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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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零六回 公孫淵兵敗死襄平 司馬懿詐病賺曹爽

原文

卻說公孫淵乃遼東公孫度之孫,公孫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遼東,康斬尚首級獻操,操封康為襄平侯;後康死,有二子,長曰晃,次曰淵,皆幼;康弟公孫恭繼職。曹丕時封恭為車騎將軍、襄平侯。太和二年,淵長大,文武兼備,性剛好鬥,奪其叔公孫恭之位,曹叡封淵為揚烈將軍、遼東太守。後孫權遣張彌、許宴齎金寶珍玉赴遼東,封淵為燕王。淵懼中原,乃斬張、許二人,送首與曹叡。叡封淵為大司馬、樂浪公。淵心不足,與眾商議,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副將賈範諫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為卑賤;今若背反,實為不順。更兼司馬懿善能用兵,西蜀諸葛武侯且不能取勝,何況主公乎?」 淵大怒,叱左右縳賈範,將斬之。參軍倫直諫曰:「賈範之言是也。聖人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今國中屢見怪異之事。近有犬戴巾幘,身披紅衣,上屋作人行。又城南鄉民造飯,飯甑之中,忽有一小兒蒸死於內。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湧出一塊肉,周圍數尺,頭面眼耳口鼻都具,獨無手足,刀箭不能傷,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不聲;國家亡滅,故現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輕舉妄動。」淵勃然大怒,叱武士綁倫直並賈範同斬於市,令大將軍卑衍為元帥,楊祚為先鋒,起遼兵十五萬,殺奔中原來。 邊官報知魏主曹叡。叡大驚,乃召司馬懿入朝計議。懿奏曰:「臣部下馬步官軍四萬,足可破賊。」叡曰:「卿兵少路遠,恐難收復。」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設奇用智耳。臣託陛下洪福,必擒公孫淵以獻陛下。」叡曰:「卿料公孫淵作何舉動?」懿曰:「淵若棄城預走,是上計也;守遼東拒大軍,是中計也;坐守襄平,是為下計,必被臣所擒矣。」叡曰:「此去往復幾時?」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約一年足矣。」叡曰:「倘吳、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禦之策,陛下勿憂。」叡大喜,即命司馬懿興師往討公孫淵。懿辭朝出城,令胡遵為先鋒,引前部兵先到遼東下寨。哨馬飛報公孫淵。淵令卑衍、楊祚分八萬兵屯於遼隧,圍塹二十餘里,環遶鹿角,甚是嚴密。胡遵令人報知司馬懿。懿笑曰:「賊不與我戰,欲老我兵耳。我料賊眾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虛,不若棄卻此處,逕奔襄平;賊必往救,卻於中途擊之,必獲全功。」於是勒兵從小路向襄平進發。 卻說卑衍與楊祚商議曰:「若魏兵來攻,休與交戰。彼千里而來,糧草不繼,難以持久,糧盡必退;待他退時,然後出奇兵擊之,司馬懿可擒也。昔司馬懿與蜀兵相拒,堅守渭南,孔明竟卒於軍中。今日正與此理相同。」二人正商議間,忽報:「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驚曰:「彼知吾襄平軍少,去襲老營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處無益矣。」遂拔寨隨後而起。早有探馬飛報司馬懿。懿笑曰:「中吾計矣!」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軍伏於濟水之濱:「如遼兵到,兩下齊出。」二人受計而往。早望見卑衍、楊祚引兵前來。一聲砲響,兩邊鼓譟搖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齊殺出。卑、楊二人,無心戀戰,奪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孫淵兵到,合兵一處,回馬再與魏兵交戰。