓信撃破趙井陘,斬陳-{餘}-泜水上,追殺趙王歇襄國。漢立張耳爲趙王。漢五年,張耳薨,謚爲景王。子敖嗣立爲趙王。髙祖長女魯元公主爲趙王敖-{后}-。 漢七年,髙祖從平城過趙,趙王朝夕袒韛蔽,自上食,禮甚卑,有子婿禮。髙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趙相貫髙、趙午等年六十-{餘}-,故張耳客也。生平爲氣,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説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髙祖甚恭,而髙祖無禮,請爲王殺之!」張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誤!且先人亡國,賴髙祖得-{復}-國,德流子孫,秋豪皆髙祖力也。-{願}-君無-{復}-出口。」貫髙、趙午等十-{餘}-人皆相謂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長者,不倍德。且吾等義不辱,今怨髙祖辱我王,故欲殺之,何乃汙王爲乎?令事成歸王,事敗獨身坐耳。」 漢八年,上從東垣還,過趙,貫髙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廁。上過欲宿,心動,問曰:「縣名爲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漢九年,貫髙怨家知其謀,乃上變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趙王、貫髙等。十-{餘}-人皆爭自剄,貫髙獨怒罵曰:「誰令公爲之?今王實無謀,而并捕王;公等皆死,誰白王不反者!」乃轞車膠致,與王詣長安。治張敖之罪。上乃詔趙群臣賓客有敢從王皆族。貫髙與客孟舒等十-{餘}-人,皆自髡鉗,爲王家奴,從來。貫髙至,對獄,曰:「獨吾屬爲之,王實不知。」吏治榜笞數千,刺剟,身無可撃者,終不-{復}-言。呂-{后}-數言張王以魯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張敖據天下,豈少而女乎!」不-{聽}-。廷尉以貫髙事辭聞,上曰:「壯士!誰知者,以私問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趙國立名義不侵爲然諾者也。」上使泄公持節問之箯輿前。仰視曰:「泄公邪?」泄公勞苦如生平驩,與語,問張王果有計謀不。髙曰:「人情-{寧}-不各愛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論死,豈以王易吾親哉!顧爲王實不反,獨吾等爲之。」具道本指所以爲者王不知狀。-{於}-是泄公入,具以報,上乃赦趙王。 上賢貫髙爲人能立然諾,使泄公具告之,曰:「張王已出。」因赦貫髙。貫髙喜曰:「吾王審出乎?」泄公曰:「然。」泄公曰:「上多足下,故赦足下。」貫髙曰:「所以不死一身無-{餘}-者,白張王不反也。今王已出,吾責已塞,死不恨矣。且人臣有篡殺之名,何-{面}-目-{復}-事上哉!縱上不殺我,我不愧-{於}-心乎?」乃仰絶骯,遂死。當此之時,名聞天下。 張敖已出,以尚魯元公主故,封爲宣平侯。-{於}-是上賢張王諸客,以鉗奴從張王入關,無不爲諸侯相、郡守者。及孝惠、髙-{后}-、文帝、孝景時,張王客子孫皆得爲二千石。 張敖,髙-{后}-六年薨。子偃爲魯元王。以母呂-{后}-女故,呂-{后}-封爲魯元王。元王弱,兄弟少,乃封張敖他姬子二人:壽爲樂昌侯,侈爲信都侯。