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七 楊胡朱梅云傳 第三十七
原文
__TOC__ ==楊王孫== 楊王孫者,孝武時人也。學黃老之術,家業千金,厚自奉養生,亡所不致。及病且終,先令其子,曰:「吾欲臝葬,以反吾真,必亡易吾意。死則爲布囊盛尸,入地七尺,旣下,從足引脫其囊,以身親土。」其子欲默而不從,重廢父命,欲從之,心又不忍,迺往見王孫友人祁侯。 祁侯與王孫書曰:「王孫苦疾,僕迫從上祠雍,未得詣前。願存精神,省思慮,進醫藥,厚自持。竊聞王孫先令臝葬,令死者亡知則已,若其有知,是戮尸地下,將臝見先人,竊爲王孫不取也。且孝經曰『爲之棺椁衣衾』,是亦聖人之遺制,何必區區獨守所聞?願王孫察焉。」 王孫報曰:「蓋聞古之聖王,緣人情不忍其親,故爲制禮,今則越之,吾是以臝葬,將以矯世也。夫厚葬誠亡益於死者,而俗人競以相高,靡財單幣,腐之地下。或迺今日入而明日發,此真與暴骸於中野何異!且夫死者,終生之化,而物之歸者也。歸者得至,化者得變,是物各反其真也。反真冥冥,亡形亡聲,迺合道情。夫飾外以華衆,厚葬以鬲真,使歸者不得至,化者不得變,是使物各失其所也。且吾聞之,精神者天之有也,形骸者地之有也。精神離形,各歸其真,故謂之鬼,鬼之爲言歸也。其尸塊然獨處,豈有知哉?裹以幣帛,鬲以棺椁,支體絡束,口含玉石,欲化不得,鬱爲枯腊,千載之後,棺椁朽腐,迺得歸土,就其真宅。繇是言之,焉用乆客!昔帝堯之葬也,窾木爲匵,葛藟爲緘,其穿下不亂泉,上不泄殠。故聖王生易尚,死易葬也。不加功於亡用,不損財於亡謂。今費財厚葬,留歸鬲至,死者不知,生者不得,是謂重惑。於戲!吾不爲也。」 祁侯曰:「善。」遂臝葬。 ==胡建== 胡建字子孟,河東人也。孝武天漢中,守軍正丞,貧亡車馬,常步與走卒起居,所以尉薦走卒,甚得其心。時監軍御史爲姦,穿北軍壘垣以爲賈區,建欲誅之,迺約其走卒曰:「我欲與公有所誅,吾言取之則取,斬之則斬。」於是當選士馬日,監御史與護軍諸校列坐堂皇上,建從走卒趨至堂皇下拜謁,因上堂皇,走卒皆上,建指監御史曰:「取彼。」走卒前曳下堂皇。建曰:「斬之。」遂斬御史。護軍諸校皆愕驚,不知所以。建亦已有成奏在其懷中,遂上奏曰:「臣聞軍法,立武以威衆,誅惡以禁邪。今監御史公穿軍垣以求賈利,私買賣以與士巿,不立剛毅之心,勇猛之節,亡以帥先士大夫,尤失理不公。用文吏議,不至重法。黃帝李法曰:『壁壘已定,穿窬不繇路,是謂姦人,姦人者殺。』臣謹桉軍法曰:『正亡屬將軍,將軍有罪以聞,二千石以下行法焉。』丞於用法疑,執事不諉上,臣謹以斬,昧死以聞。」制曰:「司馬法曰『國容不入軍,軍容不入國』,何文吏也?三王或誓於軍中,欲民先成其慮也;或誓於軍門之外,欲民先意以待事也;或將交刃而誓,致民志也。』建又何疑焉?」建繇是顯名。 後爲渭城令,治甚有聲。值昭帝幼,皇后父上官將軍安與帝姊蓋主私夫丁外人相善。外人驕恣,怨故京兆尹樊福,使客射殺之。客臧公主廬,吏不敢捕。渭城令建將吏卒圍捕。蓋主聞之,與外人、上官將軍多從奴客往,犇射追吏,吏散走。主使僕射劾渭城令游徼傷主家奴。建報亡它坐。蓋主怒,使人上書告建侵辱長公主,射甲舍門。知吏賊傷奴,辟報故不窮審。