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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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六 平原君虞卿列傳 第十六

原文

__TOC__ ==平原君== 平原君趙勝者,趙之諸公子也。諸子中勝最賢,喜賓客,賓客蓋至者數千人。平原君相趙惠文王及孝成王,三去相,三復位,封於東武城。 平原君家樓臨民家。民家有躄者,槃散行汲。平原君美人居樓上,臨見,大笑之。明日,躄者至平原君門,請曰:「臣聞君之喜士,士不遠千里而至者,以君能貴士而賤妾也。臣不幸有罷癃之病,而君之後宮臨而笑臣,臣願得笑臣者頭。」平原君笑應曰:「諾。」躄者去,平原君笑曰:「觀此豎子,乃欲以一笑之故殺吾美人,不亦甚乎!」終不殺。居歲餘,賓客門下舍人稍稍引去者過半。平原君怪之,曰:「勝所以待諸君者未嘗敢失禮,而去者何多也?」門下一人前對曰:「以君之不殺笑躄者,以君爲愛色而賤士,士即去耳。」於是平原君乃斬笑躄者美人頭,自造門進躄者,因謝焉。其後門下乃復稍稍來。是時齊有孟嘗,魏有信陵,楚有春申,故爭相傾以待士。 秦之圍邯鄲,趙使平原君求救,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有勇力文武備具者二十人偕。平原君曰:「使文能取勝,則善矣。文不能取勝,則歃血於華屋之下,必得定從而還。士不外索,取於食客門下足矣。」得十九人,餘無可取者,無以滿二十人。門下有毛遂者,前,自贊於平原君曰:「遂聞君將合從於楚,約與食客門下二十人偕,不外索。今少一人,願君即以遂備員而行矣。」平原君曰:「先生處勝之門下幾年於此矣?」毛遂曰:「三年於此矣。」平原君曰:「夫賢士之處世也,譬若錐之處囊中,其末立見。今先生處勝之門下三年於此矣,左右未有所稱誦,勝未有所聞,是先生無所有也。先生不能,先生留。」毛遂曰:「臣乃今日請處囊中耳。使遂蚤得處囊中,乃穎脫而出,非特其末見而已。」平原君竟與毛遂偕。十九人相與目笑之而未廢也。 毛遂比至楚,與十九人論議,十九人皆服。平原君與楚合從,言其利害,日出而言之,日中不決。十九人謂毛遂曰:「先生上。」毛遂按劍歷階而上,謂平原君曰:「從之利害,兩言而決耳。今日出而言從,日中不決,何也?」楚王謂平原君曰:「客何爲者也?」平原君曰:「是勝之舍人也。」楚王叱曰:「胡不下!吾乃與而君言,汝何爲者也!」毛遂按劍而前曰:「王之所以叱遂者,以楚國之眾也。今十步之內,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於遂手。吾君在前,叱者何也?且遂聞湯以七十里之地王天下,文王以百里之壤而臣諸侯,豈其士卒眾多哉,誠能據其勢而奮其威。今楚地方五千里,持戟百萬,此霸王之資也。以楚之彊,天下弗能當。白起,小豎子耳,率數萬之眾,興師以與楚戰,一戰而舉鄢郢,再戰而燒夷陵,三戰而辱王之先人。此百世之怨而趙之所羞,而王弗知惡焉。合從者爲楚,非爲趙也。吾君在前,叱者何也?」楚王曰:「唯唯,誠若先生之言,謹奉社稷而以從。」毛遂曰:「從定乎?」楚王曰:「定矣。」毛遂謂楚王之左右曰:「取雞狗馬之血來。」毛遂奉銅槃而跪進之楚王曰:「王當歃血而定從,次者吾君,次者遂。」遂定從於殿上。毛遂左手持槃血而右手招十九人曰:「公相與歃此血於堂下。公等錄錄,所謂因人成事者也。」 平原君已定從而歸,歸至於趙,曰:「勝不敢復相士。勝相士多者千人,寡者百數,自以爲不失天下之士,今乃於毛先生而失之也。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於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彊於百萬之師。