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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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二上·方術列傳第七十二上

原文

仲尼稱《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佔也者,先王所以定禍福,決嫌疑,幽贊於神明,遂知來物者也。若夫陰陽推步之學,往往見於墳記矣。然神經怪牒、玉策金繩,關扃於明靈之府、封縢於瑤壇之上者,靡得而窺也。至乃《河》、《洛》之文,龜龍之圖,箕子之術,師曠之書,緯候之部,鈐決之符,皆所以探抽冥賾、參驗人區,時有可聞者焉。其流又有風角、遁甲、七政、元氣、六日七分、逢佔、日者、挺專、須臾、孤虛之術,乃望雲省氣,推處祥妖,時亦有以效於事也。而斯道隱遠,玄奧難原,故聖人不語怪神,罕言性命。或開末而抑其端,或曲辭以章其義,所謂「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漢自武帝頗好方術,天下懷協道藝之士,莫不負策抵掌,順風而屆焉。後王莽矯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讖言,士之赴趣時宜者,皆騁馳穿鑿,爭談之也。故王梁、孫咸,名應圖籙,越登槐鼎之任;鄭興、賈逵,以附同稱顯;恆譚、尹敏,以乖忤淪敗。自是習為內學,尚奇文,貴異數,不乏於時矣。是以通儒碩生,忿其奸妄不經,奏議慷慨,以為宜見藏擯。子長亦云:「觀陰陽之書,使人拘而多忌。」蓋為此也。 夫物之所偏,未能無蔽。雖云大道,其硋或同。若乃《詩》之失愚,《書》之失誣。然則數術之失,至於詭俗乎?如令溫柔敦厚而不愚,斯深於《詩》者也;疏通知遠而不誣,斯深於《書》者也;極數知變而不詭俗,斯深於數術者也。故曰:「苟非其人,道不虛行。」意者多迷其統,取遣頗偏,甚有雖流宕過誕亦失也。 中世張衡為陰陽之宗,郎顗咎徵最密,餘亦班班名家焉。其徒亦有雅才偉德,未必體極藝能。今蓋糾其推變尤長,可以弘補時事,因合表之云。 ==任文公== 任文公,巴郡閬中人也。父文孫,明曉天官風角秘要。文公少修父術,州辟從事。哀帝時,有言越巂太守欲反,刺史大懼,遣文公等五從事檢行郡界,潛伺虛實。共止傳舍,時,暴風卒至,文公遽趣白諸從事促去,當有逆變來害人者,因起駕速驅。諸從事未能自發,郡果使兵殺之,文公獨得免。 後為治中從事。時,天大旱,白刺史曰:「五月一日,當有大水。其變已至,不可防救,宜令吏人豫為其備。」刺史不聽,文公獨儲大船。百姓或聞,頗有為防者。到其日旱烈,文公急命促載,使白刺史,刺史笑之。日將中,天北雲起,須臾大雨,至晡時,湔水湧起十餘丈,突壞廬舍,所害數千人。文公遂以佔術馳名。辟司空掾。平帝即位,稱疾歸家。 王莽篡後,文公推數,知當大亂,乃課家人負物百斤,環舍趨走,日數十,時人莫知其故。後兵寇並起,其逃亡者少能自脫,惟文公大小負糧捷步,悉得完免。遂奔子公山,十餘年不被兵革。 公孫述時,蜀武擔石折。文公曰:「噫!西州智士死,我乃當之。」自是常會聚子孫,設酒食。後三月果卒。故益部為之語曰:「任文公,智無雙。」 ==郭憲== 郭憲字子橫,汝南宋人也。少師事東海王仲子。時,王莽為大司馬,召仲子。仲子欲往。憲諫曰:「禮有來學,無有往教之義。今君賤道畏貴,竊所不取。」仲子曰:「王公至重,不敢違之。」憲曰:「今正臨講業,且當訖事。」仲子從之,日晏乃往。莽問:「君來何遲?」仲子具以憲言對,莽陰奇之。及後篡位,拜憲郎中,賜以衣服。憲受衣焚之,逃於東海之濱。莽深忿恚,討逐不知所在。 光武即位,求天下有道之人,乃徵憲拜博士。再遷,,代張堪為光祿勳。從駕南郊。憲在位,忽迴向東北,含酒三潠。執法奏為不敬。詔問其故。憲對曰:「齊國失火,故以此厭之。」後齊果上火災,與郊同日。 八年,車駕西征隗囂。憲諫曰:「天下初定,車駕未可以動。」憲乃當車拔佩刀以斷車靷。帝不從,遂上隴。其後潁川兵起,乃回駕而還。帝歎曰:「恨不用子橫之言。」 時,匈奴數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議。憲以為天下疲敝,不宜動眾。諫爭不合,乃伏地稱眩瞀,不復言。帝令兩郎扶下殿,憲亦不拜。帝曰:「常聞『關東觥觥郭子橫』,竟不虛也。」憲遂以病辭退,卒於家。 ==許楊== 許楊字偉君,汝南平輿人也。少好術數。王莽輔政,召為郎,稍遷酒泉都尉。及莽篡位,楊乃變姓名為巫醫,逃匿它界。莽敗,方還鄉里。 汝南舊有鴻郤陂,成帝時,丞相翟方進奏毀敗之。建武中,太守鄧晨欲修復其功。聞楊曉水脈,召與議之。楊曰:「昔成帝用方進之言,尋而自夢上天,天帝怒曰:『何故敗我濯龍淵?』是後民失其利,多致飢困。時有謠歌曰:『敗我陂者翟子威,飴我大豆,亨我芋魁。反乎覆,陂當復。』昔大禹決江疏河,以利天下。明府今興立廢業,富國安民,童謠之言,將有徵於此。誠願以死效力。」晨大悅,因署楊為都水掾,使典其事。楊因高下形勢,起塘四百餘里,數年乃立。百姓得其便,累歲大稔。 初,豪右大姓因緣陂役,競欲辜較在所,楊一無聽,遂共譖楊受取賕賂。晨遂收楊下獄,而械輒自解。獄吏恐,遽白晨。晨驚曰:「果濫矣。太守聞忠信可以感靈,今其效乎!」即夜出楊,遣歸。時天大陰晦,道中若有火光照之,時人異焉。後以病卒。晨於都宮為楊起廟,圖畫形像,百姓思其功績,皆祭祀之。 ==高獲== 高獲字敬公,汝南新息人也。為人尼首方面。少游學京師,與光武有舊。師事司徒歐陽歙。歙下獄當斷,獲冠鐵冠,帶鈇鑕,詣闕請歙。帝雖不赦,而引見之。謂曰:「敬公,朕欲用子為吏,宜改常性。」獲對曰:「臣受性於父母,不可改之於陛下。」出便辭去。 三公爭辟,不應。後太守鮑昱請獲,既至門,令主簿就迎,主簿但使騎吏迎之,獲聞之,即去。昱遣追請獲,獲顧曰:「府君但為主簿所欺,不足與談。」遂不留。時郡境大旱。獲素善天文,曉遁甲,能役使鬼神。昱自往問何以致雨,獲曰:「急罷三部督郵,明府當自北出,到三十里亭,雨可致也。」昱從之,果得大雨。每行縣,輒軾其閭。獲遂遠遁江南,卒於石城。石城人思之,共為立祠。 ==王喬== 王喬者,河東人也。顯宗世,為葉令。喬有神術,每月朔望,常自縣詣臺朝。帝怪其來數,而不見車騎,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臨至,輒有雙鳧從東南飛來。於是候鳧至,舉羅張之,但得一隻舄焉。乃詔上方𧭉視,則四年中所賜尚書官屬履也。每當朝時,葉門下鼓不擊自鳴,聞於京師。