大將軍霍光寢其奏。後光病,上官氏代聽事,下吏捕建,建自殺。吏民稱冤,至今渭城立其祠。 ==朱雲== 朱雲字游,魯人也,徙平陵。少時通輕俠,借客報仇。長八尺餘,容貌甚壯,以勇力聞。年四十,迺變節從博士白子友受易,又事前將軍蕭望之受論語,皆能傳其業。好倜儻大節,當世以是高之。 元帝時,琅邪貢禹爲御史大夫,而華陰守丞嘉上封事,言『治道在於得賢,御史之官,宰相之副,九卿之右,不可不選。平陵朱雲,兼資文武,忠正有智略,可使以六百石秩試守御史大夫,以盡其能。」上迺下其事問公卿。太子少傅匡衡對,以爲「大臣者,國家之股肱,萬姓所瞻仰,明王所慎擇也。傳曰下輕其上爵,賤人圖柄臣,則國家搖動而民不靜矣。今嘉從守丞而圖大臣之位,欲以匹夫徒步之人而超九卿之右,非所以重國家而尊社稷也。自堯之用舜,文王於太公,猶試然後爵之,又況朱雲者乎?雲素好勇,數犯法亡命,受易頗有師道,其行義未有以異。今御史大夫禹絜白廉正,經術通明,有伯夷、史魚之風,海內莫不聞知,而嘉猥稱雲,欲令爲御史大夫,妄相稱舉,疑有姦心,漸不可長,宜下有司案驗以明好惡。」嘉竟坐之。 是時,少府五鹿充宗貴幸,爲梁丘易。自宣帝時善梁丘氏說,元帝好之,欲考其異同,令充宗與諸易家論。充宗乘貴辯口,諸儒莫能與抗,皆稱疾不敢會。有薦雲者,召入,攝𪗋登堂,抗首而請,音動左右。旣論難,連拄五鹿君,故諸儒爲之語曰:「五鹿嶽嶽,朱雲折其角。」繇是爲博士。 遷杜陵令,坐故縱亡命,會赦,舉方正,爲槐里令。時中書令石顯用事,與充宗爲黨,百僚畏之。唯御史中丞陳咸年少抗節,不附顯等,而與雲相結。雲數上疏,言丞相韋玄成容身保位,亡能往來,而咸數毀石顯。乆之,有司考雲,疑風吏殺人。羣臣朝見,上問丞相以雲治行。丞相玄成言雲暴虐亡狀。時陳咸在前,聞之,以語雲。雲上書自訟,咸爲定奏草,求下御史中丞。事下丞相,丞相部吏考立其殺人罪。雲亡入長安,復與咸計議。丞相具發其事,奏「咸宿衞執法之臣,幸得進見,漏泄所聞,以私語雲,爲定奏草,欲令自下治,後知雲亡命罪人,而與交通,雲以故不得。」上於是下咸、雲獄,減死爲城旦。咸、雲遂廢錮,終元帝世。 至成帝時,丞相故安昌侯張禹以帝師位特進,甚尊重。雲上書求見,公卿在前。雲曰:「今朝庭大臣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皆尸位素餐,孔子所謂『鄙夫不可與事君』,『苟患失之,亡所不至』者也。臣願賜尚方斬馬劔,斷佞臣一人以厲其餘。」上問:「誰也?」對曰「安昌侯張禹。」上大怒,曰:「小臣居下訕上,廷辱師傅,罪死不赦。」御史將雲下,雲攀殿檻,檻折。雲呼曰:「臣得下從龍逢、比干遊於地下,足矣!未知聖朝何如耳?」御史遂將雲去。於是左將軍辛慶忌免冠解印綬,叩頭殿下曰:「此臣素著狂直於世。使其言是,不可誅;其言非,固當容之。臣敢以死爭。」慶忌叩頭流血。上意解,然後得已。及後當治檻,上曰:「勿易!因而輯之,以旌直臣。」 雲自是之後不復仕,常居鄠田,時出乘牛車從諸生,所過皆敬事焉。薛宣爲丞相,雲往見之。宣備賔主禮,因留雲宿,從容謂雲曰:「在田野亡事,且留我東閤,可以觀四方竒士。」雲曰:「小生迺欲相吏邪?」宣不敢復言。 其敎授,擇諸生,然後爲弟子。九江嚴望及望兄子元,字仲,能傳雲學,皆爲博士。