勝不敢復相士。」遂以爲上客。 平原君既返趙,楚使春申君將兵赴救趙,魏信陵君亦矯奪晉鄙軍往救趙,皆未至。秦急圍邯鄲,邯鄲急,且降,平原君甚患之。邯鄲傳舍吏子李同説平原君曰:「君不憂趙亡邪?」平原君曰:「趙亡則勝爲虜,何爲不憂乎?」李同曰:「邯鄲之民,炊骨易子而食,可謂急矣,而君之後宮以百數,婢妾被綺縠,餘粱肉,而民褐衣不完,糟糠不厭。民困兵盡,或剡木爲矛矢,而君器物鐘磬自若。使秦破趙,君安得有此?使趙得全,君何患無有?今君誠能令夫人以下編於士卒之閒,分功而作,家之所有盡散以饗士,士方其危苦之時,易德耳。」於是平原君從之,得敢死之士三千人。李同遂與三千人赴秦軍,秦軍爲之卻三十里。亦會楚、魏救至,秦兵遂罷,邯鄲復存。李同戰死,封其父爲李侯。 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平原君請封。公孫龍聞之,夜駕見平原君曰:「龍聞虞卿欲以信陵君之存邯鄲爲君請封,有之乎?」平原君曰:「然。」龍曰:「此甚不可。且王舉君而相趙者,非以君之智能爲趙國無有也。割東武城而封君者,非以君爲有功也,而以國人無勳,乃以君爲親戚故也。君受相印不辭無能,割地不言無功者,亦自以爲親戚故也。今信陵君存邯鄲而請封,是親戚受城而國人計功也。此甚不可。且虞卿操其兩權,事成,操右券以責;事不成,以虛名德君。君必勿聽也。」平原君遂不聽虞卿。 平原君以趙孝成王十五年卒。子孫代,後竟與趙俱亡。 平原君厚待公孫龍。公孫龍善爲堅白之辯,及鄒衍過趙言至道,乃絀公孫龍。 ==虞卿== 虞卿者,-{遊}-説之士也。躡蹻檐簦説趙孝成王。一見,賜黃金百鎰,白璧一雙;再見,爲趙上卿,故號爲虞卿。 秦趙戰於長平,趙不勝,亡一都尉。趙王召樓昌與虞卿曰:「軍戰不勝,尉復死,寡人使束甲而趨之,何如?」樓昌曰:「無益也,不如發重使爲媾。」虞卿曰:「昌言媾者,以爲不媾軍必破也。而制媾者在秦。且王之論秦也,欲破趙之軍乎,不邪?」王曰:「秦不遺餘力矣,必且欲破趙軍。」虞卿曰:「王聽臣,發使出重寶以附楚、魏,楚、魏欲得王之重寶,必內吾使。趙使入楚、魏,秦必疑天下之合從,且必恐。如此,則媾乃可爲也。」趙王不聽,與平陽君爲媾,發鄭朱入秦。秦內之。趙王召虞卿曰:「寡人使平陽君爲媾於秦,秦已內鄭朱矣,卿之爲奚如?」虞卿對曰:「王不得媾,軍必破矣。天下賀戰者皆在秦矣。鄭朱,貴人也,入秦,秦王與應侯必顯重以示天下。楚、魏以趙爲媾,必不救王。秦知天下不救王,則媾不可得成也。」應侯果顯鄭朱以示天下賀戰勝者,終不肯媾。長平大敗,遂圍邯鄲,爲天下笑。 秦既解邯鄲圍,而趙王入朝,使趙郝約事於秦,割六縣而媾。虞卿謂趙王曰:「秦之攻王也,倦而歸乎?王以其力尚能進,愛王而弗攻乎?」王曰:「秦之攻我也,不遺餘力矣,必以倦而歸也。」虞卿曰:「秦以其力攻其所不能取,倦而歸,王又以其力之所不能取以送之,是助秦自攻也。來年秦復攻王,王無救矣。」王以虞卿之言趙郝。趙郝曰:「虞卿誠能盡秦力之所至乎?誠知秦力之所不能進,此彈丸之地弗予,令秦來年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王曰:「請聽子割,子能必使來年秦之不復攻我乎?」趙郝對曰:「此非臣之所敢任也。他日三晉之交於秦,相善也。今秦善韓、魏而攻王,王之所以事秦必不如韓、魏也。今臣爲足下解負親之攻,開關通幣,齊交韓、魏,至來年而王獨取饱於秦,此王之所以事秦必在韓、魏之後也。此非臣之所敢任也。」 王以告虞卿。虞卿對曰:「郝言『不媾,來年秦復攻王,王得無割其內而媾乎』。今媾,郝又以不能必秦之不復攻也。今雖割六城,何益!來年復攻,又割其力之所不能取而媾,此自盡之術也,不如無媾。秦雖善攻,不能取六縣;趙雖不能守,終不失六城。秦倦而歸,兵必罷。我以六城收天下以攻罷秦,是我失之於天下而取償於秦也。吾國尚利,孰與坐而割地,自弱以彊秦哉?今郝曰『秦善韓、魏而攻趙者,必(以爲韓魏不救趙也而王之軍必孤有以)王之事秦不如韓、魏也』,是使王歲以六城事秦也,即坐而城盡。