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呂布臧洪傳
原文
==呂布== 呂布字奉先,五原郡九原人也。以驍武給并州。刺史丁原為騎都尉,屯河內,以布為主簿,大見親待。靈帝崩,原將兵詣洛陽。 與何進謀誅諸黃門,拜執金吾。進敗,董卓入京都,將為亂,欲殺原,併其兵眾。卓以布見信於原,誘布令殺原。布斬原首詣卓,卓以布為騎都尉,甚愛信之,誓為父子。 布便弓馬,膂力過人,號為飛將。稍遷至中郎將,封都亭侯。卓自以遇人無禮,恐人謀己,行止常以布自衛。然卓性剛而褊,忿不思難,嘗小失意,拔手戟擲布。布拳捷避之,為卓顧謝,卓意亦解。由是陰怨卓。卓常使布守中閤,布與卓侍婢私通,恐事發覺,心不自安。 先是,司徒王允以布州里壯健,厚接納之。後布詣允,陳卓幾見殺狀。時允與僕射士孫瑞密謀誅卓,是以告布使為內應。布曰:「奈如父子何!」允曰:「君自姓呂,本非骨肉。今憂死不暇,何謂父子?」布遂許之,手刃刺卓。語在卓傳。允以布為(奮威)〔奮武〕將軍,假節,儀比三司,進封溫侯,共秉朝政。布自殺卓後,畏惡涼州人,涼州人皆怨。由是李傕等遂相結還攻長安城。 布不能拒,傕等遂入長安。卓死後六旬,布亦敗。 將數百騎出武關,欲詣袁術。 布自以殺卓為術報讎,欲以德之。術惡其反覆,拒而不受。北詣袁紹,紹與布擊張燕于常山。燕精兵萬餘,騎數千。布有良馬曰赤兔。 常與其親近成廉、魏越等陷鋒突陳,遂破燕軍。而求益兵眾,將士鈔掠,紹患忌之。布覺其意,從紹求去。紹恐還為己害,遣壯士夜掩殺布,不獲。事露,布走河內,與張楊合。紹令眾追之,皆畏布,莫敢逼近者。 ===張邈=== 張邈字孟卓,東平壽張人也。少以俠聞,振窮救急,傾家無愛,士多歸之。太祖、袁紹皆與邈友。辟公府,以高第拜騎都尉,遷陳留太守。董卓之亂,太祖與邈首舉義兵。汴水之戰,邈遣衞茲將兵隨太祖。袁紹旣爲盟主,有驕矜色,邈正議責紹。紹使太祖殺邈,太祖不聽,責紹曰:「孟卓,親友也,是非當容之。今天下未定,不宜自相危也。」邈知之,益德太祖。太祖之征陶謙,勑家曰:「我若不還,往依孟卓。」後還,見邈,垂泣相對。其親如此。 呂布之捨袁紹從張楊也,過邈臨別,把手共誓。紹聞之,大恨。邈畏太祖終爲紹擊己也,心不自安。,太祖復征謙,邈弟超,與太祖將陳宮、從事中郎許汜、王楷共謀叛太祖。宮說邈曰:「今雄傑並起,天下分崩,君以千里之衆,當四戰之地,撫劒顧眄,亦足以爲人豪,而反制於人,不以鄙乎!今州軍東征,其處空虛,呂布壯士,善戰無前,若權迎之,共牧兖州,觀天下形勢,俟時事之變通,此亦縱橫之一時也。」邈從之。太祖初使宮將兵留屯東郡,遂以其衆東迎布爲兖州牧,據濮陽。郡縣皆應,唯鄄城、東阿、范爲太祖守。太祖引軍還,與布戰於濮陽,太祖軍不利,相持百餘日。是時歲旱、蟲蝗、少穀,百姓相食,布東屯山陽。二年間,太祖乃盡復收諸城,擊破布於鉅野。布東奔劉備。 邈從布,留超將家屬屯雍丘。太祖攻圍數月,屠之,斬超及其家。邈詣袁術請救未至,自爲其兵所殺。 備東擊術,布襲取下邳,備還歸布。布遣備屯小沛。布自稱徐州刺史。術遣將紀靈等步騎三萬攻備,備求救於布。布諸將謂布曰:「將軍常欲殺備,今可假手於術。」布曰:「不然。術若破備,則北連太山諸將,吾爲在術圍中,不得不救也。」便嚴步兵千、騎二百,馳往赴備。靈等聞布至,皆斂兵不敢復攻。布於沛西南一里安屯,遣鈴下請靈等,靈等亦請布共飲食。布謂靈等曰:「玄德,布弟也。弟爲諸君所困,故來救之。布性不喜合鬬,但喜解鬬耳。」布令門候於營門中舉一隻戟,布言:「諸君觀布射戟小支,一發中者諸君當解去,不中可留決鬬。」布舉弓射戟,正中小支。諸將皆驚,言「將軍天威也」!