卑衍出馬罵曰:「賊將休使詭計!汝敢出戰否?」夏侯霸縱馬揮刀來迎。戰不數合,被夏侯霸一刀斬卑衍於馬下,遼兵大亂。霸驅兵掩殺,公孫淵引敗兵奔入襄平城去,閉門堅守不出。魏兵四面圍合。 時值秋雨連綿,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運糧船自遼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帳告曰:「雨水不住,營中泥濘,軍不可停,請移於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孫淵只在旦夕,安可移營?如有再言移營者斬!」裴景喏喏而退。少頃,右都督仇連又來告曰:「軍士苦水,乞太尉移營高處。」懿大怒曰:「吾軍令己發,汝何敢故違!」即命推出斬之,懸首於南門外。於是軍心震懾。 懿令兩寨人馬暫退二十里,縱城內軍民出城樵採柴薪,牧放牛馬。司馬陳群問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時,兵分八路,八日趕至城下,遂生擒孟達而成大功;今帶甲四萬,數千里而來,不令攻打城池,卻使久居泥濘之中,又縱賊眾樵牧,某實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達糧多兵少,我糧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戰;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勝。今遼兵多,我兵少,賊飢我飽,何必力攻?正當任彼自走,然後乘機擊之。我今放開一條路,不絕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陳群拜服。 於是司馬懿遣人赴洛陽催糧。魏主曹叡設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連綿,一月不止,人馬疲勞,可召回司馬懿,權且罷兵。」叡曰:「司馬太尉善能用兵,臨危制變,多有良謀,捉公孫淵計日而待:卿等何必憂也?」遂不聽群臣之諫,使人運糧解至司馬懿軍前。懿在寨中,又過數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帳外,仰觀天文,忽見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數丈,自首山東北,墜於襄平東南。各營將士,無不驚駭。懿見之大喜,乃謂眾將曰:「五日之後,星落處必斬公孫淵矣。來日可併力攻城。」 眾將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圍合,築土山,掘地道,立砲架,裝雲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孫淵在城中糧盡,皆宰牛馬為食。人人怨恨,各無守心,欲斬淵首,獻城歸降。淵聞之,甚是驚憂,慌令相國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請降。二人自城上繫下,來告司馬懿曰:「請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來投降。」懿大怒曰:「公孫淵何不自來?殊為無理!」叱武士推出斬之,將首級付與從人。 從人回報,公孫淵大驚,又遣侍中衛演來到魏營。司馬懿升帳,聚眾將立於兩邊。演膝行而進,跪於帳下,告曰:「願太尉息雷霆之怒。剋日先送世子公孫修為質當。然後君臣自縛來降。」懿曰:「軍事大要有五:能戰當戰,不能戰當守,不能守當走,不能走當降,不能降當死耳。何必送子為質當?」叱衛演回報公孫淵。演抱頭鼠竄而去,歸告公孫淵。淵大驚,乃與子公孫修密議停當,選下一千人馬,當夜二更時分,開了南門,往東南而走。淵見無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聽得山上一聲砲響,鼓角齊鳴,一枝兵攔住,中央乃司馬懿也;左有司馬師,右有司馬昭,二人大叫曰:「反賊休走!」淵大驚,急撥馬尋路奔逃。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張虎、樂綝:四面圍得鐵桶相似。公孫淵父子,只得下馬納降。懿在馬上顧諸將曰:「吾前夜丙寅日,見大星落於此處,今夜壬申日應矣。」眾將稱賀曰:「太尉真神機也!」懿傳令斬之。公孫淵父子對面受戮。