來年秦復求割地,王將與之乎?弗與,是棄前功而挑秦禍也;與之,則無地而給之。語曰『彊者善攻,弱者不能守』。今坐而聽秦,秦兵不獘而多得地,是彊秦而弱趙也。以益彊之秦而割愈弱之趙,其計故不止矣。且王之地有盡而秦之求無已,以有盡之地而給無已之求,其勢必無趙矣。」 趙王計未定,樓緩從秦來,趙王與樓緩計之,曰:「予秦地(何)如毋予,孰吉?」緩辭讓曰:「此非臣之所能知也。」王曰:「雖然,試言公之私。」樓緩對曰:「王亦聞夫公甫文伯母乎?公甫文伯仕於魯,病死,女子爲自殺於房中者二人。其母聞之,弗哭也。其相室曰:『焉有子死而弗哭者乎?』其母曰:『孔子,賢人也,逐於魯,而是人不隨也。今死而婦人爲之自殺者二人,若是者必其於長者薄而於婦人厚也。』故從母言之,是爲賢母;從妻言之,是必不免爲妒妻。故其言一也,言者異則人心變矣。今臣新從秦來而言勿予,則非計也;言予之,恐王以臣爲爲秦也:故不敢對。使臣得爲大王計,不如予之。」王曰:「諾。」 虞卿聞之,入見王曰:「此飾説也,王慎勿予!」樓緩聞之,往見王。王又以虞卿之言告樓緩。樓緩對曰:「不然。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夫秦趙構難而天下皆説,何也?曰『吾且因彊而乘弱矣』。今趙兵困於秦,天下之賀戰勝者則必盡在於秦矣。故不如亟割地爲和,以疑天下而慰秦之心。不然,天下將因秦之(彊)怒,乘趙之獘,瓜分之。趙且亡,何秦之圖乎?故曰虞卿得其一,不得其二。願王以此決之,勿復計也。」 虞卿聞之,往見王曰:「危哉樓子之所以爲秦者,是愈疑天下,而何慰秦之心哉?獨不言其示天下弱乎?且臣言勿予者,非固勿予而已也。秦索六城於王,而王以六城賂齊。齊,秦之深讎也,得王之六城,并力西擊秦,齊之聽王,不待辭之畢也。則是王失之於齊而取償於秦也。而齊、趙之深讎可以報矣,而示天下有能爲也。王以此發聲,兵未窺於境,臣見秦之重賂至趙而反媾於王也。從秦爲媾,韓、魏聞之,必盡重王;重王,必出重寶以先於王。則是王一舉而結三國之親,而與秦易道也。」趙王曰:「善。」則使虞卿東見齊王,與之謀秦。虞卿未返,秦使者已在趙矣。樓緩聞之,亡去。趙於是封虞卿以一城。 居頃之,而魏請爲從。趙孝成王召虞卿謀。過平原君,平原君曰:「願卿之論從也。」虞卿入見王。王曰:「魏請爲從。」對曰:「魏過。」王曰:「寡人固未之許。」對曰:「王過。」王曰:「魏請從,卿曰魏過,寡人未之許,又曰寡人過,然則從終不可乎?」對曰:「臣聞小國之與大國從事也,有利則大國受其福,有敗則小國受其禍。今魏以小國請其禍,而王以大國辭其福,臣故曰王過,魏亦過。竊以爲從便。」王曰:「善。」乃合魏爲從。 虞卿既以魏齊之故,不重萬戶侯卿相之印,與魏齊閒行,卒去趙,困於梁。魏齊已死,不得意,乃著書,上採春秋,下觀近世,曰節義、稱號、揣摩、政謀,凡八篇。以刺譏國家得失,世傳之曰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平原君,翩翩濁世之佳公子也,然未睹大體。鄙語曰「利令智昏」,平原君貪馮亭邪説,使趙陷長平兵四十餘萬眾,邯鄲幾亡。虞卿料事揣情,爲趙畫策,何其工也!及不忍魏齊,卒困於大梁,庸夫且知其不可,況賢人乎?然虞卿非窮愁,亦不能著書以自見於後世云。 【索隱述贊】翩翩公子,天下奇器。笑姬從戮,義士增氣。兵解李同,盟定毛遂。虞卿躡蹻,受賞料事。及困魏齊,著書見意。

译文

