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三 魯仲連鄒陽列傳 第二十三
原文
__TOC__ ==魯仲連== 魯仲連者,齊人也。好奇偉俶儻之畫策,而不肯仕宦任職,好持高節。游於趙。 趙孝成王時,而秦王使白起破趙長平之軍前後四十餘萬,秦兵遂東圍邯鄲。趙王恐,諸侯之救兵莫敢擊秦軍。魏安釐王使將軍晉鄙救趙,畏秦,止於蕩陰不進。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閒入邯鄲,因平原君謂趙王曰:「秦所為急圍趙者,前與齊湣王爭彊為帝,已而復歸帝;今齊[湣王]已益弱,方今唯秦雄天下,此非必貪邯鄲,其意欲復求為帝。趙誠發使尊秦昭王為帝,秦必喜,罷兵去。」平原君猶預未有所決。 此時魯仲連適游趙,會秦圍趙,聞魏將欲令趙尊秦為帝,乃見平原君曰:「事將柰何?」平原君曰:「勝也何敢言事!前亡四十萬之眾於外,今又內圍邯鄲而不能去。魏王使客將軍新垣衍令趙帝秦,今其人在是。勝也何敢言事!」魯仲連曰:「吾始以君為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梁客新垣衍安在?吾請為君責而歸之。」平原君曰:「勝請為紹介而見之於先生。」平原君遂見新垣衍曰:「東國有魯仲連先生者,今其人在此,勝請為紹介,交之於將軍。」新垣衍曰:「吾聞魯仲連先生,齊國之高士也。衍人臣也,使事有職,吾不願見魯仲連先生。」平原君曰:「勝既已泄之矣。」新垣衍許諾。 魯連見新垣衍而無言。新垣衍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曷為久居此圍城之中而不去?」魯仲連曰:「世以鮑焦為無從頌而死者,皆非也。眾人不知,則為一身。彼秦者,棄禮義而上首功之國也,權使其士,虜使其民。彼即肆然而為帝,過而為政於天下,則連有蹈東海而死耳,吾不忍為之民也。所為見將軍者,欲以助趙也。」 新垣衍曰:「先生助之將柰何?」魯連曰:「吾將使梁及燕助之,齊、楚則固助之矣。」新垣衍曰:「燕則吾請以從矣;若乃梁者,則吾乃梁人也,先生惡能使梁助之?」魯連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 新垣衍曰:「秦稱帝之害何如?」魯連曰:「昔者齊威王嘗為仁義矣,率天下諸侯而朝周。周貧且微,諸侯莫朝,而齊獨朝之。居歲餘,周烈王崩,齊後往,周怒,赴於齊曰:『天崩地坼,天子下席。東藩之臣因齊後至,則斮。』齊威王勃然怒曰:『叱嗟,而母婢也!』卒為天下笑。故生則朝周,死則叱之,誠不忍其求也。彼天子固然,其無足怪。」 新垣衍曰:「先生獨不見夫仆乎?十人而從一人者,寧力不勝而智不若邪?畏之也。」魯仲連曰:「嗚呼!梁之比於秦若仆邪?」新垣衍曰:「然。」魯仲連曰:「吾將使秦王烹醢梁王。」新垣衍怏然不悅,曰:「噫嘻,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先生又惡能使秦王烹醢梁王?」魯仲連曰:「固也,吾將言之。昔者九侯、鄂侯、文王,紂之三公也。九侯有子而好,獻之於紂,紂以為惡,醢九侯。鄂侯爭之彊,辯之疾,故脯鄂侯。文王聞之,喟然而嘆,故拘之牖里之庫百日,欲令之死。曷為與人俱稱王,卒就脯醢之地?齊湣王之魯,夷維子為執策而從,謂魯人曰:『子將何以待吾君?』魯人曰:『吾將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維子曰:『子安取禮而來[待]吾君?彼吾君者,天子也。天子巡狩,諸侯辟舍,納筦籥,攝衽抱机,視膳於堂下,天子已食,乃退而聽朝也。』魯人投其籥,不果納。不得入於魯,將之薛,假途於鄒。當是時,鄒君死,湣王欲入弔,夷維子謂鄒之孤曰:『天子弔,主人必將倍殯棺,設北面於南方,然後天子南面弔也。』鄒之群臣曰:『必若此,吾將伏劍而死。』固不敢入於鄒。鄒、魯之臣,生則不得事養,死則不得賻襚,然且欲行天子之禮於鄒、魯,鄒、魯之臣不果納。今秦萬乘之國也,梁亦萬乘之國也。俱據萬乘之國,各有稱王之名,睹其一戰而勝,欲從而帝之,是使三晉之大臣不如鄒、魯之仆妾也。且秦無已而帝,則且變易諸侯之大臣。彼將奪其所不肖而與其所賢,奪其所憎而與其所愛。彼又將使其子女讒妾為諸侯妃姬。處梁之宮。梁王安得晏然而已乎?而將軍又何以得故寵乎?」 於是新垣衍起,再拜謝曰:「始以先生為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為天下之士也。吾請出,不敢復言帝秦。」秦將聞之,為卻軍五十里。適會魏公子無忌奪晉鄙軍以救趙,擊秦軍,秦軍遂引而去。 於是平原君欲封魯連,魯連辭讓(使)者三,終不肯受。