司馬懿遂勒兵來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時,胡遵早引兵入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盡皆入城。懿坐於衙上,將公孫淵宗族,並同謀官僚人等,俱殺之,計首級七十餘顆。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賈範、倫直苦諫淵不可反叛,俱被淵所殺。」懿遂封其墓而榮其子孫;就將庫內財物,賞勞三軍,班師回洛陽。 卻說魏主在宮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陣陰風,吹滅燈光。只見毛皇后引數十個宮人哭至座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病漸沈重,命侍中光祿大夫劉放、孫資,掌樞密院一切事務;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為大將軍,佐太子曹芳攝政。宇為人恭儉溫和,不肯當此大任,堅辭不受。叡召劉放、孫資問曰:「宗族之內,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從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當遣燕王歸國。」叡然其言。二人遂請叡降詔,齎出諭燕王曰:「有天子手詔,命燕王歸國,限即日就行;若無詔不許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為大將軍,總攝朝政。 叡病漸危,急令使持節詔司馬懿還朝。懿受命逕到許昌,入見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見卿;今日得見,死無恨矣。」懿頓首奏曰:「臣在途中,聞陛下聖體不安,恨不肋生兩翼,飛至闕下。今日得見龍顏,臣之幸也。」叡宣太子曹芳,大將軍曹爽,侍中劉放、孫資等,皆至御榻之前。叡執司馬懿之手曰:「昔劉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劉禪託孤於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盡忠誠,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況大國乎?朕幼子曹芳,年纔八歲,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勳舊臣,竭力相輔,無負朕心!」又喚芳曰:「仲達與朕一體,爾宜敬禮之。」遂命懿攜芳近前。芳抱懿頸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戀之情!」言訖,潸然淚下。懿頓首流涕。魏主昏沈,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須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壽三十六歲。時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當下司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蘭卿,乃叡乞養之子,秘在宮中,人莫知其所由來,於是曹芳諡叡為明帝,葬於高平陵;尊郭皇后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馬懿與曹爽輔政。爽事懿甚謹,一應大事,必先啟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宮中;明帝見爽謹慎,甚是愛敬。爽門下有客五百人,內有五人以浮華相尚: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鄧颺,字玄茂,乃鄧禹之後;一是李勝,字公昭;一是丁謐,字彥靜;一是畢軌,字昭先。又有大司農桓範字元則,頗有智謀,人多稱為「智囊」。此數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權,不可委託他人,恐生後患。」