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回 赤髮鬼醉臥靈官殿 晁天王認義東溪村
原文
話說當時雷橫來到靈官殿上,見了這條大漢,睡在供桌上,眾土兵向前,把條索子綁了,捉離靈官殿來,天色卻早,是五更時分。雷橫道:「我們且押這廝去晁保正莊上討些點心喫了,卻解去縣裏取問。」一行眾人卻都奔這保正莊上來。 原來那東溪村保正姓晁,名蓋,祖是本縣本鄉富戶,平生仗義疏財,專愛結識天下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不論好歹,便留在莊上住。若要去時,又將銀兩齎助他起身。最愛剌鎗使棒,亦自身強力壯,不娶妻室,終日只是打熬筋骨。鄆城縣管下東門外有兩個村坊,一個東溪村,一個西溪村,只隔著一條大溪。當初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在溪裏,無可奈何。忽一日,有個僧人經過,村中人備細說知此事,僧人指個去處,教用青石鑿個寶塔,放於所在,鎮住溪邊。其時西溪村的鬼,都趕過東溪村來。那時晁蓋得知了,大怒。從溪裏走將過去,把青石寶塔獨自奪了過來東溪村放下,因此人皆稱他做「托塔天王」。晁蓋獨霸在那村坊,江湖都聞他名字。 卻早雷橫並土兵押著那漢來到莊前敲門,莊裏莊客聞知,報與保正。此時晁蓋未起,聽得報是雷都頭到來,慌忙叫開門。莊客開得莊門,眾土兵先把那漢子吊在門房裏。雷橫自引了十數個為頭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蓋起來接待,動問道:「都頭有甚公幹到這裏?」雷橫答道:「奉知縣相公鈞旨:著我與朱仝兩個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鄉村各處巡捕賊盜。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逕投貴莊暫息,有驚保正安寢。」晁蓋道:「這個何妨!」一面叫莊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湯來喫。晁蓋動問道:「敝村曾拿得個把小賊麼?」雷橫道:「卻纔前面靈官殿上有個大漢睡著在那裏,我看那廝不是良善君子,一定是醉了,就便睡著。我們把索子縛綁了,本待便解去縣裏見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後父母官問時,保正也好答應。現今吊在貴莊門房裏。」晁蓋聽了,記在心,稱謝道:「多虧都頭見報。」少刻莊客捧出盤饌酒食,晁蓋喝道:「此間不好說話,不如去後廳軒下少坐。」便叫莊客裏面點起燈燭,請都頭到裏面酌盃。晁蓋坐了主位,雷橫坐了客席。兩個坐定,莊客鋪下果品、按酒、菜蔬、盤饌。莊客一面篩酒,晁蓋又叫買酒與土兵眾人喫,莊客請眾人都引去廊下客位裏管待,大盤酒肉只管叫眾人喫。晁蓋一頭相待雷橫喫酒,一面自肚裏尋思:「村中有甚小賊喫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誰。」相陪喫了五七盃酒,便叫家裏一個主管出來:「陪奉都頭坐一坐,我去淨了手便來。」 那主管陪侍著雷橫喫酒,晁蓋卻去裏面拿了個燈籠,逕來門樓下看時,土兵都去喫酒,沒一個在外面。晁蓋便問看門的莊客:「都頭拿的賊吊在那裏?」莊客道:「在門房裏關著。」晁蓋去推開門,打一看時,只見高高吊起那漢子在裏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兩條黑魆魆毛腿,赤著一雙腳。晁蓋把燈照那人臉時,紫黑闊臉,鬢邊一搭朱砂記,上面生一片黑黃毛。晁蓋便問道:「漢子,你是那裏人?我村中不曾見有你。」那漢道:「小人是遠鄉客人,來這裏投奔一個人,卻把我來拿做賊,我須有分辯處。」晁蓋道:「你來我這村中投奔誰?」那漢道:「我來這村中投奔一個好漢。」晁蓋道:「這好漢叫做甚麼?」那漢道:「他喚做晁保正。」晁蓋道:「你卻尋他有甚勾當?」那漢道:「他是天下聞名的義士好漢。如今我有一套富貴要與他說知,因此而來。」晁蓋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卻要我救你,你只認我做娘舅之親。