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二十七 日者列傳 第六十七
原文
__TOC__ == 序 == 自古受命而王,王者之興何嘗不以卜筮決於天命哉!其於周尤甚,及秦可見。代王之入,任於卜者。太卜之起,由漢興而有。 == 司馬季主 == 司馬季主者,楚人也。卜於長安東市。 宋忠爲中大夫,賈誼爲博士,同日俱出洗沐,相從論議,誦易先王聖人之道術,究遍人情,相視而嘆。賈誼曰:「吾聞古之聖人,不居朝廷,必在卜醫之中。今吾已見三公九卿朝士大夫,皆可知矣。試之卜數中以觀采。」二人即同輿而之市,游於卜肆中。天新雨,道少人,司馬季主閒坐,弟子三四人侍,方辯天地之道,日月之運,陰陽吉凶之本。二大夫再拜謁。司馬季主視其狀貌,如類有知者,即禮之,使弟子延之坐。坐定,司馬季主復理前語,分別天地之終始,日月星辰之紀,差次仁義之際,列吉凶之符,語數千言,莫不順理。 宋忠、賈誼瞿然而悟,獵纓正襟危坐,曰:「吾望先生之狀,聽先生之辭,小子竊觀於世,未嘗見也。今何居之卑,何行之汙?」 司馬季主捧腹大笑曰:「觀大夫類有道術者,今何言之陋也,何辭之野也!今夫子所賢者何也?所高者誰也?今何以卑汙長者?」 二君曰:「尊官厚祿,世之所高也,賢才處之。今所處非其地,故謂之卑。言不信,行不驗,取不當,故謂之汙。夫卜筮者,世俗之所賤簡也。世皆言曰:『夫卜者多言誇嚴以得人情,虛高人祿命以説人志,擅言禍災以傷人心,矯言鬼神以盡人財,厚求拜謝以私於己。』此吾之所恥,故謂之卑汙也。」 司馬季主曰:「公且安坐。公見夫被髪童子乎?日月照之則行,不照則止,問之日月疵瑕吉凶,則不能理。由是觀之,能知別賢與不肖者寡矣。 「賢之行也,直道以正諫,三諫不聽則退。其譽人也不望其報,惡人也不顧其怨,以便國家利眾爲務。故官非其任不處也,祿非其功不受也;見人不正,雖貴不敬也;見人有污,雖尊不下也;得不爲喜,去不爲恨;非其罪也,雖累辱而不愧也。 「今公所謂賢者,皆可爲羞矣。卑疵而前,孅趨而言;相引以勢,相導以利;比周賓正,以求尊譽,以受公奉;事私利,枉主法,獵農民;以官爲威,以法爲機,求利逆暴:譬無異於操白刃劫人者也。初試官時,倍力爲巧詐,飾虛功執空文以罔主上,用居上爲右;試官不讓賢陳功,見偽增實,以無爲有,以少爲多,以求便勢尊位;食飲驅馳,從姬歌兒,不顧於親,犯法害民,虛公家:此夫爲盜不操矛弧者也,攻而不用弦刃者也,欺父母未有罪而弒君未伐者也。何以爲高賢才乎? 「盜賊發不能禁,夷貊不服不能攝,姦邪起不能塞,官秏亂不能治,四時不和不能調,歳穀不孰不能適。才賢不爲,是不忠也;才不賢而讬官位,利上奉,妨賢者處,是竊位也;有人者進,有財者禮,是偽也。子獨不見鴟梟之與鳳皇翔乎?蘭芷芎藭棄於廣野,蒿蕭成林,使君子退而不顯眾,公等是也。 「述而不作,君子義也。今夫卜者,必法天地,象四時,順於仁義,分策定卦,旋式正棋,然後言天地之利害,事之成敗。昔先王之定國家,必先龜策日月,而後乃敢代;正時日,乃后入家;產子必先占吉凶,后乃有之。自伏羲作八卦,周文王演三百八十四爻而天下治。越王句踐放文王八卦以破敵國,霸天下。由是言之,卜筮有何負哉! 「且夫卜筮者,埽除設坐,正其冠帶,然後乃言事,此有禮也。言而鬼神或以饗,忠臣以事其上,孝子以養其親,慈父以畜其子,此有德者也。而以義置數十百錢,病者或以愈,且死或以生,患或以免,事或以成,嫁子娶婦或以養生:此之爲德,豈直數十百錢哉!此夫老子所謂『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今夫卜筮者利大而謝少,老子之云豈異於是乎? 