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岑賈列傳 第七
原文
__FORCETOC__ ==馮異== 馮異字公孫,潁川父城人也。好讀書,能《左氏春秋》、《孫子兵法》。 漢兵起,異以郡掾監五縣,與父城長苗萌共城守,為王莽拒漢。光武略地潁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車鄉。異間出行屬縣,為漢兵所執。時異從兄孝及同郡丁綝、呂晏,並從光武,因共薦異,得召見。異曰:『異一夫之用,不足為強弱。有老母在城中,願歸據五城,以效功報德。』光武曰:『善。』異歸,謂苗萌曰:『今諸將皆壯士屈起,多暴橫,獨有劉將軍所到不虜掠。觀其言語舉止,非庸人也,可以歸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從子計。』光武南還宛,更始諸將攻父城者前後十餘輩,異堅守不下;及光武為司隸校尉,道經父城,異等即開門奉牛、酒迎。光武署異為主簿,苗萌為從事。異因薦邑子銚期、叔壽、段建、左隆等,光武皆以為椽史,以至洛陽。 更始數欲遣光武徇河北,諸將皆以為不可。是時,左丞相曹竟子詡為尚書,父子用事,異勸光武厚結納之。及度河北,詡有力焉。 自伯升之敗,光武不敢顯其悲戚,每獨居,輒不禦酒肉,枕席有涕泣處。異獨叩頭寬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異復因間進說曰:『天下同苦王氏,思漢久矣。今更始諸將從橫暴虐,所至虜掠,百姓失望,無所依載。今公專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紂之亂,乃見湯、武之功;人久饑渴,是為充飽。宜急分遣官屬,徇行郡縣,理冤結,布惠澤。』光武納之。至邯鄲,遣異與銚期乘傳撫循屬縣,錄囚徒,存鰥寡,亡命自詣者除其罪,陰條二千石長吏同心及不附者上之。 及王郎起,光武自薊東南馳,晨夜草舍,至饒陽無蔞亭。時天寒烈,眾皆饑疲,異上豆粥。明旦,光武謂諸將曰:『昨得公孫豆粥,饑寒俱解』及至南宮,遇大風雨,光武引車入道傍空舍,異抱薪,鄧禹熱火,光武對竈燎衣。異復進麥飯菟肩。因復度虖沱河至信都,使異別收河間兵。還,拜偏將軍。從破王郎,封應侯。 異為人謙退不伐,行與諸將相逢,輒引車避道。進止皆有表識,軍中號為整齊。每所止舍,諸將並坐論功,異常獨屏樹下,軍中號曰『大樹將軍』。及破邯鄲,乃更部分諸將,各有配隸。軍士皆言願屬大樹將軍,光武以此多之。別擊破鐵脛於北平,又降匈奴於林闟頓王,因從平河北。 時,更始遣舞陰王李軼、廩丘王田立、大司馬朱鮪、白虎公陳僑將兵號三十萬,與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陽。光武將北徇燕、趙,以魏郡、河內獨不逢兵,而城邑宗,倉廩實,乃拜寇恂為河內太守,異為孟津將軍,統二郡軍河上,與恂合執,以拒朱鮪等。 異乃遺李軼書曰:『愚聞明鏡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項伯畔楚而歸漢。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廢昌邑。彼皆畏天知命,睹存亡之符,見廢興之事,故能成功於一時,垂業於萬世也。茍令長安尚可扶助,延期歲月,疏不間親,遠不逾近,季文豈能居一隅哉?今長安壞亂,赤眉臨郊,王侯構難。大臣乖離,綱紀已絕,四方分崩,異姓並起,是故蕭王跋涉霜雪,經營河北。方今英俟雲集,百姓風靡,雖邠歧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誠能覺悟成敗,亟定大計,論功古人,轉禍為福,在此時矣。如猛將長驅,嚴兵圍城,雖有悔恨,亦無及已。』 初,軼與光武首結謀約,加相親愛,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雖知長安已危,欲降又不自安。乃報異書曰:『軼本與蕭王首謀造漢,結死生之約,同榮枯之計。今軼守洛陽,將軍鎮孟津,俱據機軸,千載一會,思成斷金。惟深達蕭王,願進愚策,以佐國安人。』軼自通書之後,不復與異爭鋒,故異因此得北攻天井關,拔上黨兩城,又南下河南成臯已東十三縣,及諸屯集,皆平之,降者十餘萬。武勃將萬餘人攻諸畔者,異引軍度河,與勃戰於士鄉下,大破斬勃,獲首五千餘級,軼又閉門不救。異見其信效,具以奏聞。光武故宣露軼書,令朱鮪知之。鮪怒,遂使人刺殺軼。由是城中乖離,多有降者。鮪乃遣討難將軍蘇茂將數萬人攻溫,鮪自將數萬人攻平陰以綴異。異遣校尉護軍將兵,與寇恂合擊茂,破之。異因度河擊鮪,鮪走;異追至洛陽,環城一匝而歸。 移檄上伏,諸將皆入賀,並勸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異詣鄗,問四方動靜。異曰:『三王反畔,更始敗亡,天下無主,宗廟之憂,在於大王。宜從眾議,上為社稷,下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夢乘赤龍上天,覺悟,心中動悸』異因下席再拜賀曰:『此天命發於精神。心中動悸,大王重慎之性也。』異遂與諸將軍議上尊號。 春,定封異陽夏侯。引擊陽翟賊嚴終、趙根,破之。詔異歸家上冢,使太中大夫賫牛、酒,令二百里內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會焉。 時,赤眉、延岑暴亂三輔,郡縣大姓各擁兵眾,大司徒鄧禹不能定,乃遣異代禹討之。車駕送至河南,賜以乘輿七尺具劍。敕異曰:『三輔遭王莽、更始之亂,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塗炭,無所依訴。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諸將非不健鬥,然好虜掠。卿本能禦吏士,念自修敕,無為郡縣所苦。』異頓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農群盜稱將軍者十餘輩,皆率眾降異。 異與赤眉遇於華陰,相拒六十餘日,戰數十合,降其將劉始、王宣等五千餘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異為征西大將軍。會鄧禹率車騎將軍鄧弘等引歸,與異相遇,禹、弘要異共攻赤眉。異曰:『異與賊相拒且數十日,雖屢獲雄將,餘眾尚多,可稍以恩信傾誘,難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諸將屯黽池要其東,而異擊其西,一舉取之,此萬成計也。』禹、弘不從。弘遂大戰移日,赤眉陽敗,棄輜重走。車皆載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饑,爭取之。赤眉引還擊弘,弘軍潰亂。異與禹合兵救之,赤眉小卻。異以士卒饑倦,可且休,禹不聽,復戰,大為所敗,死傷者三千餘人。禹得脫歸宜陽。異棄馬步走上回谿阪,與麾下數人歸營。復堅壁,收其散卒,招集諸營保數萬人,與賊約期會戰。使壯士變服與赤眉同,伏於道側。旦日,赤眉使萬人攻異前部,異裁出兵以救之。賊見勢弱,遂悉眾攻異,異乃縱兵大戰。日昃,賊氣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亂,赤眉不復識別,眾遂驚潰。追擊,大破於崤底,降男女八萬人。餘眾尚十餘萬,東走宜陽降。璽書勞異曰:『赤眉破平,士吏勞苦,始雖垂翅回谿,終能奮翼黽池,可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方論功賞,以答大勛。』 時,赤眉雖降,眾寇猶盛:延岑據藍田,王歆據下邽,芳丹據新豐,蔣震據霸陵,張邯據長安,公孫守據長陵,楊周據谷口,呂鮪據陳倉,角閎據汧,駱延據盩厔,任良據鄠,汝章據槐里,各稱將軍,擁兵多者萬餘,少者數千人,轉相攻擊。異且戰且行,屯軍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稱武安王,拜置牧守,欲據關中,引張邯、任良共攻異。異擊破之,斬首千餘級,諸營保守附岑者皆來降歸異。岑走攻析,異遣復漢將軍鄧曄、輔漢將軍於匡要擊岑,大破之,隆其將蘇臣等八千餘人。岑遂自武關走南陽。 