少刻,我送雷都頭那人出來時,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認你做外甥,只說四五歲離了這裏,今番來尋阿舅,因此不認得。」那漢道:「若得如此救護,深感厚恩,義士提攜則個!」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獲高懸草舍東。 百萬贓私天不佑,解圍晁蓋有奇功。 當時晁蓋提了燈籠,自出房來,仍舊把門拽上,急入後廳來見雷橫,說道:「甚是慢客。」雷橫道:「多多相擾,理甚不當。」兩個又喫了數盃酒,只見窗子外射入天光來,雷橫道:「東方動了,小人告退,好去縣中畫卯。」晁蓋道:「都頭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幹,千萬來走一遭。」雷橫道:「卻得再來拜望,不須保正吩咐。請保正免送。」晁蓋道:「卻罷,也送到莊門口。」 兩個同走出來,那夥土兵眾人都得了酒食,喫得飽了,各自拿了鎗棒,便去門房裏解了那漢,背剪縛著帶出門外。晁蓋見了,說道:「好條大漢!」雷橫道:「這廝便是靈官廟裏捉的賊。」 說猶未了,只見那漢叫一聲:「阿舅,救我則個!」晁蓋假意看他一看,喝問道:「兀的這廝不是王小三麼?」那漢道:「我便是,阿舅救我。」眾人喫了一驚。雷橫便問晁蓋道:「這人是誰?如何卻認得保正?」晁蓋道:「原來是我外甥王小三。這廝如何在廟裏歇?乃是家姐的孩兒,從小在這裏過活,四五歲時隨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數年。這廝十四五歲又來走了一遭,跟個本京客人來這裏販賣,向後再不曾見面。多聽得人說這廝不成器,如何卻在這裏?小可本也認他不得,為他鬢邊有這一搭朱砂記,因此影影認得。」晁蓋喝道:「小三,你如何不逕來見我?卻去村中做賊!」那漢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賊。」晁蓋喝道:「你既不做賊,如何拿你在這裏?」奪過土兵手裏棍棒,劈頭劈臉便打。雷橫並眾人勸道:「且不要打,聽他說。」那漢道:「阿舅息怒,且聽我說:自從十四五歲時來走了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喫了一盃酒,不敢來見阿舅,權去廟裏睡得醒了,卻來尋阿舅;不想被他們不問事由,將我拿了,卻不曾做賊。」晁蓋拿起棍來又要打,口裏罵道:「畜生!你卻不逕來見我,且在路上貪噇這口黃湯,我家中沒得與你喫,辱沒殺人!」雷橫勸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賊。我們見他偌大一條大漢在廟裏睡得蹺蹊,亦且面生,又不認得,因此設疑,捉了他來這裏。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喚土兵快解了綁縛的索子,放還保正。眾土兵登時放了那漢。雷橫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們回去。」晁蓋道:「都頭且住,請入小莊,再有話說。」 雷橫放了那漢,一齊再入草堂裏來。晁蓋取出十兩花銀送與雷橫,說道:「都頭休嫌輕微,望賜笑留。」雷橫道:「不當如此。」晁蓋道:「若是不肯收受時,便是怪小人。」雷橫道:「既是保正厚意,權且收受,改日卻得報答。」晁蓋叫那漢拜謝了雷橫,晁蓋又取些銀兩賞了眾土兵,再送出莊門外。雷橫相別了,引著土兵自去。 晁蓋卻同那漢到後軒下,取幾件衣裳與他換了,取頂頭巾與他戴了,便問那漢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道:「小人姓劉,名唐,祖貫東潞州人氏,因這鬢邊有這搭朱砂記,人都喚小人做赤髮鬼,特地送一套富貴來與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廟裏,不想被這廝們捉住,綁縛了來,正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劉唐四拜。」拜罷,晁蓋道:「你且說送一套富貴與我,現在何處?」 