【平原君】 平原君赵胜,是赵国的公子之一。在赵王的这些儿子之中,赵胜最为贤能,喜好结交宾客,前来投奔他的宾客多达数千人。平原君先后担任赵惠文王、赵孝成王两代的相国,三次被免去相位,又三次官复原职,被封在东武城。 平原君家中的楼阁俯瞰着百姓的住宅。有一户人家中住着一位跛脚的人,他跛着脚一瘸一拐地出门打水。平原君的一位美人恰好住在楼上,俯身望见了这一幕,忍不住放声大笑。第二天,这位跛脚之人来到平原君的门前,请求说:"下臣听说您喜好贤士,士人们不远千里前来投奔您,正是因为您能够看重士人、轻视女色。可下臣不幸患有腿脚残疾之症,您的姬妾却在楼上俯视嘲笑下臣,下臣恳请能够得到那位嘲笑下臣之人的头颅。"平原君笑着答应道:"好。"跛脚之人离去以后,平原君却笑着说:"看这小子,竟然想仅凭一次嘲笑就要我杀掉自己心爱的美人,未免也太过分了吧!"最终没有杀她。可过了一年多,门下的宾客门客渐渐离去的竟超过了半数。平原君对此深感奇怪,说:"我对待各位从未敢有丝毫失礼之处,可为什么离去的人这么多呢?"门下有一人上前回答说:"正因为您不肯杀掉那个嘲笑跛脚之人的美人,大家都认为您重视美色而轻视士人,所以士人们才纷纷离去啊。"于是平原君便斩杀了那位嘲笑跛脚之人的美人的头颅,亲自登门把她的首级送给了那位跛脚之人,并向他道歉。此后门下的宾客才又渐渐地重新聚拢回来。这个时期,齐国有孟尝君,魏国有信陵君,楚国有春申君,各国的公子都争相以礼贤下士的方式互相较量。 秦国围困邯郸的时候,赵国派平原君前去楚国求援,商议合纵结盟之事,约定挑选门下食客中文武兼备、有勇有谋的二十人一同前往。平原君说:"若是能够凭借辞令说服楚王达成盟约,那自然最好。若是不能凭辞令说服,那就要在正殿之上歃血为盟,无论如何都必须促成合纵之约才能返回。这二十人不必到外面去寻访,从门下的食客之中挑选就足够了。"结果只挑出了十九人,剩下的人之中再没有可以入选的了,凑不齐二十人的数目。这时门下有位名叫毛遂的人,上前自我推荐道:"我听说您将要前往楚国缔结合纵之盟,约定挑选门下食客二十人同行,不必到外面去寻访。如今还差一人,希望您就让我凑够这个数目、一同前往吧。"平原君问:"先生在我门下已经待了几年了?"毛遂说:"已经三年了。"平原君说:"贤能的士人处世立身,就好比锥子放在布袋之中,它的锋芒立刻就会显露出来。如今先生在我门下已经三年了,可左右近臣却从未称道过您,我也从未听闻过您有什么才能,这说明先生并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先生恐怕难以胜任,还是请您留下吧。"毛遂说:"下臣正是从今天才开始请求被装进这个布袋之中罢了。倘若早就让下臣处在这个布袋之中,早就应当锥尖脱颖而出,可不只是稍稍露出一点锋芒罢了。"平原君最终还是带上毛遂一同前往。剩下的十九人彼此交换眼色、暗自讥笑毛遂,可也没有真的把他排除在外。 毛遂随行到达楚国之前,便与那十九人一路商讨议论,这十九人对他都心悦诚服。平原君与楚王商议合纵结盟之事,反复陈说其中的利害关系,从日出时分一直谈到正午,仍然没能得出结论。那十九人便对毛遂说:"先生该上去了。"毛遂手按佩剑,拾级而上,对平原君说:"合纵之策的利害关系,只需两句话就能决断清楚。如今从日出谈到正午,还没能定下来,这是为什么呢?"楚王对平原君说:"这位客人是干什么的?"平原君说:"这是我的门客。"楚王喝斥道:"还不快下去!我正在与你的主君说话,你算什么东西!"毛遂手按佩剑上前说道:"大王之所以敢喝斥我,不过是仗着楚国人多势众罢了。可如今在这十步之内,大王已经不能再倚仗楚国的人多势众了,大王的性命,此刻就悬在我毛遂的手中。我的君主就站在您面前,您却对我如此喝斥,这是为什么呢?况且我听说,商汤当初凭借七十里见方的土地便称王于天下,周文王凭借百里见方的土地便使诸侯臣服,这难道是因为他们的士卒众多吗?实在是因为他们能够凭借有利的形势、奋发振作、施展自己的威势啊。如今楚国的土地方圆五千里,持戟的士卒多达百万,这本是成就霸王之业的资本。凭借楚国这样的强盛,天下没有哪个国家能够抵挡。可白起,不过是个无名小卒罢了,率领区区数万兵力,兴兵与楚国交战,一战便攻下了鄢地、郢都,再战便烧毁了夷陵,三战便羞辱了大王的先人。这是百世都难以磨灭的深仇大恨,也是赵国都为之感到羞耻的事情,可大王却似乎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可憎恶的。