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八 霍光金日磾傳 第三十八
原文
==霍光== 霍光字子孟,票騎將軍去病弟也。父中孺,河東平陽人也,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與侍者衞少兒私通而生去病。中孺吏畢歸家,娶婦生光,因絕不相聞。乆之,少兒女弟子夫得幸於武帝,立爲皇后,去病以皇后姊子貴幸。旣壯大,迺自知父爲霍中孺,未及求問。會爲票騎將軍擊匈奴,道出河東,河東太守郊迎,負弩矢先驅,至平陽傳舍,遣吏迎霍中孺。中孺趨入拜謁,將軍迎拜,因跪曰:「去病不早自知爲大人遺體也。」中孺扶服叩頭,曰:「老臣得託命將軍,此天力也。」去病大爲中孺買田宅奴婢而去。還,復過焉,迺將光西至長安,時年十餘歲,任光爲郎,稍遷諸曹侍中。去病死後,光爲奉車都尉光祿大夫,出則奉車,入侍左右,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謹慎,未甞有過,甚見親信。 ,衞太子爲江充所敗,而燕王旦、廣陵王胥皆多過失。是時上年老,寵姬鈎弋趙倢伃有男,上心欲以爲嗣,命大臣輔之。察羣臣唯光任大重,可屬社稷。上迺使黃門畫者畫周公負成王朝諸侯以賜光。春,上游五柞宮,病篤,光涕泣問曰:「如有不諱,誰當嗣者?」上曰:「君未諭前畫意邪?立少子,君行周公之事。」光頓首讓曰:「臣不如金日磾。」日磾亦曰:「臣外國人,不如光。」上以光爲大司馬大將軍,日磾爲車騎將軍,及太僕上官桀爲左將軍,搜粟都尉桑弘羊爲御史大夫,皆拜卧內牀下,受遺詔輔少主。明日,武帝崩,太子襲尊號,是爲孝昭皇帝。帝年八歲,政事壹決於光。 先是,,侍中僕射莽何羅與弟重合侯通謀爲逆,時光與金日磾、上官桀等共誅之,功未錄。武帝病,封璽書曰:「帝崩發書以從事。」遺詔封金日磾爲秺侯,上官桀爲安陽侯,光爲博陸侯,皆以前捕反者功封。時衞尉王莽子男忽侍中,揚語曰:「帝崩,忽常在左右,安得遺詔封三子事!羣兒自相貴耳。」光聞之,切讓王莽,莽酖殺忽。 光爲人沈靜詳審,長財七尺三寸,白晢,疏眉目,美須䫇。每出入下殿門,止進有常處,郎僕射竊識視之,不失尺寸,其資性端正如此。初輔幼主,政自己出,天下想聞其風采。殿中甞有怪,一夜羣臣相驚,光召尚符璽郎,郎不肯授光。光欲奪之,郎按劔曰:「臣頭可得,璽不可得也!」光甚誼之。明日,詔增此郎秩二等。衆庶莫不多光。 光與左將軍桀結婚相親,光長女爲桀子安妻。有女年與帝相配,桀因帝姊鄂邑蓋主內安女後宮爲倢伃,數月立爲皇后。父安爲票騎將軍,封桑樂侯。光時休沐出,桀輒入代光決事。桀父子旣尊盛,而德長公主。公主內行不修,近幸河間丁外人。桀、安欲爲外人求封,幸依國家故事以列侯尚公主者,光不許。又爲外人求光祿大夫,欲令得召見,又不許。長主大以是怨光。而桀、安數爲外人求官爵弗能得,亦慙。自先帝時,桀已爲九卿,位在光右。及父子並爲將軍,有椒房中宮之重,皇后親安女,光迺其外祖,而顧專制朝事,繇是與光爭權。 燕王旦自以昭帝兄,常懷怨望。及御史大夫桑弘羊建造酒榷鹽鐵,爲國興利,伐其功,欲爲子弟得官,亦怨恨光。於是蓋主、上官桀、安及弘羊皆與燕王旦通謀,詐令人爲燕王上書,言「光出都肄郎羽林,道上稱䟆,太官先置。又引蘇武前使匈奴,拘留二十年不降,還迺爲典屬國,而大將軍長史敞亡功爲搜粟都尉。又擅調益莫府校尉。光專權自恣,疑有非常。臣旦願歸符璽,入宿衞,察姦臣變。」候司光出沐日奏之。桀欲從中下其事,桑弘羊當與諸大臣共執退光。書奏,帝不肯下。 明旦,光聞之,止畫室中不入。上問「大將軍安在?」左將軍桀對曰:「以燕王告其罪,故不敢入。」有詔召大將軍。光入,免冠頓首謝,上曰:「將軍冠。朕知是書詐也,將軍亡罪。」光曰:「陛下何以知之?」上曰:「將軍之廣明,都郎屬耳。調校尉以來未能十日,燕王何以得知之?且將軍爲非,不須校尉。」是時帝年十四,尚書左右皆驚,而上書者果亡,捕之甚急。桀等懼,白上小事不足遂,上不聽。 後桀黨與有譖光者,上輒怒曰:「大將軍忠臣,先帝所屬以輔朕身,敢有毀者坐之。」自是桀等不敢復言,迺謀令長公主置酒請光,伏兵格殺之,因廢帝,迎立燕王爲天子。事發覺,光盡誅桀、安、弘羊、外人宗族。燕王、蓋主皆自殺。光威震海內。昭帝旣冠,遂委任光,訖十三年,百姓充實,四夷賔服。 ,昭帝崩,亡嗣。武帝六男獨有廣陵王胥在,羣臣議所立,咸持廣陵王。王本以行失道,先帝所不用。光內不自安。郎有上書言「周太王廢太伯立王季,文王舍伯邑考立武王,唯在所宜,雖廢長立少可也。廣陵王不可以承宗廟。」言合光意。光以其書視丞相敞等,擢郎爲九江太守,即日承皇太后詔,遣行大鴻臚事少府樂成、宗正德、光祿大夫吉、中郎將利漢迎昌邑王賀。 賀者,武帝孫,昌邑哀王子也。旣至,即位,行淫亂。光憂懣,獨以問所親故吏大司農田延年。延年曰:「將軍爲國柱石,審此人不可,何不建白太后,更選賢而立之?」光曰:「今欲如是,於古甞有此否?」延年曰:「伊尹相殷,廢太甲以安宗廟,後世稱其忠。將軍若能行此,亦漢之伊尹也。」光迺引延年給事中,陰與車騎將軍張安世圖計,遂召丞相、御史、將軍、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會議未央宮。光曰:「昌邑王行昬亂,恐危社稷,如何?」羣臣皆驚鄂失色,莫敢發言,但唯唯而已。田延年前,離席按劔,曰:「先帝屬將軍以幼孤,寄將軍以天下,以將軍忠賢能安劉氏也。今羣下鼎沸,社稷將傾,且漢之傳謚常爲孝者,以長有天下,令宗廟血食也。如令漢家絕祀,將軍雖死,何面目見先帝於地下乎?今日之議,不得旋踵。羣臣後應者,臣請劔斬之。」光謝曰:「九卿責光是也。天下匈匈不安,光當受難。」於是議者皆叩頭,曰:「萬姓之命在於將軍,唯大將軍令。」 光即與羣臣俱見白太后,具陳昌邑王不可以承宗廟狀。皇太后迺車駕幸未央承明殿,詔諸禁門毋內昌邑羣臣。王入朝太后還,乘輦欲歸溫室,中黃門宦者各持門扇,王入,門閉,昌邑羣臣不得入。王曰:「何爲?」大將軍跪曰:「有皇太后詔,毋內昌邑羣臣。」王曰:「徐之,何迺驚人如是!」光使盡驅出昌邑羣臣,置金馬門外。車騎將軍安世將羽林騎收縛二百餘人,皆送廷尉詔獄。令故昭帝侍中中臣侍守王。光勑左右:「謹宿衞,卒有物故自裁,令我負天下,有殺主名。」王尚未自知當廢,謂左右:「我故羣臣從官安得罪,而大將軍盡繫之乎?」頃之,有太后詔召王。王聞召,意恐,迺曰:「我安得罪而召我哉!」太后被珠襦,盛服坐武帳中,侍御數百人皆持兵,期門武士陛戟,陳列殿下。羣臣以次上殿,召昌邑王伏前聽詔。光與羣臣連名奏王,尚書令讀奏曰: 太后曰:「」王離席伏。尚書令復讀曰: 皇太后詔曰:「」 光令王起拜受詔,王曰:「聞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天下。」光曰:「皇太后詔廢,安得天子!」迺即持其手,解脫其璽組,奉上太后,扶王下殿,出金馬門,羣臣隨送。王西面拜,曰:「愚戇不任漢事。」起就乘輿副車。大將軍光送至昌邑邸,光謝曰:「王行自絕於天,臣等駑怯,不能殺身報德。臣寧負王,不敢負社稷。願王自愛,臣長不復左右。」光涕泣而去。羣臣奏言:「古者廢放之人屏於遠方,不及以政,請徙王賀漢中房陵縣。」太后詔歸賀昌邑,賜湯沐邑二千戶。昌邑羣臣坐亡輔導之誼,陷王於惡,光悉誅殺二百餘人。