平原君乃置酒,酒酣起前,以千金為魯連壽。魯連笑曰:「所貴於天下之士者,為人排患釋難解紛亂而無取也。即有取者,是商賈之事也,而連不忍為也。」遂辭平原君而去,終身不復見。 其後二十餘年,燕將攻下聊城,聊城人或讒之燕,燕將懼誅,因保守聊城,不敢歸。齊田單攻聊城歲餘,士卒多死而聊城不下。魯連乃為書,約之矢以射城中,遺燕將。書曰: 吾聞之,智者不倍時而棄利,勇士不死而滅名,忠臣不先身而後君。今公行一朝之忿,不顧燕王之無臣,非忠也;殺身亡聊城,而威不信於齊,非勇也;功敗名滅,後世無稱焉,非智也。三者世主不臣,說士不載,故智者不再計,勇士不怯死。今死生榮辱,貴賤尊卑,此時不再至,願公詳計而無與俗同。 且楚攻齊之南陽,魏攻平陸,而齊無南面之心,以為亡南陽之害小,不如得濟北之利大,故定計審處之。今秦人下兵,魏不敢東面;衡秦之勢成,楚國之形危;齊棄南陽,斷右壤,定濟北,計猶且為之也。且夫齊之必決於聊城,公勿再計。今楚魏交退於齊,而燕救不至。以全齊之兵,無天下之規,與聊城共據期年之敝,則臣見公之不能得也。且燕國大亂,君臣失計,上下迷惑,栗腹以十萬之眾五折於外,以萬乘之國被圍於趙,壤削主困,為天下僇笑。國敝而禍多,民無所歸心。今公又以敝聊之民距全齊之兵,是墨翟之守也。食人炊骨,士無反外之心,是孫臏之兵也。能見於天下。雖然,為公計者,不如全車甲以報於燕。車甲全而歸燕,燕王必喜;身全而歸於國,士民如見父母,交游攘臂而議於世,功業可明。上輔孤主以制群臣,下養百姓以資說士,矯國更俗,功名可立也。亡意亦捐燕棄世,東游於齊乎?裂地定封,富比乎陶、衛,世世稱孤,與齊久存,又一計也。此兩計者,顯名厚實也,願公詳計而審處一焉。 且吾聞之,規小睗者不能成榮名,惡小恥者不能立大功。昔者管夷吾射桓公中其鉤,篡也;遺公子糾不能死,怯也;束縛桎梏,辱也。若此三行者,世主不臣而鄉里不通。鄉使管子幽囚而不出,身死而不反於齊,則亦名不免為辱人賤行矣。臧獲且羞與之同名矣,況世俗乎!故管子不恥身在縲紲之中而恥天下之不治,不恥不死公子糾而恥威之不信於諸侯,故兼三行之過而為五霸首,名高天下而光燭鄰國。曹子為魯將,三戰三北,而亡地五百里。鄉使曹子計不反顧,議不還踵,刎頸而死,則亦名不免為敗軍禽將矣。曹子棄三北之恥,而退與魯君計。桓公朝天下,會諸侯,曹子以一劍之任,枝桓公之心於壇坫之上,顏色不變,辭氣不悖,三戰之所亡一朝而復之,天下震動,諸侯驚駭,威加吳、越。若此二士者,非不能成小廉而行小睗也,以為殺身亡軀,絕世滅後,功名不立,非智也。故去感忿之怨,立終身之名;棄忿悁之節,定累世之功。是以業與三王爭流,而名與天壤相獘也。願公擇一而行之。 燕將見魯連書,泣三日,猶豫不能自決。欲歸燕,已有隙,恐誅;欲降齊,所殺虜於齊甚眾,恐已降而後見辱。喟然嘆曰:「與人刃我,寧自刃。」乃自殺。聊城亂,田單遂屠聊城。歸而言魯連,欲爵之。魯連逃隱於海上,曰:「吾與富貴而詘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 ==鄒陽== 鄒陽者,齊人也。游於梁,與故吳人莊忌夫子、淮陰枚生之徒交。上書而介於羊勝、公孫詭之閒。勝等嫉鄒陽,惡之梁孝王。孝王怒,下之吏,將欲殺之。鄒陽客游,以讒見禽,恐死而負累,乃從獄中上書曰: 臣聞忠無不報,信不見疑,臣常以為然,徒虛語耳。昔者荊軻慕燕丹之義,白虹貫日,太子畏之;衛先生為秦畫長平之事,太白蝕昴,而昭王疑之。夫精變天地而信不喻兩主,豈不哀哉!今臣盡忠竭誠,畢議願知,左右不明,卒從吏訊,為世所疑,是使荊軻、衛先生復起,而燕、秦不悟也。願大王孰察之。 昔卞和獻寶,楚王刖之;李斯竭忠,胡亥極刑。是以箕子詳狂,接輿辟世,恐遭此患也。願大王孰察卞和、李斯之意,而後楚王、胡亥之聽,無使臣為箕子、接輿所笑。臣聞比干剖心,子胥鴟夷,臣始不信,乃今知之。願大王孰察,少加憐焉。 諺曰:「有白頭如新,傾蓋如故。」何則?知與不知也。故昔樊於期逃秦之燕,藉荊軻首以奉丹之事;王奢去齊之魏,臨城自剄以卻齊而存魏。夫王奢、樊於期非新於齊、秦而故於燕、魏也,所以去二國死兩君者,行合於志而慕義無窮也。是以蘇秦不信於天下,而為燕尾生;白圭戰亡六城,為魏取中山。何則?誠有以相知也。蘇秦相燕,燕人惡之於王,王按劍而怒,食以駃騠;白圭顯於中山,中山人惡之魏文侯,文侯投之以夜光之璧。何則?兩主二臣,剖心坼肝相信,豈移於浮辭哉! 故女無美惡,入宮見妒;士無賢不肖,入朝見嫉。昔者司馬喜髕腳於宋,卒相中山;范睢摺脅折齒於魏,卒為應侯。此二人者,皆信必然之畫,捐朋黨之私,挾孤獨之位,故不能自免於嫉妒之人也。是以申徒狄自沈於河,徐衍負石入海。不容於世,義不茍取,比周於朝,以移主上之心。故百里奚乞食於路,繆公委之以政;甯戚飯牛車下,而桓公任之以國。此二人者,豈借宦於朝,假譽於左右,然後二主用之哉?