時,百姓饑餓,人相食,黃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斷隔,委輸不至,軍士委以果實為糧。詔拜南陽趙匡為右扶風,將兵助異,並送縑谷,軍中皆稱萬歲。異兵食漸盛,乃稍誅擊豪傑不從令者,褒賞降附有功勞者,悉遣其渠帥詣京師,散其眾歸本業。威行關中,惟呂鮪、張邯、蔣震遣使降蜀,其餘悉平。 明年,公孫述遣將程焉,將數萬人就呂鮪出屯陳倉。異與趙匡迎擊,大破之,焉退走漢川。異追戰於箕谷,復破之,還擊破呂鮪,營保降者甚眾。其後蜀復數遣將間出,異輒摧挫之。懷來百姓,申理枉結,出入三歲,上林成都。 異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書思慕闕廷,願親帷幄,帝不許。後人有章言異專制關中,斬長安令,威權至重,百姓歸心,號為『咸陽王』。帝使以章示異。異惶懼,上書謝曰:『臣本諸生,遭遇受命之會,充備行伍,過蒙恩私,位大將,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國家謀慮,愚臣無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詔敕戰攻,每輒如意;時以私心斷決,未嘗不有悔。國家獨見之明,久而益遠,乃知「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當兵革始起,擾攘之時,豪傑競逐,迷惑千數。臣以遭遇,托身聖明,在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過差,而況天下平定,上尊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測乎?誠冀以謹敕,遂自終始。見所示臣章,戰栗怖懼。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緣自陳。』詔報曰:『將軍之於國家,義為君臣,恩猶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懼意?』 六年春,異朝京師。引見,帝謂公卿曰:『是我起兵時主簿也。為吾披荊棘,定關中。』既罷,使中黃門賜以珍寶、衣服、錢、帛。詔曰:『倉卒無蔞亭豆粥,虖沱河麥飯,厚意久不報。』異稽首謝曰:『臣聞管仲謂桓公曰:「願君無忘射鉤,臣無忘檻車。」齊國賴之。臣今亦願國家無忘河北之難,小臣不敢忘巾車之恩。』後數引宴見,定議圖蜀,留十餘日,令異妻子隨異還西。 夏,遣諸將上隴,為隗囂所敗,乃詔異軍栒邑。未及至,隗囂乘勝使其將王元、行巡將二萬餘人下隴,因分遣巡取栒邑。異即馳兵,欲先據之。諸將皆曰:『虜兵盛而新乘勝,不可與爭,宜止軍便地,徐思方略。』異曰:『虜兵臨境,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輔動搖,是吾憂也。夫「攻者不足,守者有餘」。今先據城,以逸待勞,非所以爭也。』潛往閉城,偃旗鼓。行巡不足,馳赴之。異乘其不意。卒擊鼓建旗而出。巡軍驚亂奔走,追擊數十里,大破之。祭遵亦破王元於汧。於是北地諸豪長耿定等,悉畔隗囂降。異上書言狀,不敢自伐。諸將或欲分其功,帝患之。乃下璽書曰:『制詔大司馬,虎牙、建威、漢忠、捕虜、武威將軍:虜兵猥下,三輔驚恐。栒邑危亡,在於旦夕。北地營保,按兵觀望。今偏城獲全,虜兵挫折,使耿定之屬,復念君臣之義。征西功若丘山,猶自以為不足。孟之反奔而殿,亦何異哉?今遣太中大夫賜征西吏士死傷者醫藥、棺斂,大司馬已下親吊死問疾,以崇謙讓。』於是使異進軍義渠,並領北地太守事。 青山胡率萬餘人降異。異又擊盧芳將賈覽、匈奴薁日逐王,破之。上郡、安定皆降,異復領安定太守事。九年春,祭遵卒,詔異守征虜將軍,並將其營。及隗囂死,其將王元、周宗等復立囂子純,猶總兵據冀,公孫述遣將趙匡等救之,帝復令異行天水太守事。攻匡等且一年,皆斬之。諸將共攻冀,不能拔,欲且還休兵,異固持不動,常為眾軍鋒。 明年夏,與諸將攻落門,未拔,病發,薨於軍,謚曰節侯。 長子彰嗣。明年,帝思異功,復封彰弟訢為析鄉侯。十三年,更封彰東緡侯,食三縣。永平中,徙封平鄉侯。彰卒,子普嗣,有罪,國除。 ,安帝下詔曰:『夫仁不遺親,義不忘勞,興滅繼絕,善善及子孫,古之典也。昔我光武受命中興,恢弘聖緒,橫被四表,昭假上下,光耀萬世,祉祚流衍,垂於罔極。予末小子,夙夜永思,追惟勛烈,披圖案籍,建武元功二十八將,佐命虎臣,讖記有征。蓋蕭、曹紹封,傳繼於今;況此未遠,而或至乏祀,朕其湣之。其條二十八將無嗣絕世,若犯罪奪國,其子孫應當統後者,分別署狀上。將及景風,章敘舊德,顯茲遺功焉。』於是紹封普子晨為平鄉侯。明年,二十八將絕國者,皆紹封焉。 ==岑彭== 岑彭字君然,南陽棘陽人也。王莽時,守本縣長。漢兵起,攻拔棘陽,彭將家屬奔前隊大夫甄阜。阜怒彭不能固守,拘彭母妻,令效功自襯。彭將賓客戰鬥甚力。及甄阜死,彭被創,亡歸宛,與前隊貳嚴說共城守。漢兵攻之數月,城中糧盡,人相食,彭乃與說舉城降。 諸將欲誅之,大司徒伯升曰:『彭,郡之大吏,執心堅守,是其節也。今舉大事,當表義士,不如封之,以勸其後。』更始乃封彭為歸德侯,令屬伯升。及伯升遇害,彭復為大司馬朱鮪校尉,從鮪擊王莽楊州牧李聖,殺之,定淮陽城。鮪薦彭為淮陽都尉。更始遣立威王張卬與將軍徭偉鎮淮陽。偉反,擊走卬。彭引兵攻偉,破之。遷潁川太守。 會舂陵劉茂起兵,略下潁川,彭不得之官,乃與麾下數百人從河內太守邑人韓歆。會光武徇河內,歆議欲城守,彭止不聽。既而光武至懷,歆迫急迎降。光武知其謀,大怒,收歆置鼓下,將斬之。召見彭,彭因進說曰:『今赤眉入關,更始危殆,權臣放縱,矯稱詔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群雄競逐,百姓無所歸命。竊聞大王平河北,開王業,此誠皇天祐漢,士人之福也。彭幸蒙司徒公所見全濟,未有報德,旋被禍難,永恨於心。今復遭遇,願出身自效。』光武深接納之。彭因言韓歆南陽大人,可以為用。乃貰歆,以為鄧禹軍師。 更始大將軍呂植將兵屯淇園,彭說降之,於是拜彭為刺奸大將軍,使督察眾營,授以常所持節,從平河北。光武即位,拜彭廷尉,歸德侯如故,行大將軍事。與大司馬吳漢,大司空王梁,建義大將軍朱祐,右將軍萬脩,執金吾賈復,驍騎將軍劉植,楊化將軍堅鐔,積射將軍侯進,偏將軍馮異、祭遵、王霸等,圍洛陽數月。朱鮪等堅守不肯下。帝以彭嘗為鮪校尉,令往說之。鮪在城上,彭在城下,相勞苦歡語如平生。彭因曰:『彭往者得執鞭侍從,蒙薦舉拔擢,常思有以報恩。今赤眉已得長安,更始為三王所反,皇帝受命,平定燕、趙,盡有幽、冀之地,百姓歸心,賢俊雲集,親率大兵,來攻洛陽。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雖嬰城固守,將何待乎?』鮪曰:『大司徒被害時,鮪與其謀,又諫更始無遣蕭王北伐,誠自知罪深。』彭還,具言於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鮪今若降,官爵可保,況誅罰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復往告鮪,鮪從城上下索曰:『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鮪見其誠,即許降。後五日,鮪將輕騎詣彭。顧敕諸部將曰:『堅守待我。我若不還,諸君徑將大兵上轘轅,歸郾王。』乃面縛,與彭俱詣河陽。帝即解其縛,召見之,復令彭夜送鮪歸城。明旦,悉其眾出降,拜鮪為平狄將軍,封扶溝侯。鮪,淮陽人,後為少府,傳封累代。 ,使彭擊荊州,下犨、葉等十餘城。是時,南方尤亂。南郡人秦豐據黎丘,自稱楚黎王,略十有二縣;董訢起堵鄉;許邯起杏;又,更始諸將各擁兵據南陽諸城。帝遣吳漢伐之,漢軍所過多侵暴。時,破虜將軍鄧奉謁歸新野,怒吳漢掠其鄉里,遂反,擊破漢軍,獲其輜重,屯據淯陽,與諸賊合從。秋,彭破杏,降許邯,遷征南大將軍。復遣朱祐、賈復及建威大將軍耿弇,漢忠將軍王常,武威將軍郭守,越騎將軍劉宏,偏將軍劉嘉、耿植等,與彭並力討鄧奉。先擊堵鄉,而奉將萬餘人救董訢。訢、奉皆南陽精兵,彭等攻之,連月不克。三年夏,帝自將南征,至葉,董訢別將將數千人遮首,車騎不可得前。彭奔擊,大破之。帝至堵陽,鄧奉夜逃歸淯陽,董訢降。彭復與耿弇、賈復及積弩將軍傅俊、騎都尉臧宮等從追鄧奉於小長安,帝率諸將親戰,大破之。奉迫急,乃降。帝憐奉舊功臣,且釁起吳漢,欲全宥之。彭與耿弇諫曰:『鄧奉背恩反逆,暴師經年,致賈復傷痍,朱祐見獲。