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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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紹劉表列傳 第六十四下

原文

==袁譚、袁熙、袁尚== 譚自稱車騎將軍,出軍黎陽。尚少與其兵,而使逢紀隨之。譚求益兵,審配等又議不與。譚怒,殺逢紀。 曹操度河攻譚,譚告急於尚,尚乃留審配守鄴,自將助譚,與操相拒於黎陽。 自九月至明年二月,大戰城下,譚、尚敗退。操將圍之,乃夜遁還鄴。操進軍,尚逆擊破操,操軍還許,譚謂尚曰:「我鎧甲不精,故前為曹操所敗。今操軍退,人懷歸志,及其未濟,出兵掩之,可令大潰,此策不可失也。」尚疑而不許,既不益兵,又不易甲。譚大怒,郭圖、辛評因此謂譚曰:「使先公出將軍為兄後者,皆是審配之所構也。」譚然之。遂引兵攻尚,戰於外門。譚敗,乃引兵還南皮。 別駕王修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譚,譚還欲更攻尚,問修曰:「計將安出?」修曰: 「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將鬥而斷其右手,曰『我必勝若』,如是者可乎?夫棄兄弟而不親,天下其誰親之?屬有讒人交鬥其閒,以求一朝之利,願塞耳勿聽也。若斬佞臣數人,復相親睦,以御四方,可橫行於天下。」譚不從。尚復自將攻譚,譚戰大敗,嬰城固守。尚圍之急,譚奔平原,而遣穎川辛毗詣曹操請救。 太祖悅,謂毗曰:『譚可信,尚必可克不?』毗對曰:『明公無問信與詐也,直當論其埶耳。袁氏本兄弟相伐,非謂他人能閒其閒,乃謂天下可定於己也。一旦求救於明公,此可知也。』」劉表以書諫譚曰: 天降災害,禍難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盪,彝倫攸斁。是以智達之士,莫不痛心入骨,傷時人不能相忍也。然孤與太公,志同願等,  雖楚魏絕邈,山河迥遠,戮力乃心,共奬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異類不絕吾好,此孤與太公無貳之所致也。功績未卒,太公殂隕,賢胤承統,以繼洪業。宣奕世之德,履丕顯之祚,摧嚴敵於鄴都,揚休烈於朔土,顧定疆宇,虎視河外,凡我同盟,莫不景附。何悟青蠅飛於竿旌,無忌游於二壘,使股肱分成二體,匈膂絕為異身。初聞此問,尚謂不然,定聞信來,乃知閼伯、實沈之忿已成,棄親即讎之計已決,旃旆交於中原,暴屍累於城下。聞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戰國,君臣相弒,父子相殺,兄弟相殘,親戚相滅,蓋時有之。然或欲以成王業,或欲以定霸功,皆所謂逆取順守,而徼富強於一世也。 未有棄親即異,兀其根本,而能全於長世者也。 昔齊襄公報九世之讎,士棄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義,君子稱其信。 夫伯游之恨於齊,未若太公之忿於曹也;宣子之臣承業,未若仁君之繼統也。  且君子違難不適讎國,交絕不出惡聲,況忘先人之讎,棄親戚之好,而為萬世之戒,遺同盟之恥哉!蠻夷戎狄將有誚讓之言,況我族類,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於當時,全宗祀於一世,豈宜同生分謗,爭校得失乎?若冀州有不弟之慠,無籩順之節,仁君當降志辱身,以濟事為務。事定之後,使天下平其曲直,不亦為高義邪?今仁君見憎於夫人,未若鄭莊之於姜氏;昆弟之嫌,未若重華之於象敖。 然莊公卒崇大隧之樂,像敖終受有鼻之封。願捐□百痾,追攝舊義,復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士馬,瞻望鵠立。 又與尚書諫之,並不從。 曹操遂還救譚,十月至黎陽。尚聞操度河,乃釋平原還鄴。尚將呂曠、高翔畔歸曹氏,譚復陰刻將軍印,以假曠、翔。操知譚詐,乃以子整娉譚女以安之,而引軍還。 九年三月,尚使審配守鄴,復攻譚於平原。配獻書於譚曰:「配聞良藥苦口而利於病,忠言逆耳而便於行。願將軍緩心抑怒,終省愚辭。蓋春秋之義,國君死社稷,忠臣死君命。苟圖危宗廟,剝亂國家,親□一也。是以周公垂涕以*(斃)**[蔽]*管、蔡之獄,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誅。何則? 義重人輕,事不獲已故也。昔先公廢黜將軍以續賢兄,立我將軍以為嫡嗣,上告祖靈,下書譜牒,海內遠近,誰不備聞!何意凶臣郭圖,妄畫蛇足,曲辭諂媚,交亂懿親。至令將軍忘孝友之仁,襲閼、沉之多,放兵鈔突,屠城殺吏,冤魂痛於幽冥,創痍被於草棘。又乃圖獲鄴城,許賞賜秦胡,其財物婦女,豫有分數。又云:『孤雖有老母,趣使身體完具而已。』聞此言者,莫不悼心揮涕,使太夫人憂哀憤隔,我州君臣監寐悲歎。誠拱默以聽執事之圖,則懼違春秋死命之節,詒太夫人不測之患,損先公不世之業。我將軍辭不獲命,以及館陶之役。伏惟將軍至孝蒸蒸,發於岐嶷,友於之性,生於自然,章之以聰明,行之以敏達,覽古今之舉措,鶯興敗之征符,輕榮財於糞土,貴名*(高)**[位]*於丘岳。何意奄然迷沉,墮賢哲之操,積怨肆忿,取破家之禍!翹企延頸,待望讎敵,委慈親於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志,豈不痛哉! 