望至泰山太守。 雲年七十餘,終於家。病不呼醫飲藥。遺言以身服斂,棺周於身,土周於椁,爲丈五墳,葬平陵東郭外。 ==梅福== 梅福字子真,九江壽春人也。少學長安,明尚書、穀梁春秋,爲郡文學,補南昌尉。後去官歸壽春,數因縣道上言變事,求假軺傳,詣行在所條對急政,輒報罷。 是時成帝委任大將軍王鳳,鳳專埶擅朝,而京兆尹王章素忠直,譏刺鳳,爲鳳所誅。王氏浸盛,災異數見,羣下莫敢正言。福復上書曰: 上遂不納。 成帝乆亡繼嗣,福以爲宜建三統,封孔子之世以爲殷後,復上書曰: 福孤遠,又譏切王氏,故終不見納。 初,武帝時,始封周後姬嘉爲周子南君,至元帝時,尊周子南君爲周承休侯,位次諸侯王。使諸大夫博士求殷後,分散爲十餘姓,郡國往往得其大家,推求子孫,絕不能紀。時匡衡議,以爲「王者存二王後,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統也。其犯誅絕之罪者絕,而更封他親爲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春秋之義,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絕。今宋國已不守其統而失國矣,則宜更立殷後爲始封君,而上承湯統,非當繼宋之絕侯也,宜明得殷後而已。今之故宋,推求其嫡,乆遠不可得;雖得其嫡,嫡之先已絕,不當得立。禮記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師所共傳,宜以孔子世爲湯後。」上以其語不經,遂見寢。至成帝時,梅福復言宜封孔子後以奉湯祀。綏和元年,立二王後,推迹古文,以左氏、穀梁、世本、禮記相明,遂下詔封孔子世爲殷紹嘉公。語在成紀。是時,福居家,常讀書養性爲事。 至元始中,王莽顓政,福一朝棄妻子,去九江,至今傳以爲仙。其後,人有見福於會稽者,變名姓,爲吳市門卒云。 ==云敞== 云敞字幼孺,平陵人也。師事同縣吳章,章治尚書經爲博士。平帝以中山王即帝位,年幼,莽秉政,自號安漢公。以平帝爲成帝後,不得顧私親,帝母及外家衞氏皆留中山,不得至京師。莽長子宇,非莽鬲絕衞氏,恐帝長大後見怨。宇與吳章謀,夜以血塗莽門,若鬼神之戒,兾以懼莽。章欲因對其咎。事發覺,莽殺宇,誅滅衞氏,謀所聯及,死者百餘人。章坐要斬,磔尸東市門。初,章爲當世名儒,敎授尤盛,弟子千餘人,莽以爲惡人黨,皆當禁錮,不得仕宦。門人盡更名他師。敞時爲大司徒掾,自劾吳章第子,收抱章尸歸,棺斂葬之,京師稱焉。車騎將軍王舜高其志節,比之欒布,表奏以爲掾,薦爲中郎諫大夫。莽篡位,王舜爲太師。復薦敞可輔職。以病免。唐林言敞可典郡,擢爲魯郡大尹。更始時,安車徵敞爲御史大夫,復病免去,卒于家。 ==【贊】== 贊曰:昔仲尼稱不得中行,則思狂狷。觀楊王孫之志,賢於秦始皇遠矣。世稱朱雲多過其實,故曰「蓋有不知而作之者,我亡是也。」胡建臨敵敢斷,武昭於外。斬伐姦隙,軍旅不隊。梅福之辭,合於大雅,雖無老成,尚有典刑;殷監不遠,夏后所聞。遂從所好,全性市門。云敞之義,著於吳章,爲仁由己,再入大府,清則濯纓,何遠之有?
译文