出死,號呼巿中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光坐庭中,會丞相以下議定所立。廣陵王已前不用,及燕剌王反誅,其子不在議中。近親唯有衞太子孫號皇曾孫在民間,咸稱述焉。光遂復與丞相敞等上奏曰:「」皇太后詔曰:「」光遣宗正劉德至曾孫家尚冠里,洗沐賜御衣,太僕以軨獵車迎曾孫就齋宗正府,入未央宮見皇太后,封爲陽武侯。已而光奉上皇帝璽綬,謁于高廟,是爲孝宣皇帝。明年,下詔曰:「」與故所食凡二萬戶。賞賜前後黃金七千斤,錢六千萬,雜繒三萬疋,奴婢百七十人,馬二千疋,甲第一區。 自昭帝時,光子禹及兄孫雲皆中郎將,雲弟山奉車都尉侍中,領胡越兵。光兩女壻爲東西宮衞尉,昆弟諸壻外孫皆奉朝請,爲諸曹大夫,騎都尉,給事中。黨親連體,根據於朝廷。光自後元秉持萬機,及上即位,迺歸政。上謙讓不受,諸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 光秉政前後二十年,春病篤,車駕自臨問光病,上爲之涕泣。光上書謝恩曰:「願分國邑三千戶,以封兄孫奉車都尉山爲列侯,奉兄票騎將軍去病祀。」事下丞相御史,即日拜光子禹爲右將軍。 光薨,上及皇太后親臨光喪。太中大夫任宣與侍御史五人持節護喪事。中二千石治莫府冢上。賜金錢、繒絮,繡被百領。衣五十篋,璧珠璣玉衣,梓宮、便房、黃膓題湊各一具,樅木外臧椁十五具。東園溫明,皆如乘輿制度。載光尸柩以轀輬車,黃屋左纛,發材官輕車北軍五校士軍陳至茂陵,以送其葬。謚曰宣成侯。發三河卒穿復土,起冢祠堂,置園邑三百家,長丞奉守如舊法。 旣葬,封山爲樂平侯,以奉車都尉領尚書事。天子思光功德,下詔曰:「」明年夏,封太子外祖父許廣漢爲平恩侯。復下詔曰:「」 禹旣嗣爲博陸侯,大夫人顯改光時所自造塋制而侈大之。起三山闕,築神道,北臨昭靈,南出承恩,盛飾祠室,輦閣通屬永巷,而幽良人婢妾守之。廣治第室,作乘輿輦,加畫繡絪馮,黃金塗,韋絮薦輪,侍婢以五采絲輓顯,游戲第中。初,光愛幸監奴馮子都,常與計事,及顯寡居,與子都亂。而禹、山亦並繕治第宅,走馬馳逐平樂館。雲當朝請,數稱病私出,多從賔客,張圍獵黃山苑中,使蒼頭奴上朝謁,莫敢譴者。而顯及諸女,晝夜出入長信宮殿中,亡期度。 宣帝自在民間聞知霍氏尊盛日久,內不能善。光薨,上始躬親朝政,御史大夫魏相給事中。顯謂禹、雲、山:「女曹不務奉大將軍餘業,今大夫給事中,他人壹間,女能復自救邪?」後兩家奴爭道,霍氏奴入御史府,欲躢大夫門,御史爲叩頭謝,迺去。人以謂霍氏,顯等始知憂。會魏大夫爲丞相,數燕見言事。平恩侯與侍中金安上等徑出入省中。時霍山自若領尚書,上令吏民得奏封事,不關尚書,羣臣進見獨往來,於是霍氏甚惡之。 宣帝始立,立微時許妃爲皇后。顯愛小女成君,欲貴之,私使乳醫-{淳于}-衍行毒藥殺許-{后}-,因勸光內成君,代立爲-{后}-。語在〈外戚傳〉。始許-{后}-暴崩,吏捕諸醫,劾衍侍疾亡狀不道,下獄。吏簿問急,顯恐事敗,即具以實語光。光大驚,欲自發舉,不忍,猶與。會奏上,因署衍勿論。光薨後,語稍泄。於是上始聞之而未察,迺徙光女壻度遼將軍未央衞尉平陵侯范明友爲光祿勳,次壻諸吏中郎將羽林監任勝出爲安定太守。數月,復出光姊壻給事中光祿大夫張朔爲蜀郡太守,羣孫壻中郎將王漢爲武威太守。頃之,復徙光長女壻長樂衞尉鄧廣漢爲少府。更以禹爲大司馬,冠小冠,亡印綬,罷其右將軍屯兵官屬,特使禹官名與光俱大司馬者。又收范明友度遼將軍印綬,但爲光祿勳。及光中女壻趙平爲散騎騎都尉光祿大夫將屯兵,又收平騎都尉印綬。諸領胡越騎、羽林及兩宮衞將屯兵,悉易以所親信許、史子弟代之。 禹爲大司馬,稱病。禹故長史任宣候問,禹曰:「我何病?縣官非我家將軍不得至是,今將軍墳墓未乾,盡外我家,反任許、史,奪我印綬,令人不省死。」宣見禹恨望深,迺謂曰:「大將軍時何可復行!持國權柄,殺生在手中。廷尉李种、王平、左馮翊賈勝胡及車丞相女壻少府徐仁皆坐逆將軍意下獄死。使樂成小家子得幸將軍,至九卿封侯。百官以下但事馮子都、王子方等,視丞相亡如也。各自有時,今許、史自天子骨肉,貴正宜耳。大司馬欲用是怨恨,愚以爲不可。」禹默然。數日,起視事。 顯及禹、山、雲自見日侵削,數相對啼泣,自怨。山曰:「今丞相用事,縣官信之,盡變易大將軍時法令,以公田賦與貧民,發揚大將軍過失。又諸儒生多窶人子,遠客飢寒,喜妄說狂言,不避忌諱,大將軍常讎之,今陛下好與諸儒生語,人人自使書對事,多言我家者。甞有上書言大將軍時主弱臣強,專制擅權,今其子孫用事,昆弟益驕恣,恐危宗廟,灾異數見,盡爲是也。其言絕痛,山屏不奏其書。後上書者益黠,盡奏封事,輒下中書令出取之,不關尚書,益不信人。」顯曰:「丞相數言我家,獨無罪乎?」山曰:「丞相廉正,安得罪?我家昆弟諸壻多不謹。又聞民間讙言霍氏毒殺許皇后,寧有是邪?」顯恐急,即具以實告山、雲、禹。山、雲、禹驚曰:「如是,何不早告禹等!縣官離散斥逐諸壻,用是故也。此大事,誅罰不小,柰何?」於是始有邪謀矣。 初,趙平客石夏善爲天官,語平曰:「熒惑守御星,御星,太僕奉車都尉也,不黜則死。」平內憂山等。雲舅李竟所善張赦見雲家卒卒,謂竟曰:「今丞相與平恩侯用事,可令太夫人言太后,先誅此兩人。移徙陛下,在太后耳。」長安男子張章告之,事下廷尉。執金吾捕張赦、石夏等,後有詔止勿捕。山等愈恐,相謂曰:「此縣官重太后,故不竟也。然惡端已見,又有弒許后事,陛下雖寬仁,恐左右不聽,乆之猶發,發即族矣,不如先也。」遂令諸女各歸報其夫,皆曰:「安所相避?」 會李竟坐與諸侯王交通,辭語及霍氏,有詔雲、山不宜宿衞,免就第。光諸女遇太后無禮,馮子都數犯法,上并以爲讓,山、禹等甚恐。顯夢第中井水溢流庭下,竈居樹上,又夢大將軍謂顯曰:「知捕兒不?亟下捕之。」第中鼠暴多,與人相觸,以尾畫地。鴞數鳴殿前樹上。第門自壞。雲尚冠里宅中門亦壞。巷端人共見有人居雲屋上,徹瓦投地,就視,亡有,大怪之。禹夢車騎聲正讙來捕禹,舉家憂愁。山曰:「丞相擅減宗廟羔、菟、鼃,可以此罪也。」謀令太后爲博平君置酒,召丞相、平恩侯以下,使范明友、鄧廣漢承太后制引斬之,因廢天子而立禹。約定未發,雲拜爲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爲代郡太守。山又坐寫祕書,顯爲上書獻城西第,入馬千匹以贖山罪。書報聞。會事發覺,雲、山、明友自殺,顯、禹、廣漢等捕得。禹要斬,顯及諸女昆弟皆弃市。唯獨霍后廢處昭臺宮。與霍氏相連坐誅滅者數千家。 上迺下詔曰:「」 初,霍氏奢侈,茂陵徐生曰:「霍氏必亡。夫奢則不遜,不遜必侮上。侮上者,逆道也。在人之右,衆必害之。霍氏秉權日乆,害之者多矣。天下害之,而又行以逆道,不亡何待!」迺上疏言「」書三上,輒報聞。其後霍氏誅滅,而告霍氏者皆封。人爲徐生上書曰:「」上迺賜福帛十疋,後以爲郎。 宣帝始立,謁見高廟,大將軍光從驂乘,上內嚴憚之,若有芒刺在背。後車騎將軍張安世代光驂乘,天子從容肆體,甚安近焉。及光身死而宗族竟誅,故俗傳之曰:「威震主者不畜,霍氏之禍萌於驂乘。」 至成帝時,爲光置守冢百家,吏卒奉祠焉。,封光從父昆弟曾孫陽爲博陸侯,千戶。 ==金日磾== 金日磾字翁叔,本匈奴休屠王太子也。武帝元狩中,票騎將軍霍去病將兵擊匈奴右地,多斬首,虜獲休屠王祭天金人。