「莊子曰:『君子內無饑寒之患,外無劫奪之憂,居上而敬,居下不爲害,君子之道也。』今夫卜筮者之爲業也,積之無委聚,藏之不用府庫,徙之不用輜車,負裝之不重,止而用之無盡索之時。持不盡索之物,游於無窮之世,雖莊氏之行未能增於是也,子何故而云不可卜哉?天不足西北,星辰西北移;地不足東南,以海爲池;日中必移,月滿必虧;先王之道,乍存乍亡。公責卜者言必信,不亦惑乎! 「公見夫談士辯人乎?慮事定計,必是人也,然不能以一言説人主意,故言必稱先王,語必道上古;慮事定計,飾先王之成功,語其敗害,以恐喜人主之志,以求其欲。多言誇嚴,莫大於此矣。然欲彊國成功,盡忠於上,非此不立。今夫卜者,導惑教愚也。夫愚惑之人,豈能以一言而知之哉!言不厭多。 「故騏驥不能與罷驢爲駟,而鳳皇不與燕雀爲群,而賢者亦不與不肖者同列。故君子處卑隱以辟眾,自匿以辟倫,微見德順以除群害,以明天性,助上養下,多其功利,不求尊譽。公之等喁喁者也,何知長者之道乎!」 宋忠、賈誼忽而自失,芒乎無色,悵然噤口不能言。於是攝衣而起,再拜而辭。行洋洋也,出門僅能自上車,伏軾低頭,卒不能出氣。 居三日,宋忠見賈誼於殿門外,乃相引屏語相謂自嘆曰:「道高益安,勢高益危。居赫赫之勢,失身且有日矣。夫卜而有不審,不見奪糈;爲人主計而不審,身無所處。此相去遠矣,猶天冠地屨也。此老子之所謂『無名者萬物之始』也。天地曠曠,物之熙熙,或安或危,莫知居之。我與若,何足預彼哉!彼久而愈安,雖曾氏之義未有以異也。」 久之,宋忠使匈奴,不至而還,抵罪。而賈誼爲梁懷王傅,王墮馬薨,誼不食,毒恨而死。此務華絶根者也。 == 太史公曰 == 太史公曰:古者卜人所以不載者,多不見于篇。及至司馬季主,余志而著之。 == 褚先生曰 == 褚先生曰:臣爲郎時,游觀長安中,見卜筮之賢大夫,觀其起居行歩,坐起自動,誓正其衣冠而當鄕人也,有君子之風。見性好解婦來卜,對之顏色嚴振,未嘗見齒而笑也。從古以來,賢者避世,有居止舞澤者,有居民閒閉口不言,有隱居卜筮閒以全身者。夫司馬季主者,楚賢大夫,游學長安,通易經,術黃帝、老子,博聞遠見。觀其對二大夫貴人之談言,稱引古明王聖人道,固非淺聞小數之能。及卜筮立名聲千里者,各往往而在。傳曰:「富爲上,貴次之;既貴各各學一伎能立其身。」黃直,大夫也;陳君夫,婦人也:以相馬立名天下。齊張仲、曲成侯以善擊刺學用劍,立名天下。留長孺以相彘立名。滎陽褚氏以相牛立名。能以伎能立名者甚多,皆有高世絶人之風,何可勝言。故曰:「非其地,樹之不生;非其意,教之不成。」夫家之教子孫,當視其所以好,好含茍生活之道,因而成之。故曰:「制宅命子,足以觀士;子有處所,可謂賢人。」臣爲郎時,與太卜待詔爲郎者同署,言曰:「孝武帝時,聚會占家問之,某日可取婦乎?五行家曰可,堪輿家曰不可,建除家曰不吉,叢辰家曰大凶,歷家曰小凶,天人家曰小吉,太一家曰大吉。辯訟不決,以狀聞。制曰:『避諸死忌,以五行爲主。』」人取於五行者也。 == 索隱述贊 == 日者之名,有自來矣。吉凶占候,著於墨子。齊楚異法,書亡罕紀。後人斯繼,季主獨美。取免暴秦,此焉終否。
译文