後天下玉棺於堂前,吏人推排,終不搖動。喬曰:「天帝獨召我邪?」乃沐浴服飾寢其中,蓋便立覆。宿昔葬於城東,土自成墳。其夕,縣中牛皆流汗喘乏,而人無知者。百姓乃為立廟,號葉君祠。牧守每班錄,皆先謁拜之。吏人祈禱,無不如應。若有違犯,亦立能為祟。帝乃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略無復聲焉。或云此即古仙人王子喬也。 ==謝夷吾== 謝夷吾字堯卿,會稽山陰人也。少為郡吏,學風角佔候。太守第五倫擢為督郵。時,烏程長有臧釁,倫使收案其罪。夷吾到縣,無所驗,但望閣伏哭而還。一縣驚怪,不知所為。及還,白倫曰:「竊以佔候,知長當死。近三十日,遠不過六十日,遊魂假息,非刑所加,故不收之。」倫聽其言,至月餘,果有驛馬齎長印綬,上言暴卒。倫以此益禮信之。 舉孝廉,為壽張令,稍遷荊州刺史,遷鉅鹿太守。所在愛育人物,有善績。及倫作司徒,令班固為文薦夷吾曰: 後以行春乘柴車,從兩史,冀州刺史上其儀序失中,有損國典,左轉下邳令。豫克死日,如期果卒。敕其子曰:「漢末當亂,必有發掘露骸之禍。」使懸棺下葬,墓不起墳。 時,博士勃海郭鳳亦好圖讖,善說災異,吉凶占應。先自知死期,豫令弟子市棺斂具,至其日而終。 ==楊由== 楊由字哀侯,蜀郡成都人也,少習《易》,並七政、元氣、風雲佔候。為郡文學掾。時,有大雀夜集於庫樓上,太守廉範以問由。由對曰:「此佔郡內當有小兵,然不為害。」後二十餘日,廣柔縣蠻夷反,殺傷長吏,郡發庫兵擊之。又有風吹削哺,太守以問由。由對曰:「方當有薦木實者,其色黃赤。」頃之,五官掾獻橘數包。 由嘗從人飲,敕御者曰:「酒若三行,便宜嚴駕。」既而趣去。後主人舍有鬥相殺者,人請問何以知之。由曰:「向社中木上有鳩鬥,此兵賊之像也。」其言多驗。著書十餘篇,名曰《其平》。終於家。 ==李南== 李南字孝山,丹陽句容人也。少篤學,明於風角。和帝永元中,太守馬棱坐盜賊事被徵,當詣廷尉,吏民不寧,南特通謁賀。棱意有恨,謂曰:「太守不德,今當即罪,而君反相賀邪?」南曰:「旦有善風,明日中時,應有吉問,故來稱慶。」旦日,棱延望景晏,以為無徵;至晡,乃有驛使齎詔書原停棱事。南問其遲留之狀。使者曰:「向度宛陵浦裡斻,馬踠足,是以不得速。」棱乃服焉。後舉有道,辟公府,病不行,終於家。 南女亦曉家術,為由拳縣人妻。晨詣爨室,卒有暴風,婦便上堂從姑求歸,辭其二親。姑不許,乃跪而泣曰:「家世傳術,疾風卒起,先吹灶突及井,此禍為婦女主爨者,妾將亡之應。」因著其亡日。乃聽還家,如期病卒。 ==李郃== 李郃字孟節,漢中南鄭人也。父頡,以儒學稱,官至博士。郃襲父業,游太學,通《五經》。善《河》、《洛》風星,外質樸,人莫之識。縣召署幕門候吏。 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單行,各至州縣,觀采風謠。使者二人當到益部,投郃候舍。時,夏夕露坐,郃因仰觀,問曰:「二君發京師時,寧知朝廷遣二使邪?」二人默然,驚相視曰:「不聞也。」問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後三年,其使者一人拜漢中太守,郃猶為吏。太守奇其隱德,召署戶曹史。時,大將軍竇憲納妻,天下郡國皆有禮慶,郡亦遣使。郃進諫曰:「竇將軍椒房之親,不修禮德,而專權驕恣,危亡之禍可翹足而待。