髙-{后}-崩,諸呂無道,大臣誅之,而廢魯元王及樂昌侯、信諸侯。孝文帝即位,-{復}-封故魯元王偃爲南宮侯,續張氏。 ==贊== 太史公曰:張耳、陳-{餘}-,世傳所稱賢者;其賓客廝役,莫非天下俊桀,所居國無不取卿相者。然張耳、陳-{餘}-始居約時,相然信以死,豈顧問哉。及據國爭權,卒相滅亡,何鄕者相慕用之誠,-{後}-相倍之戾也!豈非以勢利交哉?名譽雖髙,賓客雖盛,所由殆與大伯、延陵季子異矣。 ==索隱述贊== 張耳、陳-{餘}-,天下豪俊。忘年羈旅,刎頸相信。耳圍钜鹿,-{餘}-兵不進。張既望深,陳乃去印。勢利傾奪,隙末成釁。

译文

【张耳陈馀】 张耳,是大梁人。他年轻的时候,曾做过魏公子无忌的门客。张耳曾经亡命天涯、流亡在外黄一带。外黄有位富人家的女儿容貌十分美丽,出嫁后丈夫却十分平庸,她后来逃离了丈夫,投靠到父亲原来一位门客的门下。这位门客一向了解张耳的为人,便对这位女子说:"你若一定要寻求真正贤能的丈夫,就应当嫁给张耳。"这位女子听从了他的建议,最终托他从中说合,与前夫解除了婚姻关系,嫁给了张耳。张耳当时正只身逃亡在外,这位女子的娘家给予他丰厚的资助,张耳因此才能够广招四方前来投奔的宾客。后来他在魏国出仕,担任了外黄县令。他的名望也因此愈发显赫起来。陈馀,也是大梁人,喜好研习儒家学说,曾多次游历到赵国的苦陉。当地的富人公乘氏把女儿嫁给了他,也是因为深知陈馀绝非平庸之辈。陈馀年纪较轻,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张耳,两人结为生死与共的至交好友。 秦国灭亡大梁的时候,张耳的家安在外黄。高祖当年还是平民百姓的时候,曾多次前去与张耳交游往来,在他门下做客好几个月。秦国灭亡魏国几年之后,得知张耳、陈馀这两个人是魏国的名士,便悬赏缉拿,捉到张耳的赏金千金,捉到陈馀的赏金五百金。张耳、陈馀于是改名换姓,一同逃往陈地,充当乡里的守门小吏来维持生计。两人相对而处、彼此照应。有一次乡里的小吏对陈馀有所责难,鞭打了他,陈馀正要起身反抗,张耳暗中踩了踩他的脚,示意他忍受这份鞭打。小吏离去以后,张耳便把陈馀拉到桑树下,数落他说:"当初我们二人是怎么约定的?如今遭受这点小小的羞辱,你就要为了一个小吏而拼命吗?"陈馀听后认为他说得有理。秦朝的诏书悬赏缉拿这两个人,两人竟反倒利用自己守门小吏的身份,在乡里之中传达执行这道通缉的法令。 陈涉在蕲地起兵,一路打到陈地,兵力已达数万人。张耳、陈馀前去拜见陈涉。陈涉以及他身边的人平素就多次听闻张耳、陈馀的贤名,却始终未曾谋面,一见到他们二人便大喜过望。 陈地的豪杰父老于是劝说陈涉道:"将军您身披坚甲、手持利刃,率领士卒诛灭暴虐的秦朝,重新恢复楚国的社稷宗庙,使即将灭亡的国家得以延续,凭着这份功德,理应称王。况且要统率督察天下的众多将领,不称王也是不行的,还望将军您就此自立为楚王吧。"陈涉就此询问张耳、陈馀二人的意见,二人回答说:"秦朝暴虐无道,攻破他人的国家,灭亡他人的社稷,断绝他人的后嗣,耗尽百姓的民力,搜刮百姓的财物殆尽。将军您怒目切齿、放胆而行,冒着万死不辞、置个人生死于度外的决心,正是要为天下人铲除这残暴的秦朝。如今您刚刚抵达陈地就自立为王,这是向天下人显示您的私心啊。还望将军暂且不要称王,而是抓紧率兵向西挺进,同时派人拥立六国的后代,替自己广树党羽盟友,这样一来便能为秦朝多树立几个敌人。敌人一多,秦朝的兵力便会分散;盟友一多,我们的兵力便会更加强盛。如此一来,旷野之中就不会有交战的敌军,县城也不必再派兵据守,就能够诛灭暴秦,占据咸阳来号令诸侯。届时那些原本灭亡的诸侯国重新得以复立,他们必定会感念您的这份恩德而心悦诚服,如此一来,成就帝王大业也就水到渠成了。