劉唐道:「小人自幼飄蕩江湖,多走途路,專好結識好漢,往往多聞哥哥大名,不期有緣得遇。曾見山東、河北做私商的,多曾來投奔哥哥,因此劉唐敢說這話。這裏別無外人,方可傾心吐膽對哥哥說。」晁蓋道:「這裏都是我心腹人,但說不妨。」 劉唐道:「小弟打聽得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玩器等物,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去年也曾送十萬貫金珠寶貝,來到半路裏,不知被誰人打劫了,至今也無捉處。今年又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早晚安排起程,要趕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義之財,取之何礙!便可商議個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為罪。聞知哥哥大名,是個真男子,武藝過人。小弟不才,頗也學得本事,休道三五個漢子,便是一二千軍馬隊中,拿條鎗,也不懼他。倘蒙哥哥不棄時,獻此一套富貴,不知哥哥心內如何?」晁蓋道:「壯哉!且再計較。你既來這裏,想你喫了些艱辛,且去客房裏將息少歇。待我從長商議,來日說話。」晁蓋叫莊客引劉唐廊下客房裏歇息,莊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幹事了。 且說劉唐在房裏尋思道:「我著甚來由,苦惱這遭!多虧晁蓋完成,解脫了這件事。只叵耐雷橫那廝平白騙了晁保正十兩銀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廝去未遠,我不如拿了條棒趕上去,齊打翻了那廝們,卻奪回那銀子,送還晁蓋,也出一口惡氣。此計大妙。」劉唐便出房門,去鎗架上拿了一條朴刀,便出莊門,大踏步投南趕來。此時天色已明,但見: 北斗初橫,東方欲白。 天涯曙色纔分,海角殘星漸落。 金雞三唱,喚佳人傅粉施朱; 寶馬頻嘶,催行客爭名競利。 幾縷丹霞橫碧漢,一輪紅日上扶桑。 這「赤髮鬼」劉唐挺著朴刀,趕了五六里路,卻早望見雷橫引著土兵,慢慢地行將去。劉唐趕上來,大喝一聲:「兀那都頭不要走!」 雷橫喫了一驚,回過頭來,見是劉唐撚著朴刀趕來。雷橫慌忙去土兵手裏奪條朴刀拿著,喝道:「你那廝趕將來做甚麼?」劉唐道:「你曉事的,留下那十兩銀子還了我,我便饒了你!」雷橫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結果了你這廝性命,剗地問我取銀子?」劉唐道:「我須不是賊,你卻把我吊了一夜,又騙我阿舅十兩銀子。是會的將來還我,佛眼相看;你若不還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橫大怒,指著劉唐大罵道:「辱門敗戶的謊賊,怎敢無禮!」劉唐道:「你那詐害百姓的腌臟潑才,怎敢罵我!」雷橫又罵道:「賊頭賊臉賊骨頭,必然要連累晁蓋!你這等賊心賊肝,我行須使不得!」劉唐大怒道:「我來和你見個輸贏。」撚著朴刀,直奔雷橫。雷橫見劉唐趕上來,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來迎。兩個就大路上廝併,但見: 一來一往,似鳳翻身; 一撞一衝,如鷹展翅。 一個照搠,盡依良法; 一個遮攔,自有悟頭。 這個丁字腳,搶將入來; 那個四換頭,奔將進去。 兩句道: 雖然不上凌煙閣,只此堪描入畫圖。 當時雷橫和劉唐就路上鬥了五十餘合,不分勝敗。眾土兵見雷橫贏劉唐不得,卻待都要一齊上併他。只見側首籬門開處,一個人掣兩條銅鏈,叫道:「你們兩個好漢且不要鬥,我看了多時,權且歇一歇,我有話說。」便把銅鏈就中一隔,兩個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來,立住了腳。看那人時,似秀才打扮,戴一頂桶子樣抹眉梁頭巾,穿一領皂沿邊麻布寬衫,腰繫一條茶褐鑾帶;下面絲鞋淨襪,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鬚長。