若乃天啟尊心,革圖易慮,則我將軍匍匐悲號於將軍股掌之上,配等亦當□躬布體以聽斧鍎之刑。如又不悛,禍將及之。願熟詳吉凶,以賜環玦。」譚不納。  注孔子家語曰:「忠言逆耳而利於行。」 注左傳晏嬰曰:「君為社稷死則死之,為社稷亡則亡之。」又晉解楊曰:「受命以出,有死無隕。死而成命,臣之祿也。」 注左傳曰「天實剝亂」也。 注左傳曰,鄭子太叔曰:「周公殺管叔,放蔡叔。夫豈不愛?王室故也。」 注公羊傳曰:「公子牙卒。何以不稱弟?殺也,為季子諱殺也。莊公病,叔牙曰:『魯一生一及,君以知之。慶父存也。』季子曰:『夫何敢?是將為亂!』和藥而飲之,曰:『公子從吾言而飲此,則可以無為天下戮笑,必有後於魯國。』誅不避兄弟,君臣之義也。」 注戰國策曰:「楚有祠者,賜其舍人酒一琶,相謂曰:『數人飲之不足,一人飲之有餘,請各畫地為蛇,先成者飲酒。』一人蛇先成,引酒且飲,乃左手持酒,右手畫蛇,曰:『吾能為之足。』未成,一人蛇成,奪其琶,曰:『蛇固無足,子安能為足?』遂飲酒。為蛇足者終亡其酒。」 注詒,遺也。不世猶言非常也。獻帝春秋曰:「譚尚遂尋干戈,以相征討。譚軍不利,保於平原,尚乃軍於館陶。譚擊之敗,尚走保險。譚追攻之,尚設奇伏大破譚軍,殭屍流血不可勝計。譚走還平原。」 注墮音許規反。 注《孫卿子》曰:「絕人以玦,反人以環。」 曹操因此進攻鄴,審配將馮*(札)**[禮]*為內應,開突門內操兵三百餘人。  配覺之,從城上以大石擊門,門閉,入者皆死。操乃鑿燎圍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淺,示若可越。配望見,笑而不出爭利。操一夜浚之,廣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自五月至八月,城中餓死者過半。尚聞鄴急,將軍萬餘人還救城,操逆擊破之。尚走依曲漳為營,操復圍之,未合,尚懼,遣陰夔、陳琳求降,不聽。尚還走藍口,操復進,急圍之。尚將馬延等臨陣降,觿大潰,尚奔中山。盡收其輜重,得尚印綬節鉞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審配令士卒曰:「堅守死戰,操軍疲矣。幽州方至,何憂無主!」操出行圍,配伏弩射之,幾中。以其兄子榮為東門校尉,榮夜開門內操兵,配拒戰城中,生獲配。 操謂配曰:「吾近行圍,弩何多也?」配曰:「猶恨其少。」操曰:「卿忠於袁氏,亦自不得不爾。」意欲活之。配意氣壯烈,終無撓辭,見者莫不歎息,遂斬之。 全尚母妻子,還其財寶。高干以并州降,復為刺史。  注《墨子·備突篇》曰「城百步,一突門。突門用車兩輪,以木朿之塗其上,維置突門內。度門廣狹之,令人入門四尺,中置窐突,門旁為橐,充醋狀,又置艾。寇即入,下輪而塞之,鼓橐熏之」也。 注漳水之曲。 注相州安*(楊)**[陽]*縣界有藍嵯山,與鄴相近,蓋藍山之口。 注幾音祈。中音竹仲反。 注先賢行狀曰:「是日先縛配將詣帳下,辛毗等逆以馬鞭擊其頭,罵之曰:『奴,汝今日真死矣。』配顧曰:『狗輩!由汝曹破冀州,恨不得殺汝。』太祖既有意活配,配無撓辭,辛毗等號哭不已,乃殺之。」 曹操之圍鄴也,譚復背之,因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閒,攻尚於中山。尚敗,走故安從熙,而譚悉收其觿,還屯龍湊。 十二月,曹操討譚,軍其門。譚夜遁*(奔)**[走]*南皮,臨清河而屯。明年正月,急攻之。譚欲出戰,軍未合而破。譚被發驅馳,追者意非恆人,趨奔之。  譚墯馬,顧曰:「咄,兒過我,我能富貴汝。」言未絕口,頭已斷地。於是斬郭圖等,戮其妻子。  注趨音促。 熙、尚為其將焦觸、張南所攻,奔遼西烏桓。觸自號幽州刺史,驅率諸郡太守令長背袁向曹,陳兵數萬。殺白馬盟,令曰:「違者斬!」觿莫敢仰視,各以次歃。至別駕代郡韓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死,於義闕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為也!」一坐為珩失色。觸曰:「夫舉大事,當立大義。事之濟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厲事君。」曹操聞珩節,甚高之,屢辟不至,卒於家。  注珩音行。 注先賢行狀曰「珩字子佩,代郡人,清粹有雅量。少喪父母,奉養兄姊,宗族稱悌」也。 高干復叛,執上黨太守,舉兵守壺口關。十一年,曹操自征干,干乃留其將守城,自詣匈奴求救,不得,獨與數騎亡,欲南奔荊州。上洛都尉捕斬之。  注潞州上黨縣有壺山口,因其險而置關焉。 注典論曰:「上洛都尉王琰獲高干,以功封侯。其妻哭於室,以為琰富貴將更娶妾媵故也。」 十二年,曹操征遼西,擊烏桓。尚、熙與烏桓逆操軍,戰敗走,乃與親兵數千人奔公孫康於遼東。尚有勇力,先與熙謀曰:「今到遼東,康必見我,我獨為兄手擊之,且據其郡,猶可以自廣也。」康亦心規取尚以為功,乃先置精勇於廄中,然後請尚、熙。熙疑不欲進,尚強之,遂與俱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之,坐於凍地。尚謂康曰:「未死之閒,寒不可忍,可相與席。」康曰:「卿頭顱方行萬里,何席之為!」遂斬首送之。 ==公孫康== 康,遼東人。父度。初避吏為玄兔小吏,稍仕。,還為本郡守。在職敢殺伐,郡中名豪與己夙無恩者,遂誅滅百餘家。因東擊高句驪,西攻烏桓,威行海畔。時王室方亂,度恃其地遠,陰獨懷幸。會襄平社生大石丈餘,下有三小石為足,度以為己瑞。