明日復歡會,然後各罷。 術欲結布爲援,乃爲子索布女,布許之。術遣使韓胤以僭號議告布,并求迎婦。沛相陳珪恐術、布成婚,則徐、揚合從,將爲國難,於是往說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輔讚國政,威靈命世,將征四海,將軍宜與恊同策謀,圖太山之安。今與術結婚,受天下不義之名,必有累卵之危。」布亦怨術初不己受也,女已在塗,追還絕婚,械送韓胤,梟首許市。珪欲使子登詣太祖,布不肯遣。會使者至,拜布左將軍。布大喜,即聽登往,并令奉章謝恩。登見太祖,因陳布勇而無計,輕於去就,宜早圖之。太祖曰:「布,狼子野心,誠難久養,非卿莫能究其情也。」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廣陵太守。臨別,太祖執登手曰:「東方之事便以相付。」令登陰合部衆以爲內應。 始,布因登求徐州牧,登還,布怒,拔戟斫机曰:「卿父勸吾恊同曹公,絕婚公路;今吾所求無一獲,而卿父子並顯重,爲卿所賣耳!卿爲吾言,其說云何?」登不爲動容,徐喻之曰:「登見曹公言:『待將軍譬如養虎,當飽其肉,不飽則將噬人。』公曰:『不如卿言也。譬如養鷹,饑則爲用,飽則揚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術怒,與韓暹、楊奉等連勢,遣大將張勳攻布。布謂珪曰:「今致術軍,卿之由也,爲之柰何?」珪曰:「暹、奉與術,卒合之軍耳,策謀不素定,不能相維持,子登策之,比之連雞,勢不俱棲,可解離也。」布用珪策,遣人說暹、奉,使與己并力共擊術軍,軍資所有,悉許暹、奉。於是暹、奉從之,勳大破敗。 ,布復叛爲術,遣高順攻劉備於沛,破之。太祖遣夏侯惇救備,爲順所敗。太祖自征布,至其城下,遺布書,爲陳禍福。布欲降,陳宮等自以負罪深,沮其計。布遣人求救於術,自將千餘騎出戰,敗走,還保城,不敢出。術亦不能救。布雖驍猛,然無謀而多猜忌,不能制御其黨,但信諸將。諸將各異意自疑,故每戰多敗。太祖塹圍之三月,上下離心,其將侯成、宋憲、魏續縛陳宮,將其衆降。布與其麾下登白門樓。兵圍急,乃下降。遂生縛布,布曰:「縛太急,小緩之。」太祖曰:「縛虎不得不急也。」布請曰:「明公所患不過於布,今已服矣,天下不足憂。明公將步,令布將騎,則天下不足定也。」太祖有疑色。劉備進曰:「明公不見布之事丁建陽及董太師乎!」太祖頷之。布因指備曰:「是兒最叵信者。」於是縊殺布。布與宮、順等皆梟首送許,然後葬之。 ===陳宮=== 太祖之禽宮也,問宮欲活老母及女不?宮對曰:「宮聞孝治天下者不絕人之親,仁施四海者不乏人之祀,老母在公,不在宮也。」太祖召養其母終其身,嫁其女。 ===陳登=== 陳登者,字元龍,在廣陵有威名。又掎角呂布有功,加伏波將軍,年三十九卒。後許汜與劉備並在荊州牧劉表坐,表與備共論天下人,汜曰:「陳元龍湖海之士,豪氣不除。」備謂表曰:「許君論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爲善士,不宜虛言;欲言是,元龍名重天下。」備問汜:「君言豪,寧有事邪?」汜曰:「昔遭亂過下邳,見元龍。元龍無客主之意,久不相與語,自上大牀卧,使客卧下牀。」備曰:「君有國士之名,今天下大亂,帝主失所,望君憂國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問舍,言無可采,是元龍所諱也,何緣當與君語?如小人,欲卧百尺樓上,卧君於地,何但上下牀之閒邪?」表大笑。備因言曰:「若元龍文武膽志,當求之於古耳,造次難得比也。」 ==臧洪== 臧洪字子源,廣陵射陽人也。父旻,歷匈奴中郎將、中山、太原太守,所在有名。 洪體貌魁梧,有異於人,舉孝廉為郎。時選三署郎以補縣長;琅邪趙昱為莒長,東萊劉繇下邑長,東海王朗菑丘長,洪即丘長。靈帝末,棄官還家,太守張超請洪為功曹。 董卓殺帝,圖危社稷,洪說超曰:「明府歷世受恩,兄弟並據大郡,今王室將危,賊臣未梟,此誠天下義烈報恩效命之秋也。今郡境尚全,吏民殷富,若動枹鼓,可得二萬人,以此誅除國賊,為天下倡先,義之大者也。」超然其言,與洪西至陳留,見兄邈計事。邈亦素有心,會於酸棗,邈謂超曰:「聞弟為郡守,政教威恩,不由己出,動任臧洪,洪者何人?」超曰:「洪才略智數優超,超甚愛之,海內奇士也。」邈即引見洪,與語大異之。致之於劉兗州公山、孔豫州公緒,皆與洪親善。乃設壇場,方共盟誓,諸州郡更相讓,莫敢當,咸共推洪。洪乃升壇操槃歃血而盟曰:「漢室不幸,皇綱失統,賊臣董卓乘釁縱害,禍加至尊,虐流百姓,大懼淪喪社稷,翦覆四海。兗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伷、陳留太守邈、東郡太守瑁、廣陵太守超等,糾合義兵,並赴國難。凡我同盟,齊心戮力,以致臣節,殞首喪元,必無二志。有渝此盟,俾墜其命,無克遺育。皇天后土,祖宗明靈,實皆鑑之!」洪辭氣慷慨,涕泣橫下,聞其言者,雖卒伍廝養,莫不激揚,人思致節。 頃之,諸軍莫適先進,而食盡眾散。 超遣洪詣大司馬劉虞謀,值公孫瓚之難,至河間,遇幽、冀二州交兵,使命不達。而袁紹見洪,又奇重之,與結分合好。會青州刺史焦和卒,紹使洪領青州以撫其眾。 洪在州二年,群盜奔走。紹歎其能,徙為東郡太守,治東武陽。 太祖圍張超於雍丘,超言:「唯恃臧洪,當來救吾。」眾人以為袁、曹方睦,而洪為紹所表用,必不敗好招禍,遠來赴此。超曰:「子源,天下義士,終不背本者,但恐見禁制,不相及逮耳。」洪聞之,果徒跣號泣,並勒所領兵,又從紹請兵馬,求欲救超,而紹終不聽許。超遂族滅。洪由是怨紹,絕不與通。紹興兵圍之,歷年不下。紹令洪邑人陳琳書與洪,喻以禍福,責以恩義。洪答曰: 紹見洪書,知無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糧穀以盡,外無強救,洪自度必不免,呼吏士謂曰:「袁氏無道,所圖不軌,且不救洪郡將。洪於大義,不得不死,今諸君無事空與此禍!可先城未敗,將妻子出。」將吏士民皆垂泣曰:「明府與袁氏本無怨隙,今為本朝郡將之故,自致殘困,吏民何忍當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筋角,後無可複食者。主簿啟內廚米三鬥,請中分稍以為糜粥,洪歎曰:「獨食此何為!」使作薄粥,眾分歠之,殺其愛妾以食將士。將士咸流涕,無能仰視者。男女七八千人相枕而死,莫有離叛。 城陷,紹生執洪。紹素親洪,盛施幃幔,大會諸將見洪,謂曰:「臧洪,何相負若此!今日服未?」洪據地瞋目曰:「諸袁事漢,四世五公,可謂受恩。今王室衰弱,無扶翼之意,欲因際會,希冀非望,多殺忠良以立姦威。洪親見呼張陳留為兄,則洪府君亦宜為弟,同共戮力,為國除害,何為擁眾觀人屠滅!惜洪力劣,不能推刃為天下報仇,何謂服乎!」紹本愛洪,意欲令屈服,原之;見洪辭切,知終不為己用,乃殺之。 洪邑人陳容少為書生,親慕洪,隨洪為東郡丞;城未敗,洪遣出。紹令在坐,見洪當死,起謂紹曰:「將軍舉大事,欲為天下除暴,而專先誅忠義,豈合天意!臧洪發舉為郡將,奈何殺之!」紹慚,左右使人牽出,謂曰:「汝非臧洪儔,空复爾為!」容顧曰:「夫仁義豈有常,蹈之則君子,背之則小人。今日寧與臧洪同日而死,不與將軍同日而生!」復見殺。在紹坐者無不嘆息,竊相謂曰:「如何一日殺二烈士!」先是,洪遣司馬二人出,求救於呂布;比還,城已陷,皆赴敵死。 ==作者評價== 評曰:呂布有虓虎之勇,而無英奇之略,輕狡反覆,唯利是視。自古及今,未有若此不夷滅也。昔漢光武謬於龐萌,近魏太祖亦蔽於張邈。知人則哲,唯帝難之,信矣!陳登、臧洪並有雄氣壯節,登降年夙隕,功業未遂,洪以兵弱敵強,烈志不立,惜哉!
