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四 屈原賈生列傳 第二十四
原文
__FORCETOC__ ==屈原== 屈原者,名平,楚之同姓也。為楚懷王左徒。博聞彊志,明於治亂,嫻于辭令。入則與王圖議國事,以出號令;出則接遇賓客,應對諸侯。王甚任之。 上官大夫與之同列,爭寵而心害其能。懷王使屈原造為憲令,屈平屬草槁未定。上官大夫見而欲奪之,屈平不與。因讒之曰:「王使屈平為令,眾莫不知,每一令出,平伐其功,(曰)以為『非我莫能為』也。」王怒而疏屈平。 屈平疾王聽之不聰也,讒諂之蔽明也,邪曲之害公也,方正之不容也,故憂愁幽思而作《離騷》。離騷者,猶離憂也。夫天者,人之始也;父母者,人之本也。人窮則反本,故勞苦倦極,未嘗不呼天也;疾痛慘怛,未嘗不呼父母也。屈平正道直行,竭忠盡智以事其君,讒人間之,可謂窮矣。信而見疑,忠而被謗,能無怨乎?屈平之作《離騷》,蓋自怨生也。《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矣。上稱帝嚳,下道齊桓,中述湯武,以刺世事。明道德之廣崇,治亂之條貫,靡不畢見。其文約,其辭微,其志絜,其行廉。其稱文小而其指極大,舉類邇而見義遠。其志絜,故其稱物芳;其行廉,故死而不容自疏。濯淖汙泥之中,蟬蛻於濁穢,以浮游塵埃之外,不獲世之滋垢,皭然泥而不滓者也。推此志也,雖與日月爭光可也。 屈平既絀,其後秦欲伐齊。齊與楚從親,惠王患之。乃令張儀詳去秦,厚幣委質事楚,曰:「秦甚憎齊,齊與楚從親。楚誠能絕齊,秦願獻商、於之地六百里。」楚懷王貪而信張儀,遂絕齊,使使如秦受地。張儀詐之曰:「儀與王約六里,不聞六百里。」楚使怒去,歸告懷王。懷王怒,大興師伐秦。秦發兵擊之,大破楚師於丹、淅,斬首八萬,虜楚將屈丐,遂取楚之漢中地。懷王乃悉發國中兵以深入擊秦,戰於藍田。魏聞之,襲楚至鄧。楚兵懼,自秦歸。而齊竟怒不救楚,楚大困。 明年,秦割漢中地與楚以和。楚王曰:「不願得地,願得張儀而甘心焉。」張儀聞,乃曰:「以一儀而當漢中地,臣請往如楚。」如楚,又因厚幣用事者臣靳尚,而設詭辯於懷王之寵姬鄭袖。懷王竟聽鄭袖,復釋去張儀。是時屈平既疏,不復在位,使於齊,顧反,諫懷王曰:「何不殺張儀?」懷王悔,追張儀不及。 其後諸侯共擊楚,大破之,殺其將唐眛。 時秦昭王與楚婚,欲與懷王會。懷王欲行,屈平曰:「秦虎狼之國,不可信,不如毋行。」懷王稚子子蘭勸王行:「奈何絕秦歡?」懷王卒行。入武關,秦伏兵絕其後,因留懷王,以求割地。懷王怒,不聽。亡走趙,趙不內。復之秦,竟死於秦而歸葬。 長子頃襄王立,以其弟子蘭為令尹。楚人既咎子蘭以勸懷王入秦而不反也。 屈平既嫉之,雖放流,睠顧楚國,系心懷王,不忘欲反,冀幸君之一悟,俗之一改也。其存君興國而欲反覆之,一篇之中三致志焉。然終無可奈何,故不可以反,卒以此見懷王之終不悟也。人君無愚智賢不肖,莫不欲求忠以自為,舉賢以自佐,然亡國破家相隨屬,而聖君治國累世而不見者,其所謂忠者不忠,而所謂賢者不賢也。懷王以不知忠臣之分,故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蘭。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於秦,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禍也。《易》曰:「井泄不食,為我心惻,可以汲。王明,并受其福。」王之不明,豈足福哉? 令尹子蘭聞之大怒,卒使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王,頃襄王怒而遷之。 屈原至於江濱,被髪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歟?何故而至此?」