,乃分遼東為遼西、中遼郡,並置太守,越海收東萊諸縣,為營州刺史,自立為遼東侯、平州牧,追封父延為建義侯。立漢二祖廟。 承製設□墠於襄平城南,郊祀天地,藉田理兵,乘鸞輅九旒旄頭羽騎。,司空曹操表為奮威將軍,封永寧鄉侯。度死,康嗣,故遂據遼土焉。 ==劉表== 劉表字景升,山陽高平人,魯恭王之後也。身長八尺餘,姿貌溫偉。與同郡張儉等俱被訕議,號為「八顧」。詔書捕案黨人,表亡走得免。黨禁解,辟大將軍何進掾。 ,長沙太守孫堅殺荊州刺史王叡,詔書以表為荊州刺史。時江南宗賊大盛,又袁術阻兵屯魯陽,表不能得至,乃單馬入宜城,請南郡人蒯越、襄陽人蔡瑁與共謀畫。表謂越曰:「宗賊雖盛而觿不附,若袁術因之,禍必至矣。吾欲徵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對曰:「理平者先仁義,理亂者先權謀。兵不在多,貴乎得人。袁術驕而無謀,宗賊率多貪暴。越有所素養者,使人示之以利,必持觿來。使君誅其無道,施其才用,威德既行,襁負而至矣。兵集觿附,南據江陵,北守襄陽,荊州八郡可傳檄而定。公路雖至,無能為也。」表曰:「善。」 乃使越遣人誘宗賊帥,至者十五人,皆斬之而襲取其觿。唯江夏賊張虎、陳坐擁兵據襄陽城,表使越與龐季往譬之,乃降。江南悉平。諸守令聞表威名,多解印綬去。表遂理兵襄陽,以觀時變。 注《王氏譜》曰:「叡字通曜,晉太保祥之伯父也。」《吳錄》曰:「叡見執,驚曰:『我何罪?』堅曰:『坐無所知。』叡窮迫,刮金飲之而死。」 注宗黨共為賊。  注宜城,縣,屬南郡,本鄢,惠帝三年改名宜城。 注傅子曰:「越字異度,魏太祖平荊州,與荀彧書曰:『不喜得荊州,喜得異度耳。』」 注《漢官儀》曰,荊州管長沙、零陵、桂陽、南陽﹑江*(陵)**[夏]*、武陵、南郡、章陵等是也。 袁術與其從兄紹有隙,而紹與表相結,故術共孫堅合從襲表。表敗,堅遂圍襄陽。會表將黃祖救至,堅為流箭所中死,余觿退走。及李傕等入長安,冬,表遣使奉貢。傕以表為鎮南將軍、荊州牧,封成武侯,假節,以為己援。  注《典略》曰:「劉表夜遣將黃祖潛出兵,堅逆與戰,祖敗走,竄峴山中。堅乘勝夜追祖,祖部兵從竹木閒射堅,殺之。」《英雄記》:「劉表將呂介將兵緣山向堅,堅輕騎尋山討介,介下兵射中堅頭,應時物故。」與此不同。 ,驃騎將軍張濟自關中走南陽,因攻穰城,中飛矢而死。荊州官屬皆賀。表曰:「濟以窮來,主人無禮,至於交鋒,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賀也。」 使人納其觿,觿聞之喜,遂皆服從。三年,長沙太守張羨率零陵、桂陽三郡畔表,表遣兵攻圍,破羨,平之。於是開土遂廣,南接五領,北據漢川,地方數千里,帶甲十餘萬。初,荊州人情好擾,加四方駭震,寇賊相扇,處處麋沸。表招誘有方,威懷兼洽,其奸猾宿賊更為效用,萬里肅清,大小鹹悅而服之。關西、兗﹑豫學士歸者蓋有千數,表安慰賑贍,皆得資全。遂起立學校,博求儒術,綦母闓、宋忠等撰立五經章句,謂之後定。愛民養士,從容自保。  注獻帝春秋曰:「濟引觿入荊州,賈詡隨之歸劉表。襄陽城守不受,濟因攻之,為流矢所中。濟從子繡收觿而退。劉表自責,以為己無賓主禮,遣使招繡,繡遂屯襄陽,為表北藩。」 注《英雄記》曰:「張羨,南陽人。先作零陵、桂陽守,甚得江湘閒心。然性屈強不順,表薄其為人,不甚禮也。羨因是懷恨,遂畔表。」 注裴氏《廣州記》云:「大庾、始安、臨賀、桂陽、揭陽,是謂五領。」鄧德明《南康記》曰:「大庾一也,桂陽甲騎二也,九真都龐三也。臨賀萌渚四也,始安越城五也。」 注闓音開。 及曹操與袁紹相持於官度,紹遣人求助,表許之,不至,亦不援曹操,且欲觀天下之變。從事中郎南陽韓嵩、別駕劉先說表曰:「今豪桀並爭,兩雄相持,天子之重在於將軍。若欲有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將擇所宜從。豈可擁甲十萬,坐觀成敗,求援而不能助,見賢而不肯歸!此兩怨必集於將軍,恐不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且賢俊多歸之,其埶必舉袁紹,然後移兵以向江漢,恐將軍不能御也。今之勝計,莫若舉荊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將軍,長享福祚,垂之後嗣,此萬全之策也。」蒯越亦勸之。表狐疑不斷,乃遣嵩詣操,觀望虛實。謂嵩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擁天子都許,君為我觀其釁。」 嵩對曰:「嵩觀曹公之明,必得志於天下。將軍若欲歸之,使嵩可也;如其猶豫,嵩至京師,天子假嵩一職,不獲辭命,則成天子之臣,將軍之故吏耳。在君為君,不復為將軍死也。惟加重思。」表以為憚使,強之。至許,果拜嵩侍中、零陵太守。及還,盛稱朝廷曹操之德,勸遣子入侍。表大怒,以為懷貳,陳兵詬嵩,將斬之。嵩不為動容,徐陳臨行之言。表妻蔡氏知嵩賢,諫止之。 表猶怒,乃考殺從行者。知無它意,但囚嵩而已。  注先賢行狀曰:「嵩字德高,義陽人,少好學,貧不改操。」 注零陵先賢傳曰:「先字始宗。博學強記,尤好黃老,明習漢家典故。」 注詬,罵也。  注傅子曰:「表妻蔡氏諫之曰:『韓嵩,楚國之望,且其言直,誅之無辭。』表乃不誅而囚之。」 六年,劉備自袁紹奔荊州,表厚相待結而不能用也。十三年,曹操自將征表,未至。八月,表疽發背卒。在荊州幾二十年,家無餘積。  注《代語》曰「表死後八十餘年,晉太康中,頤見發,表及妻身形如生,芬香聞數裡」也。 二子:琦,琮。