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親在行陳,兵敗乃降。若不誅奉,無以懲惡。』於是斬之。奉者,西華侯鄧晨之兄子也。 車駕引還,令彭率傅俊、臧宮、劉宏等三萬餘人南擊秦豐,拔黃郵,豐與其大將蔡宏拒彭等於鄧,數月不得進。帝怪以讓彭,彭懼,於是夜勒兵馬,申令軍中,使明旦西擊山都。乃緩所獲虜,令得逃亡,歸以告豐,豐即采其軍西邀彭。彭乃潛兵度沔水,擊其將張楊於阿頭山,大破之。從川谷間伐木開道,直襲黎丘,擊破諸屯兵。豐聞大驚,馳歸救之。彭與諸將依東山為營,豐與蔡宏夜攻鼓,彭豫為之備,出兵逆擊之,豐敗走,追斬蔡宏。更封彭為舞陰侯。 秦豐相趙京舉宜城降,拜為成漢將軍,與彭共圍豐於黎丘。時田戎擁眾夷陵,聞秦豐被圍,懼大兵方至,欲降。而妻兄辛臣諫戎曰:『今四方豪傑各據郡國,洛陽地如掌耳,不如按甲以觀其變。』戎曰:『以秦王之強,猶為征南所圍,豈況吾邪?降計決矣。』四年春,戎乃留辛臣守夷陵,自將兵沿江溯沔止黎丘,刻期日當降,而辛臣於後盜戎珍寶,從間道先降於彭,而以書招戎。戎疑必賣己,遂不敢降,百反與秦豐合,彭出兵攻戎,數月,大破之,其大將伍公詣彭降,戎亡歸夷陵。帝幸黎丘勞軍,封彭吏士有功者百餘人。彭攻秦豐三歲,斬首九萬餘級,豐餘兵裁千人,又城中食且盡。帝以豐轉弱,令朱祐代彭守之,使彭與傅俊南擊田戎,大破之,遂拔夷陵,追至秭歸。戎與數十騎亡入蜀,盡獲其妻子士眾數萬人。 彭以將伐蜀漢,而夾川谷少,水險難漕運,留威虜將軍馮駿軍江州,都尉田鴻軍夷陵,領軍李玄軍夷道,自引兵還屯津鄉,當荊州要會,喻告諸蠻夷,降者奏封其君長。初,彭與交阯牧鄧讓厚善,與讓書陳國家威德,又遣偏將軍屈充移檄江南,班行詔命。於是讓與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長沙相韓福、桂陽太守張隆、零陵太守田翕、蒼梧太守杜穆、交恥太守錫光等,相率遣使貢獻,悉封為列侯。或遣子將兵助彭征伐。於是江南之珍始流通焉。 六年冬,征彭詣京師,數召宴見,厚加賞賜。復南還津鄉,有詔過家上冢,大長稱以朔望問太夫人起居。 八年,彭引兵從車駕破天水,與吳漢圍隗囂於西域。時,公孫述將李育將兵救囂,守上邽,帝留蓋延、聯弇圍之,而車駕東歸。敕彭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兵南擊蜀虜。人若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每一發兵,頭須為白。』彭遂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沒丈餘,囂將行巡、周宗將蜀救兵到,囂得出還冀。漢軍食盡,燒輜重,引兵下隴,延、弇亦相隨而退。囂出兵尾擊諸營,彭殿為後拒,故諸將能全師東歸。彭還津鄉。 九年,公孫述遣其將任滿、田戎、程汎,將數萬人乘枋箄下江關,擊破馮駿及田鴻、李玄等。遂拔夷道、夷陵,據荊門、虎牙。橫江水起浮橋、鬥樓,立欑柱絕水道,結營山上,以拒漢兵。彭數攻之,不利,於是裝直進樓船、冒突露橈數千艘。 十一年春,彭與吳漢及誅虜將軍劉隆、輔威將軍臧宮、驍騎將軍劉歆,發南陽、武陵、南郡兵,又發桂陽、零陵、長沙委輸棹卒,凡六萬餘人,騎五千匹,皆會荊門。吳漢以三郡棹卒多費糧谷,欲罷之。彭以蜀兵盛,不可遣,上書言狀。帝報彭曰:『大司馬習用步騎,不曉水戰,荊門之事,一由征南公為重而已。』彭乃令軍中募攻浮橋,先登者上賞。於是偏將軍魯奇應募而前。時天風狂急,奇船逆流而上,直沖浮橋,而欑柱鉤不得去,奇等乘勢殊死戰,因飛炬焚之,風怒火盛,橋樓崩燒。彭復悉軍順風並進,所向無前。蜀兵大亂,溺死者數千人。斬任滿,生獲程汎,而田戎亡保江州。彭上劉隆為南郡太守,自率臧宮、劉歆長驅入江關,令軍中無得虜掠。所以,百姓皆奉牛、酒迎勞。彭見諸耆老,為言大漢哀湣巴蜀久見虜役,故興師遠伐,以討有罪,為人除害。讓不受其牛、酒。百姓皆大喜悅,爭開門降。詔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輒行太守事。 彭到江州,以田戎食多,難卒拔,留馮駿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墊江,攻破平曲,收其米數十萬石。公孫述使其將延岑、呂鮪、王元及其弟恢悉兵拒廣漢及資中,又遣將侯丹率二萬餘人拒黃石。彭乃多張疑兵,使護軍楊翕與臧宮拒延岑等,自分兵浮江下還江州,溯都江而上,襲擊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千餘里,徑拔武陽。使精騎馳廣都,去成都數十里,勢若風雨,所至皆奔散。初,述聞漢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陽,繞出延岑軍後,蜀地震駭。述大驚,以杖擊地曰:『是何神也!』 彭所營地名彭亡,聞而惡之,欲徙,會日暮,蜀刺客詐為亡奴降,夜刺殺彭。 彭首破荊門,長驅武陽,持軍整齊,秋豪無犯。邛穀王任貴聞彭威信,數千里遣使迎降。會彭已薨,帝盡以任貴所獻賜彭妻子,謚曰壯侯。蜀人憐之,為立廟武陽,歲時祠焉。 子遵嗣,徒封細陽侯。十三年,帝思彭功,復封遵弟淮為穀陽侯。遵永平中為屯騎校尉。遵卒,子伉嗣。伉卒,子杞嗣,,坐事失國。,安帝復封杞細陽侯,順帝時為光祿勛。 杞卒,子熙嗣,尚安帝妹涅陽長公主。少為侍中、虎賁中郎將,朝廷多稱其能。遷魏郡太守,招聘隱逸,與參政事,無為而化。視事二年,輿人歌之曰:『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賊,岑君遏之。狗吠不驚,足下生氂。含哺鼓腹,焉知凶災?我喜我生,獨丁斯時。美矣岑君,於戲休茲!』 熙卒,子福嗣,為黃門侍郎。 ==賈復== 賈復字君文,南陽冠軍人也。少好學,習《尚書》。事舞陰李生,李生奇之,謂門人曰:『賈君之容貌志氣如此,而勤於學,將相之器也。』王莽末,為縣掾,迎鹽河東,會遇盜賊,等比十餘人皆放散其鹽,復獨完以還縣,縣中稱其信。 時,下江、新市兵起,復亦聚眾數百人於羽山,自號將軍。更始立,乃將其眾歸漢中王劉嘉,以為校尉。復見更始政亂,諸將放縱,乃說嘉曰:『臣聞圖堯、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湯、武是也;圖湯、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圖桓、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國是也;定六國之規,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國是也。今漢室中興,大王以親戚為藩輔,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無不可保乎?』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馬劉公在河北,必能相施,第持我書往。』復遂辭嘉,受書北度河,及光武於柏人,因鄧禹得召見。光武奇之,禹亦稱有將帥節,於是署復破虜將軍督盜賊。復馬羸,光武解左驂以賜之。官屬以復後來而好陵折等輩,調補鄗尉,光武曰:『賈督有折沖千里之威,方任以職,勿得擅除。』 光武至信都,以復為偏將軍。及拔邯鄲,遷都護將軍。從擊青犢於射犬,大戰至日中,賊陳堅不卻。光武傳召復曰:『吏士皆饑,可且朝飯。』復曰:『先破之,然後食耳!』於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賊乃敗走。諸將咸服其勇。又北與五校戰於真定,大破之。復傷創甚。光武大驚曰:『我所以不令賈復別將者,為其輕敵也。果然,失吾名將。聞其婦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憂妻子也。』復病尋愈,追及光武於薊,相見甚歡,大饗士卒,令復居前,擊鄴賊,破之。 光武即位,拜為執金吾,封冠軍侯。先度河攻朱鮪於洛陽,與白虎公陳僑戰,連破降之。,益封穰、朝陽二縣。更始郾王尹尊及諸大將在南方未降者尚多,帝召諸將議兵事,未有言,沈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強,宛為次,誰當擊之?』復率然對曰:『臣請擊郾。』帝笑曰:『執金吾擊郾,吾復何憂!大司馬當擊宛』。