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二 張周趙任申屠傳 第十二

【张苍】 张苍，是阳武人，喜好研习图书典籍与律法历数之学。秦朝时担任御史，掌管殿柱之下的文书档案。后来因犯罪，逃亡回乡。等到沛公攻城略地经过阳武之时，张苍以宾客的身份跟随沛公进攻南阳。张苍犯法当斩，脱去衣服伏在斩具上等待行刑，他身材高大，皮肤白皙丰腴如同瓠瓜一般，当时王陵见状，惊异于他相貌不凡，便向沛公进言，赦免了他，没有将他处斩。此后一路向西攻入武关，打到咸阳。 沛公被立为汉王后，进入汉中，回师平定三秦。陈馀击败并赶走了常山王张耳，张耳归附了汉朝。汉朝任命张苍为常山郡守。跟随韩信进击赵国，张苍擒获了陈馀。赵地平定之后，汉王任命张苍为代国相国，镇守边境防备匈奴。此后又改任赵国相国，辅佐赵王张耳。张耳去世后，张苍又辅佐他的儿子张敖。此后又改任代国相国。燕王臧荼反叛，张苍以代国相国的身份随军征讨臧荼立有战功，被封为北平侯，食邑一千二百户。 升任计相，一个月后，又改以列侯的身份主管全国财政统计工作长达四年。当时，萧何担任相国，而张苍自从秦朝起就担任柱下御史，十分熟悉天下的图书典籍和统计簿册，又擅长运用算术、律法、历数之学，所以朝廷特命张苍以列侯的身份坐镇相府，负责统管各郡国上报朝廷的财政统计事务。黥布反叛，汉朝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张苍担任他的相国，随后升任御史大夫。 不久，御史大夫、北平侯张苍被任命为丞相。张苍也研习律法历数之学，认为当时通行的历法有误，便加以废止。此后有黄龙出现在成纪，张苍因此自请贬黜，他所想要撰写论述的历法著作也未能最终完成。而方士新垣平凭借望气之术得到宠信，屡次进言有关厘正历法、更改服色的事情，因此显贵得宠，后来图谋作乱，所以孝文帝将其废黜，此后再也不过问历法之事。 朝廷设立阳陵邑。丞相北平侯张苍主持此事。 【周昌】 周昌，是沛县人。他的堂兄周苛，秦朝时二人都担任泗水郡的卒史。等到高祖在沛县起兵，击破泗水郡守、郡监的军队之时，周苛、周昌二人便以卒史的身份归附沛公，沛公任命周昌为职志，周苛为宾客。二人跟随沛公入关攻灭秦朝。沛公被立为汉王后，任命周苛为御史大夫，周昌为中尉。 汉三年，楚军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情势危急，汉王突围离去，留下周苛镇守荥阳城。楚军攻破荥阳城后，想要让周苛为楚国效力统兵，周苛痛骂道："你们赶紧向汉王投降！否则，如今就要成为汉军的俘虏了！"项羽大怒，把周苛烹杀了。汉王于是任命周昌为御史大夫。此后周昌常年跟随汉王征讨、击破项籍。汉六年，与萧何、曹参等人一同受封，被封为汾阴侯。周苛的儿子周成因父亲为国捐躯而被封为高景侯。 周昌为人刚强有力，敢于直言进谏，就连萧何、曹参等人都对他礼敬有加、自谦逊让。周昌曾在闲暇时入宫奏事，正撞见高帝拥抱着戚姬，周昌见状转身便走。高帝追上抓住他，骑在周昌的脖颈上，问道："你看我是个什么样的君主？"周昌仰头答道："陛下就是像夏桀、商纣一样的昏君。"皇上听后大笑，但此后却更加忌惮周昌了。等到高帝打算废黜太子、改立戚姬所生的儿子如意为太子之时，大臣们极力劝阻都未能奏效，皇上后来是靠留侯张良的计策才打消了念头。