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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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七十五 孟嘗君列傳 第十五

原文

__TOC__ ==孟嘗君== 孟嘗君名文,姓田氏。文之父曰靖郭君田嬰。田嬰者,齊威王少子而齊宣王庶弟也。田嬰自威王時任職用事,與成侯鄒忌及田忌將而救韓伐魏。成侯與田忌爭寵,成侯賣田忌。田忌懼,襲齊之邊邑,不勝,亡走。會威王卒,宣王立,知成侯賣田忌,乃-{復}-召田忌以爲將。宣王二年,田忌與孫臏、田嬰倶伐魏,敗之馬陵,虜魏太子申而殺魏將龐涓。宣王七年,田嬰使-{於}-韓、魏,韓、魏服-{於}-齊。嬰與韓昭侯、魏惠王會齊宣王東阿南,盟而去。明年,-{復}-與梁惠王會甄。是歳,梁惠王卒。宣王九年,田嬰相齊。齊宣王與魏襄王會徐州而相王也。楚威王聞之,怒田嬰。明年,楚伐敗齊師-{於}-徐州,而使人逐田嬰。田嬰使張-{丑}-説楚威王,威王乃止。田嬰相齊十一年,宣王卒,湣王即位。即位三年,而封田嬰-{於}-薛。 初,田嬰有子四十-{餘}-人。其賤妾有子名文,文以五月五日生。嬰告其母曰:「勿舉也。」其母竊舉生之。及長,其母因兄弟而見其子文-{於}-田嬰。田嬰怒其母曰:「吾令若去此子,而敢生之,何也?」文頓首,因曰:「君所以不舉五月子者,何故?」嬰曰:「五月子者,長與戸齊,將不利其父母。」文曰:「人生受命-{於}-天乎?將受命-{於}-戸邪?」嬰默然。文曰:「必受命-{於}-天,君何憂焉。必受命-{於}-戸,則可髙其戸耳,誰能至者!」嬰曰:「子休矣。」 久之,文承閒問其父嬰曰:「子之子爲何?」曰:「爲孫。」「孫之孫爲何?」曰:「爲玄孫。」「玄孫之孫爲何?」曰:「不能知也。」文曰:「君用事相齊,至今三王矣,齊不加廣而君私家富累萬金,門下不見一賢者。文聞將門必有將,相門必有相。今君-{後}-宮蹈綺縠而士不得(短)[裋]褐,-{仆}-妾-{餘}-粱肉而士不厭糟糠。今君又尚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而忘公家之事日損,文竊怪之。」-{於}-是嬰乃禮文,使主家待賓客。賓客日進,名聲聞-{於}-諸侯。諸侯皆使人請薛公田嬰以文爲太子,嬰許之。嬰卒,謚爲靖郭君。而文果代立-{於}-薛,是爲孟嘗君。 孟嘗君在薛,招致諸侯賓客及亡人有罪者,皆歸孟嘗君。孟嘗君-{舍}-業厚遇之,以故傾天下之士。食客數千人,無貴賤一與文等。孟嘗君待客坐語,而屛風-{後}-常有侍史,主記君所與客語,問親戚居處。客去,孟嘗君已使使存問,獻遺其親戚。孟嘗君曾待客夜食,有一人蔽火光。客怒,以飯不等,輟食辭去。孟嘗君起,自持其飯比之。客慚,自剄。士以此多歸孟嘗君。孟嘗君客無所擇,皆善遇之。人人各自以爲孟嘗君親己。 秦昭王聞其賢,乃先使涇陽君爲質-{於}-齊,以求見孟嘗君。孟嘗君將入秦,賓客莫欲其行,諫,不-{聽}-。蘇代謂曰:「今旦代從外來,見木禺人與土禺人相與語。木禺人曰:『天雨,子將敗矣。』土禺人曰:『我生-{於}-土,敗則歸土。今天雨,流子而行,未知所止息也。』今秦,虎狼之國也,而君欲往,如有不得還,君得無爲土禺人所笑乎?」孟嘗君乃止。 齊湣王二十五年,-{復}-卒使孟嘗君入秦,昭王即以孟嘗君爲秦相。人或説秦昭王曰:「孟嘗君賢,而又齊族也,今相秦,必先齊而-{後}-秦,秦其危矣。」-{於}-是秦昭王乃止。囚孟嘗君,謀欲殺之。孟嘗君使人抵昭王幸姬求解。幸姬曰:「妾-{願}-得君狐白裘。」此時孟嘗君有一狐白裘,直千金,天下無雙,入秦獻之昭王,更無他裘。孟嘗君患之,遍問客,莫能對。最下坐有能爲狗盜者,曰:「臣能得狐白裘。」乃夜爲狗,以入秦宮臧中,取所獻狐白裘至,以獻秦王幸姬。幸姬爲言昭王,昭王釋孟嘗君。孟嘗君得出,即馳去,更封傳,變名姓以出關。夜半至函-{谷}-關。秦昭王-{後}-悔出孟嘗君,求之已去,即使人馳傳逐之。孟嘗君至關,關法鷄鳴而出客,孟嘗君恐追至,客之居下坐者有能爲鷄鳴,而鷄齊鳴,遂-{發}-傳出。出如食頃,秦追果至關,已-{後}-孟嘗君出,乃還。