爽曰:「司馬公與我同受先帝託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與仲達破蜀兵之時,累受此人之氣,因而致死﹔主公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與多官計議停當,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馬懿功高德重,可加為太傅。」芳從之,自是兵權皆歸於爽。 爽命弟曹羲為中領軍,曹訓為武衛將軍,曹彥為散騎常侍,各引三千御林軍,任其出入禁宮;又用何晏、鄧颺、丁謐為尚書,畢軌為司隸校尉,李勝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與曹爽議事。於是曹爽門下賓客日盛。司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職閒居。爽每日與何晏等飲酒作樂。凡用衣服器皿,與朝廷無異;各處進貢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後進宮。佳人美女,充滿府院。黃門張當,諂事曹爽,私選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選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為家樂;又建重樓畫閣,造金銀器皿,用巧匠數百人,晝夜工作。 卻說何晏聞平原管輅明數術,請與論易。時鄧颺在座,問輅曰:「君自謂善易,而語不及易中詞義,何也?」輅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讚之曰:「可謂要言不煩。」因謂輅曰:「試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問:「連夢青蠅數十,來集鼻上,此是何兆?」輅曰:「元、愷輔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謙恭,享有多福。今君侯位尊勢重,而懷德者鮮,畏威者眾,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長守貴也。今青蠅臭惡而集焉,位峻者顛,可不懼乎?願君侯裒多益寡,非禮勿履;然後三公可至,青蠅可驅也。」鄧颺怒曰:「此老生之常談耳!」輅曰:「老生者見不生,常談者見不談。」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輅到家,與舅言之。舅大驚曰:「何、鄧二人,權甚重,汝奈何犯之?」輅曰:「吾與死人語,何所畏耶?」舅問其故。輅曰:「鄧颺行步,筋不束骨,脈不制肉,起立傾倚,若無手足:此為『鬼躁』之相。何晏視候,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此為『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殺身之禍,何足畏也?」其舅不罵輅為狂子而去。 卻說曹爽嘗與何晏、鄧颺等畋獵。其弟曹羲諫曰:「兄威權太甚,而好出外游獵,倘為人所算,悔之無及。」爽叱曰:「兵權在吾手中,何懼之有?」司農桓範亦諫,不聽。時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專權,不知仲達虛實。適魏主除李勝為荊州刺史,即令李勝往辭仲達,就探消息,勝逕到太傳府下,早有門吏報入。司馬懿謂二子曰:「此乃曹爽使來探吾病之虛實也。」乃去冠散髮,上床擁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請李勝入府。勝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見太傅,誰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為荊州刺史,特來拜辭。」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為之備。」勝曰:「除荊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從并州來?」勝曰:「山東青州耳。」懿大笑曰:「你從青州來也。」勝曰:「太傅如何病得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聾。」勝曰:「乞紙筆一用。」左右取紙筆與勝。勝寫畢,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聾了。此去保重。」言訖,以手指口。