感於心,合於行,親於膠漆,昆弟不能離,豈惑於眾口哉?故偏聽生姦,獨任成亂。昔者魯聽季孫之說而逐孔子,宋信子罕之計而囚墨翟。夫以孔、墨之辯,不能自免於讒諛,而二國以危。何則?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也。是以秦用戎人由余而霸中國,齊用越人蒙而彊威、宣。此二國,豈拘於俗,牽於世,系阿偏之辭哉?公聽并觀,垂名當世。故意合則胡越為昆弟,由余、越人蒙是矣;不合,則骨肉出逐不收,朱、象、管、蔡是矣。今人主誠能用齊、秦之義,後宋、魯之聽,則五伯不足稱,三王易為也。 是以聖王覺寤,捐子之之心,而能不說於田常之賢;封比干之後,修孕婦之墓,故功業復就於天下。何則?欲善無厭也。夫晉文公親其讎,彊霸諸侯;齊桓公用其仇,而一匡天下。何則,慈仁慇勤,誠加於心,不可以虛辭借也。 至夫秦用商鞅之法,東弱韓、魏,兵彊天下,而卒車裂之;越用大夫種之謀,禽勁吳,霸中國,而卒誅其身。是以孫叔敖三去相而不悔,於陵子仲辭三公為人灌園。今人主誠能去驕傲之心,懷可報之意,披心腹,見情素,墮肝膽,施德厚,終與之窮達,無愛於士,則桀之狗可使吠堯,而蹠之客可使刺由;況因萬乘之權,假聖王之資乎?然則荊軻之湛七族,要離之燒妻子,豈足道哉! 臣聞明月之珠,夜光之璧,以闇投人於道路,人無不按劍相眄者。何則?無因而至前也。蟠木根柢,輪囷離詭,而為萬乘器者。何則?以左右先為之容也。故無因至前,雖出隨侯之珠,夜光之璧,猶結怨而不見德。故有人先談,則以枯木朽株樹功而不忘。今夫天下布衣窮居之士,身在貧賤,雖蒙堯、舜之術,挾伊、管之辯,懷龍逢、比干之意,欲盡忠當世之君,而素無根柢之容,雖竭精思,欲開忠信,輔人主之治,則人主必有按劍相眄之跡,是使布衣不得為枯木朽株之資也。 是以聖王制世御俗,獨化於陶鈞之上,而不牽於卑亂之語,不奪於眾多之口。故秦皇帝任中庶子蒙嘉之言,以信荊軻之說,而匕首竊發;周文王獵涇、渭,載呂尚而歸,以王天下。故秦信左右而殺,周用烏集而王。何則?以其能越攣拘之語,馳域外之議,獨觀於昭曠之道也。 今人主沈於諂諛之辭,牽於帷裳之制,使不羈之士與牛驥同皁,此鮑焦所以忿於世而不留富貴之樂也。 臣聞盛飾入朝者不以利汙義,砥厲名號者不以欲傷行,故縣名勝母而曾子不入,邑號朝歌而墨子回車。今欲使天下寥廓之士,攝於威重之權,主於位勢之貴,故回面汙行以事諂諛之人而求親近於左右,則士伏死堀穴巖(巖)[藪]之中耳,安肯有盡忠信而趨闕下者哉! 書奏梁孝王,孝王使人出之,卒為上客。 ==評論== 太史公曰:魯連其指意雖不合大義,然余多其在布衣之位,蕩然肆志,不詘於諸侯,談說於當世,折卿相之權。鄒陽辭雖不遜,然其比物連類,有足悲者,亦可謂抗直不橈矣,吾是以附之列傳焉。 【索隱述贊】魯連達士,高才遠致。釋難解紛,辭祿肆志。齊將挫辯,燕軍沮氣。鄒子遇讒,見詆獄吏。慷慨獻說,時王所器。
译文
【鲁仲连】 鲁仲连,是齐国人。他喜好出奇宏大、卓尔不群的谋划策略,却始终不肯出仕做官、担任正式官职,一向崇尚高洁的节操。他曾游历到赵国。 赵孝成王在位的时候,秦王派白起在长平前后击溃赵国的军队多达四十余万,秦军随即向东挺进、围困了邯郸。赵王为此深感恐惧,各诸侯国前来救援的军队都不敢与秦军正面交锋。魏安釐王派将军晋鄙率兵救援赵国,可他畏惧秦国,把军队停驻在荡阴,不敢继续前进。魏王又派门客将军新垣衍秘密潜入邯郸,通过平原君对赵王说:"秦国之所以如此急切地围攻赵国,是因为从前曾与齐湣王争夺帝号的尊崇地位,后来又主动放弃了帝号;如今齐国的势力已经日益衰弱,当今天下唯独秦国称雄,秦国此番围攻邯郸,未必真的是贪图这座城池,它的真实意图恐怕是想要重新谋求称帝的名号。赵国倘若真能派使者尊奉秦昭王为帝,秦国必定会因此欣喜,随即撤兵离去。"平原君对此犹豫不决,一时无法下定决心。 正在这个时候,鲁仲连恰好游历到了赵国,恰逢秦国围攻邯郸,听闻魏国的将领想要让赵国尊奉秦国为帝,便前去拜见平原君,问道:"这件事究竟该如何是好?"平原君说:"我赵胜哪里还敢再谈论什么国家大事!先前已经在外损失了四十万大军,如今秦军又深入围困邯郸、始终无法解围。魏王派门客将军新垣衍前来,想要让赵国尊奉秦国称帝,如今此人就在这里。我赵胜哪里还敢再谈论什么国家大事呢!"鲁仲连说:"我起初还以为您是天下贤明的公子,如今看来,才知道您原来算不上是天下真正贤明的公子。魏国的这位新垣衍先生如今在哪里?请让我替您去责问他、把他打发回去。"平原君说:"那我这就为先生引见,让您与他相见。"于是平原君便去见新垣衍,说:"崤山以东有位鲁仲连先生,如今他就在这里,我愿意为您二位引见,让将军与他结交相识。"新垣衍说:"我听说鲁仲连先生是齐国的高洁之士。我不过是奉命行事的人臣,此番出使自有正式的职责在身,我并不想见鲁仲连先生。"