【杨王孙】 杨王孙,是孝武帝时人。他研习黄老之术,家财万贯,平日厚待自身,奉养生活极尽奢华,凡有所需无不满足。等到他病重将死之时,先嘱咐儿子说:"我想要裸身下葬,以此回归我本来的真性,你千万不要更改我的心意。我死之后,就用布袋盛殓尸体,埋入地下七尺深,放下去之后,再从脚部把布袋抽脱出来,让我的身体亲自与泥土接触。"他的儿子想要默默不遵从,又觉得违背父亲遗命实在过分;想要遵从,心里又实在不忍,于是前去拜见杨王孙的朋友祁侯,请他劝说。 祁侯写信给杨王孙说:"您重病缠身,我因随皇上前往雍地祭祀,不能亲自前来探望。愿您保重精神,减少忧思,按时服药,好生调养。我私下听说您留下遗命要裸身下葬,若死者真的毫无知觉倒也罢了,倘若死后有知,这岂不是在地下羞辱自己的尸体,将要赤身裸体去见先人,我私下认为您这样做实在不妥。况且《孝经》说'要为死者置办棺椁衣被',这也是圣人留下的礼制,何必偏执地独守自己的一家之见呢?愿您三思。" 杨王孙回信说:"我听说古代的圣王,是体谅人情不忍心让至亲暴露于野,所以才制定了丧葬的礼仪,如今世人却早已超越了礼制的本意,我因此才要裸身下葬,用来矫正世俗的风气。厚葬其实对死者毫无益处,可是世俗之人却争相攀比排场,耗尽钱财,把财富都埋入地下腐烂。有的人今天下葬,明天坟墓就被人挖开,这与把尸骨暴露在荒野又有什么区别!况且死亡,不过是人一生的终结转化,是万物各自回归本源的过程。回归的能够抵达归宿,转化的能够完成转化,这样万物才能各自返归其本真。返归本真是幽深玄远、无形无声的境界,这才符合天道的本意。用华丽的外饰来夸示于众,用厚葬来阻隔本真,使得应当回归的不能回归,应当转化的不能转化,这是让万物各自失去了本该有的归宿。而且我听说,精神是禀受于天的,形骸是禀受于地的。精神脱离形骸,各自回归本源,所以称之为'鬼','鬼'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归'。尸体孤零零地独自存在,哪里还有什么知觉呢?用丝帛包裹,用棺椁隔离,四肢被束缚捆绑,口中含着玉石,想要转化也不能转化,郁结成干枯的腊肉一般,千年之后,棺椁朽烂了,才能重新归于泥土,回到它本来的归宿。由此说来,又何必让尸体久久寄居在棺椁之中呢!从前尧帝下葬时,用挖空的树干做棺材,用葛藤做捆扎的绳索,挖的墓穴下面不惊扰泉水,上面不泄漏腐臭之气。所以圣王活着时容易奉养,死后也容易安葬。既不在无用之处耗费功夫,也不在无谓之事上耗损钱财。如今人们耗费钱财大办厚葬,把死者的尸骨长久留滞、阻断了它回归本真的道路,死者对此毫无知觉,活人也得不到任何益处,这真可以说是双重的糊涂啊!唉!我是绝不会这样做的。" 祁侯说:"说得好。"于是杨王孙最终裸身下葬。 【胡建】 胡建字子孟,是河东郡人。武帝天汉年间,担任守军正丞,家境贫寒没有车马,常常与普通士卒一同步行、同吃同住,因此十分善于抚慰勉励士卒,深得军心。当时监军御史贪赃枉法,在北军营垒的围墙上挖了个洞开设集市牟利,胡建打算诛杀他,于是先与手下士卒约定说:"我想和大家一起诛杀一个人,我说拿下就拿下,说斩杀就斩杀。"到了检阅士卒车马的那天,监军御史与护军的各位校尉一同坐在堂上,胡建带着士卒快步走到堂下拜见,趁机走上堂来,士卒们也都跟着上堂,胡建指着监军御史说:"拿下他。"