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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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百零五回 武侯預伏錦囊計 魏主拆取承露盤

原文

卻說楊儀聞報前路有兵攔截,忙令人哨探,回報說魏延燒絕棧道,引兵攔路。儀大驚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後必反,誰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斷吾歸路,當復如何?」費禕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誣吾等造反,故燒絕棧道,阻遏歸路。吾等亦當表奏聞天子,陳魏延反情,然後圖之。姜維曰:「此間有一小徑,名槎山;雖崎嶇險峻,可以抄出棧道之後。一面寫表奏聞天子,一面將人馬望槎山小路進發。」 且說後主在成都,寢食不安,動止不寧;後作一夢,夢見成都錦屏山崩倒;遂驚覺,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圓夢。譙周曰:「臣昨夜仰觀天文,見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東北落於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夢山崩,正應此兆。」後主愈加驚怖。忽報李福到,後主急召入問之。福頓首泣奏丞相已亡;將丞相臨終言語,細述一遍。後主聞言大哭曰:「天喪我也!」哭倒於龍床之上。侍臣扶入後宮。吳太后聞之,亦放聲大哭不已。多官無不哀慟,百姓人人涕泣。後主連日傷感,不能設朝。忽報魏延表奏楊儀造反,群臣大駭,入宮啟奏後主。時吳太后亦在宮中。後主聞奏大驚,命近臣讀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將軍南鄭侯臣魏延,誠惶誠恐,頓首上言:楊儀自總兵權,率眾造反,劫丞相靈柩,欲引敵人入境。臣先燒絕棧道,以兵守禦。謹此奏聞。 讀畢,後主曰:「魏延乃勇將,足可拒楊儀等眾,何故燒絕棧道?」吳太后曰:「嘗聞先帝有言,孔明識魏延腦後有反骨,每欲斬之;因憐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楊儀等造反,未可輕信。楊儀乃文人,丞相委以長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聽此一面之詞,楊儀等必投魏矣。此事當深慮遠議,不可造次。」眾官正商議間,忽報長史楊儀,有緊急表到。近臣拆表讀曰: 長史綏軍將軍臣楊儀,誠惶誠恐,頓首謹表:丞相臨終,將大事委於臣,照依舊制,不敢變更,使魏延斷後,姜維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遺語,自提本部人馬,先入漢中,放火燒斷棧道,劫丞相靈車,謀為不軌。變起倉卒,謹飛章奏聞。 太后聽畢,問:「卿等所見若何?」蔣琬奏曰:「以臣愚見,楊儀為人雖稟性過急,不能容物,至於籌度糧草,參贊軍機,與丞相辦事多時,今丞相臨終,委以大事,決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務高,人皆下之。儀獨不假借,延心懷恨。今見儀總兵,心中不服,故燒棧道,斷其歸路,又誣奏而圖陷害。臣願將全家良賤,保楊儀不反,實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懼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機為亂,勢所必然。若楊儀才幹敏達,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後主曰:「若魏延果反,當用何策禦之?」