译文
**【吕布】** 吕布,字奉先,是五原郡九原县人。他因为骁勇善战而在并州任职。并州刺史丁原担任骑都尉,驻扎在河内郡,任命吕布为主簿,对他非常亲近信任。汉灵帝去世后,丁原率兵前往洛阳,与大将军何进谋划诛杀宦官,被任命为执金吾。何进事败被杀后,董卓进入京都,将要作乱,想杀掉丁原,吞并他的军队。董卓因为吕布受丁原信任,便引诱吕布让他杀掉丁原。吕布斩下丁原的首级去见董卓,董卓任命吕布为骑都尉,对他非常喜爱信任,两人发誓结为父子。 吕布擅长骑马射箭,膂力超过常人,号称「飞将」。他逐渐升迁到中郎将,被封为都亭侯。董卓自知待人无礼,害怕别人谋害自己,出入起居常常让吕布护卫自己。然而董卓性格刚愎而狭隘,发怒时不顾后果,曾因一点小事不如意,拔出手戟投向吕布。吕布身手敏捷地避开,又向董卓回头道歉,董卓的怒气才消解。吕布因此暗中怨恨董卓。董卓常常让吕布把守内室的门,吕布便与董卓的侍婢私通,担心事情暴露,心中忐忑不安。 在此之前,司徒王允因为吕布是同州里的壮士,对他厚加接纳。后来吕布去见王允,陈述了董卓几乎要杀死自己的情形。当时王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正在密谋诛杀董卓,因此把事情告诉了吕布,让他做内应。吕布说:「可我们之间如同父子,该怎么办呢!」王允说:「您自己姓吕,本来就不是亲骨肉。如今连担心被杀都来不及,还说什么父子?」吕布于是答应了,亲手用刀刺死了董卓。此事记载在《董卓传》中。王允任命吕布为奋武将军,授给他符节,仪仗规格比照三公,进封为温侯,共同执掌朝政。吕布自从杀掉董卓以后,对凉州人既畏惧又憎恶,凉州人也都怨恨他。因此李傕等人便相互勾结,回师攻打长安城。吕布抵挡不住,李傕等人于是进入长安。董卓死后六十天,吕布也兵败了。他率领数百骑兵出武关,想去投奔袁术。 吕布自认为杀掉董卓是替袁术报了仇,想以此施恩于袁术。袁术厌恶吕布反复无常,拒绝不接受他。吕布又向北投奔袁绍,袁绍与吕布在常山攻打张燕。张燕有精兵一万多人,骑兵数千。吕布有一匹好马名叫赤兔。他常常与亲信成廉、魏越等人冲锋陷阵,于是击破了张燕的军队。后来吕布请求增加兵力,他的将士们又到处抢掠,袁绍因此猜忌他。吕布察觉了袁绍的心思,便向袁绍请求离去。袁绍害怕吕布回去后反而成为自己的祸害,便派壮士趁夜去偷袭暗杀吕布,但没有成功。事情败露后,吕布逃奔河内,与张杨会合。袁绍命令众人追击吕布,但众人都害怕吕布,没有人敢逼近。 **【张邈】** 张邈,字孟卓,是东平国寿张县人。他年轻时以侠义闻名,救济穷困、帮助急难的人,倾尽家财也不吝惜,士人大多归附于他。太祖(曹操)、袁绍都和张邈是朋友。张邈被公府征辟,因成绩优异被任命为骑都尉,后升任陈留太守。董卓作乱时,太祖与张邈首先发起讨伐董卓的义兵。汴水之战中,张邈派卫兹率兵跟随太祖。袁绍成为盟主后,面露骄矜之色,张邈义正词严地责备袁绍。袁绍让太祖杀掉张邈,太祖不听,责备袁绍说:「孟卓是我们的亲友,是非对错应当宽容。如今天下没有安定,不应当自相残害。」张邈知道这件事后,更加感激太祖。