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件事透露给他了。"新垣衍这才勉强答应了。 鲁仲连见到新垣衍以后,却始终没有开口说话。新垣衍问道:"我看如今困在这座被围困的城池之中的人,大多都是有求于平原君的;如今我看先生这般高洁的仪容气度,似乎并非有求于平原君的人,那您为何要长久滞留在这座围城之中而不肯离去呢?"鲁仲连说:"世人认为鲍焦是因为没有真正的济世抱负、心怀怨愤而死,这种说法都是错误的。世人不了解他真正的用心,就以为他只是为了一己之私。至于秦国,是一个抛弃了礼义、崇尚以杀敌首级论功行赏的国家,它用权术驱使自己的士人,把自己的百姓当作奴隶一般役使。倘若它真的肆意妄为、称帝天下,进而在天下施行这样的暴政,那么我鲁仲连宁可跳入东海自尽,也绝不忍心做它的顺民。我今天之所以要来见将军,正是想要助赵国一臂之力。" 新垣衍问:"先生打算如何帮助赵国呢?"鲁仲连说:"我打算让魏国以及燕国都出手相助,至于齐国、楚国,本来就已经在帮助赵国了。"新垣衍说:"燕国那边,我倒是可以听从您的安排;至于魏国,我本人就是魏国人,先生又怎么能够让魏国出手相助呢?"鲁仲连说:"那是因为魏国还没有看清秦国称帝所带来的祸害罢了。倘若魏国真能看清秦国称帝的祸害,必定会转而帮助赵国的。" 新垣衍问:"秦国称帝的祸害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呢?"鲁仲连说:"从前齐威王曾经推行仁义之道,率领天下诸侯一同朝见周天子。当时周王室贫弱衰微,其他诸侯都不肯前去朝见,唯独齐国前往朝拜。过了一年多,周烈王驾崩,齐国前去吊唁的使者去得稍晚了一些,周室因此大怒,向齐国发出讣告说:'天崩地裂,新天子已经离开正席、以示哀悼。东方藩属之臣中,齐国竟然迟到,理应将其斩首示众。'齐威王闻言勃然大怒,说:'呸,你的母亲不过是个婢女罢了!'这句斥骂最终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所以说,周天子活着的时候,齐国还愿意前去朝拜;可他一死,齐国便敢当面斥骂他的使者,这实在是因为齐国无法忍受周室的这份苛求啊。天子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情,倒也不足为怪。" 新垣衍说:"先生难道没有见过那些仆役吗?十个人一同跟随一个人,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力气都比不过那一个人、智谋也都不如那一个人吗?其实是因为他们畏惧他啊。"鲁仲连说:"唉!难道说魏国与秦国相比,就好比仆役与主人的关系吗?"新垣衍说:"正是如此。"鲁仲连说:"既然如此,那我便要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了。"新垣衍闻言面露不悦之色,说:"哎呀,先生这话未免也说得太过分了吧!先生又怎么可能让秦王把魏王剁成肉酱呢?"鲁仲连说:"这是自然的,且听我细细道来。从前九侯、鄂侯、周文王,是商纣王手下的三公。九侯有个女儿生得美貌,便把她献给了纣王,纣王却嫌弃她相貌丑陋,一怒之下把九侯剁成了肉酱。鄂侯为此极力争辩,言辞激烈,纣王便又把鄂侯做成了肉脯。周文王听闻这两件事,忍不住喟然长叹,纣王便把他囚禁在羑里的粮仓中长达百日,想要借此置他于死地。这几位为什么会与商纣王同样身为诸侯之尊,最终却落得被做成肉脯、肉酱的下场呢?当年齐湣王前往鲁国的时候,夷维子执鞭跟随随行,对鲁国人说:'你们打算用什么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君主呢?'鲁国人说:'我们打算用十份太牢的规格来款待您的君主。'夷维子说:'你们凭什么用这样的礼节来接待我们的君主?我们的君主,可是天子啊。天子巡狩天下的时候,诸侯理应退避自己的正宫、把钥匙交出、亲自撩起衣襟、抱着几案侍立,在堂下侍奉天子用膳,等天子用膳完毕,才能退下听政。'鲁国人一听,便索性把宫门的钥匙扔在一旁,始终没有真正接纳齐湣王入内。齐湣王既然无法进入鲁国,便转而想要前往薛地,途中向邹国借道。恰逢这时邹国的国君去世,齐湣王想要入境吊唁,夷维子对邹国的孝子说:'天子前来吊唁的时候,主人必须把灵柩转移方向、安放在正殿的南面、面朝北方,然后天子才能面朝南方前来吊唁。'邹国的群臣听后说:'倘若一定要这样做,我们宁可自刎而死。'齐湣王最终不敢进入邹国。邹国、鲁国的臣子,国君在世的时候尚且无法真正侍奉赡养他,去世以后也无法按照礼制赠送助丧的财物,可齐湣王却还想要在邹国、鲁国推行天子才有的礼仪,邹国、鲁国的臣子最终都没有真正接纳他。