蔣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遺計授與楊儀。若儀無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計矣。陛下寬心。」不多時,魏延又表至,告稱楊儀反了。正覽表之間,楊儀又表到,奏稱魏延背反。二人接連具表,各陳是非。忽報費禕到。後主召入,禕細奏魏延反情。後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節釋勸,用好言撫慰。」允奉詔而去。 卻說魏延燒斷棧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為得計;不想楊儀、姜維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後。儀恐漢中有失,令先鋒何平引三千兵先行。儀同姜維等引兵扶柩望漢中而來。 且說何平引兵逕到南谷之後,擂鼓吶喊。哨馬飛報魏延,說楊儀令先鋒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來搦戰。延大怒,急披挂上馬,提刀引兵來迎。兩陣對圓,何平出馬大罵曰:「反賊魏延安在?」延亦罵曰:「汝助楊儀造反,何敢罵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揚鞭指川兵曰:「汝等軍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親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賊,宜各回家鄉,聽候賞賜。」眾軍聞言,大喊一聲,散去大半。延大怒,揮刀縱馬,直取何平。平挺槍來應迎。戰不數合,平詐敗而走,延隨後趕來。眾軍弓弩齊發,延撥馬而回。見眾軍紛紛潰敗,延轉怒,拍馬趕上,殺了數人,卻只止遏不住;只有馬岱所領三百人不動。延謂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後,決不相負。」遂與馬岱追殺何平。平引兵飛走而去。魏延收聚殘軍,與馬岱商議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將軍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圖霸業,乃輕屈膝於人耶?吾觀將軍智勇足備,兩川之士,誰敢抵敵?吾誓同將軍先取漢中,隨後進攻兩川。」 延大喜,遂同馬岱引兵直取南鄭。姜維在南鄭城上,見魏延、馬岱耀武揚威,風擁而來。維急令拽起弔橋。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維令人請楊儀商議曰:「魏延勇猛,更兼馬岱相助,雖然軍少,何計退之?」儀曰:「丞相臨終,遺一錦囊,囑曰:『若魏延造反,臨城對敵之時,方可開拆,便有斬魏延之計。』今當取出一看。」遂出錦囊拆封看時,題曰:「待與魏延對敵,馬上方許拆開。」維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約,長史可收執。吾先引兵出城,列為陣勢,公可便來。」姜維披挂上馬,綽槍在手;引三千軍,開了城門,一齊衝出,鼓聲大震,排成陣勢。維挺槍立馬於門旗之下,高聲大罵曰:「反賊魏延!丞相不曾虧汝,今日如何背反?」延橫刀勒馬而言曰:「伯約,不干你事。只教楊儀來!」儀在門旗影裏,拆開錦囊視之,如此如此。儀大喜,輕騎而出,立馬陣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後必反,教我隄備,今果應其言。汝敢在馬上連叫三聲『誰敢殺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獻漢中城池與汝。」