太祖出征陶谦时,嘱咐家人说:「我如果不能回来,就去依附孟卓。」后来太祖回来,见到张邈,两人相对流泪。他们的亲密就到了这种程度。 吕布离开袁绍去跟随张杨时,经过张邈处与他告别,两人拉着手共同起誓。袁绍听说后,非常痛恨。张邈害怕太祖终究会替袁绍攻打自己,心中不安。后来太祖再次征讨陶谦,张邈的弟弟张超,与太祖的将领陈宫、从事中郎许汜、王楷共同谋划背叛太祖。陈宫劝说张邈道:「如今英雄豪杰并起,天下分崩离析,您拥有方圆千里的兵众,处于四面受敌的战略要地,抚剑四顾,也足以成为人中豪杰,却反而受制于人,不觉得低人一等吗!如今州中军队东征,后方空虚,吕布是个壮士,善于作战,所向无前,如果暂且迎接他来,共同治理兖州,观察天下形势,等待时局的变化,这也是纵横捭阖的一次良机啊。」张邈听从了陈宫的意见。太祖当初派陈宫率兵留守驻扎在东郡,陈宫便带着这支部队东去迎接吕布,拥立吕布为兖州牧,占据濮阳。各郡县都响应,只有鄄城、东阿、范县为太祖坚守。太祖率军返回,与吕布在濮阳交战,太祖军失利,双方相持了一百多天。当时正值大旱,又发生蝗灾,粮食短缺,百姓到了人吃人的地步,吕布向东驻扎到山阳。两年之内,太祖于是全部收复各个县城,在巨野击败吕布。吕布向东投奔了刘备。 张邈跟随吕布,留下张超带着家属驻扎在雍丘。太祖围攻了几个月,攻破雍丘,屠城,斩了张超和他的全家。张邈去袁术那里请求救兵,救兵还没到,张邈就被自己的部下杀死了。 刘备东进攻打袁术,吕布趁机偷袭夺取了下邳,刘备回来后归附了吕布。吕布派刘备驻扎在小沛。吕布自称徐州刺史。袁术派遣将领纪灵等人率领步骑兵三万人攻打刘备,刘备向吕布求救。吕布手下的将领们对吕布说:「将军您一直想杀掉刘备,如今可以借袁术的手来达到目的。」吕布说:「不是这样。袁术如果攻破刘备,就会向北联合泰山一带的众将,我们就会处在袁术的包围之中,所以不能不救。」于是吕布便整备步兵一千人、骑兵二百人,急驰前往救援刘备。纪灵等人听说吕布到来,都收兵不敢再攻。吕布在沛县城西南一里处安营扎寨,派侍从去请纪灵等人,纪灵等人也请吕布一起饮酒吃饭。吕布对纪灵等人说:「玄德(刘备)是我的弟弟。弟弟被各位围困,所以我前来救援他。我吕布生性不喜欢看人相斗,只喜欢替人解斗罢了。」吕布命令守门军士在营门当中竖起一支戟,吕布说:「诸位看我射那戟的小枝,如果一箭射中,诸位就应当解围离去,如果射不中,你们可以留下来决一死战。」吕布举弓射戟,正中戟的小枝。众将都大惊,说「将军真是天威啊」!第二天又设宴欢会,然后各自罢兵。 袁术想结交吕布作为外援,便为自己的儿子求娶吕布的女儿,吕布答应了。袁术派使者韩胤把僭号称帝的事告诉吕布,同时请求迎娶新娘。沛相陈珪担心袁术和吕布结成姻亲后,徐州和扬州联合起来,将成为国家的祸难,于是前往劝说吕布道:「曹公(曹操)奉迎天子,辅佐国政,神威盖世,将要征讨四方,将军应当与他协同谋划,求得泰山般的安稳。如今与袁术结为婚姻,背上天下不义的名声,必然会有累卵之危。」吕布也怨恨袁术当初不肯收留自己,此时女儿已经在送亲的路上,便追回来断绝了婚事,用枷锁将韩胤押送,在许都街市上斩首。陈珪想派儿子陈登去见太祖,吕布不肯派遣。恰逢朝廷使者到来,任命吕布为左将军。吕布大喜,立即同意陈登前往,并让他带上奏章谢恩。陈登见到太祖,便陈述吕布有勇无谋,对人轻易亲近又轻易背弃,应当趁早除掉他。太祖说:「吕布此人,狼子野心,确实难以长久畜养,除了你没有人能摸透他的底细。」随即给陈珪增加俸禄到中二千石,任命陈登为广陵太守。临别时,太祖握着陈登的手说:「东方的事务就托付给你了。」让陈登暗中聚合部众作为内应。 