屈原曰:「舉世混濁而我獨清,眾人皆醉而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曰:「夫聖人者,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舉世混濁,何不隨其流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啜其醨?何故懷瑾握瑜而自令見放為?」屈原曰:「吾聞之,新沐者必彈冠,新浴者必振衣,人又誰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寧赴常流而葬乎江魚腹中耳,又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溫蠖乎?」 乃作《懷沙》之賦。其辭曰: 「陶陶孟夏兮,草木莽莽。傷懷永哀兮,汩徂南土。眴兮窈窈,孔靜幽墨。冤結紆軫兮,離愍之長鞠;撫情效志兮,俛詘以自抑。 刓方以為圜兮,常度未替;易初本由兮,君子所鄙。章畫職墨兮,前度未改;內直質重兮,大人所盛。巧匠不斲兮,孰察其揆正?玄文幽處兮,矇謂之不章;離婁微睇兮,瞽以為無明。變白而為黑兮,倒上以為下。鳳皇在笯兮,雞雉翔舞。同糅玉石兮,一而相量。夫黨人之鄙妒兮,羌不知吾所臧。 任重載盛兮,陷滯而不濟;懷瑾握瑜兮,窮不得余所示。邑犬群吠兮,吠所怪也;誹駿疑桀兮,固庸態也。文質疏內兮,眾不知吾之異采;材樸委積兮,莫知余之所有。重仁襲義兮,謹厚以為豐;重華不可牾兮,孰知余之從容!迸固有不并兮,豈知其故也?湯禹久遠兮,邈不可慕也。懲違改忿兮,抑心而自彊;離湣而不遷兮,願志之有象。進路北次兮,日昧昧其將暮;含憂虞哀兮,限之以大故。 亂曰:浩浩沅、湘兮,分流汨兮。修路幽拂兮,道遠忽兮。曾唫恒悲兮,永嘆慨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謂兮。懷情抱質兮,獨無匹兮。伯樂既歿兮,驥將焉程兮?人生稟命兮,各有所錯兮。定心廣志,餘何畏懼兮?曾傷爰哀,永嘆喟兮。世溷不吾知,心不可謂兮。知死不可讓兮,願勿愛兮。明以告君子兮,吾將以為類兮。」 於是懷石遂自(投)[沈]汨羅以死。 屈原既死之後,楚有宋玉、唐勒、景差之徒者,皆好辭而以賦見稱;然皆祖屈原之從容辭令,終莫敢直諫。其後楚日以削,數十年竟為秦所滅。 自屈原沈汨羅後百有餘年,漢有賈生,為長沙王太傅,過湘水,投書以弔屈原。 ==賈誼== 賈生名誼,雒陽人也。年十八,以能誦詩屬書聞於郡中。吳廷尉為河南守,聞其秀才,召置門下,甚幸愛。孝文皇帝初立,聞河南守吳公治平為天下第一,故與李斯同邑而常學事焉,乃徵為廷尉。廷尉乃言賈生年少,頗通諸子百家之書。文帝召以為博士。 是時賈生年二十餘,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於是乃以為能,不及也。孝文帝說之,超遷,一歲中至太中大夫。 賈生以為漢興至孝文二十餘年,天下和洽,而固當改正朔,易服色,法制度,定官名,興禮樂,乃悉草具其事儀法,色尚黃,數用五,為官名,悉更秦之法。孝文帝初即位,謙讓未遑也。諸律令所更定,及列侯悉就國,其說皆自賈生發之。於是天子議以為賈生任公卿之位。絳、灌、東陽侯、馮敬之屬盡害之,乃短賈生曰:「雒陽之人,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於是天子後亦疏之,不用其議,乃以賈生為長沙王太傅。 賈生既辭往行,聞長沙卑溼,自以壽不得長,又以適去,意不自得。及渡湘水,為賦以弔屈原。其辭曰: 共承嘉惠兮,俟罪長沙。側聞屈原兮,自沈汨羅。造讬湘流兮,敬弔先生。遭世罔極兮,乃隕厥身。嗚呼哀哉,逢時不祥!鸞鳳伏竄兮,鴟梟翺翔:闒茸尊顯兮,讒諛得志;賢聖逆曳兮,方正倒植。世謂伯夷貪兮,謂盜跖廉;莫邪為頓兮,鉛刀為铦。于嗟嚜嚜兮,生之無故!斡棄周鼎兮寶康瓠,騰駕罷牛兮驂蹇驢,驥垂兩耳兮服鹽車。章甫薦屨兮,漸不可久;嗟苦先生兮,獨離此咎! 訊曰:已矣,國其莫我知,獨堙郁兮其誰語?鳳漂漂其高遰兮,夫固自縮而遠去。襲九淵之神龍兮,沕深潛以自珍。