延大笑曰:「楊儀匹夫聽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懼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誰敢敵我?休道連叫三聲,便叫三萬聲,亦有何難?」遂提刀按轡,於馬上大叫曰:「誰敢殺我?」一聲未畢,腦後一人厲聲而應曰:「吾敢殺汝!」手起刀落,斬魏延於馬下。眾皆駭然。斬魏延者,乃馬岱也。原來孔明臨終之時,授馬岱以密計,只待魏延喊叫時,便出其不意斬之;當日楊儀讀罷錦囊計策,已知伏下馬岱在彼,故依計而行,果然殺了魏延。後人有詩曰: 諸葛先機識魏延,已知日後反西川。 錦囊遺計人難料,卻見成功在馬前。 卻說董允未及到南鄭,馬岱已殺了魏延,與姜維合兵一處。楊儀具表星夜奏聞後主。後主降旨曰:「既已明正其罪,仍念前功,賜棺槨葬之。」楊儀等扶孔明靈柩到成都,後主引文武官僚,盡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後主放聲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無不痛哭,哀聲震地。後主命扶柩入城,停於丞相府中。其子諸葛瞻守孝居喪。 後主還朝,楊儀自縳請罪。後主令近臣去其縳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遺教,靈柩何日得歸,魏延如何得滅。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楊儀為中軍師。馬岱有討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儀呈上孔明遺表。後主覽畢,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費禕奏曰:「丞相臨終,命葬於定軍山,不用牆垣磚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後主從之。擇本年十月吉日,後主自送靈柩至定軍山安葬。後主降詔致祭,諡號忠武侯;令建廟於沔陽,四時享祭。後杜工部有詩曰: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又杜工部詩曰: 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遺像肅清高。 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 運移漢祚終難復,志決身殲軍務勞。 卻說後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邊庭報來,東吳令全綜引兵數萬,屯於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後主驚曰:「丞相新亡,東吳負盟侵界,如之奈何?」蔣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張嶷引兵數萬屯於永安,以防不測。陛下再命一人去東吳報喪,以探其動靜。」後主曰:「須得一舌辯之士為使。」一人應聲而出曰:「微臣願往。」眾視之,乃南陽安眾人,姓宗,名預,字德豔,官任參軍右中郎將。後主大喜,即命宗預往東吳報喪,兼探虛實。 宗預領命,逕到金陵,入見吳主孫權。禮畢,只見左右人皆著素衣。權作色而言曰:「吳、蜀已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預曰:「臣以為東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勢宜然,俱不足以相問也。」權笑曰:「卿不亞於鄧芝。」乃謂宗預曰:「朕聞諸葛丞相歸天,每日流涕,令官僚盡皆挂孝。朕恐魏人乘喪取蜀,故增巴丘守兵萬人,以為救援,別無他意也。」預頓首拜謝。權曰:「朕既許以同盟,安有背義之理?」