始孟嘗君列此二人-{於}-賓客,賓客盡羞之,及孟嘗君有秦難,卒此二人拔之。自是之-{後}-,客皆服。 孟嘗君過趙,趙平原君客之。趙人聞孟嘗君賢,出觀之,皆笑曰:「始以薛公爲魁然也,今視之,乃眇小丈夫耳。」孟嘗君聞之,怒。客與倶者下,斫撃殺數百人,遂滅一縣以去。 齊湣王不自得,以其遣孟嘗君。孟嘗君至,則以爲齊相,任政。 孟嘗君怨秦,將以齊爲韓、魏攻楚,因與韓、魏攻秦,而借兵食-{於}-西周。蘇代爲西周謂曰:「君以齊爲韓、魏攻楚九年,取宛、-{葉}-以北以彊韓、魏,今-{復}-攻秦以益之。韓、魏南無楚憂,西無秦患,則齊危矣。韓、魏必輕齊畏秦,臣爲君危之。君不如令敝邑深合-{於}-秦,而君無攻,又無借兵食。君臨函-{谷}-而無攻,令敝邑以君之情謂秦昭王曰『薛公必不破秦以彊韓、魏。其攻秦也,欲王之令楚王割東國以與齊,而秦出楚懷王以爲和』。君令敝邑以此惠秦,秦得無破而以東國自免也,秦必欲之。楚王得出,必德齊。齊得東國益彊,而薛世世無患矣。秦不大弱,而處三晉之西,三晉必重齊。」薛公曰:「善。」因令韓、魏賀秦,使三國無攻,而不借兵食-{於}-西周矣。是時,楚懷王入秦,秦留之,故欲必出之。秦不果出楚懷王。 孟嘗君相齊,其-{舍}-人魏子爲孟嘗君收邑入,三反而不致一入。孟嘗君問之,對曰:「有賢者,竊假與之,以故不致入。」孟嘗君怒而退魏子。居數年,人或毀孟嘗君-{於}-齊湣王曰:「孟嘗君將爲亂。」及田甲劫湣王,湣王意疑孟嘗君,孟嘗君乃奔。魏子所與粟賢者聞之,乃上書言孟嘗君不作亂,請以身爲盟,遂自剄宮門以明孟嘗君。湣王乃驚,而蹤跡驗問,孟嘗君果無反謀,乃-{復}-召孟嘗君。孟嘗君因謝病,歸老-{於}-薛。湣王許之。 其-{後}-,秦亡將呂禮相齊,欲困蘇代。代乃謂孟嘗君曰:「周最-{於}-齊,至厚也,而齊王逐之,而-{聽}-親弗相呂禮者,欲取秦也。齊、秦合,則親弗與呂禮重矣。有用,齊、秦必輕君。君不如急北兵,趨趙以和秦、魏,收周最以厚行,且反齊王之信,又禁天下之變。齊無秦,則天下集齊,親弗必走,則齊王孰與爲其國也!」-{於}-是孟嘗君從其計,而呂禮嫉害-{於}-孟嘗君。 孟嘗君懼,乃遺秦相穰侯魏冉書曰:「吾聞秦欲以呂禮收齊,齊,天下之彊國也,子必輕矣。齊秦相取以臨三晉,呂禮必并相矣,是子通齊以重呂禮也。若齊免-{於}-天下之兵,其讎子必深矣。子不如勸秦王伐齊。齊破,吾請以所得封子。齊破,秦畏晉之彊,秦必重子以取晉。晉國敝-{於}-齊而畏秦,晉必重子以取秦。是子破齊以爲功,挾晉以爲重;是子破齊定封,秦、晉交重子。若齊不破,呂禮-{復}-用,子必大窮。」-{於}-是穰侯言-{於}-秦昭王伐齊,而呂禮亡。 -{後}-齊湣王滅宋,益驕,欲去孟嘗君。孟嘗君恐,乃如魏。魏昭王以爲相,西合-{於}-秦、趙,與燕共伐破齊。齊湣王亡在莒,遂死焉。齊襄王立,而孟嘗君中立-{於}-諸侯,無所屬。齊襄王新立,畏孟嘗君,與連和,-{復}-親薛公。文卒,謚爲孟嘗君。諸子爭立,而齊魏共滅薛。孟嘗絶嗣無-{後}-也。 初,馮驩聞孟嘗君好客,躡蹻而見之。孟嘗君曰;「先生遠辱,何以教文也?」馮驩曰:「聞君好士,以貧身歸-{於}-君。」孟嘗君置傳-{舍}-十日,孟嘗君問傳-{舍}-長曰:「客何所爲?」答曰:「馮先生甚貧,猶有一劍耳,又蒯緱。彈其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食無魚』。」孟嘗君遷之幸-{舍}-,食有魚矣。五日,又問傳-{舍}-長。答曰:「客-{復}-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出無輿』。」孟嘗君遷之代-{舍}-,出入乘輿車矣。五日,孟嘗君-{復}-問傳-{舍}-長。-{舍}-長答曰:「先生又嘗彈劍而歌曰『長鋏歸來乎,無以爲家』。」孟嘗君不悅。 居朞年,馮驩無所言。孟嘗君時相齊,封萬戸-{於}-薛。其食客三千人。邑入不足以奉客,使人出錢-{於}-薛。歳-{餘}-不入,貸錢者多不能與其息,客奉將不給。孟嘗君憂之,問左右:「何人可使收債-{於}-薛者?」傳-{舍}-長曰:「代-{舍}-客馮公形容狀貌甚辯,長者,無他伎能,宜可令收債。」孟嘗君乃進馮驩而請之曰:「賓客不知文不肖,幸臨文者三千-{餘}-人,邑入不足以奉賓客,故出息錢-{於}-薛。薛歳不入,民頗不與其息。