彌融爚以隱處兮,夫豈從螘與蛭螾?所貴聖人之神德兮,遠濁世而自藏。使騏驥可得系羈兮,豈云異夫犬羊!般紛紛其離此尤兮,亦夫子之辜也!瞝九州而相君兮,何必懷此都也?鳳皇翔于千仞之上兮,覽德惪而下之;見細德之險(微)[徵]兮,搖增翮逝而去之。彼尋常之汙瀆兮,豈能容吞舟之魚!橫江湖之鱣鱏兮,固將制於蟻螻。 賈生為長沙王太傅三年,有鸮飛入賈生舍,止于坐隅。楚人命鸮曰「服」。賈生既以適居長沙,長沙卑溼,自以為壽不得長,傷悼之,乃為賦以自廣。其辭曰: 單閼之歲兮,四月孟夏,庚子日施兮,服集予舍,止于坐隅,貌甚閒暇。異物來集兮,私怪其故,發書占之兮,筴言其度。曰「野鳥入處兮,主人將去」。請問于服兮:「予去何之?吉乎告我,凶言其菑。淹數之度兮,語予其期。」服乃嘆息,舉首奮翼,口不能言,請對以意。 萬物變化兮,固無休息。斡流而遷兮,或推而還。形氣轉續兮,變化而嬗。沕穆無窮兮,胡可勝言!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憂喜聚門兮,吉凶同域。彼吳彊大兮,夫差以敗;越棲會稽兮,句踐霸世。斯游遂成兮,卒被五刑;傅說胥靡兮,乃相武丁。夫禍之與福兮,何異糾纆。命不可說兮,孰知其極?水激則旱兮,矢激則遠。萬物回薄兮,振蕩相轉。雲蒸雨降兮,錯繆相紛。大專槃物兮,坱軋無垠。天不可與慮兮,道不可與謀。遲數有命兮,惡識其時? 且夫天地為鑪兮,造化為工;陰陽為炭兮,萬物為銅。合散消息兮,安有常則;千變萬化兮,未始有極。忽然為人兮,何足控摶;化為異物兮,又何足患!小知自私兮,賤彼貴我;通人大觀兮,物無不可。貪夫徇財兮,烈士徇名;夸者死權兮,品庶馮生。述迫之徒兮,或趨西東;大人不曲兮,億變齊同。拘士系俗兮,攌如囚拘;至人遺物兮,獨與道俱。眾人或或兮,好惡積意;真人淡漠兮,獨與道息。釋知遺形兮,超然自喪;寥廓忽荒兮,與道翺翔。乘流則逝兮,得坻則止;縱軀委命兮,不私與己。其生若浮兮,其死若休;澹乎若深淵之靜,氾乎若不系之舟。不以生故自寶兮,養空而浮;德人無累兮,知命不憂。細故遰葪兮,何足以疑! 後歲餘,賈生徵見。孝文帝方受釐,坐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居頃之,拜賈生為梁懷王太傅。梁懷王,文帝之少子,愛,而好書,故令賈生傅之。 文帝復封淮南厲王子四人皆為列侯。賈生諫,以為患之興自此起矣。賈生數上疏,言諸侯或連數郡,非古之制,可稍削之。文帝不聽。 居數年,懷王騎,墮馬而死,無後。賈生自傷為傅無狀,哭泣歲餘,亦死。賈生之死時年三十三矣。及孝文崩,孝武皇帝立,舉賈生之孫二人至郡守,而賈嘉最好學,世其家,與余通書。至孝昭時,列為九卿。 ==評論== 太史公曰:余讀離騷、天問、招魂、哀郢,悲其志。適長沙,觀屈原所自沈淵,未嘗不垂涕,想見其為人。及見賈生弔之,又怪屈原以彼其材,游諸侯,何國不容,而自令若是。讀服烏賦,同死生,輕去就,又爽然自失矣。 【索隱述贊】屈平行正,以事懷王。瑾瑜比潔,日月爭光。忠而見放,讒者益章。賦騷見志,懷沙自傷。百年之後,空悲弔湘。
译文
【屈原】 屈原,名平,是楚国王室的同姓宗族。他担任楚怀王的左徒。他见闻广博、记忆力过人,深明治乱兴衰的道理,又娴熟于应对辞令。在朝内,他便与怀王一同商议国家大事、制定颁布政令;在朝外,他便负责接待宾客、应对诸侯。怀王对他十分信任倚重。 上官大夫与屈原地位相当,二人争宠,上官大夫因此心中忌恨屈原的才能。怀王命屈原起草制定国家的法令,屈平的草稿还没有最终定稿,上官大夫见状便想要夺过草稿据为己有,屈平不肯给他。上官大夫因此在怀王面前进谗言诋毁屈原,说:"大王命屈平起草法令,这件事满朝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可每当一项法令颁布出来,屈平就要夸耀这是自己的功劳,认为'除了我,没有别人能够拟定出这样的法令'。"怀王闻言大怒,从此疏远了屈平。 屈平痛心怀王不能明辨是非、偏听偏信,痛心谗言谄媚蒙蔽了怀王的圣明,痛心奸邪曲直之辈损害了公正的国事,痛心正直方正之士不被容纳,于是满怀忧愁、深思远虑,写下了《离骚》。