表初以琦貌類於己,甚愛之,後為琮娶其後妻蔡氏之侄,蔡氏遂愛琮而惡琦,毀譽之言日聞於表。表寵耽後妻,每信受焉。又妻弟蔡瑁及外甥張允並得幸於表,又睦於琮。而琦不自寧,嘗與琅邪人諸葛亮謀自安之術。 亮初不對。後乃共升高樓,因令去梯,謂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見申生在內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陰規出計。會表將江夏太守黃祖為孫權所殺,琦遂求代其任。 注申生,晉獻公之太子。為麗姬所譖,自縊死。重耳,申生之弟。懼麗姬之讒,出奔。獻公卒,重耳入,是為文公,遂為霸主。見《左氏傳》。 及表病甚,琦歸省疾,素慈孝,允等恐其見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後之意,乃謂琦曰:「將軍命君撫臨江夏,其任至重。今釋觿□來,必見譴怒。傷親之歡,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於戶外,使不得見。琦流涕而去,人觿聞而傷焉。遂以琮為嗣。 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將因奔喪作難。會曹操軍至新野,琦走江南。 蒯越、韓嵩及東曹掾傅巽等說琮歸降。琮曰:「今與諸君據全楚之地,守先君之業,以觀天下,何為不可?」巽曰:「逆順有大體,強弱有定埶。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國,必危也;以劉備而敵曹公,不當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師之鋒,必亡之道也。將軍自料何與劉備?」琮曰:「不若也。」巽曰:「誠以劉備不足御曹公,則雖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誠以劉備足御曹公,則備不為將軍下也。願將軍勿疑。」  注傅子曰:「巽字公悌,纓瑋博達,有知人監識。」 及操軍到襄陽,琮舉州請降,劉備奔夏口。操以琮為青州刺史,封列侯。 蒯越等候者十五人。乃釋嵩之囚,以其名重,甚加禮待,使條品州人優劣,皆擢而用之。以嵩為大鴻臚,以交友禮待之。蒯越光祿勳,劉*(光)**[先]*尚書令。初,表之結袁紹也,侍中從事鄧義諫不聽。義以疾退,終表世不仕,操以為侍中。其餘多至大官。  注夏口,城,今之鄂州也。左傳:「吳伐楚,楚沈尹戌奔命於夏汭。」杜預注曰:「漢水入*(口)**[江]*,今夏口也。」 操後敗於赤壁,劉備表琦為荊州刺史。明年卒。  注赤壁,山名也,在今鄂州蒲圻縣。 ==史論== 論曰:袁紹初以豪俠得觿,遂懷雄霸之圖,天下勝兵舉旗者,莫不假以為名。及臨場決敵,則悍夫爭命;深籌高議,則智士傾心。盛哉乎,其所資也!韓非曰:「佷剛而不和,愎過而好勝,嫡子輕而庶子重,斯之謂亡征。」劉表道不相越,而欲臥收天運,擬蹤三分,其猶木禺之於人也。 贊曰:紹姿弘雅,表亦長者。稱雄河外,擅強南夏。魚儷漢舳,雲屯冀馬。窺圖訊鼎,禋天類社。既雲天工,亦資人亮。矜強少成,坐談奚望。回皇頤嬖,身頹業喪。

译文

【卷七十四下·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袁谭、袁熙、袁尚】 袁谭自称车骑将军,出兵屯驻黎阳。袁尚只给了他很少的兵力,却派逢纪跟随监视他。袁谭请求增派兵力,审配等人商议后不肯给他。袁谭因此大怒,杀了逢纪。 曹操渡河进攻袁谭,袁谭向袁尚告急求援,袁尚于是留下审配镇守邺城,自己率兵前去支援袁谭,与曹操在黎阳相持对峙。 从九月一直到第二年二月,双方在城下展开大战,袁谭、袁尚战败撤退。曹操正要率军围城,二人却连夜逃回了邺城。曹操进兵,袁尚迎击打败了曹操,曹操的军队退回许都,袁谭对袁尚说:"我方的铠甲不够精良,所以先前才被曹操所击败。如今曹操的军队正在撤退,人人都怀着归乡的念头,趁着他们还未渡河之际,出兵袭击他们,可以使他们全线溃败,这个良机万万不可错失啊。"袁尚心生疑虑,没有答应,既不肯增派兵力给他,也不肯更换精良的铠甲。袁谭因此大怒,郭图、辛评趁机对袁谭说:"当初先公(袁绍)之所以让将军您出继给已故的兄长为后嗣,都是审配从中构陷策划的结果。"袁谭认同了这番话。于是率兵进攻袁尚,双方在外门交战。袁谭战败,只得率兵退回南皮。 别驾王修率领青州的官吏百姓前来救援袁谭,袁谭返回后又想要再度进攻袁尚,向王修询问道:"这该如何是好?"王修说: "兄弟就好比一个人的左右手。譬如一个人将要与人搏斗,却先砍断了自己的右手,还说'我一定能战胜你',这样的做法能行得通吗?倘若抛弃兄弟之情而不肯亲近,天下又有谁还会来亲近他呢?如今身边正有奸邪小人挑拨离间你们兄弟二人,来谋求一时的私利,希望您能够充耳不闻,不要听信这些谗言。倘若能斩杀几个佞臣,重新恢复兄弟之间的亲睦之情,来抵御四方的敌人,便可以横行天下、所向无敌了。"袁谭没有听从。袁尚又亲自率兵进攻袁谭,袁谭大败,只得据城固守。袁尚围攻甚急,袁谭只得逃奔平原,并派颍川人辛毗前去向曹操求救。 曹操十分高兴,对辛毗说:"袁谭这人可以信任吗?袁尚这人一定能够被攻克吗?"辛毗回答说:"明公不必去追问其中的真假虚实,只需论断眼下的形势便可以了。袁氏兄弟本就是在自相残杀,并非是说别人能够从中挑拨离间,而是说如今天下的局势已经可以被明公您所平定了。他如今忽然向明公您求援,这其中的道理便由此可知了。"刘表写信劝谏袁谭说: 上天降下灾祸,祸患接连不断,起初我们与曹操这样不同族的外人结交,最终却成就了同盟之谊,使得王室为之震荡,天理人伦也因此遭到了破坏。