其夏,票騎復西過居延,攻祁連山,大克獲。於是單于怨昆邪、休屠居西方多爲漢所破,召其王欲誅之。昆邪、休屠恐,謀降漢。休屠王後悔,昆邪王殺之,并將其衆降漢。封昆邪王爲列侯。日磾以父不降見殺,與母閼氏、弟倫俱沒入官,輸黃門養馬,時年十四矣。 乆之,武帝游宴見馬,後宮滿側。日磾等數十人牽馬過殿下,莫不竊視,至日磾獨不敢。日磾長八尺二寸,容貌甚嚴,馬又肥好,上異而問之,具以本狀對。上竒焉,即日賜湯沐衣冠,拜爲馬監,遷侍中駙馬都尉光祿大夫。日磾旣親近,未甞有過失,上甚信愛之,賞賜累千金,出則驂乘,入侍左右。貴戚多竊怨,曰:「陛下妄得一胡兒,反貴重之!」上聞,愈厚焉。 日磾母敎誨兩子,甚有法度,上聞而嘉之。病死,詔圖畫於甘泉宮,署曰「休屠王閼氏」。日磾每見畫常拜,鄉之涕泣,然後迺去。日磾子二人皆愛,爲帝弄兒,常在旁側。弄兒或自後擁上項,日磾在前,見而目之。弄兒走且啼曰:「翁怒。」上謂日磾「何怒吾兒爲?」其後弄兒壯大,不謹,自殿下與宮人戲,日磾適見之,惡其淫亂,遂殺弄兒。弄兒即日磾長子也。上聞之大怒,日磾頓首謝,具言所以殺弄兒狀。上甚哀,爲之泣,已而心敬日磾。 初,莽何羅與江充相善,及充敗衞太子,何羅弟通用誅太子時力戰得封。後上知太子冤,迺夷滅充宗族黨與。何羅兄弟懼及,遂謀爲逆。日磾視其志意有非常,心疑之,陰獨察其動靜,與俱上下。何羅亦覺日磾意,以故乆不得發。是時上行幸林光宮,日磾小疾卧廬。何羅與通及小弟安成矯制夜出,共殺使者,發兵。明旦,上未起,何羅亡何從外入。日磾奏厠心動,立入坐內戶下。須臾,何羅褏白刃從東箱上,見日磾,色變,走趨卧內欲入,行觸寶瑟,僵。日磾得抱何羅,因傳曰:「莽何羅反!」上驚起,左右拔刃欲格之,上恐并中日磾,止勿格。日磾捽胡投何羅殿下,得禽縛之,窮治皆伏辜。繇是著忠孝節。 日磾自在左右,目不忤視者數十年。賜出宮女,不敢近。上欲內其女後宮,不肯。其篤慎如此,上尤竒異之。及上病,屬霍光以輔少主,光讓日磾。日磾曰:「臣外國人,且使匈奴輕漢。」於是遂爲光副。光以女妻日磾嗣子賞。初,武帝遺詔以討莽何羅功封日磾爲秺侯,日磾以帝少不受封。輔政歲餘,病困,大將軍光白封日磾,卧授印綬。一日,薨,賜葬具冢地,送以輕車介士,軍陳至茂陵,謚曰敬侯。 日磾兩子,賞、建,俱侍中,與昭帝略同年,共卧起。賞爲奉車、建駙馬都尉。及賞嗣侯,佩兩綬,上謂霍將軍曰:「金氏兄弟兩人不可使俱兩綬邪?」霍光對曰:「賞自嗣父爲侯耳。」上笑曰:「侯不在我與將軍乎?」光曰:「先帝之約,有功迺得封侯。」時年俱八九歲。宣帝即位,賞爲太僕,霍氏有事萌牙,上書去妻。上亦自哀之,獨得不坐。元帝時爲光祿勳,薨,亡子,國除。元始中繼絕世,封建孫當爲秺侯,奉日磾後。 初,日磾所將俱降弟倫,字少卿,爲黃門郎,早卒。日磾兩子貴,及孫則衰矣,而倫後嗣遂盛,子安上始貴顯封侯。 安上字子侯,少爲侍中,惇篤有智,宣帝愛之。頗與發舉楚王延壽反謀,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後霍氏反,安上傳禁門闥,無內霍氏親屬,封爲都成侯,至建章衞尉。薨,賜冢塋杜陵,謚曰敬侯。四子,常、敞、岑、明。 岑、明皆爲諸曹中郎將,常光祿大夫。元帝爲太子時,敞爲中庶子,幸有寵,帝即位,爲騎都尉光祿大夫,中郎將侍中。元帝崩,故事,近臣皆隨陵爲園郎,敞以世名忠孝,太后詔留侍成帝,爲奉車水衡都尉,至衞尉。敞爲人正直,敢犯顏色,左右憚之,唯上亦難焉。病甚,上使使者問所欲,以弟岑爲託。上召岑,拜爲使主客。敞子涉本爲左曹,上拜涉爲侍中,使待幸綠車載送衞尉舍。須臾卒。敞三子,涉、參、饒。 涉明經儉節,諸儒稱之。成帝時爲侍中騎都尉,領三輔胡越騎。哀帝即位,爲奉車都尉,至長信少府。而參使匈奴,匈奴中郎將,越騎校尉,關內都尉,安定、東海太守。饒爲越騎校尉。 涉兩子,湯、融,皆侍中諸曹將大夫。而涉之從父弟欽舉明經,爲太子門大夫,哀帝即位,爲太中大夫給事中,欽從父弟遷爲尚書令,兄弟用事。帝祖母傅太后崩,欽使護作,職辦,擢爲泰山、弘農太守,著威名。平帝即位,徵爲大司馬司直、京兆尹。帝年幼,選置師友,大司徒孔光以明經高行爲孔氏師,京兆尹金欽以家世忠孝爲金氏友。徙光祿大夫侍中,秩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時王莽新誅平帝外家衞氏,召明禮少府宗伯鳳入說爲人後之誼,白令公卿、將軍、侍中、朝臣並聽,欲以內厲平帝而外塞百姓之議。欽與族昆弟秺侯當俱封。初,當曾祖父日磾傳子節侯賞,而欽祖父安上傳子夷侯常,皆亡子,國絕,故莽封欽、當奉其後。當母南即莽母功顯君同產弟也。當上南大行爲太夫人。欽因緣謂當:「詔書陳日磾功,亡有賞語。當名爲以孫繼祖也,自當爲父、祖父立廟。賞故國君,使大夫主其祭。」時甄邯在旁,庭叱欽,因劾奏曰:「欽幸得以通經術,超擢侍帷幄,重蒙厚恩,封襲爵號,知聖朝以世有爲人後之誼。前遭故定陶太后背本逆天,孝哀不獲厥福,迺者呂寬、衞寶復造姦謀,至於反逆,咸伏厥辜。太皇太后懲艾悼懼,逆天之咎,非聖誣法,大亂之殃,誠欲奉承天心,遵明聖制,專壹爲後之誼,以安天下之命,數臨正殿,延見羣臣,講習禮經。孫繼祖者,謂亡正統持重者也。賞見嗣日磾,後成爲君,持大宗重,則禮所謂『尊祖故敬宗』,大宗不可以絕者也。欽自知與當俱拜同誼,即數揚言殿省中,敎當云云。當即如其言,則欽亦欲爲父明立廟而不入夷侯常廟矣。進退異言,頗惑衆心,亂國大綱,開禍亂原,誣祖不孝,罪莫大焉。尤非大臣所宜,大不敬。秺侯當上母南爲太夫人,失禮不敬。」莽白太后,下四輔、公卿、大夫、博士、議郎,皆曰:「欽宜以時即罪。」謁者召欽詣詔獄,欽自殺。邯以綱紀國體,亡所阿私,忠孝尤著,益封千戶。更封長信少府涉子右曹湯爲都成侯。湯受封日,不敢還歸家,以明爲人後之誼。益封之後,莽復用欽弟遵,封侯,歷九卿位。 ==贊== 贊曰:霍光以結髮內侍,起於階闥之閒,確然秉志,誼形於主。受襁褓之託,任漢室之寄,當廟堂,擁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權制敵,以成其忠。處廢置之際,臨大節而不可奪,遂匡國家,安社稷。擁昭立宣,光爲師保,雖周公、阿衡,何以加此!然光不學亡術,闇於大理,陰妻邪謀,立女爲后,湛溺盈溢之欲,以增顛覆之禍,死財三年,宗族誅夷,哀哉!昔霍叔封於晉,晉即河東,光豈其苗裔乎?金日磾夷狄亡國,羈虜漢庭,而以篤敬寤主,忠信自著,勒功上將,傳國後嗣,世名忠孝,七世內侍,何其盛也!本以休屠作金人爲祭天主,故因賜姓金氏云。
译文