士卒们上前把他拖下堂来。胡建说:"斩了他。"于是斩杀了监军御史。护军的各位校尉都惊愕不已,不知所措。胡建其实早已写好奏章揣在怀中,于是当场上奏说:"臣听说按军法规定,要树立军威来震慑众人,诛杀邪恶来禁绝奸邪之事。如今监军御史公然在军营围墙上挖洞谋取私利,私自买卖货物与士卒做交易,不能树立刚毅果决之心、勇猛果敢的节操,无法为士大夫做出表率,尤其有失公允、不合法度。若按一般文吏的议论处置,恐怕达不到应有的重罚。《黄帝李法》说:'营垒已经修筑完成,若有人挖洞穿墙而不走正道,这就是奸人,奸人当处死。'臣谨按军法说:'军正一职不隶属于将军管辖,将军若有罪要上报朝廷,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则依法处置。'丞在执法上若有疑虑,也不该推诿于上级,臣谨此将他斩杀,冒死上报。"皇上批复说:"《司马法》说'国家的礼仪不能带入军中,军中的礼法也不能带入国都',胡建怎么还拘泥于文吏的规矩呢?三王之中,有的在军中誓师,是想让将士们先明确自己的心志;有的在军门之外誓师,是想让将士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等待战事;有的将要短兵相接时才誓师,是要激发将士们的斗志。胡建又何必疑虑呢?"胡建从此声名显赫。 后来担任渭城县令,治理很有政声。当时正值昭帝年幼,皇后的父亲上官安将军与昭帝的姐姐盖长公主的情夫丁外人交好。丁外人骄横放纵,怨恨已故京兆尹樊福,便派门客射杀了他。刺客藏匿在长公主的住所,官吏不敢前去缉捕。渭城令胡建率领属吏士卒前往包围搜捕。盖长公主听说后,与丁外人、上官安将军带领众多奴仆门客赶来,纵马射箭追赶官吏,官吏们四散逃跑。长公主派仆射弹劾渭城县的游徼官伤害了公主家的奴仆。胡建回复说自己并无其他过错。盖长公主大怒,派人上书告发胡建侵犯羞辱长公主,向她的甲第射箭。说他明知手下官吏伤害了奴仆,却回复说不知情、故意不深入追究。大将军霍光将这份奏章搁置未理。后来霍光生病,上官氏一族代为处理政务,便下令逮捕胡建,胡建自杀而死。官吏百姓都为他喊冤,至今渭城百姓仍为他立祠纪念。 【朱云】 朱云字游,是鲁地人,后迁居平陵。年轻时结交豪侠、行事轻捷,曾为朋友借人报仇。他身高八尺有余,容貌十分魁伟,以勇力著称。到四十岁时,才改变志向,跟从博士白子友学习《易经》,又拜前将军萧望之为师学习《论语》,都能传承其学说。他喜好卓尔不群的大节操,当世之人也因此推崇他。 元帝时,琅邪人贡禹担任御史大夫,华阴县守丞嘉上密奏说:"治国之道在于得到贤才,御史大夫这个职位,是丞相的副手、九卿之上的要职,不可不慎重选拔。平陵人朱云,兼具文武之才,忠诚正直又有智谋韬略,可以让他以六百石的秩禄试任御史大夫,以充分发挥他的才能。"皇上于是把此事交给公卿讨论。太子少傅匡衡回奏,认为:"大臣是国家的股肱之臣,是万民所仰望的对象,是贤明的君主必须慎重选择的人。古书上说,若让地位低下的人轻视在上位者、让卑贱之人图谋掌握权柄之臣的位置,那么国家就会动荡不安、百姓也不得安宁。