遂遣復與騎都尉陰識、驍騎將軍劉植南度五社津擊郾,連破之。月餘,尹尊降,盡定其地。引東擊更始淮陽太守暴汜,汜降,屬縣悉定。其秋,南擊召陵、新息,平定之。明年春,遷左將軍,別擊赤眉於新城、澠池間,連破之。與帝會宜陽,降赤眉。 復從征伐,未嘗喪敗,數與諸將潰圍解急,身被十二創。帝以復敢深入,希令遠征,而壯其勇節,常自從之,故復少方面之勛。諸將每論功自伐,復未嘗有言。帝輒曰:『賈君之功,我自知之。』 十三年,定封膠東侯,食郁秩、壯武、下密、即墨、梃、觀陽,凡六縣。復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擁眾京師,乃與高密侯鄧禹並剽甲兵,敦儒學。帝深然之,遂罷左右將軍。復以列侯就第,加位特進。復為人剛毅方直,多大節。既還私第,闔門養威重。朱祐等薦復宜為宰相,帝方以吏事責三公,故功臣並不用。是時,列侯惟高密、固始、膠東三侯與公卿參議國家大事,恩遇甚厚。三十一年卒,謚曰剛侯。 子忠嗣。忠卒,子敏嗣。,坐誣告母殺人。國除。肅宗更封復小子邯為膠東侯,邯弟宗為即墨侯,各一縣。邯卒,子育嗣。育卒,子長嗣。 宗字武孺,少有操行,多智略。初拜郎中,稍遷,建初中為朔方太守。舊內郡徙人在邊者,率多貧弱,為居人所仆役,不得為吏。宗擢用其任職者,與邊吏參選,轉相監司,以擿發其奸,或以功次補長吏,故各願盡死。匈奴畏之,不敢入塞。徵為長水校尉。宗兼通儒術,每宴見,常使與少府丁鴻等論議於前。卒,朝廷湣惜焉。 子參嗣。參卒,子建嗣。,尚和帝女臨潁長公主。主兼食潁陰、許,合三縣,數萬戶。時鄧太后臨朝,光寵最盛,以建為侍中,順帝時為光祿勛。 ==【史論】== 論曰:中興將帥立功名者眾矣,惟岑彭、馮異建方面之號,自函谷以西,方城以南,兩將之功,實為大焉。若馮、賈之不伐,岑公之義信,乃足以感三軍而懷敵人,故能克成遠業,終全其慶也。昔高祖忌柏人之名,違之以全福;征南惡彭亡之地,留之以生災。豈幾慮自有明惑,將期數使之然乎? 贊曰:陽夏師克,實在和德。膠東鹽吏,征南宛賊。奇鋒震敵,遠圖謀國。
译文
【冯岑贾列传】 【冯异】冯异,字公孙,是颍川父城人。喜好读书,通晓《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军起兵之时,冯异以郡掾的身份监管五个县,与父城县长苗萌一同据城固守,替王莽抵御汉军。光武帝攻略颍川,进攻父城未能攻下,屯兵巾车乡。冯异私自外出巡视属县,被汉军俘获。当时冯异的堂兄冯孝以及同郡人丁綝、吕晏,都在光武帝麾下,便一同举荐冯异,得以被光武帝召见。冯异说:"我不过一介武夫,成不了什么大事。只因家中老母尚在城中,愿放我回城据守五座县城,以此报效大王的恩德。"光武帝说:"好。"冯异回城后,对苗萌说:"如今各路将领大多是骄横暴虐的莽夫仓促崛起,所到之处横行掳掠,唯独刘将军所率领的军队秋毫无犯。看他的言语举止,绝非等闲庸人,我们可以归顺于他。"苗萌说:"生死与共,我愿听从你的决断。"光武帝随后南返宛城,更始帝麾下的各位将领此前先后十余次进攻父城,冯异都坚守不降;等到光武帝被任命为司隶校尉,途经父城时,冯异等人便打开城门,奉上牛肉美酒相迎。光武帝任命冯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冯异趁机举荐同乡的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人,光武帝都任命他们为掾史,随行到了洛阳。 更始帝屡次想要派光武帝去经略河北,各位将领都认为不可行。当时,左丞相曹竟的儿子曹诩担任尚书,父子二人当权用事,冯异劝光武帝厚加结交笼络他们。等到光武帝得以渡河北上之时,曹诩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自刘伯升遇害之后,光武帝不敢公然表露自己的悲痛哀伤,可每逢独处之时,总是不肯饮酒食肉,枕席之上也常留有暗自垂泪的痕迹。唯独冯异叩头开导宽慰他的哀伤之情。光武帝制止他说:"你不要再多说了。"冯异后来又趁机进言道:"天下人都同样苦于王莽的暴政,思念汉室已经很久了。如今更始帝麾下的各位将领横行放纵、残暴不仁,所到之处大肆掳掠,百姓大失所望,无处可以真心依附。如今明公您独自受命统领一方,理应广施恩德。正因为有了夏桀、商纣那样的暴政乱局,才更能彰显商汤、周武王的功业;百姓饥渴已久,正是最需要抚慰充实民心的时候。理应赶紧分派官属,巡行各郡县,理清冤狱,广布恩泽。"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抵达邯郸后,派冯异与铫期乘驿车巡行安抚所辖各县,审理囚犯案件,抚恤鳏寡孤独,凡是逃亡在外主动前来自首的人一律赦免其罪,还暗中记录了各郡二千石长吏之中哪些人心向汉室、哪些人不肯归附,一并上报朝廷。 等到王郎起兵之时,光武帝从蓟县向东南方向疾驰,日夜兼程、露宿于草舍之中,抵达饶阳的无蒌亭。当时天气严寒,众人又饥又累,冯异献上豆粥。第二天清晨,光武帝对各位将领说:"昨日得了公孙(冯异)所献的豆粥,饥寒都因此而解了。"等到抵达南宫时,又遭遇暴风骤雨,光武帝把车驾引入路旁一处空屋,冯异抱来柴薪,邓禹生火取暖,光武帝就着炉灶烘烤衣裳。冯异又进献了麦饭和兔肉。此后又渡过滹沱河抵达信都,光武帝派冯异另外前去收编河间的兵马。返回后,被任命为偏将军。随军攻破王郎,封为应侯。 冯异为人谦逊退让、从不自我夸耀,行军途中若与其他将领的车驾相遇,总要主动引车让道。他行军驻扎都有明确的旗号标识,军中因此称赞他治军有方、井然有序。每逢驻扎休整之时,各位将领常常聚坐一处议论争夺战功,唯独冯异总是独自退避到树下休息,军中因此称他为"大树将军"。等到攻破邯郸之后,重新整编各部将领之时,士卒们都纷纷表示愿意隶属于大树将军麾下,光武帝因此对他格外赞许。他又另外率军在北平击破了铁胫军,还招降了匈奴的于林闟顿王,随即随军平定了河北全境。 当时,更始帝派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率兵号称三十万,与河南太守武勃一同据守洛阳。光武帝正准备北上经略燕、赵之地,因魏郡、河内二郡唯独没有遭遇战乱,城邑完好、仓廪充实,便任命寇恂为河内太守,冯异为孟津将军,统率两郡的兵马驻守黄河沿岸,与寇恂合力,用以抵御朱鲔等人。 冯异于是写信给李轶说:"愚以为明镜之所以能够照见形貌,正如同过往之事可以用来鉴知当下。当年微子离开殷商归顺周朝,项伯背叛楚国归顺汉朝。周勃当年迎立代王而废黜了少帝,霍光尊立孝宣帝而废黜了昌邑王。他们都是因为畏惧天命、深知天数,看清了国运存亡的征兆,洞悉了朝代废兴的规律,故而才能在关键时刻成就一时之功业,垂范万世而不朽。倘若长安的更始政权尚还有可以扶持挽救的余地,能够再延续些时日,那么疏远之人自然不能离间亲近之人,路途遥远之人也不能超越近处之人的地位,那你李季文(李轶的字)又岂能安然独据一方呢?如今长安已经陷入崩坏混乱之中,赤眉军兵临城郊,王侯之间也纷纷构陷倾轧。大臣离心离德,纲纪已经彻底断绝,天下四分五裂,各路异姓势力纷纷并起,正因如此,我们的萧王(光武帝当时的封号)才不辞跋涉霜雪之苦,苦心经营河北之地。如今英雄豪杰云集响应,百姓无不望风归附,即便是当年周人对邠、岐二地的追慕向往,恐怕也不足以与今日的景象相提并论。季文你倘若真能觉悟成败利害的道理,尽早定下归顺的大计,效仿古人建功立业的先例,转祸为福,正当此时啊。若等到猛将长驱直入、大军围城之时,你届时纵有悔恨,恐怕也已追悔莫及了。" 当初,李轶与光武帝最先共同缔结起兵反莽的密约,二人交情格外亲密,可等到更始帝即位之后,李轶却反而与人合谋陷害了刘伯升。他虽然明知长安的局势已岌岌可危,却因心存投降之念又惴惴不安。于是回信给冯异说:"我李轶本与萧王最先共谋兴复汉室大业,结下生死与共的盟约,同担荣辱兴衰的大计。如今我李轶镇守洛阳,将军您镇守孟津,我们二人都身处枢纽要害之地,这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我一心盼望能与您重续断金之交的情谊。还望您深切转达萧王,我愿献上愚计一策,以此辅佐国家安定、百姓安宁。"李轶自从这封信之后,便不再与冯异争锋交战,冯异因此得以趁机向北进攻天井关,攻下了上党的两座城池,又向南攻取了河南成皋以东的十三个县,以及各处屯聚的势力,全部平定,前来归降的人多达十余万。武勃率一万余人进攻各处反叛的势力,冯异率军渡河,与武勃在士乡城下交战,大破敌军并将其斩杀,缴获首级五千余级,李轶却仍旧闭门不肯出兵救援。冯异见他确实信守承诺,便把此事详细奏报给了光武帝。