促成合纵之盟,是为了楚国着想,并不是单纯为了赵国着想啊。我的君主就站在您面前,您却对我如此喝斥,这是为什么呢?"楚王说:"是是是,先生说得确实有道理,寡人愿意恭敬地奉上国家社稷,加入合纵之盟。"毛遂问:"合纵之约就此定下来了吗?"楚王说:"定下来了。"毛遂便对楚王身边的侍从说:"取鸡血、狗血、马血来。"毛遂捧着铜盘,跪着进献给楚王,说:"大王理应第一个歃血来确定这个盟约,其次是我的君主,再次是我毛遂。"于是便在大殿之上确定了合纵的盟约。毛遂左手捧着盛血的铜盘,右手招呼那十九人说:"诸位也一同在堂下歃血为盟吧。诸位不过是碌碌无为、随波逐流之辈,所谓的借助他人的努力来成就自己的事情,说的正是诸位这样的人啊。" 平原君促成合纵之约以后返回赵国,回到赵国以后,他感叹道:"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自称善于鉴别士人了。我这一生鉴别过的士人,多的时候数以千计,少的时候也有数百人,我一向自认为不会错失天下的贤才,可如今才发现,我竟差点错失了毛先生这样的人才。毛先生这一次前往楚国,竟使赵国的地位变得比九鼎大吕这样的传国重器还要尊贵。毛先生凭借着他三寸不烂之舌,其威力竟胜过了百万雄师。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自称善于鉴别士人了。"于是便把毛遂待为上等的宾客。 平原君返回赵国以后,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来救援赵国,魏国信陵君也假借王命夺取了晋鄙的军队前来救援赵国,可两支援军都还没有到达。秦国紧急围攻邯郸,邯郸城内形势危急,眼看就要投降了,平原君为此深感忧虑。邯郸传舍小吏的儿子李同劝说平原君道:"您难道不担心赵国灭亡吗?"平原君说:"赵国一旦灭亡,我赵胜也会沦为俘虏,我怎么能不担忧呢?"李同说:"如今邯郸城中的百姓,已经到了煮食尸骨、交换孩子来充饥的地步,可以说形势已经十分危急了,可您的后宫姬妾却多达数百人,婢女侍妾身穿绫罗绸缎、饮食精米肉食都还有富余,而百姓却连粗布衣衫都穿不完整,糟糠都吃不饱。百姓已经困顿不堪、兵器也已经耗尽,有的人甚至削尖木棍当作矛箭来使用,可您家中的钟磬器物却依然如故、丝毫没有减损。倘若秦国真的攻破了赵国,您又怎么可能继续拥有这些财物呢?倘若赵国能够得以保全,您又何必担心自己没有这些东西呢?如今您倘若真能命令夫人以下的家眷都编入士卒的行列之中,分担劳作,把家中所有的财物都拿出来犒赏士卒,士卒们正处在这样危难困苦的时刻,是很容易被这份恩德所感动的。"于是平原君听从了他的建议,招募到了三千名敢死之士。李同便与这三千人一同冲向秦军,秦军因此被迫后撤了三十里。恰逢楚国、魏国的援军也已经赶到,秦军这才撤兵而去,邯郸这才得以保全。李同在这场战斗中阵亡,赵国追封他的父亲为李侯。 虞卿本想以信陵君救援邯郸有功为由,替平原君请求加封。公孙龙听闻这个消息,连夜驾车前去拜见平原君,说:"我听说虞卿想要以信陵君救援邯郸有功为由,替您请求加封,有这回事吗?"平原君说:"确有此事。"公孙龙说:"这样做是万万不可的。况且当初赵王推举您担任赵国相国,并不是因为赵国除了您之外再没有别的贤能之人了。把东武城割让给您作为封地,也并不是因为您真的立下了什么功劳,而是因为国中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功勋,所以才因为您是王室至亲的缘故封赏给您。您接受相印的时候,从未因为自己才能不足而推辞;接受封地的时候,也从未因为自己没有功劳而推辞,这也正是因为您自认为是凭借王室至亲的身份而受封的缘故。如今您却因为信陵君救援邯郸有功,转而替自己请求加封,这就等于是您以亲戚的身份接受了封赏,却又要以国人立功的名义再请求加封了。这样做实在是万万不可的。