如今秦国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魏国同样也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两国同样都据有万乘之国的实力,各自都有称王的名分,可如今仅仅因为看到秦国打赢了一场战役,就想要顺从依附、尊奉它称帝,这等于是使韩、赵、魏三晋的大臣们连邹国、鲁国的仆役侍妾都不如了。况且秦国一旦真的没有止境地称帝下去,必定还会进一步更换诸侯国中的大臣。它到时候会罢黜那些它认为不贤的人,转而任用它所看重的人;罢黜那些它所憎恶的人,转而任用它所喜爱的人。它到时候还会把自己的女儿、以及善于进谗言的姬妾嫁给诸侯充当妃嫔姬妾,安置在魏国王宫之中。到那时魏王又怎么可能继续安然自处呢?将军您到时候又怎么可能继续保有如今这份宠信呢?" 于是新垣衍站起身来,再三拜谢道:"起初我还以为先生不过是个平庸之辈,如今我才终于明白,先生实在是天下少有的贤能之士啊。请容我就此告退,从此再也不敢提起尊奉秦国称帝的事情了。"秦国的将领听闻这个消息,为此把军队后撤了五十里。恰逢此时魏公子无忌夺取了晋鄙的兵权前来救援赵国,出兵攻打秦军,秦军这才引兵撤退离去。 于是平原君想要封赏鲁仲连,鲁仲连再三推辞谢绝,始终不肯接受。平原君于是特意备下酒宴,酒兴正浓的时候起身上前,用千金的厚礼为鲁仲连祝寿。鲁仲连笑着说:"天下之士之所以被人看重,正是因为他们能够替他人排忧解难、化解纷争,却从不索取任何回报。倘若真的索取回报,那便与商贾之人的行径无异了,我鲁仲连是不忍心这样做的。"于是便辞别平原君离去了,此后终身都没有再与他相见。 此后过了二十多年,燕国的一位将领率兵攻下了聊城,有人在燕国进谗言诋毁他,这位燕将担心自己会因此获罪被诛,便据守聊城,不敢返回燕国。齐国的田单率兵进攻聊城,历时一年多,士卒伤亡惨重,可聊城始终未能攻下。鲁仲连于是写了一封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送给这位燕国的将领。信中写道: 我听说,聪明的人不会违背时势、放弃利益,勇敢的人不会畏死、以致湮灭了自己的美名,忠臣不会把自身的利益置于君主之前。如今您因为一时的忿怒而意气用事,全然不顾燕王已经失去了您这样的臣子,这算不上是忠诚;您若因此丧命、失去聊城,声威也无法真正震慑齐国,这算不上是勇敢;功业败坏、名声湮灭,后世也不会有人称颂您的事迹,这算不上是明智。这三种缺失,当世的君主都不会重用犯下这些过失的臣子,游说之士也不会把这样的人记载下来传扬后世,所以聪明的人不会反复权衡自己已经犯下的错误,勇敢的人也不会畏惧一时的死亡。如今生死荣辱、贵贱尊卑的抉择,正处在这个千载难逢的关口,机会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来,还望您能够仔细权衡,不要与世俗之见同流合污。 况且楚国正在进攻齐国的南阳,魏国正在进攻平陆,可齐国却并没有向南方用兵解围的打算,认为丢失南阳的损失还算轻微,比不上占据济北一带所能获得的利益更大,所以才定下这个决策、审慎地加以处置。如今秦国已经出兵,魏国不敢向东用兵;连横附秦的形势已经形成,楚国的处境也十分危险;即便齐国要放弃南阳、割断自己右侧的疆土,只要能够稳固济北一带的领土,这个决策它也还是会照做不误的。况且齐国如今势必要在聊城一事上做出决断,还望您不要再三心二意、反复权衡了。如今楚国、魏国已经先后从齐境撤军,燕国的救兵却始终没有到来。凭借着齐国举国的兵力,又没有天下诸侯的牵制,与聊城这座孤城再相持整整一年之久,依我看,您是绝不可能守住这座城池的。况且如今燕国国内大乱,君臣上下都失去了正确的决策方向,栗腹率领十万大军在国外五次战败,堂堂一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却被赵国包围,疆土被侵削、国君陷入困境,被天下人所耻笑。国力已经十分疲敝、祸患接连不断,百姓也无所归心。如今您却还要凭借着聊城这座已经疲敝不堪的孤城,去抵挡齐国举国的大军,这与当年墨翟坚守城池的壮举有几分相似。可如今城中已经到了吃人肉、烧人骨为炊的地步,士卒们却依然没有背叛出逃的心思,这倒也颇有几分孙膑用兵的风范,足以名震天下了。虽然如此,依我替您考虑,还不如保全车马甲兵、班师回燕国复命。倘若能够保全车马甲兵回归燕国,燕王必定会因此欣喜;您自身能够平安归国,燕国的士人百姓也会像见到自己的父母一样欢迎您,四方的朋友们也会为您振臂称道、传扬于世,您的功业也就可以借此彰显了。对上,您可以辅佐孤弱的君主来制衡群臣;对下,您可以抚养百姓、为游说之士提供依托,矫正国政、革新风俗,功名也就可以借此建立起来了。