【序】 自古以来,凡是承受天命而称王的君主,历代帝王的兴起,又何尝不是要凭借卜筮之术来决断天命的呢!这种风气在周朝尤为盛行,到了秦朝也依然可见一斑。当年代王入京继承大统之时,也曾任用卜者来决断吉凶。太卜这一官职的设立,正是从汉朝建立以后才真正开始有的。 【司马季主】 司马季主,是楚地人。在长安城东市以占卜为业。 宋忠担任中大夫,贾谊担任博士,二人恰好在同一天休沐外出,相约一同游览、纵论时事,谈论《易经》以及先王圣人的道术,探究人情世故的方方面面,彼此相视感叹。贾谊说:"我听说古时候的圣人,若不居于朝廷之上,必定隐身于卜卦、行医这类营生之中。如今我们已经见识过朝中三公九卿、士大夫的种种言行做派,大体也都心中有数了。不如我们去卜卦的地方走一走,见识见识那些卜者的风采见识吧。"二人于是同乘一辆车前往集市,游览到了一处卦肆之中。当时天刚下过雨,路上的行人很少,司马季主正闲坐在那里,身边有三四个弟子侍立,正在辨析天地运行的道理、日月运转的规律、阴阳吉凶的根本。宋忠、贾谊二人上前再拜行礼求见。司马季主看他们二人的相貌气度,觉得像是颇有学识见地之人,便以礼相待,让弟子请他们入座。落座以后,司马季主重新拾起此前的话题,条分缕析地阐述天地始终的道理,日月星辰运行的纲纪,仁义之间的等次差别,以及吉凶祸福的征兆,讲了足有数千言之多,句句都合乎条理法度。 宋忠、贾谊二人听得肃然动容、恍然大悟,不由得整理帽缨、端正衣襟,郑重地危坐聆听,说道:"我们看先生的风度气度,听先生这番言辞,我们二人平日游历世间,还从未曾见过这样的人物。可如今先生为何要屈居于如此卑微的地位,从事这般污浊的营生呢?" 司马季主捧腹大笑道:"看二位大夫的模样,本以为是颇有道德学问之人,可如今说出的这番话,怎么如此浅陋粗鄙、如此鄙俗不堪呢!依二位所说,究竟什么才是真正贤能的人?什么样的地位才算得上高尚呢?如今二位又凭什么说我这样的年长者所从事的营生是卑贱污浊的呢?" 宋忠、贾谊二人说:"高官厚禄,正是世人所推崇景仰的地位,理应由真正贤能的人才来担任。如今您所处的地位并非与您的才学相配的地位,所以我们才说这是卑微的。您所说的话得不到世人的信任,所做的事也得不到验证,所索取的报酬又与实际付出不相称,所以我们才说这是污浊的。至于卜筮这个行当,本就是世俗之人向来轻视看轻的营生。世人都说:'那些占卜之人大多喜好夸大其词、故弄玄虚来揣摩迎合人心,凭空抬高别人的官运命数来讨好取悦对方的心思,随口宣称祸患灾异来伤害人的心神,假借鬼神之名骗取别人的钱财,还要索求丰厚的酬谢礼金来中饱私囊。'这正是我们感到羞耻的地方,所以我们才说这是卑微污浊的营生。" 司马季主说:"二位暂且安坐。二位可曾见过那些披头散发、懵懂无知的孩童吗?太阳和月亮照耀他们的时候,他们便行走活动,不照耀他们的时候,他们便停下不动,若是问他们太阳月亮为何会有阴晴圆缺、吉凶变化,他们却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由此看来,天下真正能够明辨贤能与不肖之别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啊。 "真正贤能之人的行事作风,是秉持正道、直言进谏,倘若屡次进谏三次仍不被采纳,便主动引退。他们称赞他人时,从不指望对方日后的回报;他们厌恶他人时,也从不顾忌是否会因此招致对方的怨恨,一心只以有利于国家、造福于百姓作为自己的本分。所以官职若不是自己力所能及的,便不肯贸然接受;俸禄若不是与自己的功劳相称的,便不肯轻易领受;见到品行不端的人,即便对方地位尊贵,也不肯敬重他;见到品行污浊的人,即便对方身份显赫,也不肯屈身俯就于他;得到什么好处并不因此而欣喜,失去什么也并不因此而懊恼悔恨;只要不是自己的罪过,即便遭受连累屈辱,也从不觉得有什么可羞愧的。 "如今二位所说的那些所谓贤能之人,其实都足以让人感到羞耻。