預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來報喪。」權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設誓曰:「朕若負前盟,子孫絕滅!」又命使齎香帛奠儀,入川致祭。 宗預拜辭吳主,同吳使還成都,入見後主,奏曰:「吳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虛而入,別無異心。今折箭為誓,並不背盟。」後主大喜,重賞宗預,厚待吳使去訖。遂依孔明遺言,加蔣琬為丞相、大將軍,錄尚書事;加費禕為尚書令,同理丞相事;加吳懿為車騎將軍,假節督漢中;姜維為輔漢將軍、平襄侯,總督諸處人馬,同吳懿出屯漢中,以防魏兵;其余將校,各依舊職。 楊儀自以為年宦先於蔣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賞,口出怨言,謂費禕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將全師投魏,寧當寂寞如此耶!」費禕乃將此言具表密奏後主。後主大怒,命將楊儀下獄勘問,欲斬之。蔣琬奏曰:「儀雖有罪,但日前隨丞相多立功勞,未可斬也,當廢為庶人。」後主從之,遂貶楊儀赴漢中嘉郡為民。儀羞慚自刎而死。 蜀漢建興十三年,魏主曹叡青龍三年,吳主孫權嘉禾四年,三國各不興兵。單說魏主封司馬懿為太尉,總督軍馬,安鎮諸邊。懿拜謝回洛陽去訖。魏主在許昌,大興土木,建蓋官殿;又於洛陽造朝陽殿、太極殿、築總章觀:俱高十丈;又立崇華殿、青霄閣、鳳凰樓、九龍池,命博士馬鈞監造,極其華麗:雕梁畫棟,碧瓦金磚,光輝耀日。選天下巧匠三萬餘人,民夫三十餘萬,不分晝夜而造。民力疲困,怨聲不絕。叡又降旨起土木於芳林園,使公卿皆負土樹木於其中。司徒董尋上表切諫曰: 伏自建安以來,野戰死亡,或門殫戶盡,雖有存者,遺孤老弱;若今宮室狹小,欲廣大之,猶宜隨時,不妨農務,況作無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顯以冠冕,被以文繡,載以華輿,所以異於小人也;今又使負木擔土,沾體塗足,毀國之光,以崇無益,甚無謂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無忠無禮,國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於牛之一毛,生既無益,死亦何損。秉筆流涕,心與世辭。臣有八子,臣死之後,累陛下矣。不勝戰慄待命之至! 叡覽表怒曰:「董尋不怕死耶!」左右奏請斬之。叡曰:「此人素有忠義,今且廢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斬!」時有太子舍人張茂,字彥材,亦上表切諫,叡命斬之。」即日召馬鈞問曰:「朕建高臺峻閣,欲與神仙往來,以求長生不老之方。」鈞奏曰:「漢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國最久,壽算極高,蓋因服天上日精月華之氣也。嘗於長安宮中,建柏梁臺;臺上立一銅人,手捧一盤,名曰『承露盤』,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漿』,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為屑,調和服之,可以反老還童。」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長安,拆取銅人,移置芳林園中。」 鈞領命,引一萬人至長安,命周圍搭起木架,上柏梁臺去。不移時間,五千人連繩引索,旋環而上。那柏梁臺高二十丈,銅柱圓十圍。馬鈞教先拆銅人。多人併力拆下銅人來,只見銅人眼中潸然淚下。眾皆大驚。忽然臺邊一陣狂風起處,飛砂走石,急若驟雨;一聲響喨,就如天崩地裂,臺傾柱倒,壓死千餘人。鈞取銅人及金盤回洛陽,入見魏主,獻上銅人、承露盤。