而周昌在朝堂上争辩得最为激烈，皇上问他有何理由，周昌本就口吃，此时又盛怒难抑，说道："臣的口才不好，说不出道理来，可是臣、臣、臣坚决知道这样做不行。陛下想要废黜太子，臣、臣、臣坚决不能奉行诏命！"皇上听后欣然大笑，此事便就此作罢。吕后当时在东厢房侧耳偷听，此后见到周昌，特意向他下跪致谢，说："若不是有您，太子几乎就要被废黜了。" 这一年，戚姬的儿子赵王如意年方十岁，高祖忧虑自己万年之后如意难以自保。赵尧当时担任符玺御史，赵地有位方与公对御史大夫周昌说："您手下的属官赵尧年纪虽轻，却是位奇才，您一定要对他另眼相看，此人日后必定会取代您的职位。"周昌笑道："赵尧年纪尚轻，不过是个刀笔小吏罢了，怎么可能到这个地步！"过了不久，赵尧侍奉在高祖身边，高祖独自一人心中郁郁不乐，悲声高歌，群臣都不明白皇上为何如此。赵尧上前请教道："陛下之所以闷闷不乐，是不是因为担心赵王年纪尚幼，而戚夫人又与吕后不合，忧虑万年之后赵王无法自保呢？"高祖说："我私下里正为此事忧虑，却想不出解决的办法。"赵尧说："陛下只需替赵王安排一位地位尊贵、能力强悍的相国，而且这个人要是吕后、太子以及群臣素来都敬畏忌惮的人才行。"高祖说："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群臣之中，谁能担此重任呢？"赵尧说："御史大夫周昌，为人坚忍刚直，吕后、太子以及大臣们向来都敬畏忌惮他。只有周昌合适。"高祖说："好。"于是召来周昌，对他说："我实在是要麻烦您了，请您务必勉为其难，替我去做赵王的相国。"周昌听后哭着说："臣当初就跟随陛下起兵，陛下如今怎么能中途就把臣抛弃、外放到诸侯国去呢？"高祖说："我十分清楚这对你而言是降职外放，可是我私下里非常担忧赵王的处境，想来想去，也只有你才能担此重任。你就算不情愿，也请务必勉力前往！"于是便把御史大夫周昌调任为赵国的相国。 周昌走后过了许久，高祖拿着御史大夫的官印把玩，说："谁可以担任御史大夫呢？"他仔细端详着赵尧，说："没有人比赵尧更合适了。"于是便任命赵尧为御史大夫。赵尧此前也曾立有军功、享有食邑，此后又以御史大夫的身份随军进击陈豨立有战功，被封为江邑侯。 高祖驾崩后，太后派使者去召赵王入京，赵国的相国周昌让赵王推说患病，不肯奉命前往。使者往返三次催促，周昌说："高帝曾把赵王托付给臣照看，赵王年纪尚幼，臣私下听闻太后怨恨戚夫人，想要把赵王召来一并诛杀。臣不敢让赵王前往，况且赵王此刻也确实患病，无法奉命前来。"太后闻言大怒，便另派使者去召赵国的相国入京。相国到京后，拜见太后，太后怒骂周昌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怨恨戚氏吗？为什么不放赵王前来！"周昌被征召入京之后，高后便另派使者去召赵王。赵王果然应召前来，到长安一个多月后，便被鸩酒毒死了。周昌此后便称病不再上朝觐见，三年后去世，谥号悼侯。爵位一直传到孙子周意，因犯罪封国被废除。景帝又重新封周昌的孙子周左车为安阳侯，后来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当初，赵尧接替周昌担任御史大夫之后，高祖驾崩，此后一直侍奉惠帝直至他去世。高后元年，吕后怨恨赵尧当年曾为册立赵王如意出谋划策，便借故给赵尧定罪，改任广阿侯任敖为御史大夫。 【任敖】 任敖，是沛县人，年轻时担任狱吏。高祖当初曾为躲避官吏追捕而逃匿在外，官吏便把吕后逮捕关押起来，对待她十分不周。