這人乃是「智多星」吳用,表字學究,道號加亮先生,祖貫本鄉人氏。曾有一首臨江仙贊吳用的好處:萬卷經書曾讀過,平生機巧心靈,六韜三略究來精。胸中藏戰將,腹內隱雄兵。謀略敢欺諸葛亮,陳平豈敵才能。略施小計鬼神驚。字稱吳學究,人號「智多星」。 當時吳用手提銅鏈,指著劉唐叫道:「那漢且住,你因甚和都頭爭執?」劉唐光著眼看吳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橫便道:「教授不知,這廝夜來赤條條地睡在靈官廟裏,被我們拿了這廝,帶到晁保正莊上。原來卻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請我們喫了酒,送些禮物與我。這廝瞞了他阿舅,直趕到這裏問我取,你道這廝大膽麼?」吳用尋思道:「晁蓋我都是自幼結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議計較。他的親眷相識,我都知道,不曾見有這個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蹺蹊。我且勸開了這場鬧,卻再問他。」吳用便道:「大漢休執迷,你的母舅與我至交,又和這都頭亦過得好,他便送些人情與這都頭,你卻來討了,也須壞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與你母舅說。」劉唐道:「秀才,你不省得。這個不是我阿舅甘心與他,他詐取了我阿舅的銀兩;若是不還我,誓不回去。」雷橫道:「只除是保正自來取,便還他,卻不還你。」劉唐道:「你屈冤人做賊,詐了銀子,怎地不還?」雷橫道:「不是你的銀子,不還,不還!」劉唐道:「你不還!只除問得我手裏朴刀肯便罷。」吳用又勸:「你兩個鬥了半日,又沒輸贏,只管鬥到幾時是了?」劉唐道:「他不還我銀子,直和他拚個你死我活便罷。」雷橫大怒道:「我若怕你,添個土兵來併你,也不算好漢。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罷!」劉唐大怒,拍著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趕上來。這邊雷橫便指手劃腳也趕攏來。兩個又要廝併。這吳用橫身在裏面勸,那裏勸得住。劉唐撚著朴刀,正待鑽將過來。雷橫口裏千賊萬賊罵,挺起朴刀,只待要鬥。只見眾土兵指道:「保正來了。」 劉唐回身看時,只見晁蓋披著衣裳,前襟攤開,從大路上趕來,大喝道:「畜生不得無禮!」那吳用大笑道:「須是保正自來,方纔勸得這場鬧。」晁蓋趕得氣喘,問道:「你怎的趕來這裏鬥朴刀?」雷橫道:「你的令甥拿著朴刀趕來問我取銀子。小人道:『不還你,我自送還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鬥了五十合,教授解勸在此。」晁蓋道:「這畜生,小人並不知道,都頭看小人之面請回,自當改日登門陪話。」雷橫道:「小人也知那廝胡為,不與他一般見識,又勞保正遠出。」作別自去,不在話下。 且說吳用對晁蓋說道:「不是保正自來,幾乎做出一場大事。這個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藝。小生在籬笆裏看了。這個有名慣使朴刀的雷都頭,也敵不過,只辦得架隔遮攔。若再鬥幾合,雷橫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人慌忙出來間隔了。這個令甥從何而來?往常時莊上不曾見有。」晁蓋道:「卻待正要求請先生到敝莊商議句話,正欲使人來,只是不見了他,鎗架上朴刀又沒尋處。只見牧童報說,一個大漢拿條朴刀望南一直趕去,我慌忙隨後追得來,早是得教授諫勸住了。請尊步同到敝莊,有句話計較計較。」那吳用還至書齋,掛了銅鏈在書房裏,吩咐主人家道:「學生來時,說道先生今日有幹,權放一日假。」有詩為證:文才不下武才高,銅鏈猶能勸朴刀。只愛雄談偕義士,豈甘枯坐伴兒曹。放他眾鳥籠中出,許爾群蛙野外跳。自是先生多好動,學生歡喜主人焦。 吳用拽上書齋門,將鎖鎖了,同晁蓋、劉唐到晁家莊上。晁蓋逕邀入後堂深處,分賓而坐。吳用問道:「保正,此人是誰?」