侍婢進湯,懿將口就之,湯流滿襟,乃作哽噎之聲曰:「吾今衰老病篤,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若見大將軍,千萬看覷二子!」言訖,倒在床上,聲嘶氣喘。李勝拜辭仲達,回見曹爽,細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無憂矣!」 司馬懿見李勝去了,遂起身謂二子曰:「李勝此去,回報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獵之時,方可圖之。」不一日,曹爽請魏主曹芳去謁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隨駕出城。爽引三弟,並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軍護駕正行,司農桓範叩馬諫曰:「主公總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倘城中有變,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誰敢為變!再勿亂言!」當日司馬懿見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舊日手下破敵之人,並家將數十,引二子上馬,逕來謀殺曹爽。正是: 閉戶必然有起色,驅兵自此逞雄風。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公孙渊乃辽东公孙度之孙,公孙康之子也。建安十二年,曹操追袁尚,未到辽东,康斩尚首级献操,操封康为襄平侯;后康死,有二子,长曰晃,次曰渊,皆幼;康弟公孙恭继职。曹丕时封恭为车骑将军、襄平侯。太和二年,渊长大,文武兼备,性刚好斗,夺其叔公孙恭之位,曹叡封渊为扬烈将军、辽东太守。后孙权遣张弥、许宴赍金宝珍玉赴辽东,封渊为燕王。渊惧中原,乃斩张、许二人,送首与曹叡。叡封渊为大司马、乐浪公。渊心不足,与众商议,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副将贾范谏曰:「中原待主公以上公之爵,不为卑贱;今若背反,实为不顺。更兼司马懿善能用兵,西蜀诸葛武侯且不能取胜,何况主公乎?」 渊大怒,叱左右䌸贾范,将斩之。参军伦直谏曰:「贾范之言是也。圣人云:『国家将亡,必有妖孽。』今国中屡见怪异之事。近有犬戴巾帻,身披红衣,上屋作人行。又城南乡民造饭,饭甑之中,忽有一小儿蒸死于内。襄平北市中,地忽陷一穴,涌出一块肉,周围数尺,头面眼耳口鼻都具,独无手足,刀箭不能伤,不知何物。卜者占之曰:『有形不成,有口不声;国家亡灭,故现其形。』有此三者,皆不祥之兆也。主公宜避凶就吉,不可轻举妄动。」渊勃然大怒,叱武士绑伦直并贾范同斩于市,令大将军卑衍为元帅,杨祚为先锋,起辽兵十五万,杀奔中原来。 边官报知魏主曹叡。叡大惊,乃召司马懿入朝计议。懿奏曰:「臣部下马步官军四万,足可破贼。」叡曰:「卿兵少路远,恐难收复。」懿曰:「兵不在多,在能设奇用智耳。臣托陛下洪福,必擒公孙渊以献陛下。」叡曰:「卿料公孙渊作何举动?」懿曰:「渊若弃城预走,是上计也;守辽东拒大军,是中计也;坐守襄平,是为下计,必被臣所擒矣。」叡曰:「此去往复几时?」懿曰:「四千里之地,往百日,攻百日,休息六十日;大约一年足矣。」叡曰:「倘吴、蜀入寇,如之奈何?」懿曰:「臣已定下守御之策,陛下勿忧。」叡大喜,即命司马懿兴师往讨公孙渊。懿辞朝出城,令胡遵为先锋,引前部兵先到辽东下寨。哨马飞报公孙渊。渊令卑衍、杨祚分八万兵屯于辽隧,围堑二十余里,环遶鹿角,甚是严密。胡遵令人报知司马懿。懿笑曰:「贼不与我战,欲老我兵耳。我料贼众大半在此,其巢穴空虚,不若弃却此处,迳奔襄平;贼必往救,却于中途击之,必获全功。」于是勒兵从小路向襄平进发。 却说卑衍与杨祚商议曰:「若魏兵来攻,休与交战。彼千里而来,粮草不继,难以持久,粮尽必退;待他退时,然后出奇兵击之,司马懿可擒也。昔司马懿与蜀兵相拒,坚守渭南,孔明竟卒于军中。今日正与此理相同。」二人正商议间,忽报:「魏兵往南去了。」卑衍大惊曰:「彼知吾襄平军少,去袭老营也。若襄平有失,我等守此处无益矣。」遂拔寨随后而起。早有探马飞报司马懿。懿笑曰:「中吾计矣!」令夏侯霸、夏侯威,各引一军伏于济水之滨:「如辽兵到,两下齐出。」二人受计而往。早望见卑衍、杨祚引兵前来。一声砲响,两边鼓噪摇旗,左有夏侯霸,右有夏侯威,一齐杀出。卑、杨二人,无心恋战,夺路而走;奔至首山,正逢公孙渊兵到,合兵一处,回马再与魏兵交战。卑衍出马骂曰:「贼将休使诡计!汝敢出战否?」