願明府一心王室,勿與交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請求自行,許之。郃遂所在留遲,以觀其變。行至扶風,而憲就國自殺,支黨悉伏其誅。凡交通憲者,皆為免官,唯漢中太守不豫焉。 郃歲中舉孝廉,五遷尚書令,又拜太常。,代袁敞為司空,數陳得失,有忠臣節。在位四年,坐請託事免。 安帝崩,北鄉侯立,復為司徒。及北鄉侯病,郃陰與少府河南陶範、步兵校尉趙直謀立順帝,會孫程等事先成,故郃功不顯。明年,坐吏民疾病,仍有災異,賜策免。將作大匠翟酺上郃「潛圖大計,以安社稷」,於是錄陰謀之功,封郃涉都侯,辭讓不受。年八十餘,卒於家。門人上黨馮冑獨制服,心喪三年,時人異之。 冑字世威,奉世之後也。常慕周伯況、閔仲叔之為人,隱處山澤,不應徵辟。 郃子固,已見前傳。弟子歷,字季子。清白有節,博學善交,與鄭玄、陳紀等相結。為新城長,政貴無為。亦好方術。時,天下旱,縣界特雨。官至奉車都尉。 ==段翳== 段翳字元章,廣漢新都人也。習《易經》,明風角。時有就其學者,雖未至,必豫知其姓名。嘗告守津吏曰:「某日當有諸生二人,荷擔問翳舍處者,幸為告之。」後竟如其言。又有一生來學,積年,自謂略究要術,辭歸鄉里。翳為合膏藥,並以簡書封於筒中,告生曰:「有急發視之。」生到葭萌,與吏爭度,津吏楇破從者頭。生開筒得書,言到葭萌,與吏鬥頭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創者即愈。生嘆服,乃還卒業。翳遂隱居竄跡,終於家。 ==廖扶== 廖扶字文起,汝南平輿人也。習《韓詩》、《歐陽尚書》,教授常數百人。父為北地太守,永初中,坐羌沒郡下獄死。扶感父以法喪身,憚為吏。及服終而歎曰:「老子有言:『名與身孰親?』吾豈為名乎!」遂絕志世外。專精經典,尤明天文、讖緯,風角、推步之術。州郡公府辟召,皆不應。就問災異,亦無所對。 扶逆知歲荒,乃聚谷數千斛,悉用給宗族姻親,又斂葬遭疫死亡不能自收者。常居先人塚側,未曾入城市。太守謁煥,先為諸生,從扶學。後臨郡,未到,先遣吏修門人之禮,又欲擢扶子弟,固不肯,當時人因號為北郭先生。年八十,終於家。 二子,孟舉、偉舉,並知名。 ==折像== 折像字伯式,廣漢雒人也。其先張江者,封折侯,曾孫國為鬱林太守,徙廣漢,因封氏焉。國生像。 國有資財二億,家僮八百人。像幼有仁心,不殺昆蟲,不折萌牙。能通《京氏易》,好黃、老言。及國卒,感多藏厚亡之義,乃散金帛資產,周施親疏。或諫像曰:「君三男兩女,孫息盈前,當增益產業,何為坐自殫竭乎?」像曰:「昔斗子文有言:『我乃逃禍,非避富也。』吾門戶殖財日久,盈滿之咎,道家所忌。今世將衰,子又不才。不仁而富,謂之不幸。牆隙而高,其崩必疾也。」智者聞之,咸服焉。 自知亡日,召賓客九族飲食辭訣,忽然而終。時年八十四。家無餘資,諸子衰劣如其言云。 ==樊英== 樊英字季齊,南陽魯陽人也。少受業三輔,習《京氏易》,兼明《五經》。又善風角、星算,《河》、《洛》七緯,推步災異。隱於壺山之陽,受業者四方而至。州郡前後禮請,不應;公卿舉賢良方正、有道,皆不行。 嘗有暴風從西方起,英謂學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西向漱之,乃令記其日時。