当初,吕布通过陈登请求担任徐州牧,陈登回来后,吕布大怒,拔出戟砍在几案上说:「你父亲劝我与曹公合作,和袁公路(袁术)断绝婚姻;如今我求的一样也没得到,而你们父子都显赫了,我是被你们出卖了!你倒替我说说看,曹公是怎么说的?」陈登面不改色,从容地解释说:「我见曹公时这样说:『对待将军就像养老虎,应当让它吃饱肉,吃不饱它就会咬人。』曹公说:『不如你说的那样。就好像养鹰,饿了就为我所用,吃饱了就飞走了。』他就是这样说的。」吕布的怒气才消解。 袁术大怒,与韩暹、杨奉等人联合,派遣大将张勋攻打吕布。吕布对陈珪说:「如今招来袁术的军队,都是因为你,现在该怎么办?」陈珪说:「韩暹、杨奉和袁术,不过是仓促组合的军队罢了,策略计划不是平素就定好的,彼此不能维持,我儿子陈登策划此事时,把他们比作绑在一起的鸡,势必不能一起栖息,是可以离间分开的。」吕布用了陈珪的计策,派人游说韩暹、杨奉,让他们与自己合力共同攻打袁术的军队,所有缴获的军资财物,都许诺给韩暹、杨奉二人。于是韩暹、杨奉听从了吕布,张勋大败。 后来吕布又背叛曹操,倒向袁术,派高顺到沛县攻打刘备,打败了刘备。太祖派夏侯惇救援刘备,被高顺打败。太祖亲自征讨吕布,来到吕布的城下,给吕布送去书信,为他讲明祸福。吕布想要投降,陈宫等人自认为背叛曹操罪恶深重,便阻挠了吕布投降的计划。吕布派人向袁术求救,自己率领一千多骑兵出城交战,战败逃回,退保城池,不敢再出战。袁术也没有能力救援。吕布虽然骁勇凶猛,但没有谋略而且猜忌多疑,不能驾驭控制自己的部属,只信任手下的将领。而众将领各怀异心、互相猜疑,所以每次作战大多失败。太祖挖掘壕沟围困了三个月,吕布军中上下离心,他的将领侯成、宋宪、魏续绑了陈宫,率领部众投降。吕布与他的部下登上白门楼。城外士兵围攻紧急,吕布于是下楼投降。将士们把吕布捆绑起来,吕布说:「绑得太紧了,稍微松一点。」太祖说:「捆绑老虎不能不紧啊。」吕布请求说:「明公您所担心的不过就是我吕布,如今我已经服了,天下就没有可担忧的了。明公您统帅步兵,让我吕布统领骑兵,那么天下就不难平定了。」太祖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刘备进言说:「明公没看到吕布是怎样对待丁建阳(丁原)和董太师(董卓)的吗!」太祖点了点头。吕布于是指着刘备说:「这小子是最不可信任的人。」于是将吕布缢杀。吕布与陈宫、高顺等人被斩首送往许都,然后才予以安葬。 **【陈宫】** 太祖擒获陈宫后,问陈宫想不想让老母和女儿活命。陈宫回答说:「我听说以孝道治理天下的人不会断绝别人的亲人,以仁爱施于四海的人不会断绝别人的后代祭祀,老母的生死在明公您手中,不在我陈宫手中。」太祖于是将陈宫的母亲接来供养终老,又把陈宫的女儿嫁了出去。 **【陈登】** 陈登,字元龙,在广陵享有威名。又因为夹击吕布有功,加官伏波将军,三十九岁时去世。后来许汜与刘备一起在荆州牧刘表那里做客,刘表与刘备共同品评天下人物,许汜说:「陈元龙是江湖上的豪士,粗豪之气未除。」刘备对刘表说:「许君说的是对还是错?」刘表说:「要说是错吧,许君是个善人,不应该说空话;要说是对吧,元龙名重天下。」刘备问许汜:「您说他粗豪,莫非有具体的事吗?」许汜说:「当年遭遇战乱时路过下邳,去见元龙。元龙没有一点主人待客的意思,很久不跟我说话,自己上大床躺着,让客人躺下床。」刘备说:「您有国士的名声,如今天下大乱,帝王流离失所,大家期望您忧心国事、忘掉私家,有拯救时世的志向,而您却只想着求田问舍,说的话没有可采纳的,这正是元龙所厌恶的,他凭什么要跟您说话呢?如果是我小人,就要躺在一百尺高的楼顶上,让您躺在地上,何止是上下床之间的分别呢?」