今客食恐不給,-{願}-先生責之。」馮驩曰;「諾。」辭行,至薛,召取孟嘗君錢者皆會,得息錢十萬。乃多釀酒,買肥牛,召諸取錢者,能與息者皆來,不能與息者亦來,皆持取錢之券書合之。齊爲會,日殺牛置酒。酒酣,乃持券如前合之,能與息者,與爲期;貧不能與息者,取其券而燒之。曰:「孟嘗君所以貸錢者,爲民之無者以爲本業也;所以求息者,爲無以奉客也。今富給者以要期,貧窮者燔券書以捐之。諸君彊飲食。有君如此,豈可負哉!」坐者皆起,再拜。 孟嘗君聞馮驩燒券書,怒而使使召驩。驩至,孟嘗君曰:「文食客三千人,故貸錢-{於}-薛。文奉邑少,而民尚多不以時與其息,客食恐不足,故請先生收責之。聞先生得錢,即以多具牛酒而燒券書,何?」馮驩曰:「然。不多具牛酒即不能畢會,無以知其有-{餘}-不足。有-{餘}-者,爲要期。不足者,雖守而責之十年,息愈多,急,即以逃亡自捐之。若急,終無以償,上則爲君好利不愛士民,下則有離上抵負之名,非所以厲士民彰君聲也。焚無用虚債之券,捐不可得之虚計,令薛民親君而彰君之善聲也,君有何疑焉!」孟嘗君乃拊手而謝之。 齊王惑-{於}-秦、楚之毀,以爲孟嘗君名髙其主而擅齊國之權,遂廢孟嘗君。諸客見孟嘗君廢,皆去。馮驩曰:「借臣車一乘,可以入秦者,必令君重-{於}-國而奉邑益廣,可乎?」孟嘗君乃約車幣而遣之。馮驩乃西説秦王曰:「天下之-{游}-士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此雄雌之國也,勢不兩立爲雄,雄者得天下矣。」秦王跽而問之曰:「何以使秦無爲雌而可?」馮驩曰:「王亦知齊之廢孟嘗君乎?」秦王曰:「聞之。」馮驩曰:「使齊重-{於}-天下者,孟嘗君也。今齊王以毀廢之,其心怨,必背齊;背齊入秦,則齊國之情,人事之誠,盡委之秦,齊地可得也,豈直爲雄也!君急使使載幣陰迎孟嘗君,不可失時也。如有齊覺悟,-{復}-用孟嘗君,則雌雄之所在未可知也。」秦王大悅,乃遣車十乘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馮驩辭以先行,至齊,説齊王曰:「天下之-{游}-士馮軾結靷東入齊者,無不欲彊齊而弱秦者;馮軾結靷西入秦者,無不欲彊秦而弱齊者。夫秦齊雄雌之國,秦彊則齊弱矣,此勢不兩雄。今臣竊聞秦遣使車十乘載黃金百鎰以迎孟嘗君。孟嘗君不西則已,西入相秦則天下歸之,秦爲雄而齊爲雌,雌則臨淄、即墨危矣。王何不先秦使之未到,-{復}-孟嘗君,而益與之邑以謝之?孟嘗君必喜而受之。秦雖彊國,豈可以請人相而迎之哉!折秦之謀,而絶其霸彊之略。」齊王曰:「善。」乃使人至境候秦使。秦使車-{適}-入齊境,使還馳告之,王召孟嘗君而-{復}-其相位,而與其故邑之地,又益以千戸。秦之使者聞孟嘗君-{復}-相齊,還車而去矣。 自齊王毀廢孟嘗君,諸客皆去。-{後}-召而-{復}-之,馮驩迎之。未到,孟嘗君太息嘆曰:「文常好客,遇客無所敢失,食客三千有-{餘}-人,先生所知也。客見文一日廢,皆背文而去,莫顧文者。今賴先生得-{復}-其位,客亦有何-{面}-目-{復}-見文乎?如-{復}-見文者,必唾其-{面}-而大辱之。」馮驩結轡下拜。孟嘗君下車接之,曰:「先生爲客謝乎?」馮驩曰:「非爲客謝也,爲君之言失。夫物有必至,事有固然,君知之乎?」孟嘗君曰:「愚不知所謂也。」曰:「生者必有死,物之必至也;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趣市[朝]者乎?明旦,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忘其中。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絶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再拜曰:「敬從命矣。聞先生之言,敢不奉教焉。」 ==贊== 太史公曰:吾嘗過薛,其俗閭-{里}-率多暴桀子弟,與鄒、魯殊。問其故,曰:「孟嘗君招致天下任俠,-{姦}-人入薛中蓋六萬-{餘}-家矣。」世之傳孟嘗君好客自喜,名不虚矣。 ==索隱述贊== 靖郭之子,威王之孫。既彊其國,實髙其門。好客喜士,見重平原。鷄鳴狗盜,魏子、馮暖。如何承睫,薛縣徒存!