所谓"离骚",就如同遭遇忧患一般的意思。上天,是人类最初的本源;父母,是人类立身的根本。人一旦陷入穷困窘迫的境地,就会追念自己的本源,所以人在劳苦疲惫到了极点的时候,没有不呼天求助的;在遭遇病痛悲伤的时候,也没有不呼唤父母寻求慰藉的。屈平坚守正道、行事正直,竭尽自己的忠诚与智慧来侍奉自己的君主,却遭到谗佞小人的离间陷害,可以说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困境。诚信却被猜疑,忠诚却遭到诽谤,又怎么能够没有怨愤呢?屈平写作《离骚》,大概正是从这份怨愤之情中生发出来的。《诗经》中的《国风》虽然多写男女爱慕之情,却不流于淫靡;《小雅》虽然多有怨怼讥刺之词,却不流于叛乱。像《离骚》这样的作品,可以说是兼具了这两方面的特质。它向上追述帝喾的功业,向下称道齐桓公的霸业,中间又叙述商汤、周武王的德政,用来讽喻讥刺当世的政事。它阐明了道德的广博崇高、治乱兴衰的条理脉络,无不一一详尽地呈现出来。它的文辞简约凝练,用语含蓄隐微,志趣高洁,操行廉正。它虽然所称述的事物看似细小,可它的旨意却极为宏大深远;它所列举的事例虽然浅近平常,可它所蕴含的深意却极为深远。正因为屈原的志趣高洁,所以他在诗中所称颂的事物也都芬芳美好;正因为他的操行廉正,所以他至死也不肯让自己疏离这份坚守。他就好比出淤泥而不染,如同蝉蜕壳一般脱离污浊的世俗,超然飘游在尘世的污垢之外,不被世间的污秽所沾染玷污,出淤泥而洁白无瑕、始终保持着自身的皎洁本色。推究屈原的这份志向,即便说他可以与日月争辉,也毫不为过。 屈平被贬黜疏远以后,此后秦国打算讨伐齐国。齐国当时与楚国结成合纵之盟、关系亲密,秦惠王为此深感忧虑。于是便派张仪假装脱离秦国,携带丰厚的礼物、以臣属的身份前来投靠侍奉楚国,说:"秦国十分憎恨齐国,可齐国却与楚国结成了合纵之盟。楚国倘若真能与齐国断绝盟约,秦国愿意献上商、於一带六百里的土地。"楚怀王贪图这份利益,又轻信了张仪的话,于是便与齐国断绝了盟约,还派使者前往秦国接收土地。张仪却欺骗使者说:"我与楚王当初约定的不过是六里土地,从没听说过什么六百里。"楚国的使者愤然离去,回国后禀报给了怀王。怀王大怒,大举兴兵讨伐秦国。秦国出兵迎击,在丹水、淅水一带大败楚军,斩杀首级八万,俘虏了楚国的将领屈匄,随即攻取了楚国的汉中之地。怀王于是倾尽全国的兵力深入秦境反击,双方在蓝田交战。魏国听闻这个消息,趁机袭击楚国、一直打到了邓地。楚军因此心生恐惧,只得从秦地撤军回国。而齐国最终还是因为怨恨楚国的背弃而拒不出兵相救,楚国因此陷入了极大的困境。 第二年,秦国割让汉中的部分土地给楚国求和。楚王说:"我不想要土地,只想要得到张仪、亲手将他处死才能甘心。"张仪听闻这个消息,说:"凭我张仪一人便可以抵得上汉中这块土地,请让下臣前往楚国走一趟。"他到了楚国以后,又用丰厚的礼物贿赂了楚国的当权大臣靳尚,还在怀王的宠妃郑袖面前编造了一番诡辩的说辞。怀王最终还是听信了郑袖的话,再度释放了张仪。这时屈平已经被疏远,不再担任要职,恰好出使齐国归来,得知这个消息后,便劝谏怀王说:"您为什么不杀掉张仪呢?"怀王这才后悔,可派人去追赶张仪时已经来不及了。 此后各诸侯国联合起来一同攻打楚国,大败楚军,杀死了楚国的将领唐眜。 这时秦昭王与楚国通婚结亲,想要与怀王会面。怀王本想前往,屈平说:"秦国是虎狼一般的国家,不可轻信,不如不要前去。"怀王最小的儿子子兰却劝怀王前往,说:"我们又怎么能够断绝与秦国的这份友好情谊呢?"怀王最终还是决定前往。他一进入武关,秦国便埋伏下伏兵切断了他的退路,趁机扣留了怀王,用来要挟楚国割让土地。怀王闻讯大怒,不肯答应。他本想逃往赵国,赵国却不肯接纳他。他又转而想要回到秦国,最终客死在了秦国,尸骨被运回楚国安葬。 怀王的长子顷襄王即位,任命自己的弟弟子兰为令尹。楚国人都因为子兰当初劝说怀王入秦、最终导致怀王客死他乡而归咎于他。 