如今嘉以一个守丞的身份却图谋大臣的高位,想让一个平民出身的人越级升到九卿之上,这不是尊重国家、敬重社稷的做法。当初尧任用舜、文王任用太公,尚且都是先加以考验才授予爵位,又何况是朱云这样的人呢?朱云向来好逞勇力,屡次触犯法令而逃亡,他学习《易经》虽然颇有几分师承之道,但他的德行操守却没有什么特别过人之处。如今御史大夫贡禹清白廉正,精通经术,有伯夷、史鱼那样的风范,天下人无不知晓,而嘉却轻率地举荐朱云,想让他担任御史大夫,如此妄自称誉举荐,恐怕暗藏奸邪之心,这种风气不可助长,应当交给有关官员查验清楚,以明辨是非善恶。"嘉最终因此获罪。 当时,少府五鹿充宗深受皇上宠信,精研《梁丘易》。自宣帝时起,朝廷就推崇梁丘氏的易学之说,元帝也很喜好,想考察各家易学观点的异同,便让五鹿充宗与诸位易学名家展开辩论。五鹿充宗仗着自己地位尊贵、能言善辩,各家儒生都无法与他抗衡,纷纷推说有病不敢前往应战。有人举荐朱云,皇上便召他入宫,朱云提起衣摆登上堂来,昂首而请战,声音震动了左右近臣。等到辩论展开,朱云接连驳倒五鹿充宗,因此儒生们为此编了句话说:"五鹿巍巍高论,朱云折其锐角。"朱云由此被任命为博士。 后升任杜陵县令,因故意放走逃亡的犯人获罪,恰逢大赦,被举荐为方正,任槐里县令。当时中书令石显专权用事,与五鹿充宗结党营私,百官都畏惧他们。唯独御史中丞陈咸年少而气节刚正,不肯依附石显等人,与朱云结为好友。朱云屡次上书,说丞相韦玄成只知保全自身、安享禄位,毫无作为,而陈咸也屡次抨击石显的过失。过了很久,有关官员审查朱云,怀疑他曾指使属吏杀人。群臣朝见时,皇上向丞相询问朱云的品行操守。丞相韦玄成说朱云为人暴虐、行为不端。当时陈咸也在场,听到这话,便告诉了朱云。朱云上书为自己申辩,陈咸替他拟定了奏章草稿,请求交给御史中丞审理。此事交给丞相处理,丞相派属吏审查坐实了朱云杀人的罪名。朱云逃匿在长安,又与陈咸密谋商议对策。丞相把整件事情都查了出来,上奏说:"陈咸身为宫中执掌法纪的近侍之臣,有幸得以进见皇上,却泄露宫中机密,私下告知朱云,还替他拟定奏章草稿,想让他自己请求交由下面审理,后来又明知朱云是逃亡的罪犯,仍与他往来勾结,朱云因此才未能落网。"皇上于是将陈咸、朱云一同下狱治罪,减死一等,判处髡刑罚作城旦。陈咸、朱云二人从此被禁锢终身,不得再任官职,一直到元帝驾崩都未曾起用。 到成帝时,已故安昌侯张禹以帝师的身份获特进之位,地位十分尊崇。朱云上书求见皇上,当时公卿大臣都在场。朱云说:"如今朝廷大臣对上不能匡正君主的过失,对下不能造福百姓,都是尸位素餐之辈,正如孔子所说的'鄙陋小人不可与之共事君主','一旦担心失去禄位,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那种人。臣愿陛下赐给臣尚方的斩马剑,斩杀一个奸佞之臣,以此警诫其余的人。"皇上问:"是谁?"朱云回答:"安昌侯张禹。"皇上大怒,说:"你一个小臣,身居下位却诽谤在上位者,当廷羞辱帝师,罪该处死,绝不宽赦。"御史要把朱云拉下殿去,朱云死死攀住殿前的栏杆,栏杆都被折断了。朱云高声呼喊道:"臣得以在地下追随龙逢、比干同游,也就心满意足了!只是不知圣朝将来会如何啊?"御史这才把朱云拖走。