况且虞卿这样做,是在两头都留有退路:事情办成了,他便可以拿着凭据来向您邀功索赏;事情办不成,他也不过是用一个虚名来卖您一个人情罢了。您一定不要听从他的这个建议。"平原君于是没有听从虞卿的建议。 平原君在赵孝成王十五年去世。他的子孙世代承袭爵位,此后终究还是与赵国一同灭亡了。 平原君对公孙龙十分厚待。公孙龙擅长"坚白"之辩,可等到邹衍路过赵国、阐述至高治国之道以后,平原君便渐渐疏远贬低了公孙龙。 【虞卿】 虞卿,是一位游说之士。他脚穿草鞋、肩背斗笠,前去游说赵孝成王。第一次拜见,赵王便赏赐给他黄金百镒、白璧一双;第二次拜见,便任命他为赵国的上卿,所以世人称他为虞卿。 秦国与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战事不利,损失了一名都尉。赵王召见楼昌与虞卿,说:"我军作战不利,都尉又战死了,寡人打算整顿军备、亲自率兵前去增援,你们觉得怎么样?"楼昌说:"这样做没有什么益处,不如派遣分量重的使者前去与秦国讲和。"虞卿说:"楼昌之所以主张讲和,是认为若不讲和,我军必定会全军覆没。可讲和的主动权其实掌握在秦国手中。况且大王您揣度一下秦国的意图,他们究竟是想要彻底击溃赵国的军队呢,还是并不想呢?"赵王说:"秦国已经是不遗余力了,必定是想要彻底击溃我军。"虞卿说:"大王倘若肯听从下臣的建议,不如派使者携带贵重的礼物去结交楚国、魏国,楚国、魏国想要得到大王这份贵重的礼物,必定会接纳我们的使者。赵国的使者一旦进入楚国、魏国,秦国必定会怀疑天下诸侯正在结成合纵之盟,到那时秦国心中必定会感到恐惧。如此一来,讲和的事情才真正有可能办成。"赵王没有听从这个建议,而是与平阳君商议讲和,派郑朱前往秦国求和。秦国接纳了郑朱。赵王召见虞卿,说:"寡人已经派平阳君前去秦国讲和,秦国已经接纳了郑朱,你觉得这件事办得怎么样?"虞卿回答说:"大王恐怕是求和不成了,我军必定会因此溃败。天下诸侯之中前来向秦国祝贺战胜的人,此刻恐怕都已经聚集在秦国了。郑朱,是位地位尊贵的人,他一到秦国,秦王与应侯必定会故意隆重接待他、以此向天下人炫耀。楚国、魏国见赵国已经与秦国讲和,必定不会再出兵救援大王了。秦国得知天下诸侯都不会出兵救援大王,那么这场求和也就注定不可能真正谈成了。"应侯果然故意隆重接待了郑朱,向天下人炫耀有诸侯前来祝贺战胜,最终却始终不肯真正答应讲和。长平之战赵国大败,秦军随即包围了邯郸,赵国因此被天下人耻笑。 秦国解除了对邯郸的围困以后,赵王入朝,派赵郝与秦国商定和约,割让六座城池来求和。虞卿对赵王说:"秦国进攻大王,是因为疲惫不堪才撤军的呢,还是因为它还有余力继续进攻、只是顾念大王的情面才不肯继续进攻呢?"赵王说:"秦国进攻我国,已经是不遗余力了,必定是因为疲惫不堪才撤军的。"虞卿说:"秦国已经竭尽全力去进攻它本来就无法真正攻取的目标,最终因疲惫而撤军,大王如今却又要把秦国凭借实力都无法攻取的土地拱手送给它,这等于是在帮助秦国自己攻打自己啊。等到明年秦国再度进攻大王的时候,大王恐怕就再也没有办法挽救了。"赵王把虞卿的这番话转告给了赵郝。赵郝说:"虞卿真的能够完全预测秦国的实力究竟能够达到什么程度吗?倘若他确实知道秦国的实力已经无法再继续进逼,可这么一小块弹丸之地都不肯给,导致秦国明年再度进攻大王,大王到时候恐怕就不得不割让自己内部更重要的土地来求和了吧?"赵王说:"那就依你的意思割让土地,可你能确保明年秦国就一定不会再来进攻我国吗?"赵郝回答说:"这一点,臣可不敢担保。以往韩、赵、魏三晋与秦国的邦交,一向是彼此友善的。如今秦国与韩国、魏国交好,却单单进攻大王,可见大王侍奉秦国的诚意,必定是不如韩国、魏国的。如今臣替您解除这背弃亲邻所招致的进攻之患,重新打开关卡、互通财货,与齐国、韩国、魏国修好,等到明年,大王便能独自获得秦国的善待了,这正说明大王侍奉秦国的地位,原本就应当排在韩国、魏国之后。这一点,臣确实不敢向您担保。" 赵王把这番话转告给了虞卿。