译文

【孟尝君】 孟尝君名文,姓田氏。田文的父亲名叫靖郭君田婴。田婴,是齐威王最小的儿子、齐宣王的庶出弟弟。田婴从威王在位时便已出仕任职、掌握实权,曾与成侯邹忌、田忌一同率兵援救韩国、讨伐魏国。成侯与田忌互相争宠,成侯设计陷害了田忌。田忌心中恐惧,便袭击了齐国的边邑,未能取胜,只得逃亡在外。恰逢威王去世,宣王即位,宣王得知是成侯陷害了田忌,便重新召回田忌,任命他为将领。宣王二年,田忌与孙膑、田婴一同讨伐魏国,在马陵大败魏军,俘虏了魏国太子申,杀死了魏国将领庞涓。宣王七年,田婴出使韩国、魏国,韩国、魏国因此臣服于齐国。田婴与韩昭侯、魏惠王在齐国的东阿以南会盟,随后各自离去。第二年,又与梁惠王在甄地会盟。这一年,梁惠王去世了。宣王九年,田婴出任齐国的相国。齐宣王与魏襄王在徐州会盟,双方互相承认对方的王号。楚威王听闻这个消息,对田婴大为恼怒。第二年,楚国出兵在徐州打败了齐国的军队,还派人驱逐田婴。田婴派张丑游说楚威王,威王这才作罢。田婴担任齐国相国十一年后,宣王去世,湣王即位。湣王即位第三年,把薛地封给了田婴。 当初,田婴有四十多个儿子。他的一位地位低微的姬妾生了个儿子名叫文,田文是在五月初五这一天出生的。田婴告诉这位姬妾说:"不要抚养这个孩子。"这位姬妾却偷偷把孩子养大了。等到田文长大以后,他的母亲便通过田文的兄弟,把他引荐给田婴相见。田婴对这位姬妾发怒道:"我曾命你把这个孩子处理掉,你竟敢私自把他养大,这是为什么?"田文叩头行礼,趁机问道:"您之所以不肯抚养五月出生的孩子,是什么缘故呢?"田婴说:"五月出生的孩子,长大以后身高会与门户齐平,将来会对他的父母不利。"田文说:"人的命运究竟是承受于上天呢,还是承受于门户呢?"田婴一时无言以对。田文接着说:"倘若人的命运是承受于上天的,您又何必为此忧虑呢。倘若人的命运真的是承受于门户的,那么只需把门户加高就是了,又有谁能够真正长到那个高度呢!"田婴说:"你不要再说了。" 过了很久,田文趁着空闲的时候问父亲田婴:"儿子的儿子叫什么?"田婴说:"叫孙子。"田文又问:"孙子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叫玄孙。"田文又问:"玄孙的孙子叫什么?"田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田文说:"您执掌大权、担任齐国相国,到如今已经历经三代君主了,齐国的疆土并没有因此扩大,可您私人的家产却已经积累到万金之巨,门下却见不到一位真正贤能的人才。我听说,将门之家必定还会出将领,相门之家必定还会出相国。如今您的后宫姬妾身穿绫罗绸缎,士人却连粗布短衣都穿不上;您的仆役侍妾吃的是精米肉食都还有富余,士人却连糟糠都吃不饱。如今您还一味积攒财富、囤积余财,打算把这些财产留给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后人,却全然不顾念公家的政事一天天在走下坡路,我私下里对此感到十分不解。"田婴听后这才开始礼待田文,让他主持家务、接待宾客。前来投奔的宾客一天比一天多,田文的名声也因此传扬到了诸侯之间。各诸侯国都派人请求薛公田婴立田文为太子,田婴答应了这个请求。田婴去世以后,谥号靖郭君。田文果然继承了他在薛地的封位,这便是孟尝君。 孟尝君在薛地的时候,招揽各诸侯国的宾客以及逃亡在外、犯有罪过的人,这些人都纷纷来投奔孟尝君。孟尝君不惜舍弃自己的家业、优厚地款待他们,因此天下的士人大多都倾心归附于他。他门下的食客多达数千人,无论地位贵贱,孟尝君对待他们一律平等相待。孟尝君招待宾客坐下交谈的时候,屏风后面常常安排有专门记录的侍史,负责记下孟尝君与宾客交谈的内容,还会询问宾客的亲戚居所。宾客离去以后,孟尝君便已经派人前去慰问、并馈赠礼物给宾客的亲属了。孟尝君曾经在夜里设宴款待宾客用餐,有一个人恰好挡住了灯火的光亮。这位宾客因此生气,认为自己的饭食与孟尝君的不一样,便放下碗筷、辞别要离去。孟尝君站起身来,亲自端着自己的饭食去与这位宾客的饭食相比对。宾客见状深感惭愧,当场自刎谢罪。士人们因此更加纷纷来投奔孟尝君。孟尝君对待宾客从不加以挑选,都一视同仁地善待他们。每个人也都各自认为自己与孟尝君关系格外亲近。 秦昭王听闻孟尝君贤能,便先派泾阳君到齐国充当人质,请求会见孟尝君。