任敖向来与高祖交好，得知后十分愤怒，便动手打伤了看管吕后的那名官吏。等到高祖最初起兵之时，任敖以宾客的身份跟随，担任御史，镇守丰邑长达两年。高祖被立为汉王后，向东进击项羽，任敖升任上党郡守。陈豨反叛之时，任敖坚守城池，因功被封为广阿侯，食邑一千八百户。高后时担任御史大夫，三年后被免职。孝文帝元年去世，谥号懿侯。爵位一直传到曾孙任越人，因担任太常时所备的祭祀用酒变质、犯下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当初任敖被免职之后，平阳侯曹窋接替他担任御史大夫。高后驾崩后，曹窋与大臣们一同诛灭诸吕。此后因事获罪被免职，改任淮南国相张苍为御史大夫。张苍此后协助绛侯周勃等人拥立孝文皇帝，四年后，接替灌婴担任丞相。 汉朝建立二十多年以来，天下刚刚安定，公卿大臣大多都是行伍出身的军吏。张苍担任计相之时，着手整理厘正律法历数之学。因高祖是在十月最先到达霸上的，所以沿用秦朝以十月为岁首的旧制，没有加以更改。他推演五德终始的运行规律，认为汉朝正当水德当运之时，因此崇尚黑色的礼制也一仍其旧。他还精通音律，调校乐律，将其融入音乐声律之中，并以此来校订厘定各项律令。至于各行各业的工匠技艺，天下也都依照他制定的规程标准执行。一直到他担任丞相之后，才最终把这些制度全部厘定完备。所以汉朝谈论律法历数之学，都要追溯到张苍这里作为源头。张苍生平喜好读书，无所不读，也无所不通，而尤其精通律法历数之学。 张苍感念安国侯王陵当年的恩德，等到自己显贵之后，仍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王陵。王陵去世之后，张苍身为丞相，每逢休沐之日，总要先去给王陵的夫人送上饭食，然后才敢回自己家中。 张苍担任丞相十余年，鲁地人公孙臣上书，陈述五德终始循环传承的学说，说："如今正当汉朝土德当运之时，其祥瑞征兆便是黄龙出现，理应改订历法正朔、更改车马服色的礼制。"此事交由张苍处理，张苍认为这个说法不对，便加以驳回废止。此后果然有黄龙出现在成纪，文帝于是召见公孙臣，任命他为博士，起草制定土德历法的相关制度，并更改了年号纪年。张苍因此自感理亏而主动引退，称病告老。张苍此前曾任用一个人担任中候之职，这个人后来大肆营私舞弊、谋取不法利益，皇上因此责备张苍，张苍便就此称病免职。孝景帝五年去世，谥号文侯。爵位一直传到孙子张类，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当初张苍的父亲身高不满五尺，张苍身高却有八尺多，张苍的儿子身高也有八尺，等到孙子张类，身高却只有六尺多了。张苍免去丞相之职后，口中已经没有牙齿，只能靠喝人乳为生，专门雇了妇女做他的乳母。他的妻妾多达上百人，凡是曾经怀孕的，就不再受到他的临幸宠爱。张苍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他还著有书十八篇，专门论述阴阳、律法、历数方面的学问。 【申屠嘉】 申屠嘉，是梁地人。以材官蹶张（能用脚踏开强弓的勇士）的身份跟随高帝进击项籍，升任队率。跟随进击黥布，升任都尉。孝惠帝时，担任淮阳郡守。孝文帝元年，朝廷举荐当年以二千石官职跟随高祖起兵的旧臣，一共有二十四人都被封为关内侯，享有食邑，申屠嘉的食邑为五百户。文帝十六年，升任御史大夫。