【霍光】 霍光字子孟,是骠骑将军霍去病的弟弟。父亲霍中孺,河东郡平阳人,曾以县吏身份在平阳侯家中当差,与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下了霍去病。霍中孺当差期满回家后,另娶妻子生下了霍光,从此便与卫少儿母子断绝了往来。过了很久,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得到武帝宠幸,被立为皇后,霍去病因是皇后姐姐的儿子而显贵得宠。等他长大成人,才自己知道父亲是霍中孺,却一直没来得及寻访求见。恰逢他以骠骑将军身份出击匈奴,途经河东郡,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亲自背着弓箭为他开道,到平阳的驿舍后,又派官吏去迎接霍中孺。霍中孺快步进来拜见,霍去病上前行礼迎接,跪下说:"我去病没能早些知道自己是父亲您的骨肉。"霍中孺伏地叩头,说:"老臣能够托身依附将军,这是上天的恩赐啊。"霍去病为父亲霍中孺置办了大量田产宅院和奴婢才离开。回程时又经过此地,便带着霍光一同西行前往长安,当时霍光才十几岁,霍去病安排他担任郎官,后来逐渐升任诸曹侍中。霍去病死后,霍光担任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出行时护卫车驾,入宫时侍奉在皇上左右,出入宫禁二十多年,一直小心谨慎,从未有过失,深受武帝亲近信任。 在此之前,卫太子被江充所害,而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又都有许多过失。当时武帝年事已高,宠爱的姬妾钩弋赵婕妤生了个儿子,武帝心中想立他为继承人,便要安排大臣辅佐他。武帝考察群臣,认为唯有霍光才能担此重任、可以托付社稷。于是让黄门画工画了一幅"周公背负成王接受诸侯朝见"的图画赐给霍光。第二年春天,武帝出游五柞宫,病势沉重,霍光流泪问道:"如果有不测之事,该由谁来继承皇位呢?"武帝说:"你还不明白先前那幅画的用意吗?立年幼的儿子,你就要行周公辅政的旧事。"霍光叩头推辞说:"臣不如金日磾。"金日磾也说:"臣是外国人,不如霍光。"武帝于是任命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以及太仆上官桀为左将军,搜粟都尉桑弘羊为御史大夫,都在武帝卧榻之下拜受官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第二天,武帝驾崩,太子继承尊号,这就是孝昭皇帝。皇帝当时年仅八岁,政事全部由霍光决断。 在此之前,侍中仆射莽何罗与弟弟重合侯莽通合谋叛逆,当时霍光与金日磾、上官桀等人一同将其诛杀,但功劳尚未记录封赏。武帝病重时,曾密封玺书交代:"朕驾崩之后,按此文书行事。"遗诏封金日磾为秺侯,上官桀为安阳侯,霍光为博陆侯,都是因先前擒获谋反者的功劳而封赏。当时卫尉王莽(此处王莽是同名之人,非日后篡汉的王莽)的儿子王忽担任侍中,扬言说:"皇上驾崩时,我一直在身边侍奉,哪里会有什么遗诏封赏三人的事!不过是这些小子自我抬高身价罢了。"霍光听说后,严厉斥责了这位卫尉王莽,王莽便用毒酒杀死了儿子王忽。 霍光为人沉静周密、行事审慎,身高只有七尺三寸,皮肤白皙,眉目疏朗,胡须相貌俊美。每次出入殿门,停步进退都有固定的位置,郎官仆射们暗中观察记录,发现分毫不差,他的天性就是如此端方正直。霍光刚开始辅佐年幼的君主时,朝政大事都由他一人决断,天下人都渴望一睹他的风采。宫殿中曾发生过怪异之事,一夜之间群臣人心惶惶,霍光召见掌管符玺的郎官,那郎官却不肯把符玺交给他。霍光想要强行夺取,那郎官按剑说道:"臣的头颅可以取走,符玺却不能交出!"霍光对此深感敬重。第二天,便下诏给这位郎官增加两级俸禄。天下百姓无不称赞霍光的贤德。 霍光与左将军上官桀结为姻亲、关系亲密,霍光的长女嫁给了上官桀的儿子上官安。上官安有个女儿,年纪与昭帝相配,上官桀便通过昭帝的姐姐鄂邑盖长公主,把这个孙女送入后宫封为婕妤,几个月后便立为皇后。上官安因此以皇后之父的身份任骠骑将军,封桑乐侯。霍光有时休假外出,上官桀便代为处理政务。上官桀父子既已显贵尊崇,便格外感念盖长公主的恩德。公主私生活不检点,宠幸河间人丁外人。上官桀、上官安想为丁外人求取封爵,希望能按照朝廷旧例、以列侯的身份娶公主为妻,霍光不同意。他们又为丁外人求取光禄大夫之职,想让他能有机会被皇帝召见,霍光又不同意。盖长公主因此对霍光大为怨恨。而上官桀、上官安多次为丁外人求官爵都未能如愿,也深感羞愧。早在先帝时期,上官桀就已官居九卿,地位在霍光之上。等到父子二人都做了将军,又有椒房中宫皇后外戚的显贵地位,皇后又是上官安的亲生女儿,而霍光不过是皇后的外祖父,却独揽朝政大权,上官桀父子因此与霍光争夺权柄。 燕王刘旦自认为是昭帝的兄长,心中常怀怨恨。而御史大夫桑弘羊倡建酒类专卖、盐铁官营,为国家兴利,自恃有功,想为子弟谋取官职,也对霍光心怀怨恨。于是盖长公主、上官桀、上官安以及桑弘羊都与燕王刘旦暗中勾结密谋,假借他人之名替燕王上书,说:"霍光出宫检阅羽林郎官军容时,沿途如同皇帝出行一般清道戒严,太官提前为他安排饮食。他又援引苏武当年出使匈奴、被拘留二十年不肯投降,回朝后不过做了个典属国的小官,而大将军长史杨敞却毫无功劳就升任搜粟都尉。他又擅自调动增派幕府的校尉。霍光专擅朝政、恣意妄为,臣怀疑他有非常的图谋。臣刘旦愿意交还符节玺印,入朝担任宿卫,以便察知奸臣的变故。"他们特意等霍光休假外出的日子上奏这份奏书。上官桀想借机从宫中直接下发此事,桑弘羊则打算联合诸位大臣一同将霍光罢黜。奏书呈上后,昭帝却不肯批复下发。 第二天早晨,霍光听说了这件事,便留在画室中不敢入宫。皇上问:"大将军在哪里?"左将军上官桀回答说:"因为燕王告发了他的罪状,所以他不敢入宫。"皇上下诏召见大将军。霍光入宫后,摘下官帽叩头谢罪,皇上说:"将军请戴上官帽。朕知道这份奏书是假的,将军并无罪过。"霍光说:"陛下凭什么知道呢?"皇上说:"将军前往广明检阅,不过是调动附近的郎官罢了。调派校尉的事到现在还不满十天,燕王远在封地又怎么会知道呢?况且将军若真想图谋不轨,也用不着靠调动校尉。"当时皇上年仅十四岁,尚书及左右近臣都对此深感惊讶,而那个假冒燕王上书的人果然逃跑不见了,朝廷加紧追捕。上官桀等人十分恐惧,便向皇上进言说此事不过是小事,不必再追查,皇上不予理睬。 后来上官桀的党羽中有人诋毁霍光,皇上便动怒说:"大将军是忠臣,是先帝临终托付来辅佐朕的,谁敢再诋毁他,一律治罪。"从此上官桀等人不敢再进谗言,于是便密谋让盖长公主设宴请霍光赴会,埋伏刀斧手将他杀害,趁机废黜昭帝,迎立燕王为天子。事情败露后,霍光将上官桀、上官安、桑弘羊、丁外人的宗族全部诛杀。燕王刘旦、盖长公主也都自杀身亡。霍光的威望从此震动海内。昭帝行过加冠礼后,便完全把朝政委托给霍光,前后长达十三年,百姓生活富足充实,四方蛮夷都归顺臣服。 昭帝驾崩,没有留下子嗣。武帝的六个儿子中只剩广陵王刘胥还在世,群臣商议该立谁为帝,大多主张拥立广陵王。但广陵王本因行为不合正道,先帝在世时便不曾看重他。霍光心中因此不能安定。有位郎官上书说:"当年周太王废黜太伯而立王季,文王舍弃伯邑考而立武王,都是根据实际情况而定,即便是废长立幼也是可以的。广陵王不适合继承宗庙大统。"这话正合霍光的心意。霍光把这份奏书拿给丞相杨敞等人看,提拔这位郎官为九江太守,当天便秉承皇太后的诏令,派代理大鸿胪的少府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吉、中郎将利汉前去迎接昌邑王刘贺。 刘贺,是武帝的孙子、昌邑哀王的儿子。他到京城即位之后,行为却十分淫乱。霍光忧心忡忡,独自去询问自己亲信的旧部大司农田延年。田延年说:"将军是国家的柱石之臣,既然确认此人不可继承大统,何不向太后进言,另选贤明之人拥立为帝呢?"