光武帝故意把李轶的这封信透露出去,让朱鲔得知此事。朱鲔大怒,于是派人刺杀了李轶。从此洛阳城中人心离散,纷纷前来投降。朱鲔于是派讨难将军苏茂率数万人进攻温县,自己则亲率数万大军进攻平阴,用以牵制冯异。冯异派校尉率军护卫,与寇恂合力进攻苏茂,将其击破。冯异随即渡河进攻朱鲔,朱鲔逃走;冯异追击到洛阳城下,绕城巡视一周后班师而回。 各地传檄归顺的消息接连不断,各位将领都入朝道贺,并一同劝进光武帝登基称帝。光武帝于是召冯异前往鄗县,询问天下四方的局势动向。冯异说:"三王(指反叛的三位诸侯王)纷纷反叛,更始帝败亡在即,天下已然无主,江山社稷的重任,如今就系于大王您一身了。理应顺从众人的意愿,对上是为了江山社稷,对下也是为了黎民百姓着想。"光武帝说:"朕昨夜梦见自己乘着赤龙飞上天空,醒来之后,心中仍旧悸动不安。"冯异于是离席再拜庆贺道:"这正是天命发自您内心深处的征兆啊。心中悸动,正是大王您向来谨慎持重的天性使然。"于是冯异便与各位将领一同商议劝进称帝的事宜。 (建武元年)春,正式册封冯异为阳夏侯。冯异率军进攻阳翟的盗贼严终、赵根,将其击破。皇帝下诏命冯异回乡祭扫祖坟,派太中大夫携带牛肉美酒前去慰劳,还命二百里以内的太守、都尉以下的官员以及冯氏宗族一同前来聚会。 当时,赤眉军与延岑在三辅一带肆虐横行,各郡县的豪门大族也各自拥兵自重,大司徒邓禹无法平定局势,皇帝于是派冯异接替邓禹前去征讨。皇帝亲自驾车送行至河南,赐给他御用的七尺佩剑。并敕令冯异说:"三辅一带遭遇了王莽、更始年间的战乱之苦,又加上赤眉、延岑的暴虐荼毒,百姓早已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求告无门。如今的这次征伐,未必一定要攻城略地、屠戮百姓,关键在于平定安抚民心罢了。各位将领并非不擅长征战,可大多喜好掳掠百姓。你向来能够约束部下的官吏士卒,务必自我修身自律,切莫让当地郡县百姓因此蒙受更多苦难。"冯异叩首领命,率军西行,所到之处都广施恩威信义。弘农一带自称将军的盗匪首领共有十余股,都率众向冯异投降。 冯异与赤眉军在华阴相遇,双方相持了六十余日,交战了数十个回合,招降了敌军将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人。建武三年春,朝廷派使者当即册拜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恰逢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人班师返回,与冯异相遇,邓禹、邓弘邀冯异一同进攻赤眉军。冯异说:"我与赤眉军相持已将近数十日,虽屡次擒获敌军的骁将,可敌军余部仍旧众多,理应逐渐用恩德信义加以招诱瓦解,很难仓促用武力一举将其击溃。如今皇上已下令各位将领屯驻黾池截断敌军东路,而我军正面进攻其西侧,如此一举便可将其一并歼灭,这才是万全之策啊。"邓禹、邓弘没有听从。邓弘于是与敌军大战了整整一天,赤眉军假装战败,丢弃辎重逃走。这些车辆都装满了泥土,上面仅覆盖了一层豆子,汉军士卒饥饿难耐,纷纷争抢这些豆子。赤眉军趁机回师反击邓弘,邓弘的军队顿时溃散混乱。冯异与邓禹合兵前去救援,赤眉军才稍稍退却。冯异认为士卒饥饿疲惫,理应暂且休整,邓禹却不肯听从,执意再战,结果被赤眉军大败,死伤者多达三千余人。邓禹只身逃脱返回宜阳。冯异也弃马徒步逃上回溪坂,与麾下数人一同返回营垒。他重新加固营垒,收拢溃散的士卒,招集各处营垒堡寨共数万人,与赤眉军约定日期决战。他派壮士换上与赤眉军相同的服色,埋伏在道路两侧。第二天清晨,赤眉军派一万人进攻冯异的前锋部队,冯异只派出少量兵力前去救援。赤眉军见汉军兵力薄弱,便倾尽全部兵力围攻冯异,冯异这才纵兵展开大战。到了傍晚日头偏西之时,赤眉军士气已经衰竭,冯异的伏兵这才突然杀出,因双方服色混杂难辨,赤眉军再也无法分辨敌我,全军顿时惊慌溃散。冯异乘势追击,在崤底大破赤眉军,招降男女八万人。赤眉军残部尚有十余万,向东逃到宜阳投降。皇帝颁下玺书慰劳冯异说:"赤眉军已被彻底击破平定,将士们辛苦了,此前虽在回溪略受挫折,如同垂翅一时,可终究能在黾池重振雄风、奋翼高飞,这正可谓是虽先失之东隅,终能收之桑榆啊。朕即将论功行赏,以此答谢你的这份大功。" 当时,赤眉军虽已投降,可各路盗寇势力仍旧十分猖獗: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邽,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孫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占据陈仓,角闳占据汧县,骆延占据盩厔,任良占据鄠县,汝章占据槐里,各自号称将军,兵力多者达一万余人,少者也有数千人,彼此之间相互攻伐不休。冯异且战且行,屯军于上林苑中。延岑击破赤眉军之后,自称武安王,设置任命州牧郡守,想要占据关中,联合张邯、任良一同进攻冯异。冯异将其击破,斩首一千余级,此前依附延岑的各处营垒堡寨都纷纷前来归降冯异。延岑逃奔攻打析县,冯异派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拦截进攻延岑,大破其军,招降了他的部将苏臣等八千余人。延岑于是从武关逃往南阳。 当时,百姓饥荒严重,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黄金一斤才能换取豆子五升。道路因此断绝阻隔,粮草物资运输不至,将士们只能靠采摘野果充饥。皇帝下诏任命南阳人赵匡为右扶风,率兵协助冯异,并运送来丝绢与粮谷,军中将士无不高呼万岁。冯异军中的兵力粮草逐渐充实,于是开始逐步讨伐诛杀那些不肯听命归顺的豪强,褒奖赏赐那些前来归附、立有功劳的势力,把各路首领都遣送到京城,遣散他们的部众各自回归本业。他的威名震动了整个关中,唯有吕鲔、张邯、蒋震派使者投降了公孙述,其余的势力则全部被平定。 第二年,公孙述派将领程焉率数万人马,会同吕鲔一同出兵屯驻陈仓。冯异与赵匡迎击,大破敌军,程焉退兵逃往汉川。冯异追击到箕谷,再次将其击破,随后又回师击破了吕鲔,各处营垒堡寨纷纷前来投降的人数众多。此后蜀地又屡次派将领伺机出兵骚扰,冯异总能一一将其挫败。他安抚招纳百姓,为民申雪冤情,前后在外征战三年,才终于率军返回成都平定的消息传来。 冯异自认为长期在外征战、久未归朝,心中深感不安,屡次上书表达思念朝廷之情,希望能够亲近皇帝身边参与要务,皇帝没有答应。此后有人上书弹劾冯异擅自专断关中大权,曾斩杀长安县令,威权过重,深得百姓归心,被百姓称为"咸阳王"。皇帝派人把这份奏章拿给冯异看。冯异惶恐不安,上书谢罪说:"臣本是一介儒生,恰逢陛下受命于天的良机,得以充任行伍之中的一员,蒙受陛下过分的恩宠私爱,位列大将军之职,爵封通侯之位,受命镇守一方,得以建立微薄的功劳,这一切都是国家运筹谋划的结果,绝非臣这样愚钝之人所能企及的。臣暗自反思:凡是遵照陛下的诏令行事作战之时,每每都能称心如意;可若是凭自己的私心妄自决断之时,却未尝不曾心生悔意。陛下您那独具慧眼的圣明,臣愈久愈觉高深莫测,这才明白'性命与天道的奥秘,实在不是凡人所能轻易领悟的'这句古语的深意啊。当年兵革初起、天下扰攘之际,各路豪杰竞相角逐天下,令人迷惑困顿的势力多达数以千计。臣正是恰逢其时,得以托身于圣明的陛下麾下,即便身处那般倾覆危殆、局势混乱之中,臣尚且不敢有丝毫的过分逾越之举,更何况如今天下已经平定,上下尊卑的秩序已然确立,臣所蒙受的这份爵位地位,又怎敢不心怀敬畏、深感高不可测呢?臣实在只盼能够始终谨慎持重,善始善终。如今见到陛下所出示的这份弹劾臣的奏章,臣不由得战栗惶恐。臣伏念圣明的陛下深知臣愚钝的本性,故而才敢借此机会向陛下自陈心迹。"皇帝下诏答复说:"将军你与国家之间,名分上虽是君臣,可这份恩义却犹如父子一般深厚。你又何必心生嫌隙猜疑、生出这般畏惧之心呢?" 建武六年春,冯异入朝觐见。光武帝召见他,对公卿大臣们说:"这位正是朕当年起兵之时的主簿。他曾为朕披荆斩棘,平定了关中。"觐见结束后,皇帝派中黄门赏赐给他珍宝、衣服、钱财、布帛。诏书中还说:"当年仓促逃难之际承蒙你在无蒌亭献上豆粥,在滹沱河献上麦饭,这份厚意朕迟迟未能报答。"冯异叩首谢恩道:"臣听闻管仲曾对齐桓公说:'愿国君您不要忘记当年我曾用箭射中您衣带钩的旧怨,臣也不敢忘记自己曾被囚于槛车之中的耻辱。'齐国正是因此而得以强盛。