魏主問曰:「銅柱安在?」鈞奏曰:「柱重百萬斤,不能運至。」叡令將銅柱打碎,運來洛陽,鑄成兩個銅人,號為「翁仲」,列於司馬門外;又鑄銅龍鳳兩個:龍高四丈,鳳高三丈餘,立在殿前。又於上林苑中,種奇花異木,蓄養珍禽怪獸。少傅楊阜上表諫曰: 臣聞堯尚茅茨,而萬國安居;禹卑宮室,而天下樂業。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聖帝明王,未有以宮室之高麗,凋敝百姓之財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廄,紂為傾宮鹿臺,致喪社稷。楚靈以築章華而身受其禍。秦始皇作阿房宮而殃及其子,天下背叛,二世而滅。夫不度萬民之力,以從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當以堯、舜、禹、湯、文、武為法,以桀、紂、楚、秦為誡;而乃自暇自逸,惟宮室是飾,必有危亡之禍矣。君作元首,臣為股肱,存亡一體,得失同之。臣雖駑怯,敢忘諍臣之義?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謹叩棺沐浴,伏候重誅。 表上,叡不省,只催督馬鈞建造高臺,安置銅人、承露盤。又降旨廣選天下美女,入芳林園中。眾官紛紛上表諫諍,叡俱不聽。 卻說曹叡之-{后}-毛氏,乃河內人也;先年叡為平原王時,最相恩愛;及即帝位,立為-{后}-;後叡因寵郭夫人,毛-{后}-失寵。郭夫人美而慧,叡甚嬖之,每日取樂,月餘不出宮闥。是歲春三月,芳林園中百花爭放,叡同郭夫人到園中賞玩飲酒。郭夫人曰:「何不請皇后同樂?」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遂傳諭宮娥,不許令毛-{后}-知道。毛-{后}-見叡月餘不入正宮,是日引十餘宮人,來翠花樓上消遺,只聽得樂聲嘹亮,乃問曰:「何處奏樂?」一宮官啟曰:「乃聖上與郭夫人於御花園中賞花飲酒。」毛-{后}-聞之,心中煩惱,回宮安歇。次日,毛-{后}-乘小車出宮遊玩,正迎見叡於曲廊之間,乃笑日:「陛下昨遊北園,其樂不淺也!」叡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諸人到,叱曰:「昨遊北園,朕禁左右不許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宮官將諸侍奉人盡斬之。毛-{后}-大驚,回車至宮,叡即降詔賜毛皇后死,立郭夫人為皇后。朝臣莫敢諫者。忽一日,幽州刺史毌丘儉上表,報稱遼東公孫淵造反,自號為燕王,改元紹漢元年,建宮殿,立宮職,興兵入寇,搖動北方。叡大驚,即聚文武官僚,商議起兵退淵之策。正是: 纔將土木勞中國,又見干戈起方外。 未知何以禦之,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杨仪闻报前路有兵拦截,忙令人哨探,回报说魏延烧绝栈道,引兵拦路。仪大惊曰:「丞相在日,料此人久后必反,谁想今日果然如此。今断吾归路,当复如何?」费祎曰:「此人必先捏奏天子,诬吾等造反,故烧绝栈道,阻遏归路。吾等亦当表奏闻天子,陈魏延反情,然后图之。姜维曰:「此间有一小径,名槎山;虽崎岖险峻,可以抄出栈道之后。一面写表奏闻天子,一面将人马望槎山小路进发。」 且说后主在成都,寝食不安,动止不宁;后作一梦,梦见成都锦屏山崩倒;遂惊觉,坐而待旦,聚集文武,入朝圆梦。谯周曰:「臣昨夜仰观天文,见一星,赤色,光芒有角,自东北落于西南,主丞相有大凶之事。今陛下梦山崩,正应此兆。」后主愈加惊怖。忽报李福到,后主急召入问之。福顿首泣奏丞相已亡;将丞相临终言语,细述一遍。后主闻言大哭曰:「天丧我也!」哭倒于龙床之上。侍臣扶入后宫。吴太后闻之,亦放声大哭不已。多官无不哀恸,百姓人人涕泣。后主连日伤感,不能设朝。忽报魏延表奏杨仪造反,群臣大骇,入宫启奏后主。时吴太后亦在宫中。后主闻奏大惊,命近臣读魏延表。其略曰: 征西大将军南郑侯臣魏延,诚惶诚恐,顿首上言:杨仪自总兵权,率众造反,劫丞相灵柩,欲引敌人入境。