霍光说:"如今我想这样做,古时候可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吗?"田延年说:"伊尹辅佐殷商,曾废黜太甲以安定宗庙,后世都称赞他的忠诚。将军若能效法此举,也就是当今大汉的伊尹了。"霍光于是引荐田延年担任给事中,暗中与车骑将军张安世商议对策,随后召集丞相、御史、将军、列侯、中二千石、大夫、博士齐聚未央宫会议。霍光说:"昌邑王行为昏乱,恐怕会危及社稷,该怎么办?"群臣听后都惊愕失色,没有人敢开口,只是唯唯诺诺地应付。田延年这时挺身而出,离开座位,手按剑柄说:"先帝把年幼的皇帝托付给将军,把整个天下都寄托在将军身上,正是因为将军忠诚贤能、能够安定刘氏江山。如今群情鼎沸,社稷将要倾覆,况且汉家历代帝王的谥号常常带'孝'字,正是因为能够长久保有天下、使宗庙祭祀香火不断。如果让汉朝的宗庙祭祀就此断绝,将军即便一死,又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见先帝呢?今天的决议,绝不能有丝毫犹豫退缩。群臣中若有迟迟不肯响应的,臣请求以剑将他斩杀。"霍光致谢说:"九卿责备我,是对的。如今天下人心惶惶不安,我理当承担这个责任。"于是在场商议的大臣都叩头说:"万民的命运都系于将军一身,一切唯听大将军号令。" 霍光随即与群臣一同去拜见皇太后,详细陈述了昌邑王不适合继承宗庙的种种情状。皇太后于是乘车驾临未央宫承明殿,下诏各宫禁门不许放昌邑王的随从臣属进入。昌邑王入朝拜见太后回来后,乘辇想要回温室殿,宫中黄门宦官各自把守着殿门,昌邑王一进殿门,宫门便随即关闭,昌邑王的随从群臣都不得入内。昌邑王问:"这是为什么?"大将军跪下说:"奉皇太后诏令,不许昌邑随从群臣入内。"昌邑王说:"慢慢来,何必这样惊扰众人!"霍光命人把昌邑王的随从群臣全都驱赶出去,安置在金马门外。车骑将军张安世率领羽林骑兵拘捕了二百余人,全部送交廷尉的诏狱审理。又命昔日昭帝的侍中中臣看守昌邑王。霍光嘱咐左右说:"要小心谨慎地看守,万一他有什么不测、自寻短见,可别让我背上害死君主的罪名,落得个杀主的恶名。"昌邑王当时还不知道自己将要被废黜,对左右说:"我原来的这些随从官员犯了什么罪,大将军竟要把他们全都关押起来?"过了不久,太后下诏召见昌邑王。昌邑王听说被召见,心中恐惧,说:"我又犯了什么罪,要召见我呢!"太后身穿珠襦礼服,盛装端坐在武帐之中,侍从数百人都手持兵器,期门的武士手持兵戟守卫殿阶,排列在殿下。群臣依次上殿,召昌邑王在殿前俯伏听候宣读诏令。霍光与群臣联名上奏弹劾昌邑王,尚书令诵读奏章说: (此处奏章正文原文缺失,仅存"尚书令读奏曰"引导语,属数据源本身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太后说:"(此处太后诏令原文亦缺失。)"昌邑王离席伏地。尚书令又诵读道: 皇太后下诏说:"(此处诏书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霍光命昌邑王起身跪拜接受诏令,昌邑王说:"我听说天子只要有七位敢于直谏的臣子,即便无道也不会失去天下。"霍光说:"皇太后已下诏废黜你,你又怎能再称天子!"于是立即拉住他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玉玺印绶,恭敬地呈给太后,扶着昌邑王走下殿去,送出金马门,群臣都跟随相送。昌邑王面朝西方下拜,说:"我愚昧鲁钝,实在难以担当大汉的国事。"说完便起身登上皇帝的副车。大将军霍光一直送他到昌邑王的官邸,致歉说:"大王的所作所为,实在是自绝于天,我等臣子愚钝怯懦,不能舍身相报大王的恩德。臣宁可辜负大王,也不敢辜负社稷江山。愿大王多多保重,臣从此不能再侍奉左右了。"霍光流着泪离去。群臣又上奏说:"按古代的规矩,被废黜之人应当迁往远方,不许再过问政事,请求将昌邑王刘贺迁往汉中房陵县。"太后下诏让刘贺仍归昌邑故地,赐给他汤沐邑二千户。昌邑随从群臣因未能尽到辅导教诲的责任,使昌邑王陷入昏乱,霍光将这二百余人全部诛杀。他们被押赴刑场时,在集市中大声哭喊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霍光坐镇朝堂之中,召集丞相以下众官商议应当拥立何人继承皇位。广陵王此前已经不被采用,而燕剌王刘旦因谋反被诛杀,他的儿子也不在议立之列。武帝的近亲之中,只有卫太子的孙子、号称皇曾孙的刘病已流落民间,众人纷纷称道推举他。霍光于是又与丞相杨敞等人一同上奏说:"(奏章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皇太后下诏说:"(诏书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霍光派宗正刘德前往尚冠里皇曾孙的住处,为他沐浴更衣,赐予御用衣冠,太仆用轺猎车把皇曾孙接到宗正府斋戒,随后入未央宫拜见皇太后,先封为阳武侯。不久,霍光便奉上皇帝的玺绶,前往高庙祭告,这便是孝宣皇帝。第二年,皇上下诏说:"(诏书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连同原来的食邑,一并增加到两万户。前后共赏赐霍光黄金七千斤,钱六千万,各色丝织品三万匹,奴婢一百七十人,马二千匹,上等宅第一处。 自昭帝时起,霍光的儿子霍禹以及哥哥霍去病的孙子霍云都担任中郎将,霍云的弟弟霍山任奉车都尉、侍中,统领胡越降兵。霍光的两个女婿分别担任东、西两宫的卫尉,其余兄弟子侄、女婿外孙都得以参与朝请,担任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等职。霍氏一门党羽亲族盘根错节,牢牢盘踞在朝廷之中。霍光自后元年间起便执掌朝政大权,等到宣帝即位,便打算归还政权。宣帝谦让不肯接受,各项政事都要先向霍光禀报,然后才奏请天子裁决。霍光每次朝见,宣帝都虚己敛容、礼敬有加,礼数之隆重已近乎过分。 霍光执掌朝政前后二十年,那年春天病重,宣帝亲自驾临探视,为他流泪。霍光上书谢恩说:"臣愿分出封邑三千户,请求封哥哥霍去病的孙子、奉车都尉霍山为列侯,以延续哥哥骠骑将军霍去病的祭祀香火。"此事交给丞相、御史处理,当天便任命霍光的儿子霍禹为右将军。 霍光去世,宣帝与皇太后都亲自到丧礼上哭吊。太中大夫任宣与五位侍御史手持符节主持丧事。中二千石的官员在墓地上搭建幕府办公。朝廷赏赐黄金钱币、丝帛棉絮,绣被一百领,衣服五十箱,玉璧珠玑玉衣,梓木棺、便房、黄肠题凑各一套,樅木外藏椁十五具。东园的温明秘器等葬具,规格全都比照皇帝乘舆的制度。用轀輬车载着霍光的灵柩,配以黄屋左纛的仪仗,调发材官、轻车以及北军五校的士卒排列成军阵,一路护送直到茂陵下葬。谥号宣成侯。征发三河的士卒挖掘墓穴、封土成坟,修建坟冢祠堂,设置守陵的园邑三百户人家,由园令、丞按旧例奉守。 安葬完毕后,朝廷封霍山为乐平侯,以奉车都尉的身份兼领尚书事务。天子感念霍光的功德,下诏说:"(诏书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第二年夏天,又封太子的外祖父许广汉为平恩侯。