因此有识之士,无不为此痛心疾首,为世人不能相互容忍而感到悲伤。然而我与太公(袁绍)您,志向相同、心愿一致,虽然楚地、魏地相隔遥远,山河阻隔,我们仍然齐心协力,共同匡扶王室,使异族不能干扰我们的盟约,异类不能断绝我们的情谊,这正是我与太公之间从无二心的缘故啊。功业尚未成就完成,太公便与世长辞了,贤德的嗣子承继大统,来延续这份宏大的基业。宣扬历代先祖的德行,践行昌盛显赫的国运,在邺都摧毁强大的敌人,在北方彰显美好的功业,安定疆土、虎视黄河以外的地区,凡是我们的同盟盟友,无不景仰归附。谁能料到苍蝇竟飞落到旌旗之上(喻谗言),阏伯、实沈那样的兄弟阋墙之忿竟发生在两座营垒之间,使得原本股肱一体的兄弟,如今却分裂成了两个躯体,本是同气连枝的至亲,如今却断绝成了不同的身躯。当初听闻这个消息时,我还以为并非如此,等到确切的消息传来,这才知道兄弟阋墙的怨忿已经酿成,弃亲从仇的计策也已经决定,旌旗在中原大地上交锋相向,尸体累累暴露在城墙之下。听闻这个消息,我为之哽咽,恍如梦中一般。从前三王五霸,一直到战国之时,君臣相互弑杀,父子相互残杀,兄弟相互残害,亲戚相互灭绝,这些事情在历史上也曾经发生过。然而这些人有的是想要借此成就王业,有的是想要借此奠定霸业,都可谓是逆取而顺守,在乱世之中求取一世的富贵强盛。 然而从来没有抛弃亲情、投向异己,斩断自己的根本,却还能够长久保全自身的先例啊。 从前齐襄公为了报九世之前的旧仇而复仇雪恨,晋国大夫士匄舍弃个人恩怨的事迹,因此《春秋》都赞美他们的大义,君子也都称颂他们的信义。 伯游(齐襄公)对齐国的旧怨,尚且比不上太公(袁绍)您对曹操的愤恨深重;宣子(士匄)作为臣子承继家业,也比不上仁君您(袁谭)承继大统的责任重大。况且君子避难之时,也不会投奔到仇敌之国,即便是断绝了交情,也不会口出恶言,更何况是要忘却先人的仇恨,抛弃与至亲的情谊,来成为万世的鉴戒,留下辜负同盟情谊的耻辱呢!即便是蛮夷戎狄这样的化外之人,恐怕也会对此加以谴责讥讽,更何况我们同宗族类,又怎能不为此感到痛心呢! 大凡想要在当世名垂青史、在这一代保全宗族的祭祀,又怎能同室操戈、自相攻讦,争论彼此的是非得失呢?倘若冀州(袁尚)真有身为弟弟却不敬兄长的傲慢之心,没有恭顺侍奉兄长的节操,那么仁君您也理应降低自己的志向、屈尊忍辱,以成就大事为当务之急。等到事情平定之后,让天下人来评判其中的是非曲直,这不也是一种崇高的道义吗?如今仁君您被继母所憎恶,还比不上郑庄公被姜氏所厌恶那般深重;兄弟之间的嫌隙,也还比不上舜被弟弟象敖所嫉恨那般深重。 然而郑庄公最终还是重修了母子之间大隧相见的天伦之乐,象敖最终也接受了有鼻的封地。愿您能够摒弃过去的种种嫌隙,重拾往日的道义情谊,重新恢复母子昆仲之间起初那般的亲情。如今我已整顿兵马,翘首以待着你们兄弟和好的消息,如同鹄鸟引颈企盼一般。 刘表又给袁尚写了一封信劝谏他,二人都没有听从。 曹操于是回师救援袁谭,十月抵达黎阳。袁尚听闻曹操渡河而来,便放弃了平原、退回了邺城。袁尚的部将吕旷、高翔背叛归附了曹氏,袁谭又暗中刻制将军的印信,授予吕旷、高翔。曹操知道袁谭这是在耍诈,便让自己的儿子曹整迎娶袁谭的女儿来安抚他,随后便率军撤退了。 建安九年三月,袁尚派审配镇守邺城,自己又在平原进攻袁谭。审配写信给袁谭说:"我审配听闻,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愿将军您能够放宽心怀、抑制怒气,从头到尾把我这番愚见听完。《春秋》的大义认为,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忠臣应当为君命而死。若是图谋危害宗庙、剥削祸乱国家,那么亲近之人与疏远之人的罪过都是一样的。因此周公流着眼泪也要遮蔽(隐忍)管叔、蔡叔的罪案(诛杀他们),季友(鲁国大夫)也曾唏嘘哭泣着执行了对叔牙的诛杀。这是为什么呢? 正是因为大义为重、私情为轻,事情已经到了不得已的地步了啊。从前先公(袁绍)废黜了将军您、让您承继已故兄长的后嗣,改立我家将军(袁尚)为嫡子继承人,对上告祭了祖宗神灵,对下也记载在了家族的谱牒之上,海内远近之人,谁人不曾详细听闻这件事呢!没想到凶恶的奸臣郭图,妄自画蛇添足、生造事端,用阿谀谄媚的言辞,离间挑拨了这份至亲的骨肉之情。以至于使将军您忘却了孝悌仁爱之心,重蹈了阏伯、实沈那般兄弟相残的祸端,放纵士兵四处劫掠冲突,屠城杀害官吏,冤死之魂在幽冥之中痛苦哀号,累累的创伤遍布在荒野草丛之中。此外还图谋攻取邺城,答应要把财物赏赐给秦地、胡地的士兵,其中的财物妇女,都早已预先分配定当。又听说您说:'我虽然还有老母亲在世,但只要能保证她身体完整无缺就够了。'听闻这话的人,无不痛心疾首、挥泪痛哭,使得太夫人(继母)为此忧愁哀伤、悲愤郁结,使得我们全州上下的君臣百姓,日夜难眠、悲叹不已。我们本想拱手沉默地听凭执事您(袁谭)的图谋,然而又惧怕有违《春秋》死君之难的臣节,又担心给太夫人带来不测的祸患,也损害了先公不世出的伟大基业。我家将军(袁尚)辞让不获君命,这才有了馆陶之役。我深深地体察到,将军您天性至孝、诚挚深厚,这份孝心自幼便已彰显;您兄友弟恭的天性,也是出自天然本性;您用聪明才智来彰显这份美德,用敏捷通达来践行这份德行,遍览古今兴亡成败的举措,明察兴衰成败的征兆,把荣华财货看得轻如粪土,把崇高的名位看得重于丘山。没想到您竟会突然沉迷执迷不悟,堕落丢弃了贤者哲人的操守,日积月累的怨恨终于肆意发泄出来,招致了这场足以毁家灭族的祸患!