臣先烧绝栈道,以兵守御。谨此奏闻。 读毕,后主曰:「魏延乃勇将,足可拒杨仪等众,何故烧绝栈道?」吴太后曰:「尝闻先帝有言,孔明识魏延脑后有反骨,每欲斩之;因怜其勇,故姑留用。今彼奏杨仪等造反,未可轻信。杨仪乃文人,丞相委以长史之任,必其人可用。今日若听此一面之词,杨仪等必投魏矣。此事当深虑远议,不可造次。」众官正商议间,忽报长史杨仪,有紧急表到。近臣拆表读曰: 长史绥军将军臣杨仪,诚惶诚恐,顿首谨表:丞相临终,将大事委于臣,照依旧制,不敢变更,使魏延断后,姜维次之。今魏延不遵丞相遗语,自提本部人马,先入汉中,放火烧断栈道,劫丞相灵车,谋为不轨。变起仓卒,谨飞章奏闻。 太后听毕,问:「卿等所见若何?」蒋琬奏曰:「以臣愚见,杨仪为人虽禀性过急,不能容物,至于筹度粮草,参赞军机,与丞相办事多时,今丞相临终,委以大事,决非背反之人。魏延平日恃功务高,人皆下之。仪独不假借,延心怀恨。今见仪总兵,心中不服,故烧栈道,断其归路,又诬奏而图陷害。臣愿将全家良贱,保杨仪不反,实不敢保魏延。」董允亦奏曰:「魏延自恃功高,常有不平之心,口出怨言。向所以不即反者,惧丞相耳。今丞相新亡,乘机为乱,势所必然。若杨仪才干敏达,为丞相所任用,必不背反。」后主曰:「若魏延果反,当用何策御之?」蒋琬曰:「丞相素疑此人,必有遗计授与杨仪。若仪无恃,安能退入谷口乎?延必中计矣。陛下宽心。」不多时,魏延又表至,告称杨仪反了。正览表之间,杨仪又表到,奏称魏延背反。二人接连具表,各陈是非。忽报费祎到。后主召入,祎细奏魏延反情。后主曰:「若如此,且令董允假节释劝,用好言抚慰。」允奉诏而去。 却说魏延烧断栈道,屯兵南谷,把住隘口,自以为得计;不想杨仪、姜维星夜引兵抄到南谷之后。仪恐汉中有失,令先锋何平引三千兵先行。仪同姜维等引兵扶柩望汉中而来。 且说何平引兵迳到南谷之后,擂鼓呐喊。哨马飞报魏延,说杨仪令先锋何平引兵自槎山小路抄来搦战。延大怒,急披挂上马,提刀引兵来迎。两阵对圆,何平出马大骂曰:「反贼魏延安在?」延亦骂曰:「汝助杨仪造反,何敢骂我!」平叱曰:「丞相新亡,骨肉未寒,汝焉敢造反!」乃扬鞭指川兵曰:「汝等军士,皆是西川之人,川中多有父母妻子,兄弟亲朋。丞相在日,不曾薄待汝等,今不可助反贼,宜各回家乡,听候赏赐。」众军闻言,大喊一声,散去大半。延大怒,挥刀纵马,直取何平。平挺枪来应迎。战不数合,平诈败而走,延随后赶来。众军弓弩齐发,延拨马而回。见众军纷纷溃败,延转怒,拍马赶上,杀了数人,却只止遏不住;只有马岱所领三百人不动。延谓岱曰:「公真心助我,事成之后,决不相负。」遂与马岱追杀何平。平引兵飞走而去。魏延收聚残军,与马岱商议曰:「我等投魏,若何?」岱曰:「将军之言,不智甚也。大丈夫何不自图霸业,乃轻屈膝于人耶?吾观将军智勇足备,两川之士,谁敢抵敌?吾誓同将军先取汉中,随后进攻两川。」 延大喜,遂同马岱引兵直取南郑。姜维在南郑城上,见魏延、马岱耀武扬威,风拥而来。维急令拽起吊桥。延、岱二人大叫:「早降!」姜维令人请杨仪商议曰:「魏延勇猛,更兼马岱相助,虽然军少,何计退之?」仪曰:「丞相临终,遗一锦囊,嘱曰:『若魏延造反,临城对敌之时,方可开拆,便有斩魏延之计。』今当取出一看。」遂出锦囊拆封看时,题曰:「待与魏延对敌,马上方许拆开。」维大喜曰:「既丞相有戒约,长史可收执。吾先引兵出城,列为阵势,公可便来。」姜维披挂上马,绰枪在手;引三千军,开了城门,一齐冲出,鼓声大震,排成阵势。维挺枪立马于门旗之下,高声大骂曰:「反贼魏延!丞相不曾亏汝,今日如何背反?」延横刀勒马而言曰:「伯约,不干你事。只教杨仪来!」仪在门旗影里,拆开锦囊视之,如此如此。仪大喜,轻骑而出,立马阵前,手指魏延而笑曰:「丞相在日,知汝久后必反,教我隄备,今果应其言。汝敢在马上连叫三声『谁敢杀我』,便是真大丈夫;吾就献汉中城池与汝。」延大笑曰:「杨仪匹夫听著!若孔明在日,吾尚惧他三分;他今已亡,天下谁敢敌我?休道连叫三声,便叫三万声,亦有何难?」遂提刀按辔,于马上大叫曰:「谁敢杀我?」一声未毕,脑后一人厉声而应曰:「吾敢杀汝!」手起刀落,斩魏延于马下。