孟尝君将要动身前往秦国的时候,门下的宾客都不希望他成行,纷纷进谏劝阻,孟尝君却不肯听从。苏代对他说:"今天早上我从外面回来,看见木头刻的偶人与泥土捏的偶人正在交谈。木偶人说:'天要下雨了,你恐怕就要毁坏了。'泥偶人说:'我本是从泥土中生出来的,即便毁坏了,也不过是重新归于泥土罢了。可如今天要下雨,大水会把你冲走,到时候你还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才能停下来呢。'如今秦国,是虎狼一般的国家,您却执意要前往,倘若一旦无法平安归来,您岂不是要被泥偶人所嘲笑吗?"孟尝君这才打消了前往秦国的念头。 齐湣王二十五年,齐国还是最终派孟尝君前往秦国,秦昭王随即任命孟尝君为秦国的相国。有人劝说秦昭王道:"孟尝君贤能,可他毕竟是齐国的宗室成员,如今让他担任秦国的相国,他必定会先考虑齐国的利益、再考虑秦国的利益,秦国恐怕会因此陷入危险的境地。"秦昭王于是打消了任用孟尝君的念头,还把他囚禁起来,图谋杀害他。孟尝君派人去求助秦昭王的宠妃,请求她帮忙说情。这位宠妃说:"我希望能够得到您的那件狐白裘。"这时孟尝君恰好有一件狐白裘,价值千金,天下独一无二,可他入秦的时候已经把它献给了秦昭王,此外再没有别的裘衣了。孟尝君为此深感忧虑,便向所有的门客询问对策,却没有人能够想出办法。这时坐在末席的一位擅长偷盗的门客说:"我能够找回那件狐白裘。"于是他便在夜里装扮成狗的模样,潜入秦国宫廷的仓库之中,把之前献给秦王的那件狐白裘偷了出来,转而献给了秦王的宠妃。宠妃收下裘衣以后,便替孟尝君向昭王进言,昭王于是释放了孟尝君。孟尝君得以脱身以后,立刻乘车疾驰离去,还伪造了通关的文书、改换了自己的姓名,这才得以出关。半夜时分,他抵达了函谷关。秦昭王事后又后悔放走了孟尝君,派人去搜寻,却发现他已经离去了,于是立刻派人乘坐驿车追赶。孟尝君抵达函谷关的时候,按照关卡的规定,必须等到鸡鸣时分才能放行旅客出关,孟尝君担心追兵随时会赶到,这时门下坐在末席的另一位擅长模仿鸡叫的门客学起了鸡鸣,附近的鸡也跟着一齐叫了起来,于是守关的官吏便打开关门放行了。孟尝君出关大约一顿饭的工夫,秦国的追兵果然赶到了函谷关,可这时孟尝君早已经出关离去了,追兵只得就此返回。当初孟尝君把这两位门客也一并列入宾客之中的时候,其他的宾客都为此感到十分羞愧,可等到孟尝君在秦国身陷危难之时,最终正是靠着这两个人才得以脱险。从此以后,其他的宾客们对孟尝君才都心悦诚服了。 孟尝君路过赵国的时候,赵国的平原君以宾客之礼接待了他。赵国人听闻孟尝君贤能,都出来观看他的仪容风采,看后都笑着说:"本以为薛公应当是位魁梧伟岸的男子,如今一看,原来不过是个身材矮小的男人罢了。"孟尝君听闻这些嘲讽,勃然大怒。跟随他同行的门客便下车,斩杀砍击,杀死了数百人,随即还把赵国的一个县城彻底毁灭才离去。 齐湣王对此深感不安,认为是自己派遣孟尝君出使才招致了这场是非。孟尝君回国以后,湣王便任命他为齐国的相国,主持朝政。 孟尝君因怨恨秦国,便打算率领齐国联合韩国、魏国讨伐楚国,随即又联合韩国、魏国进攻秦国,还向西周借调兵力和粮草。苏代替西周对孟尝君说:"您率领齐国替韩国、魏国讨伐楚国已经历时九年,攻取了宛地、叶地以北的土地,反而使韩国、魏国因此更加强盛,如今您又要转而进攻秦国,进一步壮大他们的实力。韩国、魏国一旦向南没有了楚国的忧患,向西又没有了秦国的隐患,齐国的处境就危险了。到那时韩国、魏国必定会轻视齐国、转而畏惧秦国,下臣私下替您感到担忧。您不如让敝国西周与秦国深入交好,而您也不必再进攻秦国,也不必再向敝国借调兵力粮草。您只需兵临函谷关而不实际进攻,让敝国替您向秦昭王转达您的心意,说'薛公必定不会真的攻破秦国来壮大韩国、魏国的实力。他之所以要进攻秦国,不过是想要促使秦王命令楚王割让东部的土地献给齐国,而秦国也借机放出楚怀王来与楚国讲和罢了'。您若能让敝国以此向秦国示好,秦国就可以不必被真正攻破、同时也能借着放出楚怀王来自我解脱,秦国必定会乐意接受这个提议。楚怀王一旦得以获释归国,必定会感念齐国的恩德。齐国一旦得到楚国东部的土地,实力便会因此更加强盛,薛地也就能够世世代代免除忧患了。秦国也不至于因此被大大削弱,同时地处韩、赵、魏三晋的西面,三晋也必定会因此更加看重齐国。"薛公听后说:"说得好。"