晁蓋道:「江湖上好漢,此人姓劉,名唐,是東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貴,特來投奔我。夜來他醉臥在靈官廟裏,卻被雷橫捉了,拿到我莊上,我因認他做外甥,方得脫身。他說:『有北京大名府梁中書收買十萬貫金珠寶貝,送上東京,與他丈人蔡太師慶生辰,早晚從這裏經過,此等不義之財,取之何礙!』他來的意,正應我一夢。我昨夜夢見北斗七星,直墜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顆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請教授商議,此一件事若何?」吳用笑道:「小生見劉兄趕得來蹺蹊,也猜個七八分了。此一事卻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許多莊客,一個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劉兄、小生三人,這件事如何團弄?便是保正與劉兄十分了得,也擔負不下。這段事須得七八個好漢方可,多也無用。」晁蓋道:「莫非要應夢之星數?」吳用便道:「兄長這一夢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來?」吳用尋思了半晌,眉頭一縱,計上心來,說道:「有了!有了!」晁蓋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漢,可以便去請來,成就這件事。」 吳用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句話來,有分教,東溪莊上,聚義漢翻作強人;石碣村中,打魚船權為戰艦。正是: 指揮說地談天口,來誘翻江攪海人。 畢竟「智多星」吳用說出甚麼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雷横来到灵官殿上,见了这条大汉,睡在供桌上,众土兵向前,把条索子绑了,捉离灵官殿来,天色却早,是五更时分。雷横道:「我们且押这厮去晁保正庄上讨些点心吃了,却解去县里取问。」一行众人却都奔这保正庄上来。 原来那东溪村保正姓晁,名盖,祖是本县本乡富户,平生仗义疏财,专爱结识天下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不论好歹,便留在庄上住。若要去时,又将银两赍助他起身。最爱剌鎗使棒,亦自身强力壮,不娶妻室,终日只是打熬筋骨。郓城县管下东门外有两个村坊,一个东溪村,一个西溪村,只隔著一条大溪。当初这西溪村常常有鬼,白日迷人下水在溪里,无可奈何。忽一日,有个僧人经过,村中人备细说知此事,僧人指个去处,教用青石凿个宝塔,放于所在,镇住溪边。其时西溪村的鬼,都赶过东溪村来。那时晁盖得知了,大怒。从溪里走将过去,把青石宝塔独自夺了过来东溪村放下,因此人皆称他做「托塔天王」。晁盖独霸在那村坊,江湖都闻他名字。 却早雷横并土兵押著那汉来到庄前敲门,庄里庄客闻知,报与保正。此时晁盖未起,听得报是雷都头到来,慌忙叫开门。庄客开得庄门,众土兵先把那汉子吊在门房里。雷横自引了十数个为头的人到草堂上坐下。晁盖起来接待,动问道:「都头有甚公干到这里?」雷横答道:「奉知县相公钧旨:著我与朱仝两个引了部下土兵,分投下乡村各处巡捕贼盗。因走得力乏,欲得少歇,迳投贵庄暂息,有惊保正安寝。」晁盖道:「这个何妨!」一面叫庄客安排酒食管待,先把汤来吃。晁盖动问道:「敝村曾拿得个把小贼么?」雷横道:「却才前面灵官殿上有个大汉睡著在那里,我看那厮不是良善君子,一定是醉了,就便睡著。我们把索子缚绑了,本待便解去县里见官,一者忒早些,二者也要教保正知道,恐日后父母官问时,保正也好答应。现今吊在贵庄门房里。」晁盖听了,记在心,称谢道:「多亏都头见报。」少刻庄客捧出盘馔酒食,晁盖喝道:「此间不好说话,不如去后厅轩下少坐。」便叫庄客里面点起灯烛,请都头到里面酌杯。晁盖坐了主位,雷横坐了客席。两个坐定,庄客铺下果品、按酒、菜蔬、盘馔。庄客一面筛酒,晁盖又叫买酒与土兵众人吃,庄客请众人都引去廊下客位里管待,大盘酒肉只管叫众人吃。