众皆骇然。斩魏延者,乃马岱也。原来孔明临终之时,授马岱以密计,只待魏延喊叫时,便出其不意斩之;当日杨仪读罢锦囊计策,已知伏下马岱在彼,故依计而行,果然杀了魏延。后人有诗曰: 诸葛先机识魏延,已知日后反西川。 锦囊遗计人难料,却见成功在马前。 却说董允未及到南郑,马岱已杀了魏延,与姜维合兵一处。杨仪具表星夜奏闻后主。后主降旨曰:「既已明正其罪,仍念前功,赐棺椁葬之。」杨仪等扶孔明灵柩到成都,后主引文武官僚,尽皆挂孝,出城二十里迎接。后主放声大哭。上至公卿大夫,下及山林百姓,男女老幼,无不痛哭,哀声震地。后主命扶柩入城,停于丞相府中。其子诸葛瞻守孝居丧。 后主还朝,杨仪自䌸请罪。后主令近臣去其䌸曰:「若非卿能依丞相遗教,灵柩何日得归,魏延如何得灭。大事保全,皆卿之力也。」遂加杨仪为中军师。马岱有讨逆之功,即以魏延之爵爵之。仪呈上孔明遗表。后主览毕,大哭,降旨卜地安葬。费祎奏曰:「丞相临终,命葬于定军山,不用墙垣砖石,亦不用一切祭物。」后主从之。择本年十月吉日,后主自送灵柩至定军山安葬。后主降诏致祭,谥号忠武侯;令建庙于沔阳,四时享祭。后杜工部有诗曰: 丞相祠堂何处寻,锦官城外柏森森。 映阶碧草自春色,隔叶黄鹂空好音。 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又杜工部诗曰: 诸葛大名垂宇宙,宗臣遗像肃清高。 三分割据纡筹策,万古云霄一羽毛。 伯仲之间见伊吕,指挥若定失萧曹。 运移汉祚终难复,志决身歼军务劳。 却说后主回到成都,忽近臣奏曰:「边庭报来,东吴令全综引兵数万,屯于巴丘界口,未知何意。」后主惊曰:「丞相新亡,东吴负盟侵界,如之奈何?」蒋琬奏曰:「臣敢保王平、张嶷引兵数万屯于永安,以防不测。陛下再命一人去东吴报丧,以探其动静。」后主曰:「须得一舌辩之士为使。」一人应声而出曰:「微臣愿往。」众视之,乃南阳安众人,姓宗,名预,字德艳,官任参军右中郎将。后主大喜,即命宗预往东吴报丧,兼探虚实。 宗预领命,迳到金陵,入见吴主孙权。礼毕,只见左右人皆著素衣。权作色而言曰:「吴、蜀已为一家,卿主何故而增白帝之守也?」预曰:「臣以为东益巴丘之戍,西增白帝之守,皆事势宜然,俱不足以相问也。」权笑曰:「卿不亚于邓芝。」乃谓宗预曰:「朕闻诸葛丞相归天,每日流涕,令官僚尽皆挂孝。朕恐魏人乘丧取蜀,故增巴丘守兵万人,以为救援,别无他意也。」预顿首拜谢。权曰:「朕既许以同盟,安有背义之理?」预曰:「天子因丞相新亡,特命臣来报丧。」权遂取金鈚箭一技折之,设誓曰:「朕若负前盟,子孙绝灭!」又命使赍香帛奠仪,入川致祭。 宗预拜辞吴主,同吴使还成都,入见后主,奏曰:「吴主因丞相新亡,亦自流涕,令群臣皆挂孝。其益兵巴丘者,恐魏人乘虚而入,别无异心。今折箭为誓,并不背盟。」后主大喜,重赏宗预,厚待吴使去讫。遂依孔明遗言,加蒋琬为丞相、大将军,录尚书事;加费祎为尚书令,同理丞相事;加吴懿为车骑将军,假节督汉中;姜维为辅汉将军、平襄侯,总督诸处人马,同吴懿出屯汉中,以防魏兵;其余将校,各依旧职。 杨仪自以为年宦先于蒋琬,而位出琬下;且自恃功高,未有重赏,口出怨言,谓费祎曰:「昔日丞相初亡,吾若将全师投魏,宁当寂寞如此耶!」费祎乃将此言具表密奏后主。后主大怒,命将杨仪下狱勘问,欲斩之。蒋琬奏曰:「仪虽有罪,但日前随丞相多立功劳,未可斩也,当废为庶人。」后主从之,遂贬杨仪赴汉中嘉郡为民。仪羞惭自刎而死。 蜀汉建兴十三年,魏主曹叡青龙三年,吴主孙权嘉禾四年,三国各不兴兵。单说魏主封司马懿为太尉,总督军马,安镇诸边。懿拜谢回洛阳去讫。魏主在许昌,大兴土木,建盖官殿;又于洛阳造朝阳殿、太极殿、筑总章观:俱高十丈;又立崇华殿、青霄阁、凤凰楼、九龙池,命博士马钧监造,极其华丽:雕梁画栋,碧瓦金砖,光辉耀日。选天下巧匠三万余人,民夫三十余万,不分昼夜而造。民力疲困,怨声不绝。叡又降旨起土木于芳林园,使公卿皆负土树木于其中。司徒董寻上表切谏曰: 伏自建安以来,野战死亡,或门殚户尽,虽有存者,遗孤老弱;若今宫室狭小,欲广大之,犹宜随时,不妨农务,况作无益之物乎?