臣如今也愿国家永远不要忘记当年在河北遭遇的那段艰难岁月,臣这个卑微的臣子,也绝不敢忘记当年那顶柴车相迎的恩情啊。"此后皇帝多次召他入宫设宴接见,商定征讨蜀地的大计,留他在京城住了十余日,命冯异的妻子儿女随他一同返回西部驻地。 夏天,皇帝派各位将领进攻陇地,被隗嚣击败,于是下诏命冯异驻军栒邑。尚未抵达之时,隗嚣趁胜派部将王元、行巡率兵两万余人下陇,趁机分兵派行巡去夺取栒邑。冯异当即率军疾驰,打算抢先占据此地。各位将领都说:"敌军兵力强盛,又刚打了胜仗,不宜与其正面争锋,理应暂且驻扎在有利地形,从容谋划应对之策。"冯异说:"敌军兵临边境,因贪图小利而屡屡得手,便想要长驱深入。倘若敌军真的占据了栒邑,三辅一带必将为之震动,这才是我最为担忧的事。用兵之道讲究'进攻之势本就不足,据守之势才更为有余'。如今我们若能抢先占据城池,以逸待劳,这才是不必与敌硬碰硬争锋的上策啊。"于是他悄悄率军进城、紧闭城门,偃旗息鼓、按兵不动。行巡的军队尚未抵达,便先急速赶来。冯异趁其不备,突然擂鼓竖旗、率军杀出。行巡的军队顿时惊慌溃乱、四散奔逃,冯异追击数十里,大破敌军。祭遵也在汧县击破了王元的军队。于是北地郡的各位豪强首领耿定等人,都纷纷背叛隗嚣前来投降。冯异上书禀报战况,却丝毫不敢自我夸耀战功。各位将领中有人想要分沾他的这份功劳,皇帝对此深感忧虑。于是颁下玺书说:"制诏大司马以及虎牙、建威、汉忠、捕虏、武威诸位将军:敌军大举压境南下,三辅一带人心惊恐。栒邑的存亡,正系于旦夕之间。北地郡的各处营垒堡寨,却都按兵不动、坐观成败。如今凭一座孤城得以保全,敌军的锐气因此受挫,才使得耿定这类摇摆不定的势力,重新念及君臣大义而归顺朝廷。征西大将军(冯异)的功劳犹如山丘一般崇高,却仍旧自认为不足挂齿。当年孟之反战败殿后却从不自夸战功,与冯异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如今特派太中大夫赐给征西军中伤亡将士医药、棺木殓葬之资,大司马以下的官员都要亲自吊唁死者、慰问伤病之人,以此彰显谦逊礼让的美德。"于是皇帝又命冯异进军义渠,兼领北地太守之职。 青山的胡人部落率一万余人前来投降冯异。冯异又进攻卢芳的部将贾览、匈奴薁鞬日逐王,将其击破。上郡、安定两郡都相继投降,冯异又兼领安定太守之职。建武九年春,祭遵去世,皇帝下诏命冯异代理征虏将军之职,统率他原有的部众。等到隗嚣死后,他的部将王元、周宗等人又重新拥立隗嚣之子隗纯为主,仍旧统兵据守冀县,公孙述派将领赵匡等人前去救援,皇帝又命冯异兼理天水太守之职。冯异进攻赵匡等人将近一年,最终将其全部斩杀。各位将领合力进攻冀县,却始终未能攻克,打算暂且退兵休整,唯独冯异坚持不肯撤军,常常充当各路大军的先锋。 第二年夏,冯异与各位将领进攻落门,尚未攻克,突然旧疾发作,在军中去世,谥号节侯。 长子冯彰承袭爵位。第二年,皇帝感念冯异的功勋,又册封冯彰的弟弟冯訢为析乡侯。建武十三年,改封冯彰为东缗侯,食邑三县。永平年间,改封为平乡侯。冯彰去世后,儿子冯普承袭爵位,因获罪,封国被废除。 (此后)安帝下诏说:"仁德不应遗忘至亲,大义不应忘却功劳,兴灭继绝、使善行延泽及于子孙后代,这是自古以来的通例。当年我朝光武皇帝受命于天、中兴汉室,弘扬光大了圣明的基业,恩泽遍及四海,昭示于天地之间,光耀万世,福泽绵延,垂范无穷。朕这后世的晚辈子孙,日夜追思,缅怀追念先祖创业的丰功伟绩,翻阅典籍图册,建武年间开国元勋二十八位将领,都是辅佐天命、如猛虎一般的功臣,谶纬图记之中早已昭示了他们的功业。当年萧何、曹参的封爵至今仍在延续传承;如今距离建武年间尚且不算太远,可这些功臣的后代中竟有的已经断绝了祭祀香火,朕对此深感怜悯。着令逐条查明二十八位将领之中已经绝嗣断代、或因获罪而被剥夺封国的情况,凡是其子孙中理应承袭宗嗣的人选,都要分别列明详情上报朝廷。趁着景风(初夏之风,象征生养化育)到来之际,彰显表彰这些先辈的旧日功德,重新显扬这份遗留的功业。"于是重新册封冯普之子冯晨为平乡侯。第二年,二十八位将领中封国断绝的,也都一并重新册封承袭了爵位。 【岑彭】岑彭,字君然,是南阳棘阳人。王莽时,代理本县县长。汉军起兵之时,攻下了棘阳,岑彭带着家眷投奔前队大夫甄阜。甄阜恼怒岑彭未能坚守城池,便扣押了岑彭的母亲妻子,命他戴罪立功、以此赎罪。岑彭于是率领宾客拼死作战。等到甄阜战死之后,岑彭也身负重伤,逃回宛城,与前队贰(副职)严说一同据城固守。汉军围攻数月,城中粮食耗尽,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惨状,岑彭于是与严说一同举城投降。 各位将领都想诛杀岑彭,大司徒刘伯升说:"岑彭身为郡中的重要官吏,坚守节操、誓死抵抗,这正是他忠贞气节的体现。如今我们正在举办兴复汉室的大业,理应表彰这样重义守节的忠义之士,不如就此封赏他,以此激励此后的效忠者。"更始帝于是封岑彭为归德侯,命他隶属于刘伯升麾下。等到刘伯升遇害之后,岑彭又转而担任大司马朱鲔的校尉,随朱鲔进攻王莽所任命的扬州牧李圣,将其杀死,平定了淮阳城。朱鲔举荐岑彭为淮阳都尉。更始帝派立威王张卬与将军徭伟镇守淮阳。徭伟反叛,岑彭出兵击退了张卬。岑彭又率兵进攻徭伟,将其击破。升任颍川太守。 恰逢舂陵人刘茂起兵,攻略颍川一带,岑彭无法前往赴任,便与麾下数百人一同投奔了同乡、河内太守韩歆。恰逢光武帝进攻河内,韩歆主张据城固守,岑彭劝阻他不要这样做,可韩歆不肯听从。等到光武帝抵达怀县后,韩歆情急之下才出城投降。光武帝得知韩歆此前的图谋后大怒,把他抓起来押在鼓下,打算将他处斩。皇帝召见岑彭,岑彭趁机进言道:"如今赤眉军已攻入关中,更始帝的政权岌岌可危,权臣放纵妄为,假借诏令名义擅权专断,道路因此断绝阻隔,天下各地群雄蜂起,纷纷竞相角逐天下,百姓因此无所归依。臣私下听闻大王您已经平定了河北,开创了帝王基业,这实在是上天护佑汉室、也是天下士人的福分啊。臣岑彭此前有幸蒙受大司徒(刘伯升)的保全提携之恩,尚未来得及报答这份恩德,随即又遭逢祸难,心中始终深以为恨。如今能够再度遇到明主,臣愿挺身而出、为大王效力。"光武帝对他的这番话深表认可、加以接纳。岑彭趁机举荐韩歆是南阳的贤达之人,可以任用。于是光武帝赦免了韩歆,任命他为邓禹的军师。 更始帝麾下的大将军吕植率兵屯驻淇园,岑彭前去劝说使其投降,于是光武帝任命岑彭为刺奸大将军,命他督察各营的军纪,还把自己平日所持的符节授予了他,随军平定了河北全境。光武帝即位后,任命岑彭为廷尉,仍旧保留归德侯的爵位,代理大将军的职务。他与大司马吴汉、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右将军万脩、执金吾贾复、骁骑将军刘植、扬化将军堅鐔、积弩将军侯进,以及偏将军冯异、祭遵、王霸等人,一同围攻洛阳数月。朱鲔等人坚守不肯投降。皇帝因岑彭曾担任过朱鲔的校尉,便命他前去劝降。朱鲔站在城墙之上,岑彭站在城下,二人互相慰问,谈笑风生,宛如往日一般亲切。岑彭趁机说道:"我岑彭当年曾得以在您麾下执鞭随从,蒙您举荐提拔,一直想着要报答这份恩情。如今赤眉军已经攻取了长安,更始帝也已被三王所反叛,皇帝(光武帝)承受天命,平定了燕、赵之地,尽数占有了幽州、冀州的疆土,百姓无不归心,贤才俊杰云集响应,如今更是亲率大军,前来进攻洛阳。天下的大势,早已注定要归于他了。您如今虽仍旧闭城固守,可这又还能指望等到什么呢?"朱鲔说:"当年大司徒(刘伯升)遇害之时,我朱鲔也曾参与了这个密谋,此外我又曾劝谏更始帝不要派萧王北伐,我自知罪孽深重啊。"岑彭返回后,把这些话详细禀告了光武帝。光武帝说:"凡是成就大事业的人,向来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的旧怨。朱鲔如今若肯投降,他的官爵都可以保全,又何谈诛杀惩罚呢?黄河之水就在眼前为证,朕绝不食言。"岑彭于是再度前往告知朱鲔,朱鲔从城上垂下绳索说:"倘若你真能确保信义,便可乘着这绳索上城来。"岑彭抓住绳索便要往上爬。朱鲔见他这般诚意,当即答应投降。五日之后,朱鲔率领轻骑前往岑彭营中。临行前他回头嘱咐部下的各位将领说:"你们要坚守城池等我回来。我若不能回来,诸位便径直率领大军前往轘辕关,归附郾王(张卬)吧。"于是他自缚双手,与岑彭一同前往河阳。光武帝当即为他解开绑绳,召见了他,又命岑彭连夜护送朱鲔返回洛阳城中。第二天清晨,朱鲔便率领全部部众出城投降,被任命为平狄将军,封为扶沟侯。朱鲔,是淮阳人,后来官至少府,爵位传承了好几代。 (此后光武帝)又派岑彭进攻荆州,攻下了犨县、叶县等十余座城池。当时,南方一带尤为混乱。