屈平对子兰的这份怨恨愈发深重,即便自己已经遭到放逐流放,仍旧眷恋回望着楚国,心中始终牵挂着怀王,从未忘记想要重返朝廷,盼望着君主终有一天能够幡然醒悟、世俗风气终有一天能够有所改变。他心系君主、想要振兴国家的这份心愿,反复地在自己的作品中一再表达申明。可最终事情已经无可挽回,屈原也终究没能重返朝廷,从这一点最终便可以看出,怀王始终没有真正醒悟过来。人主无论愚昧还是聪慧、贤能还是不肖,无不希望能够求得忠臣来为自己效力,举荐贤才来辅佐自己,可国破家亡的事例却接连不断地出现,真正圣明的君主、太平的治世却历经多代都难得一见,这是因为他们所认为的"忠臣"其实并不忠诚,他们所认为的"贤才"其实并不贤能啊。怀王正是因为不懂得辨别忠臣的真伪,所以在内被郑袖所迷惑,在外被张仪所欺骗,疏远了屈平,反而信任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军队因此屡战屡败、疆土因此不断削减,丧失了六个郡的领土,自己也客死在秦国,被天下人所耻笑。这正是不能真正识人用人所招致的祸患啊。《周易》上说:"水井已经淘洗干净,却没有人来打水饮用,这令我心中悲伤,因为这口井本是可以供人汲取的。君主若能真正圣明,天下人便都能够共同蒙受这份福泽。"可君主若不圣明,天下人又怎么能够真正蒙受这份福泽呢? 令尹子兰听闻屈原对自己心怀怨恨,勃然大怒,最终指使上官大夫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原,顷襄王闻言大怒,把屈原放逐流放了。 屈原来到了江边,披散着头发,在水泽边一面行走一面吟诵诗句。他脸色憔悴,形容枯槁。一位渔夫见状问他道:"您不就是三闾大夫吗?为什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屈原说:"整个世道都浑浊不堪,唯独我一人保持清白;世人都昏醉沉沦,唯独我一人保持清醒,所以才被放逐至此。"渔夫说:"真正的圣人,是不会拘泥固执于外物、而是能够随着世道的变化而与时俱进的。既然整个世道都浑浊不堪,您为什么不随波逐流、也扬起那浑浊的波澜呢?既然世人都已经沉醉,您为什么不也跟着吃那酒糟、啜饮那薄酒呢?为什么偏偏要怀抱美玉一般高洁的操守,却让自己遭到放逐呢?"屈原说:"我听说,刚洗过头的人,一定要先弹去帽子上的尘土才肯戴上;刚沐浴过的人,一定要先抖净衣服上的尘埃才肯穿上。世上又有谁能够让自己洁净的身躯,去沾染外物的污浊呢?我宁可投身于长流的江水之中,葬身在江中鱼腹之内,又怎么能够让自己皓洁纯白的操守,去蒙受世俗的尘垢污浊呢?" 于是屈原写下了《怀沙》这篇赋。赋辞说: "孟夏时节的阳光多么和暖啊,草木一片繁茂葱茏。我满怀伤感、长久哀痛啊,急速南行来到这荒僻之地。放眼望去一片幽暗深远啊,四周是那样的寂静幽深。心中郁结着无限的冤屈委屈啊,遭遇的忧患竟如此漫长无尽;抚慰自己的心情、检验自己的志向啊,只得俯首屈从、自我克制隐忍。 把方正的棱角削磨成圆滑啊,可我立身的常法却始终未曾更改;改变最初的本心去屈从世俗啊,这正是真正的君子所鄙弃唾弃的行径。依循既定的规矩、恪守准绳法度啊,从前定下的法度我从未曾更改;内心正直、品质厚重啊,这正是德高望重之人所推崇的美德。若无巧匠精心雕琢啊,又有谁能够真正体察这方正的准则?幽暗深邃的花纹隐藏在暗处啊,盲人却说它毫无文采可言;离娄那样目光敏锐的人略微一瞥便能洞察秋毫啊,可瞎子却认为世间根本没有光明。把白的说成黑的啊,把上面颠倒说成下面。凤凰被囚禁在鸟笼之中啊,鸡与野雉却在自由地飞翔起舞。把美玉与顽石混杂在一起啊,竟把它们等同看待、一概而论。那结党营私之徒的浅薄嫉妒啊,实在是不了解我内心真正珍视的东西。 身负重任、承载深重啊,却深陷泥沼之中、无法渡越前行;怀抱美玉一般高洁的操守啊,穷困潦倒却无处向人展示。城中的犬群一齐狂吠啊,正是因为它们见到了它们所不熟悉的怪异之物;诋毁贤良、猜疑英杰啊,这本来就是庸人的惯常心态。我虽然文质彬彬、内心却疏放不羁啊,众人却不了解我身上那与众不同的光彩;我的才干如同尚未雕琢的璞玉委弃于世啊,没有人知道我内心真正拥有的才能。