于是便让韩国、魏国转而向秦国示好祝贺,使这三国都不再进攻秦国,也不再向西周借调兵力和粮草了。这时正值楚怀王被扣留在秦国,秦国把他扣押了下来,齐国因此才想方设法一定要促成他获释归国。可秦国最终还是没有放楚怀王回国。 孟尝君担任齐国相国期间,他的门客魏子替他到封邑收取租税,往返三次却始终没有交回一分租税。孟尝君为此询问缘由,魏子回答说:"有位贤能的人,我私自把这些租税借给了他,所以才没能交回。"孟尝君大怒,把魏子辞退了。过了几年,有人在齐湣王面前诋毁孟尝君说:"孟尝君将要发动叛乱。"等到田甲劫持湣王的事件发生以后,湣王心中开始怀疑孟尝君,孟尝君只得逃亡在外。此前魏子曾把租税借给的那位贤者听闻这个消息,便上书为孟尝君申辩,说孟尝君并没有图谋作乱,还请求以自己的性命担保作证,随即便在宫门前自刎,用来证明孟尝君的清白。湣王这才大为震惊,展开彻查核实,发现孟尝君果然没有谋反的意图,于是便重新召回了孟尝君。孟尝君借口生病,回到薛地安度晚年。湣王答应了他的请求。 此后,秦国逃亡而来的将领吕礼出任了齐国的相国,一心想要为难苏代。苏代于是对孟尝君说:"周最在齐国,与您的交情最为深厚,可齐王却驱逐了他,转而听信亲弗、任用吕礼担任相国,这是想要借此拉拢秦国。齐国、秦国一旦联合,那么亲弗与吕礼的地位便会更加显赫。到那时若真的对齐国有所用处,齐国、秦国必定会转而轻视您。您不如趁早出兵向北,与赵国联手,来促成秦国与魏国之间的和议,同时召回周最、厚待重用他,这样既能挽回齐王对您的信任,又能防止天下局势发生变化。齐国若失去了秦国这个盟友,天下诸侯必定会转而归附齐国,亲弗必定会因此逃走,到那时齐王又能靠谁来治理他的国家呢!"孟尝君于是听从了这个计策,吕礼因此对孟尝君心生嫉恨忌惮。 孟尝君心中恐惧,便给秦国相国穰侯魏冉写了一封信,说:"我听闻秦国打算用吕礼来拉拢齐国,齐国是天下的强国,您的地位必定会因此被削弱轻视。齐国、秦国一旦互相拉拢来共同制服韩、赵、魏三晋,吕礼必定会同时兼任两国的相国,这等于是您在帮助齐国来抬高吕礼的地位啊。倘若齐国因此免除了天下诸侯的兵祸威胁,它对您的怨恨必定会更加深重。您不如劝说秦王出兵讨伐齐国。齐国一旦被攻破,我愿意请求把所得到的封地转封给您。齐国一旦被攻破,秦国就会忌惮韩、赵、魏三晋的强盛,必定会更加倚重您来对付三晋。三晋因齐国的破败而实力受损,又忌惮秦国的强大,也必定会转而倚重您来对付秦国。这样一来,您既能凭借攻破齐国而立下功劳,又能借助三晋的力量来抬高自己的地位;等到齐国被攻破、您也顺势稳固了自己的封地,秦国、三晋两方都会同时看重您了。倘若齐国不被攻破,吕礼重新得到重用,您必定会陷入十分困窘的境地。"于是穰侯便向秦昭王进言,劝说他出兵讨伐齐国,吕礼因此逃亡在外了。 此后齐湣王灭亡了宋国,愈发骄横自满,想要除掉孟尝君。孟尝君心中恐惧,便逃往了魏国。魏昭王任命他为相国,孟尝君转而向西联合秦国、赵国,与燕国一同出兵,联手攻破了齐国。齐湣王逃亡到莒地,最终死在了那里。齐襄王即位以后,孟尝君在诸侯之间保持中立,不再依附任何一方。齐襄王刚刚即位,畏惧孟尝君的势力,便与他重新和好,又转而亲近薛公。田文去世以后,谥号为孟尝君。他的几个儿子为了争夺继承之位而互相争斗,齐国、魏国趁机联手灭亡了薛地。孟尝君的后嗣就此断绝,再无后人延续。 当初,冯谖听闻孟尝君喜好结交宾客,便穿着草鞋前来投奔他。孟尝君问:"先生远道而来,屈尊光临,有什么可以指教我的呢?"冯谖说:"听闻您喜好招揽士人,我因家境贫寒,特来投奔于您。"孟尝君便把他安置在传舍住了十天,随后问传舍的负责人:"这位客人平日都在做些什么?"负责人回答说:"冯先生家境十分贫寒,身边只有一把剑罢了,剑柄还是用草绳缠绕的。他常常弹着自己的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这里吃饭没有鱼啊'。"孟尝君便把他迁到了幸舍居住,从此饮食中便有鱼了。过了五天,孟尝君又问传舍的负责人。负责人回答说:"这位客人又弹着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这里出门没有车子啊'。"孟尝君便又把他迁到了代舍居住,从此出入都能乘坐车子了。又过了五天,孟尝君再次询问传舍的负责人。负责人回答说:"冯先生又弹着剑唱道'长剑啊,我们回去吧,这里没有办法养家糊口啊'。"