夏侯霸纵马挥刀来迎。战不数合,被夏侯霸一刀斩卑衍于马下,辽兵大乱。霸驱兵掩杀,公孙渊引败兵奔入襄平城去,闭门坚守不出。魏兵四面围合。 时值秋雨连绵,一月不止,平地水深三尺,运粮船自辽河口直至襄平城下。魏兵皆在水中,行坐不安。左都督裴景入帐告曰:「雨水不住,营中泥泞,军不可停,请移于前面山上。」懿怒曰:「捉公孙渊只在旦夕,安可移营?如有再言移营者斩!」裴景喏喏而退。少顷,右都督仇连又来告曰:「军士苦水,乞太尉移营高处。」懿大怒曰:「吾军令己发,汝何敢故违!」即命推出斩之,悬首于南门外。于是军心震慑。 懿令两寨人马暂退二十里,纵城内军民出城樵采柴薪,牧放牛马。司马陈群问曰:「前太尉攻上庸之时,兵分八路,八日赶至城下,遂生擒孟达而成大功;今带甲四万,数千里而来,不令攻打城池,却使久居泥泞之中,又纵贼众樵牧,某实不知太尉是何主意。」懿笑曰:「公不知兵法耶?昔孟达粮多兵少,我粮少兵多,故不可不速战;出其不意,突然攻之,方可取胜。今辽兵多,我兵少,贼饥我饱,何必力攻?正当任彼自走,然后乘机击之。我今放开一条路,不绝彼之樵牧,是容彼自走也。」陈群拜服。 于是司马懿遣人赴洛阳催粮。魏主曹叡设朝。群臣皆奏曰:「近日秋雨连绵,一月不止,人马疲劳,可召回司马懿,权且罢兵。」叡曰:「司马太尉善能用兵,临危制变,多有良谋,捉公孙渊计日而待:卿等何必忧也?」遂不听群臣之谏,使人运粮解至司马懿军前。懿在寨中,又过数日,雨止天晴。是夜懿出帐外,仰观天文,忽见一星,其大如斗,流光数丈,自首山东北,坠于襄平东南。各营将士,无不惊骇。懿见之大喜,乃谓众将曰:「五日之后,星落处必斩公孙渊矣。来日可并力攻城。」 众将得令,次日侵晨,引兵四面围合,筑土山,掘地道,立砲架,装云梯,日夜攻打不息,箭如急雨,射入城去。公孙渊在城中粮尽,皆宰牛马为食。人人怨恨,各无守心,欲斩渊首,献城归降。渊闻之,甚是惊忧,慌令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往魏寨请降。二人自城上系下,来告司马懿曰:「请太尉退二十里,我君臣自来投降。」懿大怒曰:「公孙渊何不自来?殊为无理!」叱武士推出斩之,将首级付与从人。 从人回报,公孙渊大惊,又遣侍中卫演来到魏营。司马懿升帐,聚众将立于两边。演膝行而进,跪于帐下,告曰:「愿太尉息雷霆之怒。克日先送世子公孙修为质当。然后君臣自缚来降。」懿曰:「军事大要有五:能战当战,不能战当守,不能守当走,不能走当降,不能降当死耳。何必送子为质当?」叱卫演回报公孙渊。演抱头鼠窜而去,归告公孙渊。渊大惊,乃与子公孙修密议停当,选下一千人马,当夜二更时分,开了南门,往东南而走。渊见无人,心中暗喜。行不到十里,忽听得山上一声砲响,鼓角齐鸣,一枝兵拦住,中央乃司马懿也;左有司马师,右有司马昭,二人大叫曰:「反贼休走!」渊大惊,急拨马寻路奔逃。早有胡遵兵到;左有夏侯霸、夏侯威,右有张虎、乐𬘭:四面围得铁桶相似。公孙渊父子,只得下马纳降。懿在马上顾诸将曰:「吾前夜丙寅日,见大星落于此处,今夜壬申日应矣。」众将称贺曰:「太尉真神机也!」懿传令斩之。公孙渊父子对面受戮。司马懿遂勒兵来取襄平。未及到城下时,胡遵早引兵入城中。人民焚香拜迎。魏兵尽皆入城。懿坐于衙上,将公孙渊宗族,并同谋官僚人等,俱杀之,计首级七十余颗。出榜安民。人告懿曰:「贾范、伦直苦谏渊不可反叛,俱被渊所杀。」懿遂封其墓而荣其子孙;就将库内财物,赏劳三军,班师回洛阳。 却说魏主在宫中,夜至三更,忽然一阵阴风,吹灭灯光。只见毛皇后引数十个宫人哭至座前索命,叡因此得病。病渐沈重,命侍中光禄大夫刘放、孙资,掌枢密院一切事务;又召文帝子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佐太子曹芳摄政。宇为人恭俭温和,不肯当此大任,坚辞不受。叡召刘放、孙资问曰:「宗族之内,何人可任?」二人久得曹真之惠,乃保奏曰:「惟曹子丹之子曹爽可也。」叡从之。二人又奏曰:「欲用曹爽,当遣燕王归国。」叡然其言。二人遂请叡降诏,赍出谕燕王曰:「有天子手诏,命燕王归国,限即日就行;若无诏不许入朝。」燕王涕泣而去。遂封曹爽为大将军,总摄朝政。 叡病渐危,急令使持节诏司马懿还朝。懿受命迳到许昌,入见魏主。叡曰:「朕惟恐不得见卿;今日得见,死无恨矣。」懿顿首奏曰:「臣在途中,闻陛下圣体不安,恨不肋生两翼,飞至阙下。今日得见龙颜,臣之幸也。」叡宣太子曹芳,大将军曹爽,侍中刘放、孙资等,皆至御榻之前。叡执司马懿之手曰:「昔刘玄德在白帝城病危,以幼子刘禅托孤于诸葛孔明,孔明因此竭尽忠诚,至死方休,偏邦尚然如此,何况大国乎?朕幼子曹芳,年才八岁,不堪掌理社稷。幸太尉及宗兄元勋旧臣,竭力相辅,无负朕心!」又唤芳曰:「仲达与朕一体,尔宜敬礼之。」