如今您却仅仅在陈地自立为王,下臣担心天下人心会因此涣散离心。"陈涉不肯听从,最终还是自立为王了。 陈馀于是又劝说陈王道:"大王您率领梁地、楚地的军队向西进发,一心致力于攻入函谷关,还来不及顾及收复黄河以北的土地。下臣曾经游历过赵地,深知那里的豪杰以及地理形势,愿意请求率领一支奇兵向北攻略赵地。"于是陈王便任命自己一向交好的陈地人武臣为将军,邵骚为护军,任命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拨给三千士卒,向北攻略赵地。 武臣等人从白马津渡过黄河,抵达各县,游说当地的豪杰道:"秦朝施行暴政酷刑,残害戕害天下已经数十年了。北面有修筑长城的徭役,南面有戍守五岭的兵役,境内境外骚动不安,百姓疲敝不堪,横征暴敛、按人头搜刮赋税,用来供给军费开支,钱财耗尽、民力枯竭,百姓已经无法维持生计了。再加上苛刻的法令、严酷的刑罚,使天下的父子之间都无法彼此相安。陈王振臂而起,率先为天下人倡导起义,在楚地称王,方圆两千里的土地,无不纷纷响应,家家户户各自愤起,人人奋勇争斗,各自为自己的怨恨复仇、攻打自己的仇敌,各县诛杀了自己的县令县丞,各郡诛杀了自己的郡守郡尉。如今已经壮大了大楚的声势,在陈地称王,又派吴广、周文统率百万大军向西进攻秦朝。在这样的大好时机之中,倘若还不能成就封侯的功业,那就算不上是真正的人中豪杰了。诸位不妨相互商议一下这件事!天下人早已同心协力、饱受秦朝的苦难折磨已经很久了。凭借着天下人的力量,去讨伐这个无道的暴君,既能替父兄报仇雪恨,又能成就割据裂土、拥有一方疆土的功业,这正是士人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啊。"豪杰们听后无不认同这番话。于是他们便沿途招募兵员,招募到了数万人,众人尊称武臣为武信君。他们相继攻下了赵地十座城池,其余的城池则都据城坚守,不肯归降。 于是他们率兵向东北方向进攻范阳。范阳人蒯通劝说范阳县令道:"下臣私下听闻您将要不久于人世,所以特来吊唁。话虽如此,我也要向您道贺,因为您得以见到我,或许还能因此活下来。"范阳县令问:"你凭什么要来吊唁我呢?"蒯通回答说:"秦朝的法令十分严酷,您担任范阳县令已经十年了,杀害了别人的父亲,使别人的孩子成了孤儿,砍断过别人的双脚,在别人的额头上刺字施以黥刑,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可即便如此,那些心怀慈爱的父亲、孝顺的儿子,却始终没有人敢用刀刃刺入您的腹中报仇,正是因为惧怕秦朝的法度罢了。如今天下大乱,秦朝的法令已经失去了效力,既然如此,那些慈父孝子恐怕就要用刀刃刺入您的腹中来成就自己的美名了,这正是下臣之所以要来吊唁您的缘故啊。如今各路诸侯都已经背叛了秦朝,武信君的大军又即将兵临城下,倘若您依然坚守范阳,城中的年轻人必定都会争相杀掉您、然后向武信君投降。您不如赶紧派下臣前去拜见武信君,或许还能够转祸为福,就在此刻了。" 范阳县令于是派蒯通去拜见武信君,说:"您必定是要先打胜仗才去攻略土地,攻下城池才肯占领它,下臣私下认为这样做是有失策略的。倘若您真能听从下臣的计策,便可以不必攻打就使城池投降,不必交战就能够攻略土地,只需传檄各地便能使方圆千里之内的地方全部平定,您觉得可以吗?"武信君问:"此话怎讲?"蒯通说:"如今范阳县令本应整顿士卒、坚守城池抵御您的进攻,可他生性怯懦、贪生怕死,又贪恋富贵,所以他才想要率先在天下诸侯之中向您投降,只是又担心您会因为他是秦朝所任命的官吏,而像对待此前那十座城池的官吏一样把他诛杀。可如今范阳城中的年轻人也正打算杀掉他们的县令,据城抵御您的进攻。