南郡人秦丰占据黎丘,自称楚黎王,攻略了十二个县;董䜣在堵乡起兵;许邯在杏城起兵;此外,更始帝麾下的各位将领也各自拥兵占据南阳的各座城池。皇帝派吴汉前去征讨,吴汉的军队所过之处大多有侵扰暴虐百姓的行为。当时,破虏将军邓奉正告假返回新野探亲,见吴汉纵兵劫掠自己的家乡,愤而反叛,击破了吴汉的军队,缴获了他的辎重物资,屯驻据守淯阳,与各路盗寇联合。秋天,岑彭攻破了杏城,招降了许邯,升任征南大将军。皇帝又派朱祐、贾复以及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王常、武威将军郭守、越骑将军刘宏、偏将军刘嘉、耿植等人,与岑彭合力讨伐邓奉。他们先进攻堵乡,而邓奉率一万余人前来救援董䜣。董䜣、邓奉都是南阳的精锐部队,岑彭等人进攻他们,接连数月都未能攻克。建武三年夏,皇帝亲自率军南征,抵达叶县时,董䜣的部将率数千人拦截,汉军车骑无法前进。岑彭率军奔袭迎击,大破敌军。皇帝抵达堵阳后,邓奉连夜逃回淯阳,董䜣投降。岑彭又与耿弇、贾复以及积弩将军傅俊、骑都尉臧宫等人,一同在小长安追击邓奉,皇帝亲率各位将领与敌交战,大破敌军。邓奉走投无路,这才投降。皇帝怜惜邓奉此前曾是功臣旧部,又念及这场祸乱的起因是吴汉纵兵掳掠所致,想要宽恕保全他的性命。岑彭与耿弇进谏道:"邓奉背弃恩德、反叛作乱,兴兵作战长达一年之久,致使贾复身负重伤,朱祐惨遭俘获。陛下亲临之后,他仍不知悔改向善,反倒亲身参与了叛军的战阵,直到兵败才肯投降。倘若不诛杀邓奉,便无法惩戒后来的恶行。"于是皇帝下令将他斩杀。邓奉,是西华侯邓晨兄长的儿子。 皇帝的车驾班师返回,命岑彭率领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余人向南进攻秦丰,攻下了黄邮,秦丰与他的大将蔡宏在邓县抵御岑彭等人,双方相持数月未能取得进展。皇帝对此感到奇怪,责备了岑彭,岑彭深感惶恐,于是趁夜整顿兵马,向全军发布号令,扬言第二天清晨要向西进攻山都。他还故意放松对俘虏的看管,让他们得以趁机逃亡,这些俘虏逃回后便把这个假消息告诉了秦丰,秦丰当即调集军队向西拦截岑彭。岑彭却暗中率军渡过沔水,在阿头山进攻秦丰的部将张扬,大破其军。随即从山川峡谷之间伐木开道,直接偷袭黎丘,击破了各处屯驻的敌军。秦丰听闻后大惊,急忙率军回师救援。岑彭与各位将领依托东山扎营,秦丰与蔡宏趁夜擂鼓来袭,岑彭早已预先做好了防备,出兵迎头痛击,秦丰兵败逃走,岑彭追击斩杀了蔡宏。皇帝随即改封岑彭为舞阴侯。 秦丰的国相赵京献出宜城投降,被任命为成汉将军,与岑彭合力在黎丘围攻秦丰。当时田戎拥兵占据夷陵,听闻秦丰被围,担心汉军大部队即将赶到,也想要投降。可他妻子的哥哥辛臣却劝谏田戎说:"如今天下各路豪杰各自占据郡国自立,洛阳的疆域不过巴掌大小罢了,不如按兵不动、静观局势的变化。"田戎说:"凭秦王(秦丰)那样的实力,尚且被征南将军(岑彭)所围困,又何况是我呢?我投降的心意已经决定了。"建武四年春,田戎于是留辛臣据守夷陵,自己率兵沿长江溯沔水前往黎丘,约定日期投降,可辛臣却在他离开后盗取了田戎的珍宝,抄小路先行向岑彭投降,还写信招诱田戎归顺。田戎怀疑辛臣必定已经出卖了自己,于是不敢再投降,反倒又与秦丰联合了起来,岑彭出兵进攻田戎,数月之后,大破其军,田戎的大将伍公前往岑彭处投降,田戎则逃回了夷陵。皇帝驾临黎丘慰劳大军,册封岑彭麾下立功的官吏士卒共一百余人。岑彭进攻秦丰历时三年,斩首九万余级,秦丰的残部只剩千余人,加上城中粮食也已将尽。皇帝因秦丰的势力已日渐衰弱,便命朱祐接替岑彭继续围困秦丰,派岑彭与傅俊向南进攻田戎,大破其军,随即攻下了夷陵,追击到秭归。田戎与数十名骑兵逃入蜀地,他的妻子儿女以及部众数万人全部被俘获。 岑彭因即将征讨蜀汉,考虑到沿江峡谷地带狭窄,水路险要难以转运漕运,便留威虏将军冯骏驻守江州,都尉田鸿驻守夷陵,领军李玄驻守夷道,自己则率军返回屯驻津乡,扼守荆州要冲之地,向各处蛮夷部落传谕晓喻,凡是前来归降的首领都上表朝廷予以封赏。当初,岑彭与交阯牧邓让交情深厚,写信给邓让陈说朝廷的威德,又派偏将军屈充向江南各地传布檄文,颁行诏命。于是邓让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阯太守锡光等人,相继派使者前来朝贡进献,都被封为列侯。有的还派儿子率兵协助岑彭征战。从此江南一带的珍稀物产也开始流通于内地了。 建武六年冬,朝廷征召岑彭入朝,皇帝屡次召他设宴接见,加以厚重的赏赐。此后他又南返津乡,皇帝特下诏命他路过家乡时可以祭扫祖坟,还命大长秋按月初、月中定期问候他母亲太夫人的起居安康。 建武八年,岑彭率军随皇帝车驾攻破天水,与吴汉一同在西城围攻隗嚣。当时,公孙述派部将李育率兵救援隗嚣,据守上邽,皇帝留下盖延、耿弇继续围攻,自己则率车驾东归。皇帝写信敕令岑彭说:"这两座城池若能攻下,你便可以率兵向南进攻蜀地的敌军了。人若是不知满足,平定了陇地之后,又开始盼望蜀地。每每一发兵打仗,朕的头发胡须都要因此愁白了。"岑彭于是壅塞谷水灌淹西城,城墙还差一丈多未被水淹没之时,隗嚣的部将行巡、周宗率蜀地的援兵赶到,隗嚣这才得以突围逃回冀县。汉军因粮草耗尽,只得焚毁辎重,引兵退下陇地,盖延、耿弇也相继撤退。隗嚣出兵尾随追击各营汉军,岑彭殿后阻击,因此各路将领才得以保全军队东归。岑彭返回津乡驻守。 建武九年,公孙述派部将任满、田戎、程汎,率数万人乘竹筏木排顺流而下攻打江关,击破了冯骏以及田鸿、李玄等人的部队。随即攻下夷道、夷陵,占据了荆门、虎牙二山。他们又在长江上架起浮桥、斗楼,竖立木桩截断水道,在山上扎营,用以抵御汉军。岑彭屡次进攻,都未能取胜,于是便下令建造能够直冲敌阵的楼船,以及可以冲锋突击、不设桨橹外露的战船数千艘。 建武十一年春,岑彭与吴汉以及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征发南阳、武陵、南郡的兵马,又征调桂阳、零陵、长沙负责转运的划桨士卒,合计六万余人,骑兵五千匹,全部在荆门会师。吴汉认为三郡的划桨士卒耗费粮草过多,想要将其遣散。岑彭考虑到蜀地敌军势力强盛,不可轻易遣散这些人马,便上书陈说了这个情况。皇帝回复岑彭说:"大司马(吴汉)向来擅长指挥步骑兵作战,不熟悉水战,荆门之战的一切事务,理应全权交由征南公(岑彭)您来主持决断才是。"岑彭于是在军中招募敢于突击攻打浮桥的勇士,率先登上浮桥者予以重赏。于是偏将军鲁奇应募而出。当时天上狂风大作,鲁奇的船只逆流而上,直冲敌军的浮桥,因船只被木桩勾住无法脱身,鲁奇等人趁势拼死力战,随即点燃火把焚烧浮桥,风势猛烈、火势也随之愈发凶猛,浮桥楼船顿时崩塌焚毁。岑彭于是率全军顺风一齐进击,所向披靡、无人能挡。蜀军顿时大乱,淹死者多达数千人。岑彭斩杀了任满,生擒了程汎,田戎则逃亡固守江州。岑彭上表任命刘隆为南郡太守,自己则亲率臧宫、刘歆长驱直入攻入江关,命全军不得擅自掳掠百姓。因此,百姓都纷纷捧着牛肉美酒前来迎接慰劳大军。岑彭接见当地的父老长者,向他们说明大汉朝廷哀怜巴蜀百姓长期遭受公孙述的奴役压迫,故而兴师远征,讨伐这有罪之人,为百姓铲除祸害。他婉言谢绝了百姓所献的牛肉美酒。百姓无不欢欣鼓舞,争相打开城门迎降。皇帝下诏命岑彭代理益州牧,凡是攻下的郡县,都由他代理太守之职。 岑彭抵达江州后,因田戎所据守之地粮草充足,一时难以迅速攻克,便留冯骏继续围困,自己则率军乘胜直取垫江,攻破了平曲,缴获了粮米数十万石。公孙述派部将延岑、吕鲔、王元以及弟弟公孙恢率全部兵力抵御广汉、资中一线,又派部将侯丹率兵两万余人扼守黄石。岑彭于是多设疑兵,派护军杨翕与臧宫抵御延岑等人,自己则分兵沿江东下返回江州,再溯都江而上,突袭侯丹,大破其军。随即日夜兼程、加倍行军二千余里,径直攻下了武阳。他又派精锐骑兵疾驰广都,距离成都仅数十里之遥,来势迅猛如同疾风骤雨一般,所到之处敌军无不望风奔逃溃散。当初,公孙述听闻汉军还在平曲一带,故而派重兵前去迎击。等到岑彭抵达武阳、绕到延岑军队后方之时,蜀地上下大为震惊恐慌。公孙述大惊失色,用拐杖敲击地面说道:"这简直是神兵天降啊!" 岑彭所驻扎之地地名恰好叫"彭亡",他听闻这个地名后深感厌恶不祥,正想要迁移营地,恰逢天色已晚,蜀地派来的刺客假扮成逃亡的奴仆前来投降,趁夜将岑彭刺杀身亡。 岑彭当年率先攻破荆门,长驱直入攻取武阳,治军向来严整,秋毫无犯。邛都的部落首领任贵听闻岑彭的威名信义,特意从数千里之外派使者前来迎接归降。恰逢岑彭已经去世,皇帝把任贵所献的全部贡品都赏赐给了岑彭的妻子儿女,追谥为壮侯。蜀地百姓深深怀念他,为他在武阳修建祠庙,每逢岁时便前往祭祀。 儿子岑遵承袭爵位,后改封为细阳侯。