遂命懿携芳近前。芳抱懿颈不放。叡曰:「太尉勿忘幼子今日相恋之情!」言讫,潸然泪下。懿顿首流涕。魏主昏沈,口不能言,只以手指太子,须臾而卒;在位十三年,寿三十六岁。时魏景初三年春正月下旬也。 当下司马懿、曹爽,扶太子曹芳即皇帝位。芳字兰卿,乃叡乞养之子,秘在宫中,人莫知其所由来,于是曹芳谥叡为明帝,葬于高平陵;尊郭皇后为皇太后;改元正始元年。司马懿与曹爽辅政。爽事懿甚谨,一应大事,必先启知。爽字昭伯,自幼出入宫中;明帝见爽谨慎,甚是爱敬。爽门下有客五百人,内有五人以浮华相尚:一是何晏,字平叔;一是邓飏,字玄茂,乃邓禹之后;一是李胜,字公昭;一是丁谧,字彦静;一是毕轨,字昭先。又有大司农桓范字元则,颇有智谋,人多称为「智囊」。此数人皆爽所信任。何晏告爽曰:「主公大权,不可委托他人,恐生后患。」爽曰:「司马公与我同受先帝托孤之命,安忍背之?」晏曰:「昔日先公与仲达破蜀兵之时,累受此人之气,因而致死﹔主公何不察也?」爽猛然省悟,遂与多官计议停当,入奏魏主曹芳曰:「司马懿功高德重,可加为太傅。」芳从之,自是兵权皆归于爽。 爽命弟曹羲为中领军,曹训为武卫将军,曹彦为散骑常侍,各引三千御林军,任其出入禁宫;又用何晏、邓飏、丁谧为尚书,毕轨为司隶校尉,李胜为河南尹:此五人日夜与曹爽议事。于是曹爽门下宾客日盛。司马懿推病不出,二子亦皆退职闲居。爽每日与何晏等饮酒作乐。凡用衣服器皿,与朝廷无异;各处进贡玩好珍奇之物,先取上等者入己,然后进宫。佳人美女,充满府院。黄门张当,谄事曹爽,私选先帝侍妾七八人,送入府中。爽又选善歌舞良家子女三四十人,为家乐;又建重楼画阁,造金银器皿,用巧匠数百人,昼夜工作。 却说何晏闻平原管辂明数术,请与论易。时邓飏在座,问辂曰:「君自谓善易,而语不及易中词义,何也?」辂曰:「夫善易者,不言易也。」晏笑而赞之曰:「可谓要言不烦。」因谓辂曰:「试为我卜一卦,可至三公否?」又问:「连梦青蝇数十,来集鼻上,此是何兆?」辂曰:「元、恺辅舜,周公佐周,皆以和惠谦恭,享有多福。今君侯位尊势重,而怀德者鲜,畏威者众,殆非小心求福之道。且鼻者,山也;山高而不危,所以长守贵也。今青蝇臭恶而集焉,位峻者颠,可不惧乎?愿君侯裒多益寡,非礼勿履;然后三公可至,青蝇可驱也。」邓飏怒曰:「此老生之常谈耳!」辂曰:「老生者见不生,常谈者见不谈。」遂拂袖而去。二人大笑曰:「真狂士也!」辂到家,与舅言之。舅大惊曰:「何、邓二人,权甚重,汝奈何犯之?」辂曰:「吾与死人语,何所畏耶?」舅问其故。辂曰:「邓飏行步,筋不束骨,脉不制肉,起立倾倚,若无手足:此为『鬼躁』之相。何晏视候,魂不守宅,血不华色,精爽烟浮,容若槁木:此为『鬼幽』之相。二人早晚必有杀身之祸,何足畏也?」其舅不骂辂为狂子而去。 却说曹爽尝与何晏、邓飏等畋猎。其弟曹羲谏曰:「兄威权太甚,而好出外游猎,倘为人所算,悔之无及。」爽叱曰:「兵权在吾手中,何惧之有?」司农桓范亦谏,不听。时魏主曹芳,改正始十年为嘉平元年。曹爽一向专权,不知仲达虚实。适魏主除李胜为荆州刺史,即令李胜往辞仲达,就探消息,胜迳到太传府下,早有门吏报入。司马懿谓二子曰:「此乃曹爽使来探吾病之虚实也。」乃去冠散发,上床拥被而坐;又令二婢扶策,方请李胜入府。胜至床前拜曰:「一向不见太傅,谁想如此病重。今天子命某为荆州刺史,特来拜辞。」懿佯答曰:「并州近朔方,好为之备。」胜曰:「除荆州刺史:非并州也。」懿笑曰:「你方从并州来?」胜曰:「山东青州耳。」懿大笑曰:「你从青州来也。」胜曰:「太傅如何病得这等了?」左右曰:「太傅耳聋。」胜曰:「乞纸笔一用。」左右取纸笔与胜。胜写毕,呈上。懿看之,笑曰:「吾病的耳聋了。此去保重。」言讫,以手指口。侍婢进汤,懿将口就之,汤流满襟,乃作哽噎之声曰:「吾今衰老病笃,死在旦夕矣。二子不肖,望君教之。若见大将军,千万看觑二子!」言讫,倒在床上,声嘶气喘。李胜拜辞仲达,回见曹爽,细言其事。爽大喜曰:「此老若死,吾无忧矣!」 司马懿见李胜去了,遂起身谓二子曰:「李胜此去,回报消息,曹爽必不忌我矣。只待他出城畋猎之时,方可图之。」不一日,曹爽请魏主曹芳去谒高平陵,祭祀先帝。大小官僚,皆随驾出城。爽引三弟,并心腹人何晏等,及御林军护驾正行,司农桓范叩马谏曰:「主公总典禁兵,不宜兄弟皆出。倘城中有变,如之奈何?」爽以鞭指而叱之曰:「谁敢为变!再勿乱言!」当日司马懿见爽出城,心中大喜,即起旧日手下破敌之人,并家将数十,引二子上马,迳来谋杀曹爽。正是: 闭户必然有起色,驱兵自此逞雄风。 未知曹爽性命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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