倘若您不愿如此,是否也可以考虑舍弃燕国、脱离世俗的纷争,向东游历到齐国来呢?到那时齐国划分土地、册封给您安身之地,富庶程度足以与陶邑、卫地相媲美,世世代代都可以称孤道寡,与齐国共存共荣,这也是另一种选择。这两种选择,都能够为您赢得显赫的名声、丰厚的实惠,还望您能够仔细权衡、审慎地择取其中的一种。 况且我还听说,只顾虑眼前小的荣辱得失的人,是无法成就真正荣耀的名声的;只怕背负小小的耻辱的人,也是无法建立真正伟大的功业的。从前管仲曾经射伤齐桓公、正中他的衣带钩,这是弑君篡逆之举;他后来又抛弃了公子纠、不肯以死相殉,这是怯懦的表现;他还曾遭受过被捆绑戴上镣铐的刑罚,这是极大的耻辱。像这三种行径,当世的君主本不该重用犯下这些过失的臣子,乡里之人也不该再与他往来交好。倘若管仲当初真的被幽禁囚困而始终不肯出仕、终身不再返回齐国,那么他的名声恐怕也就免不了要被后人视为品行卑劣、令人蒙羞的行径了。就连奴仆婢女恐怕都会羞于与他相提并论,更何况是世俗中的一般人呢!所以管仲并不以自己曾身陷囹圄为耻,反而以天下不能得到真正的治理为耻;他不以自己没有为公子纠殉死为耻,反而以自己的威名不能取信于诸侯为耻,所以他虽然兼有这三项过失,最终却依然能够跻身春秋五霸之首,声名高扬天下、光耀照亮邻国。曹沫担任鲁国的将领,三战三败,因此丧失国土多达五百里。倘若曹沫当初决意不再回头、心意已定绝不动摇,选择就此刎颈而死,那么他的名声恐怕也就免不了要被后人视为战败被俘的将领了。可曹沫却抛开三次战败的耻辱,退而与鲁国国君重新谋划对策。后来齐桓公朝会天下诸侯、大会诸侯的时候,曹沫仅凭一柄利剑,便在祭坛之上直逼齐桓公的心口,面不改色、辞气不乱,一朝之间便收复了三次战败所丧失的全部土地,天下为之震动,诸侯为之惊骇,威名甚至传播到了吴国、越国。像这两位人物,并非不能够成就寻常的廉洁小节、追求些许世俗小惠,而是他们认为,倘若因此白白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断绝了自己的后嗣,导致功业名声都无法成就,这才是真正的不明智。所以他们能够摒弃一时感伤忿懑的怨怼,转而成就终身不朽的美名;舍弃一时激愤难平的意气,转而奠定累世流传的功业。因此他们的功业能够与夏商周三王争辉媲美,声名也能够与天地共存、历久不衰。还望您也能够从中择取一种,付诸实行。 燕国的这位将领读了鲁仲连的这封信以后,忍不住痛哭了三天,仍旧犹豫不决,无法下定决心。他想要返回燕国,可自己与燕王之间早已有了嫌隙,担心回去以后会被治罪诛杀;他想要投降齐国,可自己在这场战事中杀伤俘虏的齐国人实在太多,担心投降以后反而会遭受羞辱。他喟然长叹道:"与其让别人来杀我,不如自己了断。"于是便自杀身亡了。聊城因此陷入了混乱,田单趁机攻破聊城、屠灭了这座城池。田单班师回国以后,把鲁仲连的这番作为禀报给了齐王,本想授予他爵位。鲁仲连却逃隐到了海边,说:"我与其富贵却要屈从于人,不如宁可贫贱、也要放浪形骸、纵情自适地度过一生。" 【邹阳】 邹阳,是齐国人。他游历到了梁国,与原本吴国人庄忌夫子、淮阴人枚乘等人相交往来。他曾上书梁孝王,因此得以跻身羊胜、公孙诡这些人之间。羊胜等人嫉妒邹阳的才能,便在梁孝王面前诋毁他。梁孝王大怒,把他交给官吏审讯,打算处死他。邹阳本是游历他乡的宾客,却因为遭人谗言诋毁而身陷囹圄,他担心自己会因此蒙冤而死、留下不白的骂名,于是便从狱中上书,信中说道: 下臣听说,忠诚之人从不会得不到应有的回报,诚信之人也从不会遭人猜疑,下臣一向认为这是至理名言,如今才知道,这不过是一句空话罢了。从前荆轲仰慕燕太子丹的道义,感天动地、出现了白虹贯日的异象,可太子丹到最后还是对他心生畏惧疑虑;卫先生替秦国谋划长平之战的方略,感应到太白星侵蚀昴星的天象,可秦昭王到最后还是对他心存猜疑。他们二人的精诚之心足以感动天地,却始终无法取信于自己所侍奉的君主,这难道不是一件十分可悲的事情吗!如今下臣竭尽忠诚、毫无保留,把自己的谋划全部陈述出来,只求能够得到大王的了解信任,可身边的近臣却蒙蔽真相,以致下臣最终被交付官吏审讯,被世人所猜疑,这正如同荆轲、卫先生复生再世,可燕太子丹、秦昭王却依然不能真正醒悟一样。还望大王能够仔细体察这一切。 从前卞和把自己的美玉献给楚王,楚王却下令砍断了他的双脚;李斯竭尽忠诚辅佐秦朝,最终却被胡亥处以极刑。正因为如此,箕子才要假装疯癫,接舆才要选择避世隐居,正是担心遭遇类似卞和、李斯这样的祸患啊。还望大王能够仔细体察卞和、李斯当初的用心,不要重蹈楚王、胡亥当年偏听偏信的覆辙,不要让下臣沦为被箕子、接舆所耻笑的对象。下臣听说比干被剖心而死,伍子胥被装入鸱夷革囊投入江中,下臣起初对这些事情还有些不敢相信,如今才终于亲身体会到了其中的道理。还望大王能够仔细体察,稍稍怜悯下臣的处境。 