您为什么不携带侯爵的印信,前去拜授范阳县令呢?这样一来,范阳县令必定会主动献城归顺您,城中的年轻人也就不敢再杀害他们的县令了。您可以让范阳县令乘坐朱红车轮、装饰华美的车驾,驱车奔驰于燕地、赵地的郊野之间。燕地、赵地的百姓见到这一幕,都会说这就是范阳县令,是最先归降的人,必定会心生欢喜,燕地、赵地的城池便可以不战而降了。这正是下臣所说的,只需传檄各地便能使方圆千里之内的地方全部平定的道理啊。"武信君采纳了他的计策,便派蒯通把侯爵的印信赐给了范阳县令。赵地的百姓听闻这个消息,不战而主动献城投降的多达三十余座城池。 大军抵达邯郸的时候,张耳、陈馀听闻周章的军队已经攻入函谷关,一直打到戏水才被击退;又听闻其他将领替陈王攻略土地的时候,大多因为遭人谗言诋毁而获罪被诛,他们二人因此怨恨陈王没有采纳他们当初的建议,没有任命自己为将领,反而只任命为校尉。于是便劝说武臣道:"陈王从蕲地起兵,打到陈地就自立为王,这并不表明他一定要拥立六国的后代。将军您如今凭借着三千人马攻下了赵地数十座城池,独自占据在黄河以北,倘若不称王,恐怕无法真正镇抚这片土地。况且陈王一向偏听偏信谗言,倘若我们回去复命,恐怕难免要遭受祸患了。不如索性拥立陈王的兄弟为王;若是不能,就干脆拥立赵国的后代为王。将军千万不要错失这个良机,时机稍纵即逝、容不得半点耽搁。"武臣于是听从了这个建议,随即自立为赵王。任命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相,邵骚为左丞相。 他们派人向陈王禀报此事,陈王闻讯大怒,本想把武臣等人的家族满门诛灭,同时发兵讨伐赵国。陈王的相国房君进谏道:"秦朝尚未灭亡,若在此时诛杀武臣等人的家族,这等于是又给自己树立了一个新的敌国。不如趁机向他表示祝贺,命他抓紧率兵向西进攻秦朝。"陈王认为这话有理,便听从了这个建议,把武臣等人的家属迁到宫中软禁起来,同时封张耳的儿子张敖为成都君。 陈王派使者前去祝贺赵国,命他们抓紧发兵向西攻入函谷关。张耳、陈馀劝说武臣道:"大王您在赵地称王,这并不是楚王的本意,他不过是权宜之计才前来祝贺大王罢了。楚国一旦灭亡了秦朝,必定会转而对赵国用兵。还望大王暂且不要向西出兵,而是向北攻略燕地、代地,向南收取黄河以内的土地来扩充自己的实力。赵国南面据守黄河天险,北面又有燕地、代地作为屏障,楚国即便真的战胜了秦朝,也必定不敢轻易制服赵国。"赵王认为这话有理,因此没有向西出兵,而是派韩广攻略燕地,李良攻略常山,张黡攻略上党。 韩广抵达燕地以后,燕地的百姓便拥立韩广为燕王。赵王于是与张耳、陈馀一同向北攻略燕地的边境。赵王有一次单独外出,被燕国的军队俘获。燕国的将领把他囚禁起来,想要以此要挟赵国瓜分一半的赵地才肯放归赵王。赵国派去的使者一次次前往交涉,燕国却总是杀掉使者、继续索要土地。张耳、陈馀为此深感忧虑。这时有个负责杂役的士卒对同营的伙伴们说:"让我替你们去游说燕国,把赵王一同载回来。"营中的人都笑话他说:"先前派去的使者已经有十几批了,个个都被杀害,你又凭什么能够救回赵王呢?"这名士卒还是径直前往了燕国的营垒。燕国的将领接见了他,他问燕将道:"您可知道下臣此行想要什么吗?"燕将说:"你不过是想要救回赵王罢了。"他又问:"那您知道张耳、陈馀是什么样的人吗?"燕将说:"都是贤能之人。"他又问:"那您知道他们内心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燕将说:"不过是想要救回他们的赵王罢了。"这位赵国的士卒于是笑着说:"您还不了解这两个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啊。