随后又下诏说:"(诏书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霍禹继承博陆侯的爵位后,显夫人(霍光的继室)擅自更改了霍光生前自定的坟墓规制,把陵墓修建得更加奢华宏大。修建了三重山形的阙楼,修筑神道,北边正对昭灵,南边通向承恩,把祠堂装饰得极尽华丽,还修建辇道楼阁一直连通到永巷,又幽禁一批良家女子婢妾在此守陵。她又大肆扩建宅第房屋,仿照皇帝的乘舆制作辇车,加上彩绘刺绣的坐垫扶手,涂上黄金装饰,用皮革丝绵包裹车轮,让侍婢用五彩丝绳牵引着她游玩取乐于府宅之中。当初,霍光生前宠幸监奴冯子都,常与他商议家中事务,等到显夫人守寡之后,便与冯子都私通淫乱。而霍禹、霍山也都竞相修缮宅第,在平乐馆纵马驰逐游乐。霍云本应按时朝请,却屡次假称有病私自外出,带着许多宾客,在黄山苑中张网围猎,还派家中的僮仆代替自己上朝谒见,竟没有人敢加以责难。而显夫人及霍家的诸位女眷,也日夜出入长信宫殿,毫无节制。 宣帝在民间时便早已听闻霍氏一门尊贵显盛已久,心中一直不太自在。霍光去世后,宣帝这才开始亲自处理朝政,任命御史大夫魏相兼领给事中。显夫人对霍禹、霍云、霍山说:"你们不肯用心继承大将军留下的基业,如今御史大夫得以兼领给事中,一旦别人从中离间,你们还能自己挽救局面吗?"后来两家的奴仆在路上争道,霍家的奴仆闯入御史府,想要冲撞御史大夫的府门,御史向他们叩头谢罪,那些奴仆这才离去。有人把这事告诉了霍家,显夫人等人这才开始有所忧惧。恰逢魏相升任丞相,多次单独入宫奏事进言。平恩侯许广汉与侍中金安上等人也可以直接出入宫禁。当时霍山仍照旧兼领尚书事务,宣帝下令让官吏百姓都可以直接密封奏事,不必经过尚书转呈,群臣进见也可以各自单独往来,霍氏一族对此十分厌恶。 宣帝刚即位时,立微贱时的结发妻子许氏为皇后。显夫人偏爱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想让她显贵,便暗中让乳医淳于衍趁给许皇后诊治产后疾病之机下毒害死了她,然后劝说霍光把成君送入宫中,取代许皇后的位置。详情记在《外戚传》中。当初许皇后暴毙时,官吏曾逮捕审讯了几位医官,弹劾淳于衍侍奉皇后患病期间行为失当、大逆不道,将她下狱审讯。官吏审问得十分急迫,显夫人担心事情败露,便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霍光。霍光大惊失色,本想主动揭发此事,却又于心不忍,犹豫不决。恰逢奏章呈上,霍光便设法在奏章上批注不再追究淳于衍的罪责。霍光去世后,这件事才渐渐泄露出去。宣帝这才开始有所耳闻,但还未能查实,便先把霍光的女婿、度辽将军兼未央卫尉平陵侯范明友调任光禄勋,把霍光的另一个女婿、诸吏中郎将羽林监任胜外放为安定太守。几个月后,又把霍光的姐夫、给事中光禄大夫张朔外放为蜀郡太守,把霍光的孙女婿、中郎将王汉外放为武威太守。不久,又把霍光的长女婿、长乐卫尉邓广汉调任少府。改任霍禹为大司马,只戴无实权的小冠,不再佩带印绶,罢去他右将军的屯兵及属官编制,只是特意让霍禹的官名仍与霍光当年一样称为大司马。又收回范明友度辽将军的印绶,只保留光禄勋的虚职。以及霍光的次女婿赵平原任散骑骑都尉光禄大夫,统领屯兵,也收回了他骑都尉的印绶。凡是统领胡越骑兵、羽林军以及东西两宫卫尉屯兵的职位,全都换成了皇上亲信的许氏、史氏子弟来接替。 霍禹被任命为大司马后,便称病不出。霍禹从前的长史任宣前去探望,霍禹说:"我哪里有什么病?朝廷若不是我们霍家将军扶持,根本走不到今天这一步,如今大将军的坟墓上封土都还没干透,就把我们霍家彻底疏远,反而重用许氏、史氏,还收回了我的印绶,简直是要把人逼死。"任宣见霍禹怨恨极深,便对他说:"大将军当年的权势哪里还能再重现!那时手握国家的大权,人的生死都操于一念之间。廷尉李种、王平、左冯翊贾胜胡以及车丞相的女婿少府徐仁,都是因为触犯了大将军的心意而下狱处死的。就连乐成那样出身低微的人,得到大将军的宠信,也能官至九卿、封侯拜爵。百官以下的人只知道巴结冯子都、王子方之流,眼里根本没有丞相。凡事都各有其时运,如今许氏、史氏本是天子的亲骨肉,得到尊崇本也是理所应当。大司马若因此心生怨恨,我以为实在不妥。"霍禹听后默然无语。过了几天,才重新出来处理公务。 显夫人以及霍禹、霍山、霍云眼见自家的权势日渐被削弱,常常相对哭泣,自怨自艾。霍山说:"如今丞相当权用事,皇上又十分信任他,把大将军在世时定下的法令全都改变了,还把公田分给贫民耕种,处处宣扬大将军的过失。而且那些儒生大多出身贫寒人家,从远方客居而来,饥寒交迫,喜欢胡言妄说、口出狂言,什么忌讳都不避,大将军在世时一向仇视这些人,如今陛下却偏偏喜欢与这些儒生交谈,还让人人各自写文书议论朝政,其中不少人都在议论我们霍家。曾经有人上书说大将军在世时君主年幼、臣子权势过重,专擅朝政、独揽大权,如今他的子孙继续把持朝政,兄弟子侄更加骄横放纵,恐怕会危及宗庙社稷,近来屡屡出现的灾异,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话说得极为痛切,我把这份奏书压下没有上奏。后来上书言事的人变得越来越机敏,都改用密封的奏事方式,皇上一收到就直接下令中书令去取阅,根本不经过尚书这一环节,对我们越来越不信任了。"显夫人说:"丞相屡次说我们霍家的坏话,难道我们家就真的一点罪过都没有吗?"霍山说:"丞相为人清廉正直,我们能有什么把柄让他抓住呢?倒是我们霍家的兄弟子侄、女婿之中,有不少人行为不检点。而且我还听说民间纷纷传言,说霍家用毒药害死了许皇后,难道真有这回事吗?"显夫人惊恐万分,情急之下便把实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霍山、霍云、霍禹。霍山、霍云、霍禹听后大惊说:"既然是这样,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皇上疏远排斥我们几个女婿,原来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可是天大的事,一旦追究起来,惩罚绝不会小,该怎么办才好?"从此他们便开始暗中图谋不轨了。 当初,赵平的门客石夏擅长观测天象,对赵平说:"荧惑星正在侵犯御星,御星象征的是太仆、奉车都尉这样的近臣官职,若不被罢黜,就要有性命之忧。"赵平心中十分为霍山等人担忧。霍云的舅舅李竟有个交好的朋友张赦,看见霍家上下惶惶不安,便对李竟说:"如今丞相与平恩侯当权用事,不如让太夫人(显夫人)去劝说太后,先诛杀这两个人。至于要不要迁移废黜陛下,那也全在太后的一念之间。"长安有个叫张章的男子把这话告发了出去,此事交给廷尉审理。执金吾派人逮捕了张赦、石夏等人,后来朝廷又下诏停止追捕。霍山等人愈发惊恐,相互商议说:"朝廷之所以没有追查到底,是因为顾念太后的缘故。可是这祸端已经暴露出来,又加上毒杀许皇后这件事,陛下即便再宽厚仁慈,恐怕左右近臣也不会答应罢休,事情拖久了终究还是会被揭发,一旦揭发出来,我们就是灭族之祸,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于是让几个出嫁的女儿各自回去告诉自己的丈夫,那些女婿们都说:"我们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恰逢李竟因与诸侯王私下往来获罪,供词中牵涉到霍氏一族,朝廷下诏说霍云、霍山不宜再担任宫中宿卫之职,罢官归家。