他们卑躬屈膝、阿谀奉承地往上巴结钻营,用谄媚趋炎的言辞来讨好逢迎;相互援引依仗权势,相互勾结谋取利益;结党营私、排斥正直之士,只求博取尊贵的名声,享受朝廷丰厚的俸禄;一心谋求私利,枉法曲从君主,欺压盘剥农民百姓;凭借官职来树立自己的威势,凭借法令来设置陷阱,谋取私利、施行暴虐:这种行径,其实与手持利刃公然抢劫他人的强盗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他们当初刚刚试用为官之时,便加倍施展巧诈的手段,粉饰虚假的功劳、罗列空洞的文辞来蒙骗欺瞒君主,只求自己能够居于人上、位居右列的高位;试用为官之后,又不肯真正谦让贤能之士、如实陈述自己的功过,把虚假的说成是真实的,把没有的说成是有的,把少的说成是多的,只求借此谋取有利的权势和尊贵的地位;他们尽情吃喝享乐、驱车纵马,随从姬妾歌女左右相伴,全然不顾及亲人的死活,触犯法令、危害百姓,还要中饱私囊、掏空朝廷公家的财物:这样的人,不过是那些不持矛弓的强盗罢了,是那些不用弓弦利刃的攻伐者罢了,是那些还未曾正式犯下杀害君父的罪行、却已经在暗中欺瞒父母、图谋弑君的人罢了。这样的人,又怎么能够称得上是真正高尚贤能的人才呢? "盗贼横行却不能加以禁绝,四方蛮夷不肯归顺却不能加以震慑,奸邪之事屡屡兴起却不能加以堵塞,官府政务荒废混乱却不能加以整治,四季气候失调却不能加以调和,年成歉收谷物不熟却不能加以妥善应对。有才干却不肯真正施展作为,这是不忠;才干不足却窃据官位,贪图上位者的俸禄供奉,妨碍真正贤能之人的仕进之路,这是窃据其位;见到有权势的人便趋炎附势、见到有钱财的人便曲意逢迎,这是虚伪之举。二位难道没有见过鸱枭之流与凤凰一同翱翔于天际的情形吗?兰草、白芷、川芎这些香草往往被遗弃在旷野之中无人问津,而蒿草、艾蒿这类杂草却成片地丛生蔓延,正是这样的世道,才逼得真正的君子不得不隐退避世、不肯显扬于众人面前,二位所说的那些所谓贤者,正是这般情形罢了。 "述而不作、不妄加创新,这本是君子所秉持的道义。如今占卜这个行当,也必定要效法天地运行的规律,取象于四季更替的变化,遵循仁义的道理,分蓍策以定卦象,转式盘以正棋位,然后才能推断出天地间的利害得失、以及世事的成败吉凶。当年先王在安定国家大事之时,必定要先占卜龟策、参详日月的运行,然后才敢真正付诸行动;先要确定吉利的时辰日期,然后才敢入住新居;生育子女之时,也必定要先占卜吉凶,然后才敢真正养育他们。自从伏羲创制了八卦,周文王演绎推衍出三百八十四爻的卦象,天下因此得以大治。越王勾践仿效文王的八卦之道来攻破敌国,最终称霸天下。由此说来,卜筮这门学问,又有什么可辜负愧对世人的地方呢! "况且占卜这件事,事先要洒扫庭院、设置卦坛,端正自己的冠带衣冠,然后才开始占卜议事,这本就是一种礼节的体现。占卜之时若能得到鬼神的享用应验,忠臣便能借此来侍奉君主,孝子便能借此来奉养双亲,慈父便能借此来抚育子女,这正是有德行的表现。而占卜之人只不过依照公道收取几十上百钱的报酬,便能使病人的病情或许得以痊愈,濒死之人或许得以起死回生,患难之事或许得以幸免于难,本已搁置的事情或许得以最终成就,嫁女娶妻这样的大事,也或许因此得以顺利养生成家:这样的功德,又岂是区区几十上百钱所能够衡量估量的呢!这正应了老子所说的'真正有大德之人从不自我标榜有德,正因如此才真正称得上有德'这句话。如今占卜这个行当,所带来的利益如此巨大,可占卜者所索取的报酬却又如此微薄,老子所说的这番道理,与此又有什么不同呢? "庄子说过:'君子在内心之中没有饥寒交迫的忧患,在外表现上也没有遭人劫掠抢夺的忧虑,身居上位之时受人敬重,身处下位之时也不会加害他人,这正是君子应当秉持的正道。'