刘表大笑。刘备于是说:「像元龙这样文武兼备、有胆识有志向的人,应当到古人中去寻求,仓促之间难以找到能和他相比的人啊。」 **【臧洪】** 臧洪,字子源,是广陵郡射阳县人。他的父亲臧旻,历任匈奴中郎将、中山太守、太原太守,所到之处都有名望。臧洪体貌魁梧,与常人不同,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当时朝廷选拔三署郎官去担任县长;琅邪人赵昱做了莒县县长,东莱人刘繇做了下邑县长,东海人王朗做了菑丘县长,臧洪做了即丘县长。汉灵帝末年,臧洪弃官回家,广陵太守张超请臧洪做功曹。 董卓杀害少帝,图谋危害社稷,臧洪劝说张超道:「明府您世代受朝廷恩典,兄弟都据有大郡,如今王室将要危亡,贼臣尚未被消灭,这确实是天下义烈之士报效恩德、献身效命的时候。如今本郡辖境尚且完整,官吏百姓殷实富足,如果擂鼓征兵,可以召集两万人,用这支力量来诛灭国贼,为天下人首倡义举,这是最大的忠义啊。」张超同意他的话,与臧洪西行到陈留,去见自己的哥哥张邈商议大事。张邈也早有心起兵,众人在酸枣会合,张邈对张超说:「听说弟弟担任郡守,政令教化、赏罚恩威,都不是自己作主,凡事都委托给臧洪,臧洪是什么人呢?」张超说:「臧洪的才能谋略、智术心机都超过我张超,我非常喜爱他,他是天下罕见的奇士啊。」张邈立即引见臧洪,与他交谈后大为惊叹。又把臧洪引荐给兖州刺史刘公山(刘岱)、豫州刺史孔公绪(孔伷),他们都与臧洪亲近友好。于是设立坛场,准备共同盟誓,各州各郡互相推让,没有人敢担当盟主,大家都推举臧洪。臧洪于是登上坛台,手持盘盂歃血盟誓道:「汉室不幸,皇纲失去统序,贼臣董卓乘机纵祸,加害于至尊天子,暴虐流布于百姓,我们非常恐惧社稷沦丧、四海颠覆。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等人,纠集义兵,共赴国难。凡是我同盟之人,齐心合力,以尽臣子之节,即使身首异处,也决没有二心。如有违背此盟的人,让他丢掉性命,断绝后代。皇天后土、祖宗神灵,请一齐鉴察!」臧洪言辞气势慷慨激昂,涕泪纵横而下,听到他这番誓言的人,即使是普通士兵和仆役,无不激动振奋,人人都想着为国尽节。但不久之后,各路军马没有人率先前进,最终粮食耗尽,众人离散。 张超派臧洪到大司马刘虞那里商议,正好碰上公孙瓒发难,臧洪行至河间,遇到幽州、冀州两方交兵,使命不能送达。而袁绍见到臧洪,也十分器重他,与他结交亲好。恰逢青州刺史焦和去世,袁绍让臧洪兼领青州来安抚那里的士众。臧洪在青州两年,各路盗贼都逃奔而去。袁绍赞叹他的才能,调他担任东郡太守,治所在东武阳。 太祖在雍丘围攻张超,张超说:「我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臧洪了,他一定会来救我。」众人都认为袁绍与曹操刚刚修好,而臧洪是被袁绍表荐任用的人,一定不会毁了袁曹之间的和睦而招来灾祸,远道来救张超。张超说:「子源是天下的义士,终究不会背叛根本的人,只怕他被袁绍禁制住,来不及赶到罢了。」臧洪听说张超被围后,果然光着脚跺足大哭,同时整编自己所统领的军队,又向袁绍请求调拨兵马,想去救援张超,而袁绍最终没有允许。张超于是被灭族。臧洪因此怨恨袁绍,与袁绍断绝往来。袁绍出兵围攻臧洪,历时一年攻城不下。袁绍让臧洪的同乡人陈琳写信给臧洪,晓以祸福,以恩义相责。臧洪回信说: 【说明:此下臧洪答陈琳书全文约一千五百字,是三国志中著名的长篇书信。原文此处有严重缺文,未能提供完整书信内容。