虞卿回答说:"赵郝说'若不讲和,明年秦国还会再度进攻大王,到那时大王岂不是还要割让内部的土地来求和吗'。可如今即便讲和了,赵郝自己也无法确保秦国就一定不会再度进攻。如今即便割让六座城池,又有什么益处呢!等到明年秦国再度进攻,大王到时候又要割让秦国凭实力本就无法攻取的土地来求和,这实在是一种自我耗尽的做法,不如索性不要讲和。秦国即便善于进攻,也终究无法真正攻取这六座城池;赵国即便无力坚守到底,最终也未必真的会失去这六座城池。秦国疲惫而撤军,它的兵力必定也已经十分疲敝了。我们不妨凭借这六座城池去联络天下诸侯,共同进攻疲惫的秦国,这样一来,我们虽然在这六座城池上有所损失,却可以从天下诸侯那里得到补偿。我们赵国的整体利益,与坐视割地求和、自我削弱来使秦国日益强盛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划算呢?如今赵郝说'秦国之所以与韩国、魏国交好却单单进攻赵国,是因为大王侍奉秦国的诚意不如韩国、魏国',这等于是要让大王年年都割让六座城池来侍奉秦国,那样一来,坐等城池割让完毕也不过是早晚的事。到了明年秦国若再来索要割地,大王打算给它吗?不给,这就等于是白白放弃了先前的成果、又主动招惹秦国的祸患;给了,可到时候已经没有土地可以再供给它了。古语说'强者善于进攻,弱者却无力坚守'。如今若是坐视听凭秦国摆布,秦国的军队不需要再受损耗就能获得大量的土地,这等于是使秦国更加强盛、使赵国更加衰弱。用一个日益强盛的秦国,去蚕食一个日益衰弱的赵国,秦国的这份贪求,恐怕永远都不会停止。况且大王的土地是有限的,秦国的贪欲却是没有止境的,用有限的土地去满足无止境的贪欲,这样的形势发展下去,赵国必定会因此灭亡。" 赵王一时还没能拿定主意,恰逢楼缓从秦国归来,赵王便与楼缓商议此事,问道:"把土地割让给秦国,与不割让相比,哪一个更为有利呢?"楼缓推辞说:"这不是臣所能够判断的事情。"赵王说:"话虽如此,你不妨说说你个人的看法。"楼缓回答说:"大王可曾听说过公甫文伯母亲的故事吗?公甫文伯在鲁国做官,后来病死了,家中有两位女子在房中为他自杀殉情。他的母亲听闻这个消息,却并没有为他哭泣。管家说:'哪有儿子死了却不哭泣的母亲呢?'她的母亲说:'孔子,是位贤人,当年被鲁国驱逐的时候,我这个儿子却并没有跟随他一同离去。如今他死了,却有两位妇人为他自杀殉情,像这样的人,必定是待年长的贤者刻薄、待妇人却格外优厚的人。'所以从母亲的角度来说这番话,人们会认为她是位贤明的母亲;可倘若从他妻子的角度来说同样的话,人们必定会认为她是个善妒的妻子。可见同样一句话,说话的人身份不同,人们的看法也会随之改变。如今臣刚刚从秦国回来,若说不该给,这恐怕不是明智的计策;若说该给,又恐怕大王会认为臣是在替秦国说话:所以臣才不敢直接回答。倘若真要让臣替大王出主意,臣认为不如给它。"赵王说:"好吧。" 虞卿听闻这件事以后,入宫拜见赵王说:"这不过是一番粉饰的说辞罢了,大王千万不要答应把土地给秦国!"楼缓听闻这话,也前去拜见赵王。赵王又把虞卿的这番话转告给了楼缓。楼缓回答说:"事情并非如此。虞卿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秦国、赵国结下战祸,天下诸侯却都为此感到高兴,这是为什么呢?他们心里都在盘算'我们正好可以趁着强国的势头、去欺凌那个衰弱的一方'。如今赵国的军队被秦国所困,天下诸侯之中前来向秦国祝贺战胜的人,此刻必定都已经聚集在秦国了。所以不如赶紧割地求和,以此来迷惑天下诸侯、同时安抚秦国的心思。否则,天下诸侯就会趁着秦国盛怒之势,趁着赵国疲敝的时机,把赵国瓜分殆尽。赵国都要灭亡了,还怎么去图谋秦国呢?所以说,虞卿的看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还望大王就此下定决心,不必再多加考虑了。" 