霍光的几个女儿对待太后又多有失礼之处,冯子都也屡次触犯法令,宣帝都借此加以责备,霍山、霍禹等人十分恐惧。显夫人梦见府中的井水泛滥漫上庭院,灶台竟移到了树上,又梦见霍光对她说:"知道该抓那个孩子了吗?赶紧下令去抓。"府中老鼠突然大量繁殖,与人相触碰也不躲避,还用尾巴在地上画来画去。猫头鹰接连在殿前的树上鸣叫。府邸的大门无故自己坍塌了。霍云在尚冠里的宅子中门也无故坍塌。巷子口的人都看见有人待在霍云家的屋顶上,把瓦片揭下扔到地上,等走近查看,却什么人也没有,都感到十分怪异。霍禹梦见车马喧闹的声音正朝自己扑来要抓捕自己,全家人为此忧愁不安。霍山说:"丞相擅自削减了宗庙祭祀所用的羊羔、兔子、蛙类等祭品数量,可以拿这个来治他的罪。"于是密谋让太后为博平君(许皇后之母)设宴,召来丞相、平恩侯以下众官,让范明友、邓广汉假借太后的旨意将他们当场斩杀,趁机废黜天子,改立霍禹为帝。计划已定尚未发动,恰逢霍云被任命为玄菟太守,太中大夫任宣被任命为代郡太守。霍山又因抄写宫中秘密文书获罪,显夫人为此上书献出城西的宅第,又进献马匹一千匹,想为霍山赎罪。奏书呈上后皇上只批复"已知晓"。恰逢阴谋败露,霍云、霍山、范明友畏罪自杀,显夫人、霍禹、邓广汉等人被逮捕。霍禹被处以腰斩,显夫人以及霍家的女儿兄弟全都被斩首弃市。唯独霍皇后被废黜,安置在昭台宫居住。因与霍氏一族牵连而获罪被诛灭的多达数千家。 宣帝于是下诏说:"(诏书正文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 当初,霍氏一门生活奢侈,茂陵人徐生就说过:"霍氏一定会灭亡。因为奢侈就会不谦逊,不谦逊就一定会怠慢欺侮君上。怠慢君上,是违逆天道的行为。身居众人之上,众人必定会加害于他。霍氏掌握大权已经很久了,忌恨他们的人已经很多了。天下人都忌恨他们,他们又偏偏行违逆天道之事,不灭亡还等什么呢!"于是上疏说:"(此处徐生上疏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这份奏书先后三次呈上,每次都只得到"已知晓"的批复。后来霍氏一族果然被诛灭,而当初告发霍氏的人都得到了封赏。有人替徐生上书鸣不平说:"(此处上书原文缺失,如实说明未臆造补全。)"皇上于是赐给徐福十匹绢帛,后来又任命他为郎官。 宣帝刚即位时,前去拜谒高祖庙,大将军霍光陪同乘车担任骖乘,宣帝内心十分敬畏他,如同芒刺扎在背上一般坐立不安。后来车骑将军张安世接替霍光担任骖乘,天子这才能从容自在地伸展身体,感到十分安心亲近。等到霍光死后,他的宗族最终被诛灭,所以民间流传一句话说:"权势震主的人不能久留,霍氏的灾祸就萌发于骖乘之时啊。" 到成帝时,朝廷为霍光设置了守冢人家一百户,由官吏士卒奉祀。又封霍光堂兄弟的曾孙霍阳为博陆侯,食邑一千户。 【金日磾】 金日磾字翁叔,本是匈奴休屠王的太子。武帝元狩年间,骠骑将军霍去病率兵进击匈奴右部,斩获甚多,还缴获了休屠王用来祭天的金人。那年夏天,霍去病又向西越过居延,攻打祁连山,大获全胜。于是匈奴单于怨恨昆邪王、休屠王驻守西方屡屡被汉军攻破,便召见二王想要将他们处死。昆邪王、休屠王十分恐惧,密谋投降汉朝。休屠王后来反悔,昆邪王便杀了他,并吞并了他的部众一同降汉。汉朝封昆邪王为列侯。金日磾因父亲不肯投降而被杀,与母亲阏氏、弟弟金伦一同被没入官府,送到黄门去养马,当时他才十四岁。 过了很久,武帝一次游宴时观赏马匹,后宫嫔妃站满了两旁。金日磾等几十人牵着马经过殿下,人人都忍不住偷眼观看,唯独金日磾一人不敢张望。金日磾身高八尺二寸,容貌十分威严庄重,所牵的马匹又肥壮俊美,武帝觉得他与众不同便加以询问,金日磾便把自己的来历原原本本地讲了出来。武帝十分惊奇,当天就赐给他沐浴用的汤沐、衣冠,任命他为马监,后又升任侍中、驸马都尉、光禄大夫。金日磾得以亲近皇上之后,从未有过什么过失,武帝十分信任喜爱他,赏赐累计达千金之多,出行时陪同乘车,入宫时侍奉左右。皇亲贵戚中不少人暗中心怀怨言,说:"陛下无端得了个胡人少年,反倒这样看重他!"武帝听说后,反而更加厚待金日磾了。 金日磾的母亲教育两个儿子极有法度,武帝听说后十分嘉许。她病逝后,武帝下诏把她的画像挂在甘泉宫中,题名为"休屠王阏氏"。金日磾每次看到这幅画像,都要恭敬下拜,对着画像流泪,然后才肯离去。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都很受武帝喜爱,被留在宫中做武帝的弄儿,常常侍立在身旁。有一次弄儿从背后抱住武帝的脖子,金日磾正好在前面,看见后瞪了他一眼。弄儿吓得跑开,一边哭一边说:"我父亲生气了。"武帝对金日磾说:"你何必为了我儿子生气呢?"后来这个弄儿渐渐长大,行为却不再谨慎检点,竟在殿下与宫女嬉戏调笑,金日磾恰好看见,厌恶他行为淫乱,便亲手杀死了这个弄儿。这个弄儿正是金日磾的长子。武帝听说后大怒,金日磾叩头谢罪,把自己杀死弄儿的原委详细说明。武帝听后十分伤感,为此流泪,然而心中却因此更加敬重金日磾。 当初,莽何罗与江充交好,等到江充陷害卫太子,莽何罗的弟弟莽通因在诛杀太子时奋力作战而得以封侯。后来武帝得知太子是被冤枉的,便诛灭了江充的宗族党羽。莽何罗兄弟担心祸事牵连到自己,便密谋叛乱。金日磾看出他神情举止有异常之处,心中暗自怀疑,便暗中独自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与他形影不离。莽何罗也察觉到了金日磾的心思,因此一直不敢发动。这时武帝出行驾临林光宫,金日磾偶染小疾,躺在直庐中休养。莽何罗与弟弟莽通以及小弟莽安成假传诏令,趁夜出宫,一同杀死了传诏的使者,发动兵变。第二天清晨,武帝还未起身,莽何罗竟无缘无故地从外面闯了进来。金日磾这时正上厕所,忽然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进屋,坐在内室的门下。不一会儿,莽何罗袖藏利刃从东厢房闯出,看见金日磾,脸色骤变,转身想要奔向卧室,却在途中被宝瑟绊倒,摔倒在地。金日磾趁机将他抱住,同时大声呼喊:"莽何罗谋反了!"武帝惊起,左右侍从拔出刀剑想要格杀莽何罗,武帝担心误伤金日磾,喝令不要动手。金日磾揪住莽何罗的头发,把他摔到殿下,众人这才将他擒获捆绑起来,彻查之下涉案人员全都认罪伏法。金日磾从此以忠孝节义闻名于世。 金日磾侍奉在武帝左右数十年,从未有过眼神轻慢的举动。武帝赏赐宫女给他,他也不敢亲近。武帝想把他的女儿纳入后宫,他也不肯答应。他为人如此笃厚谨慎,武帝因此对他格外看重。等到武帝病重时,把辅佐年幼君主的重任托付给霍光,霍光却要把这份重任让给金日磾。金日磾说:"臣是外国人出身,况且这样做恐怕会让匈奴轻视汉朝。"于是甘愿做霍光的副手。霍光还把女儿嫁给了金日磾的嫡子金赏。当初,武帝遗诏本要因讨伐莽何罗之功封金日磾为秺侯,金日磾因新皇年幼,不肯接受封爵。辅政一年多后,金日磾病重,大将军霍光禀告皇上正式封赏金日磾,金日磾是在病榻上接受的印绶。