陛下既尊群臣,显以冠冕,被以文绣,载以华舆,所以异于小人也;今又使负木担土,沾体涂足,毁国之光,以崇无益,甚无谓也。孔子云:「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无忠无礼,国何以立?臣知言出必死;而自比于牛之一毛,生既无益,死亦何损。秉笔流涕,心与世辞。臣有八子,臣死之后,累陛下矣。不胜战栗待命之至! 叡览表怒曰:「董寻不怕死耶!」左右奏请斩之。叡曰:「此人素有忠义,今且废为庶人。再有妄言者必斩!」时有太子舍人张茂,字彦材,亦上表切谏,叡命斩之。」即日召马钧问曰:「朕建高台峻阁,欲与神仙往来,以求长生不老之方。」钧奏曰:「汉朝二十四帝,惟武帝享国最久,寿算极高,盖因服天上日精月华之气也。尝于长安宫中,建柏梁台;台上立一铜人,手捧一盘,名曰『承露盘』,接三更北斗所降沆瀣之水,其名曰『天浆』,又曰『甘露。』取此水用美玉为屑,调和服之,可以反老还童。」叡大喜曰:「汝今可引人夫星夜至长安,拆取铜人,移置芳林园中。」 钧领命,引一万人至长安,命周围搭起木架,上柏梁台去。不移时间,五千人连绳引索,旋环而上。那柏梁台高二十丈,铜柱圆十围。马钧教先拆铜人。多人并力拆下铜人来,只见铜人眼中潸然泪下。众皆大惊。忽然台边一阵狂风起处,飞砂走石,急若骤雨;一声响喨,就如天崩地裂,台倾柱倒,压死千余人。钧取铜人及金盘回洛阳,入见魏主,献上铜人、承露盘。魏主问曰:「铜柱安在?」钧奏曰:「柱重百万斤,不能运至。」叡令将铜柱打碎,运来洛阳,铸成两个铜人,号为「翁仲」,列于司马门外;又铸铜龙凤两个:龙高四丈,凤高三丈余,立在殿前。又于上林苑中,种奇花异木,蓄养珍禽怪兽。少傅杨阜上表谏曰: 臣闻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古之圣帝明王,未有以宫室之高丽,凋敝百姓之财力者也。桀作璇室象厩,纣为倾宫鹿台,致丧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其祸。秦始皇作阿房宫而殃及其子,天下背叛,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以桀、纣、楚、秦为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室是饰,必有危亡之祸矣。君作元首,臣为股肱,存亡一体,得失同之。臣虽驽怯,敢忘诤臣之义?言不切至,不足以感陛下,谨叩棺沐浴,伏候重诛。 表上,叡不省,只催督马钧建造高台,安置铜人、承露盘。又降旨广选天下美女,入芳林园中。众官纷纷上表谏诤,叡俱不听。 却说曹叡之-{后}-毛氏,乃河内人也;先年叡为平原王时,最相恩爱;及即帝位,立为-{后}-;后叡因宠郭夫人,毛-{后}-失宠。郭夫人美而慧,叡甚嬖之,每日取乐,月余不出宫闼。是岁春三月,芳林园中百花争放,叡同郭夫人到园中赏玩饮酒。郭夫人曰:「何不请皇后同乐?」叡曰:「若彼在,朕涓滴不能下咽也。」遂传谕宫娥,不许令毛-{后}-知道。毛-{后}-见叡月余不入正宫,是日引十余宫人,来翠花楼上消遗,只听得乐声嘹亮,乃问曰:「何处奏乐?」一宫官启曰:「乃圣上与郭夫人于御花园中赏花饮酒。」毛-{后}-闻之,心中烦恼,回宫安歇。次日,毛-{后}-乘小车出宫游玩,正迎见叡于曲廊之间,乃笑日:「陛下昨游北园,其乐不浅也!」叡大怒,即令擒昨日侍奉诸人到,叱曰:「昨游北园,朕禁左右不许使毛-{后}-知道,何得又宣露!」喝令宫官将诸侍奉人尽斩之。毛-{后}-大惊,回车至宫,叡即降诏赐毛皇后死,立郭夫人为皇后。朝臣莫敢谏者。忽一日,幽州刺史毌丘俭上表,报称辽东公孙渊造反,自号为燕王,改元绍汉元年,建宫殿,立宫职,兴兵入寇,摇动北方。叡大惊,即聚文武官僚,商议起兵退渊之策。正是: 才将土木劳中国,又见干戈起方外。 未知何以御之,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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