武臣、张耳、陈馀,凭借着一根马鞭就攻下了赵地数十座城池,这两个人心里其实也都各自想要南面称王,难道他们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卿相之臣吗?身为人臣与身为人主,又怎么能够相提并论呢?只是眼下天下的形势才刚刚初定,他们还不敢公然三分赵地、各自称王,所以才暂且按年长年幼的次序,先拥立武臣为王,用来收拢维系赵国的民心。如今赵地已经基本平定归顺,这两个人其实也都想要瓜分赵国、各自称王,只是时机还未成熟罢了。如今您却囚禁了赵王。这两个人表面上是在为赵王求情,实际上却是希望燕国把他杀掉,这样他们两人便可以趁机瓜分赵地、各自称王了。以一个赵国尚且都能轻易对付燕国,更何况是两位贤王左右夹击,再兴师问罪追究杀害赵王的罪责,那要灭亡燕国,就更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了。"燕将认为他说得有理,便放归了赵王,这名士卒也因此得以替赵王驾车,一同返回了赵国。 李良已经平定了常山,回去复命,赵王又命李良攻略太原。大军行至石邑的时候,秦军堵塞了井陉的要道,无法继续前进。秦朝的将领假称是二世派人送来了一封给李良的书信,信没有封口,说:"李良曾经侍奉过我,得以显贵受宠。李良倘若真能背叛赵国、归顺秦朝,便可以赦免李良的罪过,还能使他显贵。"李良得到这封信以后,心中疑虑、并不十分相信。于是便返回邯郸,请求增派兵力。还没有抵达邯郸的时候,半路上遇见赵王的姐姐外出饮宴归来,随从的骑兵有一百多人。李良远远望见,还以为是赵王的车驾,便伏在路旁拜谒。赵王的姐姐当时已经喝醉了酒,不知道对方是位将军,只是派随从的骑兵向李良致谢应付了事。李良向来身份尊贵,起身以后,在自己的随从面前深感颜面无光。随从中有一人说:"如今天下人都在背叛秦朝,谁有能力谁就能率先称王立业。况且赵王向来地位在将军您之下,如今这位女子却不肯为将军您下车行礼,请让我们追上去把她杀掉。"李良当时已经收到了秦朝的书信,本就想要背叛赵国,只是还没有下定决心,恰逢此事激起了他的怒火,便派人追上去在半路上杀掉了赵王的姐姐,随即率兵袭击邯郸。邯郸城中毫无防备,最终杀害了武臣、邵骚。赵国有许多人是张耳、陈馀的耳目眼线,正因为如此,二人才得以及时脱身逃出。他们收拢残兵,得到了数万人。有位门客劝说张耳道:"您二位不过是寄居赵地的外来将领,想要真正使赵地归附,恐怕十分困难;不如独自拥立赵国的后代为王,用大义来扶持辅佐他,这样才能真正成就功业。"于是他们便寻访到了赵歇,拥立他为赵王,定都在信都。李良随即进兵攻打陈馀,陈馀击败了李良,李良只得逃往投奔了章邯。 章邯率兵抵达邯郸,把当地的百姓全部迁徙到河内,还夷平了邯郸的城郭。张耳与赵王歇逃入了钜鹿城,王离随即率兵包围了这座城池。陈馀向北收拢常山的旧部,得到了数万人,驻扎在钜鹿以北。章邯的军队驻扎在钜鹿以南的棘原,修筑了一条甬道连通黄河,用来运送粮草供给王离。王离的军队粮草充足,加紧猛攻钜鹿。钜鹿城中粮食已尽、兵力单薄,张耳屡次派人召陈馀率兵前来救援,陈馀自忖兵力不足,无法与秦军抗衡,因此不敢贸然前进。相持了几个月,张耳大为恼怒,怨恨陈馀,便派张黡、陈泽前去责备陈馀说:"当初我与您结为生死与共的至交好友,如今大王与我张耳早晚就要战死了,可您却拥兵数万,不肯出手相救,您所说的那份同生共死的情谊究竟体现在哪里呢!倘若您一定要坚守当初的信义,为什么不率兵冲向秦军、与我们一同赴死呢?说不定还能有一两成保全性命的机会。"陈馀说:"我估量即便率兵前去,终究也无法真正救援赵国,只会白白葬送这支军队。况且我之所以不肯与他们一同赴死,正是想要日后替赵王、张君二人向秦国报仇雪恨啊。