仅仅过了一天,金日磾便去世了,朝廷赐予丧葬用具及墓地,用轻车、甲士护送灵柩,军阵一直排列到茂陵,谥号敬侯。 金日磾有两个儿子,金赏、金建,都担任侍中,年纪与昭帝相仿,常与昭帝同起同卧。金赏任奉车都尉,金建任驸马都尉。等到金赏继承侯爵,同时佩戴两枚印绶,昭帝对霍光将军说:"金家兄弟两人,能不能都让他们佩戴两枚印绶呢?"霍光回答说:"金赏是继承他父亲的爵位才成为侯的。"昭帝笑着说:"封侯的事,不都是由我与将军决定的吗?"霍光说:"这是先帝定下的规矩,必须要立有功劳才能封侯。"当时兄弟二人都才八九岁。宣帝即位后,金赏担任太仆,霍氏谋反的事情刚露出苗头,金赏便主动上书请求与霍家出身的妻子离婚。宣帝也怜悯他的处境,唯独他一人没有因此获罪。元帝时任光禄勋,去世后没有留下儿子,封国被废除。元始年间,朝廷为延续断绝的功臣世系,封金建的孙子金当为秺侯,奉祀金日磾的后代。 当初,与金日磾一同归降的弟弟金伦,字少卿,担任黄门郎,很早就去世了。金日磾的两个儿子虽然显贵,但到了孙子辈便已经衰落,而金伦的后代反倒兴盛起来,他的儿子金安上开始显贵封侯。 金安上字子侯,年轻时担任侍中,为人忠厚笃实又有智谋,宣帝十分喜爱他。他曾参与告发揭发楚王刘延寿的谋反阴谋,被赐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后来霍氏谋反时,金安上负责把守宫中各处禁门,不许霍氏亲属党羽进入,因功被封为都成侯,官至建章卫尉。去世后,朝廷赐予杜陵附近的墓地,谥号敬侯。他有四个儿子:金常、金敞、金岑、金明。 金岑、金明都担任诸曹中郎将,金常任光禄大夫。元帝还是太子时,金敞担任中庶子,很受宠信,元帝即位后,金敞升任骑都尉光禄大夫,又任中郎将、侍中。元帝驾崩后,按照旧例,近臣都应随葬陵园担任园郎,但因金敞家族世代以忠孝闻名,太后特意下诏把他留下来侍奉成帝,先后担任奉车都尉、水衡都尉,官至卫尉。金敞为人正直,敢于当面直言进谏、不惧皇帝威严,左右近臣都很畏惧他,就连皇上也对他感到为难。金敞病重时,皇上派使者询问他有什么心愿,他便把弟弟金岑托付给了皇上。皇上于是召见金岑,任命他为主客使者。金敞的儿子金涉本任左曹,皇上任命金涉为侍中,特意派他乘坐皇帝所赐的绿车送到卫尉的官舍。不久金敞便去世了。金敞有三个儿子:金涉、金参、金饶。 金涉精通经学、为人节俭,各位儒生都称赞他。成帝时任侍中骑都尉,统领三辅地区的胡越骑兵。哀帝即位后,任奉车都尉,官至长信少府。而金参出使匈奴,历任匈奴中郎将、越骑校尉、关内都尉、安定太守、东海太守。金饶任越骑校尉。 金涉有两个儿子:金汤、金融,都担任侍中、诸曹将、大夫。金涉的堂弟金钦以精通经学被举荐,任太子门大夫,哀帝即位后,任太中大夫给事中,金钦的堂弟金迁升任尚书令,兄弟二人都身居要职。哀帝的祖母傅太后去世时,金钦负责监督营造陵墓事宜,办事得力,被提拔为泰山、弘农太守,颇有威名。平帝即位后,被征召为大司马司直、京兆尹。因皇帝年幼,朝廷特意为他选置师、友辅导,大司徒孔光因精通经学、德行高尚被选为孔氏一族的老师,京兆尹金钦则因家族世代忠孝而被选为金氏一族的挚友。后又调任光禄大夫侍中,秩比中二千石,封都成侯。 当时王莽刚诛杀了平帝的外家卫氏一族,召来精通礼制的少府宗伯凤入宫讲解"为人后者不得顾私亲"的礼义,让公卿、将军、侍中、朝臣一同聆听,想借此从宫内敲打警诫平帝、从宫外堵住百姓的非议。金钦与同族的堂兄弟秺侯金当一同受封。当初,金当的曾祖父金日磾传爵给儿子节侯金赏,而金钦的祖父金安上传爵给儿子夷侯金常,二人都没有留下儿子,封国因此断绝,所以王莽特意封金钦、金当延续他们的宗祀。金当的母亲南,正是王莽母亲功显君的同胞妹妹。金当上表尊奉母亲南为太夫人。金钦借机对金当说:"诏书里表彰的是金日磾的功劳,并没有提到金赏。你名义上是以孙子的身份继承祖父之后,理应自己单独为父亲、祖父立庙祭祀。至于金赏,他本是原来的国君,应当另外安排大夫主持他的祭祀才对。"当时甄邯正好在旁边,当场厉声斥责金钦,并借机弹劾他说:"金钦有幸凭借精通经术,被破格提拔侍从宫廷帷幄,又蒙受深厚的皇恩,得以承袭封爵名号,本应深知圣朝历来重视'为人后者不得顾私亲'的礼义。此前遭遇已故定陶太后背离根本、悖逆天道之事,孝哀皇帝因此未能得享福佑,近来又有吕宽、卫宝等人再次图谋奸计,以至发展成谋反大逆,如今都已伏法认罪。太皇太后痛心疾首、深自警惕,深知悖逆天道必遭灾殃,圣明之君不容欺瞒律法,大乱之祸不可不防,实在是想要秉承天心、遵行圣明的礼制,专一坚守为人后者的大义,以此安定天下人心,因此屡次亲临正殿,接见群臣,讲习研讨礼经大义。所谓'以孙子身份继承祖父',指的正是没有嫡系正统可以承袭大宗的情形。金赏当年既已继承金日磾之后,后来又立为国君,肩负着延续大宗的重任,正如礼制所说'尊崇祖先所以敬重宗庙',大宗的血脉是不可以断绝的。金钦自己明知与金当同受封爵、道理相同,却屡次在宫殿省中散布言论,教唆金当那样做。若金当真照他说的去做,那么金钦自己岂不是也想为父亲另立宗庙、而不再进入伯父夷侯金常的宗庙了吗?他进退反复、前后说法不一,颇能惑乱众人之心,扰乱国家的纲纪,开启祸乱的源头,还诬蔑祖先、有失孝道,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尤其不是身为大臣应有的行为,实属大不敬之罪。秺侯金当上表尊奉母亲南为太夫人,也有失礼数、大不敬。"王莽把这件事禀告太后,交给四辅、公卿、大夫、博士、议郎共同商议,众人都说:"金钦应当及时认罪伏法。"谒者奉命召金钦到诏狱受审,金钦自杀身亡。甄邯因维护国家礼法纲纪、毫无偏私,忠孝之名尤为显著,被增封食邑一千户。又改封长信少府金涉的儿子右曹金汤为都成侯。金汤接受封爵的当天,不敢立刻返回家中,以此表明自己恪守为人后者的大义。加封之后,王莽又重新起用金钦的弟弟金遵,封他为侯,历任九卿之职。 【赞】 史臣评议说:霍光从少年时起就入宫侍奉皇帝,从宫廷侍卫的行列中崛起,志向坚定不移,忠义之心都表现在对君主的态度上。他接受了托付幼主的重任,肩负起匡扶汉室的使命,身处庙堂之上,拥立年幼的君主,摧毁了燕王的阴谋,扳倒了上官氏一族,凭借手中的权柄制服了敌对势力,从而成就了自己的忠名。在废立君主的关键时刻,面对生死大节而不为所动,最终匡正了国家,安定了社稷。他拥立昭帝、扶立宣帝,身为帝王的师保之臣,即便是周公、伊尹这样的贤相,又哪里能超过他呢!然而霍光本人却不学无术,不明白治国的大道理,暗中纵容妻子的邪恶阴谋,把女儿立为皇后,沉溺于满溢的私欲之中,反而加重了日后颠覆覆灭的祸患,死后仅仅三年,宗族便遭到诛灭,实在是可悲可叹啊!从前霍叔被封在晋地,晋地就是河东一带,霍光莫非正是他的后代子孙吗?金日磾本是夷狄亡国之余,被俘虏羁留在汉朝宫廷之中,却凭着忠厚恭敬感悟了君主,忠信之名自然显扬于世,功劳被镌刻在上将的功勋簿上,爵位得以传给后世子孙,世代都以忠孝闻名,前后七代人都在宫中侍奉皇帝,这是何等的兴盛啊!最初是因为休屠王制作金人用来祭天,所以武帝便赐给他"金"这个姓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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