如今占卜这个行当作为一门营生,积攒下来的财物也无需堆积囤聚,收藏起来的东西也用不着专门的府库来储存,迁徙搬家之时也用不着辎重车辆来运载,随身携带的行装也不会显得沉重不堪,停留下来营业之时也从不会有资源耗尽、无以为继的时候。占卜之人手持这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资本,遨游于这无穷无尽的世间,即便是庄子的行事作风,恐怕也未必能够比这更加超脱洒然了,二位又为何要说占卜之术不足取信呢?天道尚且在西北方向有所欠缺,所以星辰才要向西北方向移转;大地尚且在东南方向有所欠缺,所以才要用大海来作为它的池沼;太阳到了正午必定要开始偏移,月亮一旦圆满必定要开始亏缺;即便是先王所奉行的治国之道,也是时而存续、时而废弛的。二位却偏偏要苛求占卜之人所说的话必须句句应验,这不也未免太过糊涂了吗! "二位可曾见过那些游说四方的辩士谈客吗?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本该有自己的一套主见,可他们却不能仅凭一句话就说服君主的心意,所以说起话来必定要援引先王的事迹,谈起道理必定要追溯上古的典故;他们谋划事情、制定计策,往往要粉饰先王的成功先例,同时又渲染夸大失败的祸害后果,用来威吓或取悦君主的心志,以此来达成自己想要的目的。这种夸大其词、故弄玄虚的手法,天下再没有比这更甚的了。可即便如此,若要真正实现富国强兵、成就一番功业、竭尽忠诚地侍奉君主,若不借助这样的手法,也终究是难以真正立足的。至于占卜这个行当,不过是用来开导迷惑之人、教化愚昧之人罢了。那些愚昧困惑的人,又怎么可能仅凭一两句话就能让他们真正明白事理呢!所以话总是难免要多说一些才行。 "所以千里马绝不肯与疲惫的驽马一同拉车驾驶,凤凰也绝不肯与燕雀之流为伍成群,真正贤能的人同样也不肯与那些不肖之徒相提并论、同列而处。所以君子往往选择甘居卑微隐晦之处,用来躲避世俗的喧嚣纷扰,把自己隐藏起来,用来远离世俗的攀比同流,只是隐约地显露出一些顺应天道的德行,用来消除众多的祸害,用来彰明天性的本然,辅助君主、养育百姓,多多造福天下、增益百姓的利益,却从不追求什么尊贵的地位与荣耀的名声。二位这般随波逐流、人云亦云的样子,又哪里真正懂得年长智者所秉持的正道呢!" 宋忠、贾谊二人听后恍然若失、怅然自失,脸色苍白、一片茫然,怅惘之余竟一时噤口无言、说不出话来。于是二人整理衣冠,起身告辞,再三行礼后才离去。走出去的时候脚步虚浮,出了门也仅仅只能勉强自己爬上车子,伏在车前的横木上低着头,最终竟长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过了三天,宋忠在宫殿门外遇见了贾谊,二人便相互招呼到僻静处低声交谈,彼此感叹道:"道行越是高深,处境反倒越是安稳;权势越是显赫,处境反倒越是危险。身居显赫的权势地位,恐怕用不了多久便要身败名裂了。占卜之人若是占卜有所不准,不过是失去了那点应得的酬谢粮米罢了;可我们这些替君主出谋划策之人若是谋划有所疏漏失误,恐怕便要落得自身无处容身的下场了。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天壤之别,就如同天子的帽冠与地上的鞋履那般悬殊啊。这正是老子所说的'无名,是天地万物的本始'这句话的道理啊。天地何其辽阔广大,万物又何其熙熙攘攘,有的安稳,有的危险,谁又能真正预知自己将来会身处何种境地呢!我与你,又哪里有什么资格去干预、评判占卜之人的高下呢!占卜之人的处境,越是长久反倒越是安稳,即便是曾参那样恪守道义的君子,恐怕也未必能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啊。" 