张苍被免去丞相之职后，文帝因为皇后的弟弟窦广国德才兼备、品行端正，本想任命他为丞相，但转念一想："恐怕天下人会认为我这是偏袒窦广国。"考虑再三，觉得此事不妥，而高帝时代留下的老臣中也已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于是便任命御史大夫申屠嘉为丞相，仍按原来的食邑封他为故安侯。 申屠嘉为人清廉正直，府门从不接受私下的请托说情。当时，太中大夫邓通正深受皇上宠爱，历年所获赏赐累计巨万。文帝常常到邓通家中设宴饮酒，他所受的恩宠竟到了这般地步。当时，申屠嘉入朝时，邓通就坐在皇上身旁，对申屠嘉表现得十分怠慢无礼。申屠嘉上奏完政务之后，便趁机进言道："陛下宠爱哪位臣子，尽可以使他富贵，但朝廷礼法方面的规矩，却不可不严肃对待！"皇上说："您不必多说了，这件事我私下会处理。"退朝之后，申屠嘉坐在丞相府中，写下檄文召邓通到丞相府来，邓通不肯前来，申屠嘉便扬言要将他处斩。邓通惊恐万分，入宫向皇上禀报此事。皇上说："你只管前去，我这就会派人去召你回来。"邓通来到丞相府后，摘下帽子，赤脚步行，叩头向申屠嘉谢罪。申屠嘉端坐不动，并不以礼相待，斥责道："朝廷，是高皇帝的朝廷。你邓通不过是个卑贱的小臣，竟敢在殿上嬉戏无状，这是大不敬之罪，应当处斩！来人，现在就把他拉出去斩了！"邓通连连叩头，额头都磕出了血，申屠嘉仍不肯罢休。皇上估摸着丞相已经把邓通折腾得够呛了，便派使者手持符节前去召回邓通，同时向丞相道歉说："这不过是我用来消遣取乐的弄臣罢了，还望您放他一马。"邓通回到宫中后，向皇上哭诉道："丞相差点就把臣杀了。" 申屠嘉担任丞相五年后，文帝驾崩，孝景帝即位。景帝二年，晁错担任内史，深受宠信、执掌大权，许多法令大多是由他请求变更的，还建议借着诸侯犯法的过错来削弱、侵夺诸侯的封地，而丞相申屠嘉的意见常常被搁置不用，因此十分痛恨晁错。晁错身为内史，官署大门朝东，出入不便，便私自又开凿了一道门，朝南而出。这道朝南开的门，恰好凿穿了太上皇庙外围的短墙。申屠嘉听闻晁错凿穿了宗庙的围墙，便上奏请求诛杀晁错。有门客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晁错，晁错十分恐惧，连夜入宫觐见皇上，主动向皇上说明了实情。到了上朝之时，申屠嘉请求诛杀内史晁错。皇上说："晁错所凿穿的并非真正的宗庙围墙，只是外围的矮墙罢了，此前一直有闲散官员居住其中，况且这件事也是我让他这么做的，晁错并没有罪过。"退朝之后，申屠嘉对长史说："我真后悔没有先斩了晁错再上奏，反倒被晁错给算计了！"回到住处后，便呕血而死。谥号节侯。爵位一直传到孙子申屠臾，因犯罪封国被废除。 自申屠嘉去世之后，开封侯陶青、桃侯刘舍，以及武帝时代的柏至侯许昌、平棘侯薛泽、武强侯庄青翟、商陵侯赵周，都是以列侯的身份相继接任丞相之位，个个都谨小慎微、廉洁恭谨，不过是充数备位担任丞相罢了，并没有什么能够彰显于世的功业名声。 【赞】 史家评论说：张苍精通图书典籍、律法历数之学，堪称汉朝的一代名相，然而他却始终固守沿用秦朝的《颛顼历》，这又是为什么呢？周昌是个刚强质朴的人。任敖凭借旧日的恩德情谊而受到任用。申屠嘉可以说是刚毅正直、恪守节操的人，但他缺乏学问方术，这一点大概与萧何、曹参、陈平等人有所不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