该信大意是:臧洪阐述自己宁可赴死的决绝立场,表达对袁绍背信弃义、见死不救的愤慨,表明自己作为忠义之士,宁死不屈。全信辞气慷慨,为千古名篇。】 袁绍看完臧洪的信,知道他毫无投降之意,便增兵加紧攻城。城中粮食已经吃光,城外又没有强大的救兵,臧洪自己估计一定不免一死,便召集官吏将士们说:「袁氏横行无道,图谋不轨,而且不肯救援我旧日的郡将张超。我臧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如今各位没有必要无端与我同遭此祸!可以在城池还没被攻破之前,带着妻子儿女出城去。」将吏士民都流泪说:「明府与袁氏本来没有怨仇,如今因为旧日郡将的缘故,自己招来残害困厄,我们做吏民的怎忍心舍弃明府离去呢!」起初大家还能挖鼠来吃、煮皮筋牛角充饥,后来再也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主簿报告说内厨还有三斗米,请求分出一些来稍微煮些稀粥,臧洪叹道:「我一个人吃了这些又能怎样!」便让人把米煮成薄粥,大家分着喝,又杀了自己心爱的妾来给将士们吃。将士们都流泪,没有人能抬头看的。城中男女七八千人横七竖八地相互枕藉而死,但没有一个人背叛离去。 城被攻陷后,袁绍活捉了臧洪。袁绍向来亲近臧洪,设置了大帷幔,大会众将召见臧洪,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如此辜负我!今天服不服?」臧洪坐在地上瞪圆眼睛说:「袁家侍奉汉朝,四代出了五位三公,可以说是深受国恩。如今王室衰弱,袁家没有扶助辅翼的心意,反而想利用这机会,希冀不轨的非分之想,多杀忠良来树立奸邪的威势。我臧洪亲眼见到你称呼张陈留(张邈)为兄,那么我旧日的府君张超也应当是你们的弟弟,应该同心协力,为国家铲除祸害,为什么却拥兵自守,坐观别人遭到屠灭!只可惜我臧洪力量薄弱,不能亲手挥刀为天下人报仇,有什么服不服的!」袁绍本心喜爱臧洪,想让他屈服后就饶恕他;但看到臧洪言辞激切,知道他终究不会为己所用,便杀了他。臧洪的同乡人陈容年轻时是个书生,仰慕臧洪,跟随臧洪担任东郡丞;城池还没被攻破时,臧洪把他送出城去了。此时袁绍让陈容在座,陈容见臧洪即将被杀,起身对袁绍说:「将军您举大事,想为天下扫除暴虐,却专门先诛杀忠义之士,这岂合天意!臧洪起兵本是为了旧日郡将,为什么要杀他!」袁绍感到惭愧,左右的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又不是臧洪一伙的,白白这样做什么!」陈容回头说:「仁义哪有什么固定的归属,践行它就是君子,背离它就是小人。今日我宁愿与臧洪同一天死去,也不愿与将军同一天活着!」于是又被杀。在袁绍座中的人无不叹息,私下互相说:「怎么能一天之内杀死两位烈士呢!」在此之前,臧洪曾派出两名司马出城,去向吕布求救;等他们回来时,城池已经陷落,两人都冲入敌阵战死。 **【作者评价】** 史官评论说:吕布有猛虎般的勇力,却没有英明奇异的谋略,轻浮狡诈、反复无常,只看到眼前利益。从古到今,像这样的人没有不被消灭的。从前汉光武帝被庞萌所蒙蔽,近代魏太祖也被张邈所蒙蔽。能够透彻了解人便是明智,即使对帝王来说也是很难的,这话确实不错啊!陈登和臧洪都有雄迈的气概、壮烈的节操,陈登早年夭亡,功业未能完成,臧洪因为兵力弱小、敌人强大,壮烈的志向没有能够实现,真是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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