晁盖一头相待雷横吃酒,一面自肚里寻思:「村中有甚小贼吃他拿了?我且自去看是谁。」相陪吃了五七杯酒,便叫家里一个主管出来:「陪奉都头坐一坐,我去净了手便来。」 那主管陪侍著雷横吃酒,晁盖却去里面拿了个灯笼,迳来门楼下看时,土兵都去吃酒,没一个在外面。晁盖便问看门的庄客:「都头拿的贼吊在那里?」庄客道:「在门房里关著。」晁盖去推开门,打一看时,只见高高吊起那汉子在里面,露出一身黑肉,下面抓扎起两条黑魆魆毛腿,赤著一双脚。晁盖把灯照那人脸时,紫黑阔脸,鬓边一搭朱砂记,上面生一片黑黄毛。晁盖便问道:「汉子,你是那里人?我村中不曾见有你。」那汉道:「小人是远乡客人,来这里投奔一个人,却把我来拿做贼,我须有分辩处。」晁盖道:「你来我这村中投奔谁?」那汉道:「我来这村中投奔一个好汉。」晁盖道:「这好汉叫做甚么?」那汉道:「他唤做晁保正。」晁盖道:「你却寻他有甚勾当?」那汉道:「他是天下闻名的义士好汉。如今我有一套富贵要与他说知,因此而来。」晁盖道:「你且住,只我便是晁保正,却要我救你,你只认我做娘舅之亲。少刻,我送雷都头那人出来时,你便叫我做阿舅,我便认你做外甥,只说四五岁离了这里,今番来寻阿舅,因此不认得。」那汉道:「若得如此救护,深感厚恩,义士提携则个!」正是: 黑甜一枕古祠中,被获高悬草舍东。 百万赃私天不佑,解围晁盖有奇功。 当时晁盖提了灯笼,自出房来,仍旧把门拽上,急入后厅来见雷横,说道:「甚是慢客。」雷横道:「多多相扰,理甚不当。」两个又吃了数杯酒,只见窗子外射入天光来,雷横道:「东方动了,小人告退,好去县中画卯。」晁盖道:「都头官身,不敢久留。若再到敝村公干,千万来走一遭。」雷横道:「却得再来拜望,不须保正吩咐。请保正免送。」晁盖道:「却罢,也送到庄门口。」 两个同走出来,那伙土兵众人都得了酒食,吃得饱了,各自拿了鎗棒,便去门房里解了那汉,背剪缚著带出门外。晁盖见了,说道:「好条大汉!」雷横道:「这厮便是灵官庙里捉的贼。」 说犹未了,只见那汉叫一声:「阿舅,救我则个!」晁盖假意看他一看,喝问道:「兀的这厮不是王小三么?」那汉道:「我便是,阿舅救我。」众人吃了一惊。雷横便问晁盖道:「这人是谁?如何却认得保正?」晁盖道:「原来是我外甥王小三。这厮如何在庙里歇?乃是家姐的孩儿,从小在这里过活,四五岁时随家姐夫和家姐上南京去住,一去了十数年。这厮十四五岁又来走了一遭,跟个本京客人来这里贩卖,向后再不曾见面。多听得人说这厮不成器,如何却在这里?小可本也认他不得,为他鬓边有这一搭朱砂记,因此影影认得。」晁盖喝道:「小三,你如何不迳来见我?却去村中做贼!」那汉叫道:「阿舅,我不曾做贼。」晁盖喝道:「你既不做贼,如何拿你在这里?」夺过土兵手里棍棒,劈头劈脸便打。雷横并众人劝道:「且不要打,听他说。」那汉道:「阿舅息怒,且听我说:自从十四五岁时来走了这遭,如今不是十年了?昨夜路上多吃了一杯酒,不敢来见阿舅,权去庙里睡得醒了,却来寻阿舅;不想被他们不问事由,将我拿了,却不曾做贼。」晁盖拿起棍来又要打,口里骂道:「畜生!你却不迳来见我,且在路上贪噇这口黄汤,我家中没得与你吃,辱没杀人!」雷横劝道:「保正息怒,你令甥本不曾做贼。我们见他偌大一条大汉在庙里睡得跷蹊,亦且面生,又不认得,因此设疑,捉了他来这里。若早知是保正的令甥,定不拿他。」唤土兵快解了绑缚的索子,放还保正。众土兵登时放了那汉。雷横道:「保正休怪,早知是令甥,不致如此,甚是得罪,小人们回去。」晁盖道:「都头且住,请入小庄,再有话说。」 雷横放了那汉,一齐再入草堂里来。晁盖取出十两花银送与雷横,说道:「都头休嫌轻微,望赐笑留。」雷横道:「不当如此。」晁盖道:「若是不肯收受时,便是怪小人。」雷横道:「既是保正厚意,权且收受,改日却得报答。」晁盖叫那汉拜谢了雷横,晁盖又取些银两赏了众土兵,再送出庄门外。雷横相别了,引著土兵自去。 晁盖却同那汉到后轩下,取几件衣裳与他换了,取顶头巾与他戴了,便问那汉姓甚名谁,何处人氏。那汉道:「小人姓刘,名唐,祖贯东潞州人氏,因这鬓边有这搭朱砂记,人都唤小人做赤发鬼,特地送一套富贵来与保正哥哥。昨夜晚了,因醉倒庙里,不想被这厮们捉住,绑缚了来,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今日幸得在此,哥哥坐定,受刘唐四拜。」