如今若是一定要一同赴死,那就好比把一块肉丢给饥饿的猛虎,又有什么益处呢?"张黡、陈泽说:"事态已经十分危急了,最重要的是能够以死明志、彰显自己的信义,又哪里还顾得上考虑什么日后的打算呢!"陈馀说:"我即便去死,恐怕也是于事无补。既然二位一定要如此,那就依二位的意思去做吧。"于是便拨出五千人马,让张黡、陈泽率领着先去试探进攻秦军,结果这五千人全部战死,无一生还。 正在这个时候,燕国、齐国、楚国听闻赵国形势危急,都纷纷派兵前来救援。张敖也向北收拢代地的旧部,得到了一万多人,率军前来,可这些援军都只是在陈馀的营垒附近安营扎寨,不敢轻易出击秦军。项羽的军队屡次切断章邯的运粮甬道,王离的军队因此粮草匮乏,项羽随即率领全军渡过黄河,一举击破了章邯的军队。章邯率兵撤退,各路诸侯的军队这才敢出兵进攻围困钜鹿的秦军,最终俘虏了王离。涉间自杀身亡。最终能够保全钜鹿的,全靠楚军的这份力量。 于是赵王歇、张耳这才得以走出钜鹿城,向各路诸侯道谢。张耳与陈馀相见的时候,责备陈馀不肯出兵救援赵国,还追问张黡、陈泽二人如今身在何处。陈馀愤然说道:"张黡、陈泽以必死的决心来责问我,我便派他们率领五千人先去试探进攻秦军,结果全军覆没、无一生还。"张耳不肯相信这个说法,认为是陈馀杀害了这两个人,屡次追问陈馀。陈馀怒道:"没想到您竟对我心存如此深重的猜疑!难道您真以为我会舍不得交出这个将领的职位吗?"于是便解下自己的印绶,推给了张耳。张耳也一时错愕,不肯接受。陈馀起身去上厕所。这时有位门客劝说张耳道:"下臣听说,'上天赐予的东西倘若不肯拿取,反而会因此遭受祸殃'。如今陈将军把印信交给您,您却不肯接受,这样违背天意,恐怕不吉利。赶紧收下吧!"张耳于是便佩戴上了这颗印信,收编了陈馀部下的军队。而陈馀返回以后,也怨恨张耳不肯谦让一番就直接收下了印信,于是便快步离开了。张耳随即接管了他的军队。陈馀独自带着自己麾下几百名交好的部下,前往黄河边的水泽地带打鱼狩猎为生。从此以后,陈馀、张耳二人便结下了嫌隙。 赵王歇重新回到信都居住。张耳跟随项羽以及各路诸侯攻入函谷关。汉元年二月,项羽分封各路诸侯为王,张耳素来交游广泛,很多人替他在项羽面前美言,加上项羽平素也多次听闻张耳的贤名,便把赵地一分为二,封张耳为常山王,治所设在信都。信都后来改名为襄国。 陈馀的门客大多劝说项羽道:"陈馀、张耳二人对赵国立下的功劳原本是相当的。"项羽因为陈馀没有跟随自己入关,得知他如今身在南皮,便把南皮附近的三个县封给了他,同时把赵王歇改封为代王。 张耳前往自己的封国以后,陈馀愈发恼怒,说:"张耳与我的功劳原本是相当的,如今张耳被封为王,我却只被封为侯,这分明是项羽处事不公。"等到齐王田荣背叛楚国的时候,陈馀便派夏说去游说田荣道:"项羽身为天下的主宰,处事却极不公平,把好的封地全都分封给了他自己那些交好的将领,把原来的诸侯王却改封到贫瘠恶劣的地方,如今赵王竟被安置在了代地!还望大王能够借给下臣一些兵力,让下臣以南皮作为屏障来抵御楚国。"田荣本想在赵地培植党羽来反叛楚国,便派兵跟随陈馀出征。陈馀于是集结三县的全部兵力,袭击了常山王张耳。张耳兵败逃走,思忖着诸侯之中已经没有可以真正归附的地方,说:"汉王与我素有旧交情谊,可项羽的势力又十分强大,是他封我为王的,我本想前去投奔楚国。"甘公说:"汉王进入关中的时候,五星曾会聚在东井星宿的方位。东井,正是秦地的分野。凡是先到达这里的人,必定能够称霸天下。楚国即便如今势力强大,日后也必定会臣服于汉朝。"张耳因此转而投奔了汉王。汉王当时也正好回师平定三秦,正在围攻废丘的章邯。张耳拜见了汉王,汉王十分优厚地礼待了他。 陈馀击败张耳以后,便重新收复了赵地,把赵王从代地迎接回来,重新立为赵王。赵王感念陈馀的这份恩德,便封他为代王。