这时左将军辛庆忌摘下官帽、解下印绶,在殿前叩头说:"这个臣子向来以狂放耿直闻名于世。如果他所说的话是对的,就不应当诛杀他;如果他说的不对,本也应当加以宽容。臣愿以死相争。"辛庆忌叩头叩得头破血流。皇上的怒气这才有所缓解,事情也就此作罢。后来要修理那截断裂的栏杆,皇上说:"不要更换!就照原样修补起来,以此表彰刚直敢言的忠臣。" 朱云自此以后不再出仕做官,常年居住在鄠县的田庄里,有时乘着牛车带着门生外出,所经之处人们都对他十分敬重。薛宣担任丞相时,朱云曾去拜访他。薛宣以宾主之礼相待,还留朱云住宿,闲谈中对朱云说:"您在乡野闲居无事,不如留下来做我东阁的门客,可以借此机会结识四方的奇人异士。"朱云说:"你这是想把我当属吏来用吗?"薛宣听后不敢再提此事。 朱云教授学生,总是先加以挑选,然后才收为弟子。九江人严望以及严望哥哥的儿子严元,字仲,都能传承朱云的学问,二人都做了博士。严望官至泰山太守。 朱云活到七十多岁,在家中去世。生病时不肯请医生、不肯服药。留下遗言,要求用平常的衣服入殓,棺材大小刚好贴身,坟穴大小刚好容棺,只堆一丈五尺高的坟包,安葬在平陵东郊之外。 【梅福】 梅福字子真,是九江郡寿春人。年轻时在长安求学,通晓《尚书》《穀梁春秋》,任郡里的文学掾,后补任南昌县尉。后来辞官回到寿春,屡次通过所在县、道向朝廷上书议论时政大事,请求朝廷发给他驿传公文,前往皇帝行在陈述紧急政务对策,但每次都被搁置驳回。 当时成帝倚重信任大将军王凤,王凤专擅朝政大权,而京兆尹王章向来忠诚正直,讥讽指责王凤,被王凤所害。王氏家族的势力日益壮大,各种灾异屡屡出现,群臣却没有人敢直言进谏。梅福又一次上书,说: (此处梅福上书原文缺失,仅存"复上书曰"引导语,正文未收录,属数据源本身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皇上最终没有采纳他的建议。 成帝长久没有子嗣继承皇位,梅福认为应当效法"存二王后"、通三统的古礼,封孔子的后代为殷商的后裔,于是又一次上书,说: (此处上书原文亦缺失,仅存"复上书曰"引导语,正文未收录,属数据源本身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梅福出身孤寒、地位卑微,又屡次尖锐讥讽王氏一族,所以他的建议始终未被采纳。 当初,武帝时,开始册封周朝后裔姬嘉为周子南君,到元帝时,又尊封周子南君为周承休侯,爵位仅次于诸侯王。朝廷又派诸位大夫、博士寻访殷商的后裔,但殷商后裔早已分散为十几个姓氏,各郡国往往能找到一些大户人家,追溯其子孙世系,却已断绝无法考证清楚。当时匡衡议论说:"帝王保存前两代王朝的后裔,是为了尊崇先王、贯通夏商周三统的传承。若这些后裔中有人犯下应当诛杀绝嗣的重罪,就废除他的封号,改立其他亲属为新的始封之君,向上承续那个王朝始祖的血脉。按《春秋》大义,诸侯若不能守住自己的封地社稷,就应当断绝其封号。如今宋国已经不能守住殷商的统绪、失去了封国,那么就应当改立殷商的后裔为始封之君,向上承续商汤的统绪,而不应当只是继承宋国断绝的侯位,应当明确寻访殷商真正的后裔才是。如今旧宋国之地,要追溯其嫡系子孙,年代久远已经无法查考;即便找到了嫡系,其嫡系的先祖也早已断绝,不应当再立他为后。