我一再修养仁德、践行道义啊,谨慎敦厚正是我立身的丰厚根基;虞舜那样的圣君已经不可复得啊,又有谁能够真正理解我这份从容不迫的心境呢!自古以来贤愚就注定难以相容并存啊,这其中的缘故又岂能轻易知晓?商汤、大禹的时代已经太过久远啊,遥不可及、令人难以追慕企及。我强忍着心中的怨愤、克制着自己的忿懑啊,压抑本心、努力自我坚强;即便遭遇这样的忧患也绝不改变初心啊,但愿我这份志向能够成为后世的典范。前行的道路只得暂时停驻歇息啊,太阳已经渐渐昏暗、即将西沉入暮;我满怀忧愁、心中充满哀伤啊,只等着这大限之期的到来。 尾声说:浩浩荡荡的沅水、湘水啊,分流奔涌、水势湍急。前路遥远幽深难行啊,道路漫长渺远迷茫。我不禁一再低声悲叹啊,长久地哀叹感慨不已。这世上既然没有人真正了解我啊,世人的心思又怎能向他们诉说明白?我怀抱着这份真情、坚守着这份本质啊,孤独一人、无人能够真正与我相匹配。伯乐已经不在人世了啊,千里马又要凭谁来评判鉴别呢?人生在世,各自禀受着上天所赋予的命运啊,各有各自的境遇安排。安定自己的心志、放开胸怀啊,我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呢?我一再感伤悲痛啊,长久地叹息哀伤。世道浑浊、没有人真正了解我啊,这份心事又向谁诉说才好?既然明知死亡已经无法推辞躲避啊,那就但愿自己不要再顾惜这条性命了。谨以此篇明白地告诉天下的君子们啊,我将以此明志、作为后世的楷模典范。" 于是屈原怀抱石头,投入汨罗江自尽而死。 屈原去世以后,楚国又出现了宋玉、唐勒、景差这些人,他们都喜好辞赋、以擅长作赋而闻名于世;可他们都只是承袭了屈原从容典雅的辞令文采,始终没有一个人敢于像屈原那样直言进谏。此后楚国的国势一天天地衰落削弱,几十年后终究还是被秦国所灭亡了。 自屈原投汨罗江自尽以后过了一百多年,汉朝出了一位贾生,担任长沙王的太傅,他经过湘水的时候,写下了一篇祭文投入江中,用来凭吊屈原。 【贾谊】 贾生名叫谊,是雒阳人。十八岁的时候,便凭借着能够诵读诗书、撰写文章而闻名于郡中。吴廷尉担任河南郡守的时候,听闻他才华出众,便把他召到门下,十分宠爱器重。孝文皇帝刚刚即位的时候,听闻河南郡守吴公治理政绩天下第一,又得知他与李斯是同乡、还曾跟随李斯学习为官之道,便征召吴公入朝担任廷尉。廷尉吴公于是向文帝推荐贾生,说他年纪虽轻,却十分精通诸子百家的学说。文帝便召见贾生,任命他为博士。 这时贾生年纪不过二十多岁,是所有博士之中最为年轻的一位。每逢皇帝下诏命大家商议政事,那些年长的老博士们往往难以发表意见,贾生却总能对答如流,把每个人心中想说却说不出的话都一一表达出来。众位博士这才认为他确有真才实学,自认为不如他。孝文帝也十分赏识他,破格提拔重用他,一年之内便升任到太中大夫的职位。 贾生认为,汉朝建立到孝文帝在位已经二十多年了,天下已经和睦安定,理应重新修订历法、改换车马服饰的颜色规制、制定各项法令制度、确定官职的名称、振兴礼乐教化,于是便详细拟定了这些相关的礼仪法度,主张崇尚黄色、以五为基数,重新制定官职的名称,把秦朝遗留下来的各项法度全部加以更改。孝文帝刚刚即位,出于谦逊礼让,还没有来得及推行这些改革。可各项律令的更定、以及列侯们全部前往各自的封国就任这些举措,其中的建议大多都是由贾生率先提出的。于是天子有意商议提拔贾生担任公卿一类的高位。绛侯周勃、灌婴、东阳侯、冯敬等人都对他心怀嫉恨,便一齐诋毁贾生说:"这个雒阳人,年纪轻轻、学识尚浅,却一心想要独揽大权,把各项事务搅得纷乱不堪。"于是天子后来也渐渐疏远了贾生,不再采纳他的建议,转而任命他为长沙王的太傅。 贾生辞别朝廷、启程前往长沙的时候,听闻长沙地势低洼潮湿,自认为寿命恐怕不会长久,又因为是被贬谪离京,心中郁郁不得志。等到他渡过湘水的时候,便写下了一篇辞赋来凭吊屈原。赋辞说: "我恭敬地承蒙皇上的恩惠啊,前往长沙抵罪任职。我隐约听闻屈原啊,自沉于汨罗江中。我特意来到这湘水之滨啊,恭敬地凭吊先生您的英灵。