客後有從蜀都來,云「是日大火,有黑雲卒從東起,須臾大雨,火遂得滅。」於是天下稱其術藝。 安帝初,徵為博士。至,复詔公車賜策書,徵英及同郡孔喬、李昺、北海郎宗、陳留楊倫、東平王輔六人,唯郎宗、楊倫到洛陽,英等四人並不至。 ,順帝策書備禮,玄纁徵之,复固辭疾篤。乃詔切責郡縣,駕載上道。英不得已,到京,稱疾不肯起。乃強輿入殿,猶不以禮屈。帝怒,謂英曰:「朕能生君,能殺君;能貴君,能賤君;能富君,能貧君。君何以慢朕命?」英曰:「臣受命於天。生盡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能殺臣!臣見暴君如見仇讎,立其朝猶不肯,可得而貴乎?雖在布衣之列,環堵之中,晏然自得,不易萬乘之尊,又可得而賤乎?陛下焉能貴臣,焉能賤臣!臣非禮之祿,雖萬鍾不受;若申其志,雖簞食不厭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貧臣!」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醫養疾,月致羊、酒。 至四年三月,天子乃為英設壇席,令公車令導,尚書奉引,賜几杖,待以師傅之禮,延問得失。英不敢辭,拜五官中郎將。數月,英稱疾篤,詔以為光祿大夫,賜告歸。令在所送谷千斛,常以八月致牛一頭,酒三斛;如有不幸,祠以中牢。英辭位不受,有詔譬旨,勿聽。 英初被詔命,僉以為必不降志,及後應對,又無奇謨深策,談者以為失望。初,河南張楷與英俱徵,既而謂英曰:「天下有二道,出與處也。吾前以子之出,能輔是君也,濟斯人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萬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祿,又不聞匡救之術,進退無所據矣。」 英既善術,朝廷每有災異,詔輒下問變復之效,所言多驗。 初,英著《易章句》,世名樊氏學,以圖緯教授。潁川陳寔,少從英學。嘗有疾,妻遣婢拜問,英下床答拜。寔怪而問之。英曰:「妻,齊也。共奉祭祀,禮無不答。」其恭謹若是。年七十餘,卒於家。 孫陵,靈帝時以諂事宦人為司徒。 陳郡郤巡,學傳英業,官至侍中。 ==評語== 論曰:漢世之所謂名士者,其風流可知矣。雖弛張趣舍,時有未純,於刻情修容,依倚道藝,以就其聲價,非所能通物方,弘時務也。及徵樊英、楊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無他異。英名最高,毀最甚。李固、硃穆等,以為處士純盜虛名,無益於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後進希之以成名,世主禮之以得眾,原其無用亦所以為用,則其有用或歸於無用矣。何以言之?夫煥乎文章,時或乖用;本乎禮樂,適末或疏。及其陶搢紳,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豈非道邈用表,乖之數跡乎?而或者忽不踐之地,賒無用之功,至乃誚噪遠術,賤斥國華,以為力詐可以救淪敝,文律足以致寧平,智盡於猜察,道足於法令,雖濟萬世,其將與夷狄同也。孟軻有言曰:「以夏變夷,不聞變夷於夏。」況有未濟者乎!