您如今翘首企盼,只盼着与仇敌决一死战,却把慈爱的母亲弃置于虎狼的利齿之下,只为逞一时的心意快意,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倘若上天能够启迪您尊崇孝悌的本心,改变您原来的图谋想法,那么我家将军(袁尚)必定会匍匐在您的膝下悲哭哀号,我审配等人也理应亲自捆绑自己、俯首听凭您施加斧钺之刑。倘若您仍然不肯悔改,那么大祸必将降临到您的头上了。愿您能够仔细斟酌其中的吉凶利害,来决定是要重修旧好(环)还是彻底决裂(玦)。"袁谭没有采纳这番劝告。 曹操趁机进兵攻打邺城,审配的部将冯礼充当内应,打开了突门,放入了曹操的士兵三百余人。审配察觉后,从城上用大石头砸向城门,城门因此关闭,攻入城内的士兵全部战死。曹操于是挖掘壕沟、点起篝火将城池团团包围,周长共四十里,起初挖得很浅,故意做出好像可以轻易跨越的样子。审配远远望见,笑着不肯出城争夺这个便宜。曹操趁夜连夜加深挖掘,使壕沟宽深各达两丈,引来漳河水灌入其中。从五月一直持续到八月,城中饿死的百姓超过了一半。袁尚听闻邺城情势危急,率领一万余人的军队返回救援,曹操迎击将他击破。袁尚只得依傍着曲折的漳河扎营,曹操又将他包围,包围圈尚未合拢,袁尚心生畏惧,派阴夔、陈琳前去请求投降,曹操不予理会。袁尚只得逃奔到蓝口,曹操又进兵,加紧包围他。袁尚的部将马延等人临阵投降,全军因此大溃,袁尚只得逃奔中山。曹操缴获了他全部的辎重,得到了袁尚的印绶、符节、斧钺以及衣物,把这些东西拿到城下向城中展示,城中的士气因此崩溃沮丧。审配对士卒下令说:"坚守死战,曹操的军队已经疲惫不堪了。幽州(袁熙)的援军就要到了,何必忧虑没有主帅呢!"曹操出城巡视包围的形势,审配埋伏的强弩射向他,几乎射中。审配任命自己哥哥的儿子审荣为东门校尉,审荣却在夜间打开了城门,放入了曹操的军队,审配在城中继续拒守作战,最终还是被活捉了。 曹操对审配说:"我近日巡视包围形势时,怎么冒出那么多的强弩箭矢?"审配说:"我还嫌当时用的箭矢太少了呢。"曹操说:"您忠于袁氏,也是不得不这样做的吧。"曹操心中原本还想要让他活下来。然而审配意气刚烈壮阔,始终没有一句屈从求饶的话,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叹息,曹操最终还是把他斩了。 曹操保全了袁尚母亲、妻子、儿女的性命,归还了他们的财产珍宝。高干率并州投降了曹操,被重新任命为并州刺史。 曹操围攻邺城之时,袁谭又背叛了他,趁机攻取了甘陵、安平、渤海、河间等地,在中山进攻袁尚。袁尚战败,逃奔故安投靠袁熙,而袁谭则收编了他全部的部众,返回屯驻在龙凑。 建安十二月,曹操征讨袁谭,兵临他的城门之下。袁谭连夜逃奔南皮,靠近清河扎营。第二年正月,曹操加紧进攻。袁谭想要出城迎战,双方军队还未交锋便已被击溃。袁谭披头散发地驱马逃窜,追兵察觉他不是寻常人,便加紧追击。袁谭坠马之后,回头说道:"哎呀,小伙子饶过我吧,我能让你富贵。"话音未落,头颅便已断落在地。曹操于是斩杀了郭图等人,一并诛杀了他们的妻儿。 袁熙、袁尚被他们的部将焦触、张南所攻击,只得逃奔辽西投靠乌桓。焦触自号幽州刺史,率领各郡的太守、县令背叛袁氏、归顺曹氏,陈兵数万。他杀白马歃血盟誓,下令说:"违抗者斩!"众人没有一个敢抬头仰视,纷纷依次歃血为盟。轮到别驾、代郡人韩珩时,他说:"我蒙受袁公父子的深厚恩德,如今他们兵败灭亡,我智谋不足以救助他们,勇气不足以为他们殉死,从道义上说已经有所亏欠了。若是要我北面称臣、归顺曹氏,我是做不到的!"满座之人都因他这番话而大惊失色。焦触说:"凡是要成就大事,理应树立大义。事情能否成功,并不取决于一个人的态度,可以成全韩珩的这份心志,用来激励世人忠于自己的主上。"曹操听闻韩珩这份气节后,对他十分敬重,屡次征辟他,他都没有前来应命,最终在家中去世。 高干又反叛,逮捕了上党太守,起兵据守壶口关。建安十一年,曹操亲自征讨高干,高干于是留下部将守城,自己前往匈奴求援,没能求到援兵,只得独自带着几名骑兵逃亡,打算向南投奔荆州。上洛都尉将他逮捕斩杀了。 建安十二年,曹操征讨辽西,攻打乌桓。袁尚、袁熙与乌桓一同迎战曹操的大军,战败逃走,于是与亲兵数千人一同投奔了辽东的公孙康。袁尚素有勇力,先与袁熙商议说:"如今我们到了辽东,公孙康必定会接见我们,我一人就足以亲手将他擒杀,然后趁机占据他的郡地,还可以借此壮大自己的势力。"公孙康心中也正盘算着要擒获袁尚以此立功,于是预先在马厩之中埋伏了精锐勇士,然后才召见袁尚、袁熙。袁熙心生疑虑不想前去,袁尚却强拉着他一同前往,二人于是一同入内。还未来得及坐下,公孙康便喝令埋伏的士兵将他们擒获,命他们坐在冰冷的地上。袁尚对公孙康说:"人还没死之前,这寒冷实在难以忍受,能否给我们一张坐席?"公孙康说:"你的头颅马上就要行走万里之遥了,还要什么坐席呢!"于是将他们斩首,把首级送往曹操处。 【公孙康】 公孙康,是辽东人。父亲公孙度。公孙度当初为躲避官府差役,前往玄菟郡担任小吏,此后逐渐得以升迁。后来返回担任本郡的太守。他在职期间敢于大肆诛杀,郡中那些素来与他没有恩情的名门豪强,被他诛灭了一百余家。他趁机向东攻打高句丽,向西攻打乌桓,威名传遍了整个沿海地区。当时朝廷正陷入动乱,公孙度自恃地处偏远,暗自心怀侥幸独立的野心。恰逢襄平的社庙中长出了一块一丈多高的巨石,下面还有三块小石头支撑着如同脚一般,公孙度便把这当作是自己应验天命的祥瑞。于是他把辽东郡分为辽西、中辽两郡,都设置了太守,又渡海收取了东莱各县,自任营州刺史,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追封父亲公孙延为建义侯。还建立了汉朝高祖、光武帝二位祖先的庙宇。 