陈馀考虑到赵王势力尚弱、国家刚刚安定,便没有前往自己的封国就任,而是留下来辅佐赵王,另外派夏说以相国的身份代为镇守代地。 汉二年,汉王向东讨伐楚国,派使者告知赵国,想要联合赵国一同出兵。陈馀说:"只要汉王杀掉张耳,我们才肯出兵相助。"于是汉王便找了一个相貌与张耳相似的人,把他杀了,将首级送给了陈馀。陈馀这才派兵协助汉王。等到汉军在彭城以西战败以后,陈馀又察觉到张耳其实并没有死,便随即背弃了汉王。 汉三年,韩信已经平定了魏地,汉王派张耳与韩信一同在井陉击破了赵国的军队,在泜水河畔斩杀了陈馀,随即追击并杀死了赵王歇于襄国。汉王于是册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去世,谥号景王。他的儿子张敖继承王位,成为赵王。高祖的长女鲁元公主嫁给赵王张敖,成为了王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返回途中经过赵地,赵王早晚都亲自袒露手臂、系上围裙,亲自为高祖端菜上食,礼数十分谦卑恭敬,俨然一副女婿侍奉岳父的礼节。可高祖却叉开双腿、傲慢地坐着,对他破口大骂,态度极其轻慢无礼。赵国的相国贯高、赵午等人,年纪都已经六十多岁了,是从前张耳的门客。他们生平都十分血气方刚、意气用事,见状愤然道:"我们的大王真是个懦弱怯懦的君主啊!"于是便劝说赵王道:"如今天下豪杰纷纷并起,谁有能力谁就能率先称王立业。如今大王侍奉高祖如此恭敬谦卑,可高祖却对您如此无礼,请让下臣们替大王杀了他!"张敖听后咬破自己的手指、渗出鲜血,说:"诸位怎么能说出这样的错话呢!况且当年先父的国家一度灭亡,全靠高祖的恩德才得以恢复,这份恩德一直泽及子孙后代,即便是秋毫之微的恩惠,也都是高祖的力量所赐。还望诸位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贯高、赵午等十几个人却私下相互议论道:"这是我们的过错啊。我们的大王是位仁厚长者,从不肯背弃这份恩德。可我们这些人讲求道义、不能容忍受辱,如今我们怨恨高祖羞辱了我们的大王,所以才想要杀掉他,又何必因此玷污了大王的清誉呢?倘若事情办成了,功劳就都归于大王;倘若事情失败了,也只由我们自己一力承担罪责就是了。" 汉八年,皇上从东垣返回途中,又经过赵地,贯高等人便在柏人县暗中埋伏下刺客,打算在皇上如厕的时候趁机行刺。皇上路过柏人本想留宿,可心中忽然一动,便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随从答:"柏人。"皇上说:"柏人,这不就是'逼迫于人'的谐音吗!"于是没有留宿,便离开了。 汉九年,贯高的仇家察觉了他们的这个阴谋,便上书告发了这件事。于是皇上下令一并逮捕了赵王以及贯高等人。那十几个参与密谋的人都争相自刎明志,唯独贯高怒骂道:"是谁让你们这样做的?如今大王实在并不知情,你们却使他也一同遭到逮捕;你们这些人若都死了,又有谁来替大王申辩他并没有谋反呢!"于是便乘坐囚车、被胶漆密封起来,与赵王一同被押送到了长安,审理张敖的罪行。皇上还下诏,凡是赵国的群臣宾客中有胆敢跟随赵王入京的,一律满门抄斩。贯高与门客孟舒等十几人,都自行剃去头发、戴上刑具,装扮成赵王家中的奴仆,一同随行前往。贯高抵达长安后,接受审讯,说:"只是我们这些人策划了这件事,大王确实并不知情。"审案的官吏用杖刑鞭打拷问了他数千下,用刀刺、用锥扎,他身上已经没有一处完好可以再施刑的地方了,可他始终没有再改口。吕后屡次以鲁元公主的缘故替赵王求情,说他不应当有这样的谋反行径。皇上大怒道:"倘若真让张敖占据了天下,难道还会缺你这个女儿吗!"始终不肯听从。廷尉把贯高的供词禀报给皇上,皇上说:"真是个壮士啊!