古语说:"有人相识多年却始终形同陌路,有人萍水相逢却好似故交。"这是为什么呢?关键就在于彼此是否真正相知了解啊。所以从前樊於期逃离秦国、投奔燕国,最终不惜献出自己的首级来成全太子丹刺秦的大事;王奢离开齐国、投奔魏国,最终在城头自刎,用来击退齐军、保全魏国。王奢、樊於期二人,并非是与齐国、秦国的交情比燕国、魏国更浅薄,之所以要离开这两个国家、为燕国和魏国的君主赴死,正是因为他们的行为与自己的心志相契合、他们对道义的仰慕之情深沉无穷啊。正因为如此,苏秦即便不被天下人所信任,却依然能够为燕国坚守信义、如同尾生一般至死不渝;白圭在战场上曾丢失过六座城池,却依然能够替魏国夺取中山之地。这是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他们与各自的君主之间确实存在着相互了解、彼此信任的深厚情谊啊。苏秦担任燕国的相国,燕国有人在燕王面前诋毁他,燕王却按剑发怒、斥责那位进谗言的人,还赐给苏秦骏马良驹一般的礼遇;白圭在中山显贵的时候,中山国有人在魏文侯面前诋毁他,魏文侯却把夜光宝璧投赠给他,以示信任。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这两位君主与这两位臣子之间,都能够剖心裂肝、彼此信赖,又岂是那些浮泛的流言蜚语所能够轻易动摇的呢! 所以女子无论美丑,一旦入宫便难免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与否,一旦入朝便难免会遭到嫉恨。从前司马喜曾在宋国遭受膑刑、被砍去膝盖骨,最终却能够在中山国出任相国;范睢曾在魏国被打断肋骨、敲碎牙齿,最终却能够成为秦国的应侯。这两个人,都是因为坚信自己必定能够实现的谋划,摒弃了结党营私的私心,即便身处孤立无援的境地,也依然坚持己见,所以才无法幸免于那些心怀嫉妒之人的加害。正因为如此,申徒狄才会选择投河自尽,徐衍才会选择背负石头投海而死。他们都是因为无法见容于世俗,坚守道义、绝不苟且求取,也不肯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去动摇君主的心意。所以百里奚当年曾沿路乞讨为生,秦缪公却把国政托付给了他;甯戚曾在车下喂牛为生,齐桓公却把整个国家都托付给了他任用。这两个人,难道是靠着在朝廷中钻营求官、借助身边近臣的吹捧美誉,然后才被这两位君主所重用的吗?他们其实是靠着内心的真诚感召、行为与君主的心意相契合,彼此亲密无间、如胶似漆,即便是亲兄弟也无法离间他们之间的情谊,这又岂是那些流言蜚语所能够轻易动摇迷惑的呢?所以说,偏听偏信只会滋生奸邪,独断专行只会招致祸乱。从前鲁国听信季孙氏的谗言而驱逐了孔子,宋国轻信子罕的计谋而囚禁了墨翟。凭着孔子、墨子这样的辩才,尚且都无法幸免于谗言谄媚之人的加害,以致这两个国家都因此陷入了危难的境地。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众口一词能够熔化金属,谗言积毁能够销蚀人的骨骼啊。正因为如此,秦国任用戎人由余而得以称霸中原,齐国任用越人蒙而使威王、宣王时期国势强盛。这两个国家,难道是被世俗的偏见所拘束、被流言蜚语所左右,才会采纳这些片面偏颇的言论吗?他们其实是能够广泛听取各方意见、兼听并观,所以才能够在当世垂名后世。所以说,只要君臣心意相合,即便是像胡人、越人这样天南地北、素不相识的人,也能够亲如兄弟,由余、越人蒙就是这样的例子;倘若心意不合,即便是骨肉至亲,也会被驱逐流放、不予收留,丹朱、商均、管叔、蔡叔就是这样的例子。如今君主倘若真能效法齐国、秦国那样广泛听取意见的做法,摒弃宋国、鲁国那种偏听偏信的教训,那么即便是春秋五霸也不足以称道,夏商周三王的功业也是不难成就的。 正因为如此,圣明的君主才能够幡然醒悟,摒弃了子之那样篡权夺位的野心,不为田常那种表面贤能的伪善所迷惑;商纣王虽然暴虐,可周武王灭商以后,仍旧封赏比干的后代、修缮那位被剖腹残害的孕妇的坟墓,所以功业才能够重新在天下得以成就。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求善之心从无止境啊。晋文公能够亲近自己曾经的仇敌,最终成就了称霸诸侯的强盛霸业;齐桓公能够任用自己曾经的仇人管仲,最终一举匡正了天下的秩序。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他们那份仁慈宽厚、殷切恳挚的心意,是发自内心的真诚,而不是靠虚浮的言辞所能够假借伪装出来的啊。 至于说到秦国任用商鞅的变法,向东削弱了韩国、魏国,使秦国的兵力称雄天下,可最终商鞅还是落得了车裂身亡的下场;越国采纳了大夫文种的谋略,擒获了强大的吴国,称霸中原,可最终文种也还是被越王赐死。