《礼记》记载孔子说:'我孔丘,本是殷商人。'这是历代先师共同传授的说法,应当以孔子的后代作为商汤的后裔。"皇上认为这个说法不合经义正统,此事便被搁置了。到成帝时,梅福又提议应当封孔子的后代来奉祀商汤。绥和元年,朝廷册立夏商二王的后裔,推究考证古文经典,参照《左传》《穀梁传》《世本》《礼记》互相印证,于是下诏册封孔子的后代为殷绍嘉公。详情记在《成帝纪》中。这时,梅福正闲居在家,常以读书养性为业。 到元始年间,王莽独揽朝政,梅福一天之内忽然抛下妻子儿女,离开九江,从此不知去向,后世传说他已经成仙。后来,有人在会稽见到梅福,说他改换了姓名,在吴地的集市上做了个看门的小卒。 【云敞】 云敞字幼孺,是平陵人。拜同县人吴章为师,吴章精研《尚书》被任命为博士。平帝以中山王的身份即位为帝,年纪尚幼,王莽把持朝政,自号安汉公。因为平帝已过继为成帝的后嗣,按礼制不得再顾念私亲,平帝的生母以及外戚卫氏一族都被留在中山国,不得来到京师。王莽的长子王宇,认为不应当彻底隔绝与卫氏的关系,担心平帝长大后会因此心怀怨恨。王宇与吴章密谋,在夜里用血涂抹在王莽家的大门上,假装是鬼神的警示,希望以此让王莽有所畏惧。吴章还想借机趁势指责王莽的过失。事情败露后,王莽杀了自己的儿子王宇,又诛灭了卫氏全族,凡与此事有牵连的人,被处死的多达一百余人。吴章被判处腰斩,尸体又在东市门前被处以磔刑示众。当初,吴章是当世的名儒,教授门徒极为兴盛,弟子多达一千余人,王莽认为这些人都是吴章的党羽,一律加以禁锢,不得出仕为官。吴章的门人纷纷改换名姓、另投他师。云敞当时担任大司徒掾,主动自陈自己是吴章的弟子,收殓抱回吴章的尸体,为他置办棺木安葬,京城之人都称赞他的义举。车骑将军王舜推重他的志节,把他比作当年冒死收殓彭越的栾布,上表推荐他为掾属,又举荐他为中郎谏大夫。王莽篡位后,王舜出任太师,又举荐云敞可以担当辅政之职。云敞后来因病免职。唐林上言说云敞可以治理一郡,云敞被提拔为鲁郡大尹。更始年间,朝廷用安车征召云敞任御史大夫,他又因病推辞免职,最终在家中去世。 【赞】 史臣评议说:从前孔子说过,如果找不到言行都合乎中庸之道的人共事,那就退而求其次,与狂放进取或洁身自守的人相交。看杨王孙裸葬明志的心志,比秦始皇厚葬求不朽要贤明得多了。世人都说朱云的名声超过了他的实际德行,所以孔子说过:"大概有一种人是自己并不明了道理却妄自行事的,我从来不这样做。"胡建面对敌情敢于果断决断,其英武之名震慑于境外。他斩除奸邪、消弭祸患,使得军旅之中令行禁止、不至溃败。梅福的言辞,合乎《诗经》大雅之音,虽然算不上老成持重,却仍存有典范法度;殷商可以借鉴的教训并不遥远,正如夏朝的兴亡也曾为后人所耳闻。他最终顺从自己的心志隐去,得以在市井之间保全性命。云敞的义举,因收殓吴章尸身而彰显于世,所谓行仁全凭自己的一念之间,他后来两度进入朝廷高位,为官清廉则如同用清水洗涤冠缨、洁身自好,这与古之贤者又有什么遥远的距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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