过了很久以后,宋忠奉命出使匈奴,未能真正抵达便半途折返,因此获罪。而贾谊担任梁怀王的太傅,梁怀王坠马身亡以后,贾谊自责不已、绝食悲痛,最终郁结而死。这两人正是所谓一味追求表面浮华、却斩断了自身根本的人啊。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古时候的占卜之人,之所以大多没有被记载流传下来,是因为他们的事迹大多没有被写入典籍之中。到了司马季主这里,我特意记下了他的事迹,把它写了下来。 【褚先生曰】 褚先生说:臣做郎官之时,曾在长安城中游览观赏,见过一位精通卜筮之术的贤能大夫,观察他的日常起居、举止步态,一坐一起之间,衣冠总是整理得端端正正,面对乡人时也是这般庄重得体,颇有几分君子的风范。见到那些性情轻浮、爱说闲话的妇人前来求卜之时,他也总是神色严肃庄重,从未曾见他因此而露齿嬉笑过。自古以来,贤能之人往往选择避世隐居,有的隐居在荒僻的沼泽草莽之间,有的混迹在寻常百姓之中、闭口不言,还有的则隐居在卜筮这个行当之中,借此来保全自身。这位司马季主,正是楚地的一位贤能大夫,游学于长安,通晓《易经》,精通黄帝、老子的学说,学识渊博、见识深远。看他回应宋忠、贾谊这两位显贵大夫的言谈应对,援引称述古代圣明君王、圣人的大道,这本就不是那些见闻浅薄、只懂些小道法术之人所能够做到的。此外凭借卜筮之术闻名于千里之外的人,也各处都有。古书上说:"富有是上等的追求,尊贵则次之;一个人既已显贵之后,理应各自再钻研学习一门技艺,凭借这门技艺真正立身处世。"黄直,是位大夫;陈君夫,是位妇人:这两人都凭借精通相马之术而闻名天下。齐地的张仲、曲成侯,凭借擅长击刺剑术,钻研剑法而闻名天下。留地的长孺凭借精通相猪之术而闻名。荥阳的褚氏凭借精通相牛之术而闻名。凭借一技之长而立身扬名的人还有很多,这些人都有着超凡脱俗、卓然不群的风骨气度,实在是不胜枚举啊。所以说:"若不是适宜的土壤,种下的树苗便不能真正成活;若不是真心的意愿,教导之事便不能真正成功。"一个家族在教导子孙后代之时,理应观察他们各自真正的兴趣爱好所在,倘若他所喜好的正是能够安身立命、谋求生计的正道,便应当顺势因势利导、成就他的这份才能。所以说:"观察一个人如何治家教子,便足以从中看出他为人处世的真正才具;子孙若是各有各的正当归宿去处,那便可以称得上是位真正贤能的人了。"臣做郎官之时,与在太卜署等候诏令任用、同样担任郎官的同僚闲谈时,曾听他说过这样一件事:"孝武帝在位时,曾召集各家占卜之人前来询问:某一天可以娶亲吗?五行家说可以,堪舆家说不可以,建除家说不吉利,丛辰家说是大凶之日,历家说是小凶之日,天人家说是小吉之日,太一家却说是大吉之日。各家争论不休,始终无法达成一致的结论,只得把这些说法都如实禀报给了皇上。皇上下诏说:'凡事只需避开各类禁忌死忌之日即可,具体的吉凶判断,则以五行家的说法为主。'"由此可见,世人最终还是以五行家的说法作为占卜取信的依据。 【索隐述赞】"日者"这个名称,由来已久了。占卜吉凶、观测天象征候之事,早在墨子的著作中便已有所记载。齐地、楚地各自的占卜之法有所不同,相关的典籍大多已经散佚,很少有完整的记载流传下来。后世之人相继传承这门学问,其中唯独司马季主的事迹最为完美动人。他凭借这门学问得以在暴虐的秦朝乱世之中全身而退,这门学问的传承究竟能否延续下去,恐怕也正是在这样的时代变迁之中,或存或亡了。
本章短评 · 0
…
加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