拜罢,晁盖道:「你且说送一套富贵与我,现在何处?」 刘唐道:「小人自幼飘荡江湖,多走途路,专好结识好汉,往往多闻哥哥大名,不期有缘得遇。曾见山东、河北做私商的,多曾来投奔哥哥,因此刘唐敢说这话。这里别无外人,方可倾心吐胆对哥哥说。」晁盖道:「这里都是我心腹人,但说不妨。」 刘唐道:「小弟打听得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玩器等物,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去年也曾送十万贯金珠宝贝,来到半路里,不知被谁人打劫了,至今也无捉处。今年又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早晚安排起程,要赶这六月十五日生辰。小弟想此一套是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便可商议个道理去半路上取了,天理知之,也不为罪。闻知哥哥大名,是个真男子,武艺过人。小弟不才,颇也学得本事,休道三五个汉子,便是一二千军马队中,拿条鎗,也不惧他。倘蒙哥哥不弃时,献此一套富贵,不知哥哥心内如何?」晁盖道:「壮哉!且再计较。你既来这里,想你吃了些艰辛,且去客房里将息少歇。待我从长商议,来日说话。」晁盖叫庄客引刘唐廊下客房里歇息,庄客引到房中,也自去干事了。 且说刘唐在房里寻思道:「我著甚来由,苦恼这遭!多亏晁盖完成,解脱了这件事。只叵耐雷横那厮平白骗了晁保正十两银子,又吊我一夜。想那厮去未远,我不如拿了条棒赶上去,齐打翻了那厮们,却夺回那银子,送还晁盖,也出一口恶气。此计大妙。」刘唐便出房门,去鎗架上拿了一条朴刀,便出庄门,大踏步投南赶来。此时天色已明,但见: 北斗初横,东方欲白。 天涯曙色才分,海角残星渐落。 金鸡三唱,唤佳人傅粉施朱; 宝马频嘶,催行客争名竞利。 几缕丹霞横碧汉,一轮红日上扶桑。 这「赤发鬼」刘唐挺著朴刀,赶了五六里路,却早望见雷横引著土兵,慢慢地行将去。刘唐赶上来,大喝一声:「兀那都头不要走!」 雷横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是刘唐撚著朴刀赶来。雷横慌忙去土兵手里夺条朴刀拿著,喝道:「你那厮赶将来做甚么?」刘唐道:「你晓事的,留下那十两银子还了我,我便饶了你!」雷横道:「是你阿舅送我的,干你甚事?我若不看你阿舅面上,直结果了你这厮性命,刬地问我取银子?」刘唐道:「我须不是贼,你却把我吊了一夜,又骗我阿舅十两银子。是会的将来还我,佛眼相看;你若不还我,叫你目前流血!」雷横大怒,指著刘唐大骂道:「辱门败户的谎贼,怎敢无礼!」刘唐道:「你那诈害百姓的腌脏泼才,怎敢骂我!」雷横又骂道:「贼头贼脸贼骨头,必然要连累晁盖!你这等贼心贼肝,我行须使不得!」刘唐大怒道:「我来和你见个输赢。」撚著朴刀,直奔雷横。雷横见刘唐赶上来,呵呵大笑,挺手中朴刀来迎。两个就大路上厮并,但见: 一来一往,似凤翻身; 一撞一冲,如鹰展翅。 一个照搠,尽依良法; 一个遮拦,自有悟头。 这个丁字脚,抢将入来; 那个四换头,奔将进去。 两句道: 虽然不上凌烟阁,只此堪描入画图。 当时雷横和刘唐就路上斗了五十余合,不分胜败。众土兵见雷横赢刘唐不得,却待都要一齐上并他。只见侧首篱门开处,一个人掣两条铜链,叫道:「你们两个好汉且不要斗,我看了多时,权且歇一歇,我有话说。」便把铜链就中一隔,两个都收住了朴刀,跳出圈子外来,立住了脚。看那人时,似秀才打扮,戴一顶桶子样抹眉梁头巾,穿一领皂沿边麻布宽衫,腰系一条茶褐銮带;下面丝鞋净袜,生得眉清目秀,面白须长。这人乃是「智多星」吴用,表字学究,道号加亮先生,祖贯本乡人氏。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吴用的好处:万卷经书曾读过,平生机巧心灵,六韬三略究来精。胸中藏战将,腹内隐雄兵。谋略敢欺诸葛亮,陈平岂敌才能。略施小计鬼神惊。字称吴学究,人号「智多星」。 当时吴用手提铜链,指著刘唐叫道:「那汉且住,你因甚和都头争执?」刘唐光著眼看吴用道:「不干你秀才事!」雷横便道:「教授不知,这厮夜来赤条条地睡在灵官庙里,被我们拿了这厮,带到晁保正庄上。