正因为如此,孙叔敖才会三次辞去相位而毫不后悔,於陵子仲才会推辞三公的高位、甘愿替人灌园度日。如今君主倘若真能摒弃骄傲自满的心思,怀有知恩图报的心意,敞开心扉、坦露真情,肝胆相照,广施深厚的恩德,始终与臣子共患难、同富贵,不吝惜对士人的爱护重用,那么即便是桀犬那样的家畜也可以让它对着尧帝狂吠,即便是盗跖门下的食客也可以让他去行刺许由那样的贤人;更何况是凭借着拥有万乘兵车的权势、又具备圣明君主的资本呢?既然如此,那么荆轲当年为了燕丹的大义而累及七族、要离为了成就大事而不惜烧死自己的妻子儿女,这样的牺牲又何足挂齿呢! 下臣听说,明月珠、夜光璧这样的珍宝,倘若在黑暗之中投掷给路上的行人,人们无不按剑侧目、心生戒备。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这些珍宝毫无来由地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啊。至于那些树根盘曲、姿态诡异的老树根,之所以能够被雕琢成为天子诸侯所珍视的器物,正是因为身边有人先替它们做了铺垫、营造了应有的声誉啊。所以说,倘若毫无来由地突然出现在人们面前,即便献上的是随侯珠、夜光璧这样的珍宝,也只会招致怨恨、而不会被人真正感念其中的恩德。可倘若事先有人替自己先行美言铺垫,即便是像枯木朽株一般毫不起眼的东西,也能够建立功业、被人铭记不忘。如今天下那些身穿布衣、穷困潦倒的士人,虽然身处贫贱之中,即便怀有唐尧、虞舜那样的治国之道,怀揣着伊尹、管仲那样的辩才谋略,胸怀关龙逢、比干那样的忠贞之志,想要为当世的君主竭尽忠诚,可倘若他们平素没有人替他们先行铺垫声誉,即便他们竭尽心思、想要开诚布公地表达自己的忠信之心,辅佐君主治理国家,君主也必定会流露出按剑侧目、心生戒备的神情,这就使得那些出身布衣的士人始终无法获得像枯木朽株那样被人赏识重用的机会啊。 正因为如此,圣明的君主治理国家、驾驭世俗人心的时候,总能够独立自主地权衡把握,就如同陶匠转动陶钧一般随心所欲地塑造成型,而不会被那些卑劣混乱的流言蜚语所牵制,也不会被众口纷纭的舆论所左右动摇。所以秦始皇当初曾一度轻信中庶子蒙嘉的进言,因而相信了荆轲的说辞,结果险些被匕首行刺;周文王当年在泾水、渭水一带狩猎,却载着吕尚一同归来,最终成就了统一天下的王业。所以说,秦国因为偏信身边近臣的谗言而险遭刺杀,周朝却因为任用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贤才而成就了王业。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周文王能够超越那些拘泥狭隘的流言蜚语,驰骋于世俗议论之外,独具慧眼地洞察那光明正大的至理大道啊。 如今君主倘若沉溺于谄媚阿谀的言辞,被身边帷幕帘幕之内的种种束缚所牵制,使得那些不受世俗羁绊的贤能之士与普通的牛马混杂在同一个马槽之中,这正是当年鲍焦之所以对世道愤懑不平、不肯留恋富贵享乐的缘故啊。 下臣听说,衣着庄重体面前来入朝为官的人,是不会为了一己私利而玷污道义的;磨砺自己名节操守的人,是不会为了满足私欲而损害自己德行的。所以有个地方名叫"胜母",曾子因为厌恶这个名字而不肯进入这座城邑;有座城邑名叫"朝歌",墨子也因为厌恶这个名字而调转车头离去。如今倘若想要让天下那些志向高远、胸怀寥廓的士人,慑于权贵的威势、屈从于地位权势的尊贵,从而扭曲自己的面目、玷污自己的品行,去侍奉那些阿谀奉承之人,借此求取身边近臣的亲近信任,那么这些真正的士人恐怕只会宁可隐伏山林洞穴、老死荒野,又怎么肯竭尽自己的忠诚信义、主动前往朝廷效力呢! 这封奏书呈递给梁孝王以后,孝王便派人释放了邹阳,最终把他待为上等的宾客。 【评论】 太史公说:鲁仲连的主张和用意,虽然并不完全符合儒家的大义正道,可我十分赞赏他能够身处布衣百姓的地位,却能够放浪形骸、恣意任性,不肯向诸侯屈服折节,在当世纵横议论,甚至能够挫败卿相的权威。邹阳的言辞虽然算不上十分谦逊委婉,可他善于援引类比、层层譬喻,其中确实有令人感到悲怆动容的地方,也可以说是刚正不阿、绝不屈服的典范了,所以我才特意把他附录在这篇列传之中。 【索隐述赞】鲁仲连是位通达事理的贤士,才华出众、志向高远。他排忧解难、化解纷争,推辞爵禄、纵情自适。他曾挫败齐国说客的辩才,也曾使燕国的军队士气沮丧。邹阳蒙受谗言诬陷,被投入狱吏之手。他慷慨陈词、上书自辩,最终被当世的君主所器重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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