建武十三年,皇帝感念岑彭的功勋,又册封岑遵的弟弟岑淮为穀阳侯。岑遵在永平年间担任屯骑校尉。岑遵去世后,儿子岑伉承袭爵位。岑伉去世后,儿子岑杞承袭爵位,(此后)因事获罪失去了封国。(此后)安帝重新册封岑杞为细阳侯,顺帝时担任光禄勋。 岑杞去世后,儿子岑熙承袭爵位,娶了安帝的妹妹涅阳长公主为妻。他年少时便担任侍中、虎贲中郎将,朝廷上下大多称赞他的才干。后升任魏郡太守,招揽聘请隐逸的贤才,让他们参与政务,以无为而治的方式教化百姓。在任两年,当地百姓编歌传唱他的政绩说:"我家中有荆棘丛生,岑君替我砍伐清除。我家中有害虫蛀蚀,岑君替我遏制驱除。犬吠不再令人惊惧,脚下也已生出了细毛(意指安居乐业、久不劳作)。我们衔哺鼓腹、丰衣足食,哪里还知晓什么灾祸凶险?我为自己能够活在这样的世道而感到欣喜,唯独有幸恰逢这样的太平盛世。真是美善啊岑君,唉,愿这份美好能够长久延续下去啊!" 岑熙去世后,儿子岑福承袭爵位,担任黄门侍郎。 【贾复】贾复,字君文,是南阳冠军人。年少时便好学,研习《尚书》。他师从舞阴人李生,李生对他的才华深感惊奇,对门人说:"贾君的容貌气度志向气概如此不凡,又如此勤奋好学,将来必定是将相之才。"王莽末年,担任县掾,前往河东迎运食盐,途中恰逢盗贼打劫,与他同行的十余人都放弃了各自所运的盐货逃散,唯独贾复完好无损地把盐运回了县中,县中百姓因此都称赞他讲信用。 当时,下江、新市两支义军起兵,贾复也在羽山聚众数百人,自号将军。更始帝即位后,贾复便率部众归顺了汉中王刘嘉,被任命为校尉。贾复见更始帝朝政混乱,各位将领又骄纵放肆,便劝说刘嘉道:"臣听闻图谋效法尧、舜之事却未能达成的人,是商汤、周武王这样的人;图谋效法商汤、周武王之事却未能达成的人,是齐桓公、晋文公这样的人;图谋效法齐桓公、晋文公之事却未能达成的人,是战国六国这样的势力;即便已经安定了六国的疆域,却仍旧只想安于现状、无法真正保全基业的,正是最终导致六国灭亡的原因啊。如今汉室正值中兴之际,大王您以皇室至亲的身份出任藩国的辅弼,天下尚未平定,您却只想安于眼前所拥有的这份基业,这份基业又岂能真正长久保全下去呢?"刘嘉说:"你所说的这番道理十分宏大,恐怕并非我所能担当的重任。大司马刘公(光武帝)如今正在河北,他必定能够真正施展这番抱负,你不妨带着我的信前去投奔他吧。"贾复于是辞别刘嘉,携带书信北渡黄河,在柏人追上了光武帝,经邓禹引荐得以被召见。光武帝对他的才干深感惊奇,邓禹也称赞他颇具将帅的气节风范,于是任命贾复为破虏将军,兼督察盗贼之事。贾复的坐骑瘦弱,光武帝便解下自己的左骖马赐给了他。他麾下的官属因贾复资历较浅却又喜好凌驾于同辈之上,便调他补任鄗县县尉,光武帝说:"贾督拥有折冲千里、克敌制胜的威名,正当委以重任之时,不可擅自把他调离原职。" 光武帝抵达信都后,任命贾复为偏将军。等到攻下邯郸,升任都护将军。他随军在射犬进攻青犊军,激战至正午,敌军阵势坚固,始终不肯后退。光武帝传令召贾复说:"将士们都已饥饿难耐,不妨暂且用膳休整。"贾复答道:"先破敌军,再行用膳不迟!"于是他身披羽饰、率先登上敌阵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敌军这才溃败逃散。各位将领无不佩服他的勇猛。此后他又向北在真定与五校军激战,大破敌军。贾复在此役中身负重创。光武帝大惊道:"朕之所以从不让贾复单独统军作战,正是因为他总是轻敌冒进啊。如今果然应验了,朕痛失了这样一位良将啊。听闻他的妻子已有身孕,若生下女儿,朕愿让我的儿子娶她为妻;若生下男孩,朕便让我的女儿嫁给他,务必不让贾复为妻儿的生计而忧虑。"贾复的伤势不久便痊愈了,在蓟县追上了光武帝,二人相见十分欢喜,皇帝大摆宴席犒劳将士,命贾复担任前锋,进攻邺城的盗贼,将其击破。 光武帝即位后,任命贾复为执金吾,封为冠军侯。他率先渡河在洛阳进攻朱鲔,与白虎公陈侨交战,接连击破并招降了他。(此后)又增加了穰县、朝阳二县的食邑。更始帝麾下的郾王尹尊以及其他尚未投降的大将在南方仍有不少势力,皇帝召集各位将领商议用兵之事,众人一时都沉默不语,皇帝沉吟良久,便用檄文敲击地面说道:"郾王的势力最为强大,宛城次之,谁愿意前去进攻他们呢?"贾复毫不犹豫地应声答道:"臣愿领兵进攻郾王。"皇帝笑道:"执金吾您亲自出马进攻郾王,朕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大司马(吴汉)便负责进攻宛城吧。"于是皇帝派贾复与骑都尉阴识、骁骑将军刘植向南渡过五社津进攻郾王,接连击破敌军。一个多月后,尹尊投降,尽数平定了这一带的地盘。贾复又转而向东进攻更始帝麾下的淮阳太守暴汜,暴汜投降,所辖各县全部平定。这年秋天,贾复又南下进攻召陵、新息,将其平定。第二年春,升任左将军,另外率军在新城、渑池一带进攻赤眉军,接连击破敌军。此后与皇帝在宜阳会师,招降了赤眉军。 贾复跟随光武帝南征北战,从未遭遇过败绩,屡次为各位将领突破重围、解救危急,自己身上先后受创多达十二处。皇帝因贾复总是敢于孤军深入险境,很少让他率军远征,可又格外欣赏他这份勇猛果敢的气节,常常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因此贾复虽功勋卓著,却少有独当一面镇守一方的功绩。每逢各位将领论功自夸之时,贾复却从未曾有过半句自夸之言。皇帝总是说:"贾君的功劳,朕心中自然清楚明白。" 建武十三年,正式册封贾复为胶东侯,食邑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梃、观阳,共六县。贾复深知皇帝有意从此偃息兵戈、修明文治教化,不愿功臣们继续拥兵聚集在京城,于是主动与高密侯邓禹一同上交兵权、放弃统兵大权,转而潜心钻研儒学。皇帝对此深表赞许,于是正式撤销了左右将军的官职。贾复从此以列侯的身份归家闲居,加授特进之衔。贾复为人刚毅正直,颇有大节操守。他归家闲居之后,便闭门谢客、修身养望。朱祐等人曾举荐贾复适合出任宰相之职,可皇帝当时正以繁琐的吏事苛责三公,故而这些开国功臣都未曾被起用为三公。当时,列侯之中唯有高密侯(邓禹)、固始侯(李通)、胶东侯(贾复)三人得以与公卿大臣一同参议国家大事,恩宠礼遇十分深厚。建武三十一年去世,谥号刚侯。 儿子贾忠承袭爵位。贾忠去世后,儿子贾敏承袭爵位。(此后)因诬告母亲杀人获罪,封国被废除。肃宗(章帝)重新册封贾复的小儿子贾邯为胶东侯,贾邯的弟弟贾宗为即墨侯,各食邑一县。贾邯去世后,儿子贾育承袭爵位。贾育去世后,儿子贾长承袭爵位。 贾宗,字武孺,年少时便有节操品行,颇具智谋方略。起初被任命为郎中,逐渐升迁,建初年间担任朔方太守。按照旧例,从内地郡县迁徙戍边的百姓,大多贫困弱势,常常被当地土著居民奴役驱使,也无法出任官吏。贾宗提拔重用其中有能力胜任官职的人,让他们与边地的官吏一同参与选拔任用,相互监督稽查,用以揭发检举其中的奸邪不法之事,有的还凭借功绩逐级升迁补任地方长吏,因此众人都甘愿为他效死尽忠。匈奴因此对他心怀畏惧,不敢再侵入边塞。此后被征召回朝担任长水校尉。贾宗兼通儒学经术,每逢设宴召见之时,皇帝常常让他与少府丁鸿等人在御前一同辩论议事。去世后,朝廷上下都深感痛惜怀念。 儿子贾参承袭爵位。贾参去世后,儿子贾建承袭爵位。(此后)娶了和帝之女临颍长公主为妻。公主兼食颍阴、许县,合计三县,食邑数万户。当时邓太后临朝听政,贾家恩宠尊荣达到极盛,任命贾建为侍中,顺帝时担任光禄勋。 史臣评论说:汉室中兴之时,建功立业、扬名后世的将帅有很多,唯独岑彭、冯异二人建立了独当一面、镇守方面的功勋,函谷关以西、方城以南的广大疆域,这两位将领的功劳,实在是最为卓著宏大的。至于冯异、贾复二人从不自我夸耀战功,岑彭为人忠义诚信,正因如此,才足以感召三军将士、令敌人也心生敬畏归附之意,因此才能成就如此宏远的功业,最终也都得以善终、保全了这份荣耀。当年高祖曾因忌讳"柏人"这个地名而绕道而行,因此得以保全了福运;而征南将军(岑彭)却因厌恶"彭亡"这个地名想要迁营,却因迟疑一夜之间惨遭不测。这难道是命数的机微本就有的这般明悟与困惑之别,还是冥冥之中的定数原本就是如此安排的呢? 【赞】赞语说:阳夏侯(冯异)用兵克敌制胜,实在得益于他谦和的德行。胶东侯(贾复)当年不过是运盐的小吏,征南公(岑彭)曾是宛城的降将。他们后来都能出奇制胜、威震敌胆,深谋远虑、为国筹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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