虞卿听闻这番话,又前去拜见赵王说:"楼先生这番替秦国打算的说辞,实在是太危险了,这样做只会让天下诸侯更加怀疑赵国的处境,又哪里谈得上安抚秦国的心思呢?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恰恰是向天下人显示了赵国的软弱吗?况且臣所说的不要给秦国土地,并不是说就此完全不给。秦国向大王索要六座城池,大王不妨把这六座城池转赠给齐国。齐国,是秦国的深仇大敌,齐国一旦得到大王的这六座城池,必定会与我们合力向西进攻秦国,齐国听从大王的这个建议,恐怕话还没说完就会立刻答应。这样一来,大王虽然在这六座城池上有所损失,却可以从秦国那里得到补偿。而且齐国、赵国这份深仇大恨也可以借此得报,同时又向天下诸侯显示了赵国仍有所作为的实力。大王只需放出这个消息,即便还没有真正出兵越过边境,臣就已经能够预见到秦国必定会携带重礼主动前来与大王讲和了。促成秦国主动求和以后,韩国、魏国听闻这个消息,也必定会格外看重大王;他们一旦看重大王,也必定会先于秦国送来贵重的礼物讨好大王。这样一来,大王只需这一举动,便能同时与齐、韩、魏三国结成亲善的邦交,还能反过来扭转与秦国交往的主动权。"赵王说:"说得好。"于是便派虞卿向东去拜见齐王,与齐国一同商议对付秦国的大计。虞卿还没有返回,秦国的使者就已经抵达了赵国。楼缓听闻这个消息,便逃离了赵国。赵国于是把一座城池封给了虞卿。 过了不久,魏国请求与赵国结成合纵之盟。赵孝成王召虞卿商议对策。虞卿在拜见赵王之前先路过平原君府上,平原君说:"希望先生能够权衡一下这次合纵之议。"虞卿于是入宫拜见赵王。赵王说:"魏国请求结成合纵之盟。"虞卿回答说:"魏国这是失策了。"赵王说:"寡人本来也还没有答应他们。"虞卿回答说:"大王也失策了。"赵王说:"魏国请求合纵,你说魏国失策;寡人还没有答应,你又说寡人失策,那么这个合纵之盟究竟是终究行不通了吗?"虞卿回答说:"臣听说,小国与大国一同共事的时候,倘若事情顺利,大国便可以独享其中的福祉;倘若事情失败,小国却要独自承担其中的祸患。如今魏国以小国的身份主动请求承担这份祸患,而大王却以大国的身份推辞这份本该享有的福祉,所以臣才说大王失策,魏国也同样失策。臣私下认为,促成这次合纵之盟才是对赵国有利的。"赵王说:"说得好。"于是便与魏国结成了合纵之盟。 虞卿后来因为魏齐的缘故,不惜舍弃自己万户侯、卿相印信这样的尊贵地位,与魏齐一同秘密出逃,最终离开了赵国,在魏国的大梁陷入了困顿的境地。等到魏齐已死,虞卿仍旧郁郁不得志,于是便著书立说,上取材于《春秋》,下取材于当世的种种见闻,写成了《节义》《称号》《揣摩》《政谋》等篇章,一共八篇。用来讽刺评说各国治理国家的得失,世人流传下来,称之为《虞氏春秋》。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平原君,是乱世之中一位风度翩翩的佳公子,可他终究没能真正看清天下大局的根本所在。俗语说"利益足以使人丧失理智",平原君贪图冯亭那番投机取巧的说辞,导致赵国在长平之战中损失了四十余万大军,邯郸也险些因此灭亡。虞卿善于揣度事理、体察情势,替赵国出谋划策,是何等的精妙高明啊!可等到他不忍心背弃魏齐的时候,最终却困顿于大梁,这样的下场,即便是庸碌之人也能看出其中的不可为,更何况是像他这样的贤能之士呢?然而虞卿倘若不是历经这番穷困愁苦的境遇,恐怕也就无法写出这样的著作、留名于后世了。 【索隐述赞】风度翩翩的公子,实在是天下罕见的奇才。他斩杀嘲笑跛者的爱姬,使侠义之士为之振奋士气。李同战死沙场解除了邯郸之围,毛遂在朝堂上促成了合纵之盟。虞卿脚穿草鞋前去游说赵王,凭着卓越的谋略赢得了封赏。等到他为魏齐所困、身陷绝境的时候,便著书立说、以此明志抒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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