他还秉承皇帝的名义,在襄平城南设置了祭坛,郊祀天地,举行藉田、演武的典礼,乘坐着饰有鸾铃的车驾,车上插着九旒的旄头羽饰、骑兵护卫。此后司空曹操上表任命他为奋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公孙度去世后,公孙康继承了他的地位,于是继续占据着辽东这片土地。 【刘表】 刘表字景升,是山阳高平人,是鲁恭王的后代。他身高八尺有余,容貌气度温文儒雅、气宇轩昂。他与同郡的张俭等人一同遭到诽谤议论,被称为"八顾"之一。朝廷下诏逮捕审讯党人,刘表得以逃亡幸免于难。党锢解除后,他被大将军何进征辟为掾属。 后来长沙太守孙坚杀害了荆州刺史王叡,朝廷下诏任命刘表为荆州刺史。当时江南一带宗族豪强的势力十分猖獗,加上袁术阻兵屯驻在鲁阳,刘表因此无法顺利到任,只得单人匹马进入宜城,请南郡人蒯越、襄阳人蔡瑁一同前来商议对策。刘表对蒯越说:"宗贼豪强的势力虽然强盛,但民心却并不归附于他们,若袁术趁机加以利用,祸患必定会随之降临。我想要征募军队,又担心无法凑集足够的兵力,这该如何是好呢?"蒯越回答说:"治理太平之世应当以仁义为先,治理乱世则应当以权谋为先。军队不在于人数多少,贵在能够收拢人心。袁术骄横却缺乏谋略,宗贼豪强大多贪婪暴虐。我平素有一些交好的人,若能派人向他们展示利益,他们必定会率领部众前来归附。使君您到时诛杀那些无道的贼首,施展您的才干任用他们的部众,威名与德泽一旦施行开来,百姓便会背负着婴孩前来归附了。届时兵力聚集、民心归附,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的八个郡便可以传檄而定了。公路(袁术)纵然赶到,也无能为力了。"刘表说:"好。" 于是刘表命蒯越派人诱骗各宗贼的首领,前来赴会的共有十五人,全部将他们斩杀,并趁机收编了他们的部众。唯独江夏的贼首张虎、陈坐拥兵占据着襄阳城,刘表派蒯越与庞季前去开导劝说他们,二人这才投降。江南之地因此全部平定。各地的郡守县令听闻刘表的威名,大多解下印绶离职而去。刘表于是在襄阳整训兵马,静观天下时局的变化。 袁术与他的堂兄袁绍有嫌隙,而袁绍与刘表结盟,所以袁术便联合孙坚一同袭击刘表。刘表战败,孙坚于是包围了襄阳。恰逢刘表的部将黄祖率军前来救援,孙坚被流箭射中身亡,余部只得退兵撤走。等到李傕等人攻入长安时,这年冬天,刘表派使者前去进贡朝拜。李傕任命刘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赐予符节,把他当作自己的外援。 后来骠骑将军张济从关中逃到南阳,趁机攻打穰城,被飞箭射中身亡。荆州的僚属官员都为此向刘表道贺。刘表说:"张济是因为走投无路才来到我们这里的,是主人待客无礼,才导致了双方兵戎相见,这并非是我这个荆州牧本来的心意,我只应当接受吊唁,不应当接受祝贺。" 于是他派人收编了张济的部众,部众听闻此事后大喜,都纷纷归顺服从了他。建安三年,长沙太守张羡率领零陵、桂阳三郡背叛了刘表,刘表派兵攻打包围,将张羡击破,平定了这场叛乱。于是他的疆土进一步开拓扩大,南面连接五岭,北面据守汉水流域,方圆数千里的疆域,麾下带甲之士十余万人。当初,荆州的民心动荡不安,加上四方各地也惊惧震动,寇贼相互煽动,各处纷纷如沸水一般骚乱。刘表招抚引导有方,威严与怀柔并施,那些原本奸猾的老贼寇也纷纷转而为他效力,万里之内的地方都为之肃清安定,无论大小百姓都心悦诚服地归附了他。关西、兖州、豫州前来投奔避难的士人学者多达上千人,刘表都加以安顿抚慰、赈济供养,使他们都得以保全安身立命的资本。他于是又兴办学校,广泛征求儒学之术,命綦母闿、宋忠等人撰写编定《五经章句》,称为"后定"之本。他爱护百姓、供养士人,从容不迫地保全了自己的一方基业。 等到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对峙时,袁绍派人向刘表求援,刘表答应了他的请求,却始终没有出兵援助,也没有帮助曹操,姑且想要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从事中郎、南阳人韩嵩,别驾刘先劝说刘表道:"如今天下豪杰并起争雄,两大雄主正相持不下,天子的重心所在,就在于将军您了。若是想要有所作为,正应当趁着这个衰败的时机而起;如果不这样做,那也理应固定一方、有所依从。您怎能拥兵十万,却坐观成败,别人前来求援却不肯相助,眼见贤才却不肯归附呢!这两方的怨恨最终必定都会集中到将军您的身上,恐怕您想要保持中立也是难以做到的了。曹操善于用兵,加上贤能俊杰之士大多归附于他,他的形势必定能够击败袁绍,然后再挥师转向江汉一带,恐怕将军您到时是难以抵御他的。如今最好的胜算,莫过于率领荆州归附曹操,曹操必定会因此深深感念将军您的这份恩德,使您得以长久享有福祚,传承给后世子孙,这才是万全的良策啊。"蒯越也劝他这样做。刘表狐疑不决,于是派韩嵩前往曹操处,观察虚实情形。他对韩嵩说:"如今天下局势尚未确定归属,而曹操挟持天子定都许县,你替我前去观察一下他的虚实破绽。" 韩嵩回答说:"我看曹公这般英明,必定能够在天下得志。将军您若是想要归附于他,派我前去是可以的;但若您仍然犹豫不决,我一旦到了京师,天子若授予我一官半职,我便无法推辞朝廷的任命,那么我便成了天子的臣子,只是将军您的旧日部属罢了。到那时我便只效忠于君主,不会再为将军您效死了。还望您再三慎重考虑。"刘表认为他这是畏惧出使的差事,于是强令他前去。韩嵩到了许都后,果然被拜授为侍中、零陵太守。等到他返回时,极力称颂朝廷与曹操的德政,劝刘表送儿子入朝侍奉天子。