有谁认识他,私下替我去问问他这件事的原委。"中大夫泄公说:"臣与他是同乡,向来了解他的为人。他本来就是赵国那种一诺千金、绝不肯轻易食言背信的人。"皇上便派泄公手持符节,到贯高所乘坐的竹轿前去问话。贯高抬头一看,说:"是泄公吗?"泄公像平日交好时那样慰问他一番,与他攀谈,询问赵王究竟是否真的参与了这场谋划。贯高说:"人之常情,谁不爱惜自己的父母妻儿呢?如今我的三族都要因此被判处死罪,我又怎么可能为了赵王而牺牲自己的至亲呢!只是赵王确实并没有谋反,这件事完全是我们这些人自己策划的。"随即详细说明了当初策划这件事的本意缘由,证明赵王确实毫不知情。泄公于是入宫,把这一切详细禀报给了皇上,皇上这才赦免了赵王。 皇上十分赏识贯高为人重信重诺的品格,便派泄公把这个消息详细告诉他,说:"赵王已经被释放了。"随即赦免了贯高。贯高听后大喜,问:"我们的大王真的被释放了吗?"泄公说:"是的。"泄公又说:"皇上十分赞赏您,所以才赦免了您。"贯高说:"我之所以还没有立刻死去、苟延残喘至今,正是为了替赵王申明他并没有谋反的实情。如今大王已经被释放,我的责任也已经尽到了,就算现在死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况且身为人臣,一旦背负了篡逆弑君的恶名,又有什么脸面继续侍奉皇上呢!即便皇上不杀我,我自己心里难道就不会感到愧疚吗?"于是便仰头切断了自己的喉咙,随即气绝身亡。当时,他的这份忠义之名传遍了整个天下。 张敖获释以后,因为娶了鲁元公主的缘故,被封为宣平侯。皇上因此也十分赏识赵王手下的那些门客,凡是当初曾自愿剃发戴刑具、扮作奴仆随张王一同入关的人,后来无不当上了诸侯国的相国、或是郡守一类的官职。到了孝惠帝、高后、文帝、孝景帝在位的时期,这些当年张王门客的子孙后代,也大多都能够官至二千石级别的高位。 张敖在高后六年去世。他的儿子张偃被立为鲁元王。因为张偃的母亲是吕后的女儿,所以吕后特意封他为鲁元王。鲁元王年纪尚幼、兄弟又少,吕后便又封张敖另外两位姬妾所生的儿子:张寿为乐昌侯,张侈为信都侯。高后驾崩以后,诸吕图谋不轨、大逆无道,大臣们诛灭了他们,同时也废黜了鲁元王以及乐昌侯、信都侯的爵位。孝文帝即位以后,又重新恢复了原鲁元王张偃的爵位,改封为南宫侯,延续了张氏的宗嗣。 【赞】 太史公说:张耳、陈馀,世人相传都称赞他们是贤能之人;他们门下的宾客乃至僮仆杂役,也无不是天下的俊杰之才,无论他们身处哪个诸侯国,那些门客大多都能够官至卿相之位。可张耳、陈馀二人当初身处贫贱穷困之时,彼此以生死相许、坚守信义,难道还会有丝毫的犹豫顾虑吗。可等到他们各自占据一方、争夺权势的时候,最终却反目成仇、相互残杀,为什么先前彼此仰慕信任的那份真挚情谊,到了后来竟会变成如此深重的背弃仇怨呢!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的这份交情,本就是建立在权势利益之上的缘故吗?他们虽然名声显赫,门下的宾客虽然众多,可他们交游处世的方式,恐怕与吴太伯、延陵季子那样的贤人相比,已经有着天壤之别了。 【索隐述赞】张耳、陈馀,都是天下的豪杰俊才。二人不顾年龄的差距、结为寄居他乡的至交好友,以生死相许、彼此信任。张耳被围困在钜鹿城中,陈馀却拥兵不肯前进相救。张耳因此心生深重的怨望,陈馀于是解下印信、拂袖而去。二人最终因为权势利益而彼此倾轧,从当初的一点嫌隙最终酿成了不可挽回的深仇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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