原来却是保正的外甥,看他母舅面上放了他。晁天王请我们吃了酒,送些礼物与我。这厮瞒了他阿舅,直赶到这里问我取,你道这厮大胆么?」吴用寻思道:「晁盖我都是自幼结交,但有些事,便和我相议计较。他的亲眷相识,我都知道,不曾见有这个外甥。亦且年甲也不相登,必有些跷蹊。我且劝开了这场闹,却再问他。」吴用便道:「大汉休执迷,你的母舅与我至交,又和这都头亦过得好,他便送些人情与这都头,你却来讨了,也须坏了你母舅面皮。且看小生面,我自与你母舅说。」刘唐道:「秀才,你不省得。这个不是我阿舅甘心与他,他诈取了我阿舅的银两;若是不还我,誓不回去。」雷横道:「只除是保正自来取,便还他,却不还你。」刘唐道:「你屈冤人做贼,诈了银子,怎地不还?」雷横道:「不是你的银子,不还,不还!」刘唐道:「你不还!只除问得我手里朴刀肯便罢。」吴用又劝:「你两个斗了半日,又没输赢,只管斗到几时是了?」刘唐道:「他不还我银子,直和他拚个你死我活便罢。」雷横大怒道:「我若怕你,添个土兵来并你,也不算好汉。我自好歹搠翻你便罢!」刘唐大怒,拍著胸前叫道:「不怕!不怕!」便赶上来。这边雷横便指手划脚也赶拢来。两个又要厮并。这吴用横身在里面劝,那里劝得住。刘唐撚著朴刀,正待钻将过来。雷横口里千贼万贼骂,挺起朴刀,只待要斗。只见众土兵指道:「保正来了。」 刘唐回身看时,只见晁盖披著衣裳,前襟摊开,从大路上赶来,大喝道:「畜生不得无礼!」那吴用大笑道:「须是保正自来,方才劝得这场闹。」晁盖赶得气喘,问道:「你怎的赶来这里斗朴刀?」雷横道:「你的令甥拿著朴刀赶来问我取银子。小人道:『不还你,我自送还保正,非干你事。』他和小人斗了五十合,教授解劝在此。」晁盖道:「这畜生,小人并不知道,都头看小人之面请回,自当改日登门陪话。」雷横道:「小人也知那厮胡为,不与他一般见识,又劳保正远出。」作别自去,不在话下。 且说吴用对晁盖说道:「不是保正自来,几乎做出一场大事。这个令甥端的非凡,是好武艺。小生在篱笆里看了。这个有名惯使朴刀的雷都头,也敌不过,只办得架隔遮拦。若再斗几合,雷横必然有失性命,因此小人慌忙出来间隔了。这个令甥从何而来?往常时庄上不曾见有。」晁盖道:「却待正要求请先生到敝庄商议句话,正欲使人来,只是不见了他,鎗架上朴刀又没寻处。只见牧童报说,一个大汉拿条朴刀望南一直赶去,我慌忙随后追得来,早是得教授谏劝住了。请尊步同到敝庄,有句话计较计较。」那吴用还至书斋,挂了铜链在书房里,吩咐主人家道:「学生来时,说道先生今日有干,权放一日假。」有诗为证:文才不下武才高,铜链犹能劝朴刀。只爱雄谈偕义士,岂甘枯坐伴儿曹。放他众鸟笼中出,许尔群蛙野外跳。自是先生多好动,学生欢喜主人焦。 吴用拽上书斋门,将锁锁了,同晁盖、刘唐到晁家庄上。晁盖迳邀入后堂深处,分宾而坐。吴用问道:「保正,此人是谁?」晁盖道:「江湖上好汉,此人姓刘,名唐,是东潞州人氏。因此有一套富贵,特来投奔我。夜来他醉卧在灵官庙里,却被雷横捉了,拿到我庄上,我因认他做外甥,方得脱身。他说:『有北京大名府梁中书收买十万贯金珠宝贝,送上东京,与他丈人蔡太师庆生辰,早晚从这里经过,此等不义之财,取之何碍!』他来的意,正应我一梦。我昨夜梦见北斗七星,直坠在我屋脊上,斗柄上另有一颗小星,化道白光去了。我想星照本家,安得不利?今早正要求请教授商议,此一件事若何?」吴用笑道:「小生见刘兄赶得来跷蹊,也猜个七八分了。此一事却好,只是一件,人多做不得,人少又做不得。宅上空有许多庄客,一个也用不得。如今只有保正、刘兄、小生三人,这件事如何团弄?便是保正与刘兄十分了得,也担负不下。这段事须得七八个好汉方可,多也无用。」晁盖道:「莫非要应梦之星数?」吴用便道:「兄长这一梦也非同小可,莫非北地上再有扶助的人来?」吴用寻思了半晌,眉头一纵,计上心来,说道:「有了!有了!」晁盖道:「先生既有心腹好汉,可以便去请来,成就这件事。」 吴用不慌不忙,叠两个指头,说出这句话来,有分教,东溪庄上,聚义汉翻作强人;石碣村中,打鱼船权为战舰。正是: 指挥说地谈天口,来诱翻江搅海人。 毕竟「智多星」吴用说出甚么人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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