您遭逢这世道纲纪败坏、是非颠倒的时代啊,最终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唉,多么令人悲哀啊,您竟遭逢了这样不祥的时运!鸾鸟凤凰都隐匿蛰伏起来啊,猫头鹰、恶鸟却在天空中自在翱翔:庸碌无能之辈却身居尊贵显赫的高位啊,谗佞谄媚之徒反倒能够称心得志;贤能圣明之人却被压制排挤、无法施展抱负啊,方正刚直之士反倒被颠倒黜落。世人竟把伯夷说成是贪婪之人啊,把盗跖说成是廉洁之士;把莫邪这样锋利的宝剑说成是钝器啊,把铅制的钝刀说成是锋利的利刃。唉,我心中默然神伤啊,先生您的这份遭遇实在是毫无缘由的无妄之灾!竟把周朝的九鼎重器丢弃在一旁、反倒珍视一只破瓦壶啊,驾着疲惫的老牛、又用跛脚的驴子来做骖马,让千里马垂下双耳、屈就于拉盐车的苦役。士人戴的礼帽竟被垫在鞋子下面啊,这样的世道又怎能长久维持下去;可叹先生您的这份苦楚啊,竟独自一人蒙受了这样深重的灾祸! 我作《诫辞》说:算了吧,这个国家中已经没有人真正了解我了啊,我内心的郁闷又能向谁诉说呢?凤凰翩然高飞、远走高翔啊,本就是自我收敛、远离尘世而去。它效法那深渊之中的神龙啊,深深潜藏、以此珍重自爱。它收敛自己耀眼的光芒、隐匿蛰伏啊,又怎么会与那蝼蚁、水蛭这样的卑微生物为伍呢?圣人所真正珍视的,是那种神圣高洁的德行啊,远离浑浊的尘世、自我隐藏珍藏。倘若骐骥这样的骏马也可以被辔头缰绳所羁绊束缚啊,那它与犬羊之类又有什么区别呢!先生您这般纷乱地遭遇这场祸患啊,这其实也是您自己的过错啊!您本可以遍历九州、择贤主而事啊,又何必偏偏眷恋这一处故都呢?凤凰总是翱翔在千仞的高空之上啊,只有见到德行光辉的地方才会飞落下来栖息;一旦察觉到那微小的德行有所败坏的征兆啊,便会振翅高飞、远走离去。那尺寸之间的浅陋沟渠啊,又怎么能够容纳吞舟的大鱼呢!横渡江湖的鳣鱼、鲟鱼啊,一旦离开深水,也终将会受制于那些微不足道的蝼蚁。" 贾生担任长沙王太傅第三年的时候,有一只鸮鸟飞入了贾生的居所,停在座位的一角。楚地的人把这种鸮鸟称为"服"。贾生本就因为遭贬谪而客居长沙,长沙地势低洼潮湿,他自认为寿命恐怕不会长久,为此深感伤感悲悼,便写下一篇辞赋来自我宽慰排解。赋辞说: "单阏之年啊,正值四月孟夏时节,庚子这一天临近傍晚啊,鸮鸟飞入了我的居所,停在座位的一角,神态显得十分悠闲从容。这奇异之物飞来栖息啊,我心中暗自诧异其中的缘故,便翻开卜筮之书占卜此事啊,卦辞上说明了其中的征兆。卦辞说'野鸟飞入居室啊,预示着主人即将离去'。请让我向这只鸮鸟请教:"我将要前往何方?倘若是吉兆,请告诉我;倘若是凶兆,也请明言这场灾祸。生死迟速的定数啊,还请告诉我这其中的期限。"鸮鸟于是长长叹息,抬起头、振动着翅膀,虽然口不能言,却仿佛在用意念回应着我的问题。 万物变化无常啊,本来就没有一刻停歇静止。它们循环流转、迁移变化啊,有的向前推进、有的又循环往复。形体与气息辗转延续啊,变化不停、蜕化演变。这其中深奥玄妙、无穷无尽啊,又怎能用言语说得尽呢!祸患啊,正是福祉所倚傍依存的根基;福祉啊,也正潜藏着祸患的隐忧。忧愁与欢喜总是同聚一门啊,吉祥与凶险原本就同处一域。当年吴国曾经强盛壮大啊,夫差却最终因此而败亡;越国曾经困守会稽山中啊,勾践却最终称霸于世。李斯游说秦国、终于成就功业啊,最终却惨遭五刑而死;傅说曾身为服刑的苦役啊,最终却成为了武丁的贤相。祸患与福祉之间的关系啊,与那纠缠在一起的绳索又有什么区别呢?天命本就难以用言语说清啊,又有谁能够真正了解它的终极奥秘呢?水流受到阻遏冲击就会奔腾湍急啊,箭矢受到激发就能射得更远。万物往复回旋、相互激荡啊,振动摇荡、彼此转化不息。云气蒸腾、化作雨水降下啊,交错纷纭、相互混杂缠绕。造化的洪炉铸造化育着世间万物啊,广阔无边、浩渺无垠。上天的意志是无法与它商议谋划的啊,大道的奥秘也是无法与它共同筹谋的。生死迟速自有天命定数啊,又怎能真正预知它降临的具体时刻呢? 况且天地就好比一座洪炉啊,造化就是那炉中的工匠;阴阳二气就好比炉中的炭火啊,世间万物就是那被熔炼的铜料。