孟尝君听后心中有些不悦。 过了一年,冯谖始终没有再说什么。孟尝君当时担任齐国的相国,在薛地拥有万户的封邑,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人。封邑的租税收入不足以供养这么多的宾客,孟尝君便派人到薛地放贷生息。可有一年多的时间,这些贷款始终收不回来,借贷的人大多无力偿还利息,宾客的日常供养因此渐渐难以为继。孟尝君为此深感忧虑,便向左右近臣询问:"有谁能够替我到薛地去收账呢?"传舍的负责人说:"代舍的那位冯先生,容貌谈吐都十分得体,又是位敦厚长者,虽然没有什么其他的才能,倒是适合派他去收账。"孟尝君于是把冯谖请来,恳请他道:"宾客们不嫌弃我这个人才能不足,屈尊光临我门下的多达三千余人,可我的封邑租税收入却不足以供养这些宾客,所以才在薛地放贷生息。可薛地已经一年多没有收上账来,百姓大多也无力偿还利息。如今宾客们的日常供养恐怕难以为继了,还望先生能够替我去催收这笔账。"冯谖说:"好的。"于是便辞别启程,来到薛地,召集所有欠了孟尝君钱财的人前来核算,收得利息共十万钱。他随即置办了大量的美酒、买来肥壮的牛,召集所有借了钱的人前来聚会,无论是能够偿还利息的还是无力偿还的,都请他们前来赴宴,还要求他们各自带上当初借款的契约凭证前来核对。齐地按照惯例举办这样的聚会,当天便杀牛设宴款待。酒兴正浓的时候,冯谖便拿出这些契约凭证一一核对,凡是能够偿还利息的,便与他们约定还款的期限;家境贫寒、实在无力偿还利息的,便直接收回他们的契约、当场烧毁。他说:"孟尝君之所以要放贷给大家,是为了帮助那些没有本钱的百姓能够维持基本的生计营生;之所以要收取利息,是因为需要用这笔钱来供养门下的宾客。如今家境富裕、能够按期偿还的人,我们与他约定还款的期限;家境贫寒、实在无力偿还的人,我们索性烧毁他们的欠条,就此免除这笔债务。各位不妨尽情畅饮尽兴。有孟尝君这样体恤百姓的君主,我们又怎能辜负他呢!"在座的人闻言无不起身,再三拜谢。 孟尝君听闻冯谖烧毁了欠条的消息,十分恼怒,便派人召回冯谖。冯谖回来以后,孟尝君说:"我门下养着三千食客,所以才在薛地放贷生息。我的封邑租税本就微薄,百姓还常常不能按期偿还利息,宾客的日常供养恐怕都难以维持,所以才请先生前去催收欠账。听说先生收到钱以后,却大肆置办牛肉美酒、还烧毁了欠条,这是为什么呢?"冯谖说:"确有此事。若不大肆置办牛肉美酒,就无法把所有欠债的人都召集齐全,也就无从了解他们究竟是家境有余还是家境不足。家境富裕有余的人,我便与他们约定了还款的期限。家境贫寒不足的人,即便再苦苦追讨十年,利息也只会越滚越多,若逼得太急,他们最终只会选择逃亡、干脆自行放弃偿还。倘若真到了那一步,最终还是无法真正收回这笔钱,对上而言,这只会让人以为您贪图钱财、不体恤爱护百姓和士人;对下而言,反倒会落得一个背弃百姓、抵赖债务的恶名,这样做既不能激励百姓士人,也无助于彰显您的美名。烧毁这些实际上已经收不回来的无用欠条,放弃那些根本不可能兑现的虚账,正是为了让薛地的百姓更加亲近爱戴您、彰显您的美好声誉,您对此还有什么可疑虑的呢!"孟尝君听后这才拍手向他致谢。 后来齐王受到秦国、楚国方面诋毁之言的蛊惑,认为孟尝君的名声已经盖过了自己这位君主、又擅自把持着齐国的大权,于是便罢免了孟尝君。门下的宾客们见孟尝君被罢黜,纷纷离他而去。冯谖说:"请借给我一辆车子,让我前往秦国走一趟,我一定能让您重新在齐国受到重用、封邑也能因此更加扩大,可以吗?"孟尝君于是备好车马财礼,派他启程前往。冯谖于是向西游说秦王道:"天下的游说之士,凡是驾车向西进入秦国的,无不希望秦国强盛、齐国衰弱;凡是驾车向东进入齐国的,无不希望齐国强盛、秦国衰弱。这两个国家如同雌雄相争一般,形势上不可能同时称雄,能够真正称雄的那一方,便可以夺得天下了。"秦王闻言长跪问道:"那该怎么做才能让秦国不至于沦为雌伏的一方呢?"冯谖说:"大王可知道齐国罢黜孟尝君的事情吗?"秦王说:"听说了。"冯谖说:"能够使齐国在天下诸侯中地位显赫的人,正是孟尝君。如今齐王却因为听信谗言而罢黜了他,他心中必定心怀怨恨,必定会背弃齐国。他一旦背弃齐国、投奔秦国,那么齐国的内情虚实、人事真相,都会被他和盘托出献给秦国,到那时齐国的土地也可以为秦国所有了,又岂止是称雄天下这么简单呢!