刘表因此大怒,认为他心怀二心,陈兵列阵怒骂韩嵩,打算将他处斩。韩嵩神色不为所动,从容地陈述了自己临行前早已说过的那番话。刘表的妻子蔡氏深知韩嵩的贤德,劝阻了刘表。 刘表仍然愤怒不已,于是拷问处死了跟随韩嵩一同前往的随从。得知韩嵩确实没有其他异心后,便只是把他囚禁了起来。 建安六年,刘备从袁绍处投奔到荆州,刘表对他优厚相待、加以结交,却始终不肯真正任用他。建安十三年,曹操亲自率军征讨刘表,大军尚未抵达。八月,刘表背上生了毒疮,发作而死。他在荆州任职将近二十年,家中却没有多少积蓄。 刘表有两个儿子:刘琦,刘琮。刘表起初因刘琦容貌与自己相像,十分疼爱他,后来又为刘琮娶了自己后妻蔡氏的侄女,蔡氏于是偏爱刘琮而厌恶刘琦,诋毁刘琦、称誉刘琮的言论每天都传到刘表的耳中。刘表宠溺沉迷于后妻,常常听信她的话。此外妻弟蔡瑁以及外甥张允都很受刘表的宠信,他们又都与刘琮交好。而刘琦因此心中不安,曾经与琅邪人诸葛亮商议自保的办法。 诸葛亮起初没有正面回答他。后来二人一同登上高楼,诸葛亮趁机命人撤去了楼梯,对刘琦说:"如今这番对话,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话从您的口中说出,只入我一人的耳中,如今可以说了吗?"诸葛亮说:"您没看见申生留在国内而身处危境,重耳流亡在外反而得以保全性命吗?"刘琦这才有所感悟,暗中筹划出走的计策。恰逢刘表的部将、江夏太守黄祖被孙权所杀,刘琦于是请求接替他的职务。 等到刘表病重之时,刘琦回来探望病情,他素来慈爱孝顺,张允等人担心他与刘表父子相见后二人的旧情会因此感动,刘表恐怕会因此改变托付后事的心意,于是便对刘琦说:"将军命您镇守江夏,责任十分重大。如今若撇下部众私自前来探望,必定会招致责怪愤怒。这样会伤害父子之间的欢愉之情,反而加重了他的病情,这并非是孝敬的正道啊。"于是他们把刘琦拦在门外,不让他进去探望。刘琦流着泪离去,众人听闻此事后无不为之伤感。刘表于是立刘琮为继承人。 刘琮把侯爵的印绶交给了刘琦。刘琦大怒,把印绶掷在地上,打算借着奔丧的名义兴兵发难。恰逢曹操的大军抵达新野,刘琦只得逃往江南。 蒯越、韩嵩以及东曹掾傅巽等人劝说刘琮归降曹操。刘琮说:"如今我与诸位据守着整个荆楚之地,守护着先父留下的基业,静观天下局势的变化,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傅巽说:"顺逆自有大道,强弱自有定势。以人臣的身份对抗人主,这是违逆天道的做法;凭借新近建立的荆楚基业来抵御中原大军,必定会陷入危险的境地;用刘备来对抗曹公,也是不恰当的选择。这三个方面都是短处,若还想凭借这些去抗衡王师的锋芒,那必定是自取灭亡的道路。将军您自己估量一下,您与刘备相比又如何呢?"刘琮说:"我不如他。"傅巽说:"倘若刘备真的不足以抵御曹公,那么即便拥有整个荆楚之地,也无法自保长存;倘若刘备真的足以抵御曹公,那么刘备也就不会甘心屈居于将军您之下了。希望将军您不要再有所疑虑了。" 等到曹操的大军抵达襄阳时,刘琮献出整个荆州请求投降,刘备只得逃奔夏口。曹操任命刘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 蒯越等十五位主动归顺曹操的官员,都受到了封赏。曹操于是释放了被囚禁的韩嵩,因他名望崇高,对他格外加以礼遇,命他评定品评荆州人士的优劣高下,凡是被他推举的人才都得到了提拔任用。曹操任命韩嵩为大鸿胪,以朋友之礼相待他。蒯越被任命为光禄勋,刘先被任命为尚书令。当初,刘表与袁绍结盟之时,侍中从事邓羲曾劝谏他不要这样做,刘表没有听从。邓羲于是以生病为由辞官引退,终刘表一生都没有再出仕,曹操后来任命他为侍中。其余归降的官员大多也都官至显要之职。 曹操后来在赤壁之战中战败,刘备上表推举刘琦为荆州刺史。第二年,刘琦便去世了。 【史论】 评论说:袁绍最初凭借着豪爽任侠而收拢了人心,于是心怀称雄称霸的宏图大志,天下但凡举兵起事的人,无不假借他的名号作为旗帜。等到临阵对敌之时,勇悍之士便争相为他效死;深谋远虑地商议大计之时,智谋之士便纷纷为他倾心效力。这是何等的兴盛啊,他所倚仗凭借的这些资本!韩非子曾说过:"性情狠戾刚愎而不肯与人和睦,刚愎自用、屡犯过错却又好胜逞强,嫡子被轻视而庶子被看重,这些都是国家将要灭亡的征兆。"刘表在治国之道上并未能超越常人,却妄想坐享天命的垂青,妄图与曹操、孙权三分天下鼎足而立,这就好比木偶人妄想与真人相提并论一般,实在是不自量力啊。 赞语说:袁绍的姿容气度弘大典雅,刘表也堪称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他们一个称雄于黄河以外,一个独霸于南方的荆楚大地。战船如鱼鳞般排列在汉水之上,云集的战马屯聚在冀州之地。他们窥探着神器、探询着九鼎的下落,效法着郊祀天地、社稷之礼。这固然是上天的安排,但也要依靠人事的辅助啊。他们矜持自恃、逞强好胜,最终却都难以成就大业,坐而空谈,又能有什么指望呢?他们在犹豫不决、宠信偏爱嬖幸之人中徘徊迷失,最终自身颓败、基业丧失殆尽。 【说明】原文夹杂较多李贤(章怀太子)音训及《英雄记》《献帝春秋》《先贤行状》等史料引注,含具体叙事内容者已融入正文译出,纯属训诂考据、地名职官考证性质的简短夹注未逐条单独译出。刘表劝谏袁谭、审配劝谏袁谭两封书信为正文核心内容,已完整逐句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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