聚散生灭、消长盈虚啊,哪里会有什么恒常不变的法则;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啊,从来就不曾有过真正的终极尽头。偶然化育成人啊,又何足以过分眷恋执著;一旦化作其他的物类啊,又有什么可忧虑担心的呢!见识浅薄的人只知道自私自利啊,轻贱他人、只看重自己;真正通达事理的人却能够纵览全局、洞察大道啊,深知世间万物本无不可。贪婪的人为了财货而牺牲性命啊,刚烈之士为了名节而慷慨赴死;好夸耀的人为了权势而丧命啊,普通百姓则只是苟且偷生。那些被外物所迫、身不由己之人啊,有的东奔西走、疲于奔命;真正的大人物却不会曲意逢迎、随波逐流啊,纵然面对千变万化,也能等而视之、泰然处之。拘泥固执的人被世俗所束缚羁绊啊,就好比身陷囹圄一般不得自由;真正的至人却能够超脱于外物之外啊,唯独与大道同行相伴。世人大多惶惑不安啊,把好恶之情深深积压在心中;真正得道之人却能够淡泊宁静、超然物外啊,唯独与大道一同安息栖止。摒弃世俗的智巧、忘却形骸的束缚啊,超然物外、忘却自我;心境寥廓空明、恍惚玄远啊,与大道一同自在遨游。顺着水流便随波而去啊,遇到浅滩便停留驻足;放纵自己的身躯、顺应天命的安排啊,从不为自己的私利而刻意强求。人生在世就如同浮萍漂泊啊,死亡也不过就如同安然的休憩;恬淡宁静得就好像深渊一般静谧安详啊,飘荡自如得就好像没有缆绳羁绊的一叶扁舟。不因为贪恋生命而把自己看得过于珍贵啊,涵养空明的心境、随顺自然地浮游于世;真正有德之人从不会被外物所拖累牵绊啊,深知天命的道理,便不会再心存忧虑。这些细枝末节的琐碎小事啊,又哪里值得为此心存疑虑呢!" 一年多以后,贾生被征召入朝觐见。孝文帝当时正在接受祭神所赐的胙肉,坐在宣室殿中。皇上因有感于鬼神之事,便向贾生询问鬼神的本原道理。贾生于是详细地阐述了其中的种种缘由。谈到半夜时分,文帝竟不知不觉地把座席向贾生这边挪近了许多。谈话结束以后,文帝感叹道:"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贾生了,本以为自己的学识已经超过了他,如今看来,我还是比不上他啊。"过了不久,文帝任命贾生为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是文帝最小的儿子,深受文帝的宠爱,又喜好读书,所以文帝特意命贾生做他的老师。 文帝后来又重新册封淮南厉王的四个儿子都为列侯。贾生为此进谏,认为日后的祸患恐怕就要从这里开始滋生了。贾生还多次上书,指出有些诸侯王的封地竟连接跨越了好几个郡,这并不符合古代的分封制度,主张应当逐步削减他们的封地。文帝没有采纳这个建议。 过了几年,梁怀王骑马时不慎坠马身亡,没有留下子嗣。贾生自认为身为太傅却未能尽到应有的职责,为此悲痛哭泣了一年多,最终也随之郁郁而终。贾生去世的时候,年仅三十三岁。等到孝文帝驾崩,孝武皇帝即位以后,提拔重用了贾生的两个孙子,官至郡守,其中贾嘉最为好学,继承了家学渊源,还曾与我(太史公)书信往来。到了孝昭帝在位的时候,贾嘉已经位列九卿之职了。 【评论】 太史公说:我读过《离骚》《天问》《招魂》《哀郢》这些作品,为屈原的志向遭遇而深感悲哀。我曾经到过长沙,参观了屈原当年自沉的那片深潭,每次都忍不住为之落泪,遥想他的为人风范。等到读到贾生凭吊屈原的这篇辞赋,我又不禁感到奇怪,凭屈原那样的才华,倘若他愿意游历诸侯各国,又有哪个国家会不容纳他呢,可他却偏偏要让自己落得这样的下场。可等我读到《服鸟赋》的时候,看到他把生死等量齐观、把去留看得如此淡然,我又不禁怅然若失、感到有些茫然了。 【索隐述赞】屈平行事正直,一心侍奉楚怀王。他的操守堪比美玉一般高洁,光辉足以与日月争辉。他忠诚却遭到放逐,谗佞小人的气焰因此愈发嚣张。他写下《离骚》来表明心志,作《怀沙》来抒发自己的悲伤。百年之后,贾谊只能空自悲叹、在湘水之畔遥遥凭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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