还望大王赶紧派人携带财礼、暗中前去迎接孟尝君,千万不要错失这个良机。倘若齐国日后幡然醒悟、重新起用孟尝君,那么雌雄胜负究竟归属何方,可就难以预料了。"秦王听后大喜,便派遣十辆车驾、携带黄金百镒,前去迎接孟尝君。冯谖辞别秦王、抢先一步返回齐国,来到齐国以后,游说齐王道:"天下的游说之士,凡是驾车向东进入齐国的,无不希望齐国强盛、秦国衰弱;凡是驾车向西进入秦国的,无不希望秦国强盛、齐国衰弱。秦国、齐国正如同雌雄相争的两个大国,秦国一旦强盛,齐国便会随之衰弱,这两国的形势不可能同时称雄。如今下臣私下听闻,秦国已经派出十辆车驾、携带黄金百镒,前去迎接孟尝君了。孟尝君若是不肯西行倒也罢了,他若真的西行入秦、出任秦国的相国,那么天下诸侯必定都会转而归附秦国,秦国便会成为雄者、齐国便会沦为雌伏的一方,齐国一旦沦为雌伏,临淄、即墨恐怕也就危在旦夕了。大王为何不趁着秦国的使者还没有抵达之前,抢先恢复孟尝君的相位,还要再多给他一些封邑来向他表示歉意呢?孟尝君必定会欣然接受这份美意。秦国虽然是个强国,又岂能公然去邀请别国的相国、还要亲自前去迎接呢!这样做既能挫败秦国的图谋,又能斩断它称霸称雄的谋略。"齐王说:"说得好。"于是便派人到边境去等候秦国的使者。秦国的使者所乘坐的车驾刚一进入齐国的边境,负责等候的人便立刻快马回报,齐王随即召回孟尝君、恢复了他的相位,还把他原有的封邑归还给他,又额外增加了一千户的封地。秦国的使者听闻孟尝君已经重新出任齐国相国的消息,便调转车头返回秦国去了。 自从齐王罢黜孟尝君以后,门下的宾客们都纷纷离他而去。此后齐王重新召回并恢复了孟尝君的相位,冯谖亲自前去迎接他。还没等到孟尝君抵达,他便已经长叹一声道:"我向来喜好结交宾客,招待宾客从不敢有丝毫的怠慢失礼,门下食客多达三千余人,这些先生您都是知道的。可宾客们一见我遭到罢黜,便都纷纷背弃我而去,没有一个人肯眷顾我了。如今幸亏先生的努力,我才得以恢复相位,那些宾客们又有什么脸面来再见我呢?倘若真有人还敢来见我,我一定要唾他的脸、狠狠羞辱他一番!"冯谖听后放下缰绳、下车行礼。孟尝君也下车相迎,说:"先生这是要替宾客们向我谢罪吗?"冯谖说:"我并不是要替宾客们谢罪,而是您方才这番话说得有失偏颇。世间万事都有其必然到来的规律,人情世故也都有其固然如此的道理,您可知道这个道理吗?"孟尝君说:"我愚钝,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冯谖说:"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必定会有死亡的一天,这是万物必然的规律;富贵的时候身边多有依附的士人,贫贱的时候身边朋友就会稀少,这是人情世故固然如此的道理。您难道没有见过那些赶集上市的人吗?清晨的时候,人们摩肩接踵、争先恐后地挤进市场;到了傍晚以后,路过市场的人却都甩着手臂、看也不看一眼。这并不是因为人们喜欢清晨、厌恶傍晚,而是因为他们所盼望得到的东西,到了傍晚已经不在市场里了。如今您因失去相位而门客尽散,这也不必因此怨恨士人、进而白白断绝了招纳宾客的门路。还望您能够像从前一样善待宾客。"孟尝君听后再三拜谢道:"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了。听了先生这番话,我又怎敢不虚心接受您的教导呢。" 【赞】 太史公说:我曾经路过薛地,那里的乡里风俗大多是凶悍强横的子弟居多,与邹地、鲁地的风气大不相同。我询问其中的缘故,当地人说:"孟尝君当年招揽了天下的任侠豪杰之士,那些不法之徒纷纷迁入薛地,如今算下来大概有六万多户人家了。"世间流传孟尝君喜好宾客、以此自得的说法,看来这个名声确实是名副其实的。 【索隐述赞】靖郭君之子,是威王的嫡孙。他不仅使自己的国家强盛起来,家门的地位也因此愈发显赫崇高。他喜好宾客、礼遇贤士,因此在平原君那里也备受敬重。鸡鸣狗盗之徒助他脱险,魏子、冯谖也都曾为他效力尽忠。可叹他的子孙未能真正继承他的遗志,薛县最终也只是徒有其名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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