译文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孔仲尼称赞《周易》具备君子之道四项,其中说道:"用来卜筮的人,尊崇的是它占验的功能。"所谓占验,是先王用来判定祸福、决断疑惑,幽微地借助神明之力,从而预知未来之事的手段。至于阴阳推算历法运行之学,也往往可以在典籍中见到记载。然而那些神奇经文、怪异典籍,玉制的策书、金色的绳索,被锁闭在神明的府库之中、封存在瑶台之上的秘藏,则是常人所无法窥知的。至于《河图》《洛书》的文字、龟龙所负的图谶,箕子传下的术数,师旷所著的典籍,纬书候文的各个篇章,符箓占验的凭证,都是用来探索抽绎冥冥之中深奥难测之理、参验人世间各种情形的手段,其中也时常有可以让人有所听闻、有所印证之处。这一流派之中,又有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等各种术数,都是通过观望云气、省察气候,来推断吉凶祸福征兆的方法,这些方法有时也确实能够应验于实际事务。然而这套学问隐晦深远,玄妙奥秘、难以穷究其根本,所以圣人不谈论怪异鬼神之事,也很少谈论天命性理。有的圣人开示了事理的枝末却抑制了其根本源头不谈,有的则用委婉曲折的言辞来彰显其中的义理,这就是所谓"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却不可以让他们都明白其中的道理"的意思。 汉代自武帝以来便颇为喜好方术,天下心怀道术技艺的人士,无不背负着典籍策书、拊掌相庆,顺应风气纷纷汇聚而来。此后王莽假借符命之说来篡权夺位,等到光武帝时又格外笃信谶言,那些迎合时势所需的士人,都竞相穿凿附会、争相谈论此道。所以王梁、孙咸,因名字应验了图谶符命,便得以越级登上三公的高位;郑兴、贾逵,因附和顺从谶纬之说而得以显贵闻名;桓谭、尹敏,却因违逆抵触谶纬之说而遭致沦落败落。从此以后,谶纬之学便被人当作内学来钻研修习,崇尚奇异的文字,看重特殊的术数,这样的风气在当时并不少见。因此那些学问通达的大儒硕学之士,都愤恨这种奸邪虚妄、不合经典正道的风气,纷纷上奏议论、慷慨陈词,认为应当将这类学说加以摒弃收藏。司马迁也曾说过:"观览阴阳家的书籍,会使人变得拘泥而多所忌讳。"大概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事物各有其偏颇之处,未必能够做到面面俱到而毫无遮蔽。即便是称作大道的学问,其中的阻碍蒙蔽有时也是相同的。就好比《诗经》的流弊在于使人愚钝,《尚书》的流弊在于使人虚妄。既然如此,那么数术之学的流弊,难道就到了荒诞诡异、悖离世俗常理的地步了吗?如果能做到温柔敦厚却不至于愚钝,这便是深得《诗经》之要旨的人;如果能做到通达事理、见识深远却不至于虚妄,这便是深得《尚书》之要旨的人;如果能做到穷究数理、通晓变化却不至于荒诞诡异,这便是深得数术之学要旨的人了。所以说:"倘若不是那合适的人,大道也不会凭空自行运行。"我料想大概是因为很多人都迷失了这门学问的根本纲要,取舍之间又颇为偏颇失当,其中甚至有的因流于荒诞怪异而完全失去了这门学问本来的意义。 汉代中世以来,张衡堪称阴阳之学的宗师,郎顗对灾异咎征的推算最为精密,其余的人也大都各自成为一家名家。这些人中也有才学高雅、德行伟岸之人,未必都是穷尽了这门方术技艺的极致。如今大略选取其中推演变化之术尤为擅长、又足以弘扬补益当世时务的人物,合为一传加以记述。 【任文公】 任文公,是巴郡阆中人。他的父亲任文孙,通晓精熟天文星象、风角占候之类的精要秘术。任文公少年时便修习父亲传下的方术,被本州征辟为从事。汉哀帝时,有人传言越巂太守打算谋反,刺史大为惊惧,派遣任文公等五位从事巡查郡界,暗中查访虚实。众人一同住在驿舍之中,当时,忽然刮起了狂风,任文公急忙催促其他从事赶紧离去,说是将有叛逆之变前来加害众人,于是众人起身乘车飞速离开。其他从事还没来得及自行出发,郡中果然派兵前来将他们杀害,唯独任文公一人得以幸免。 后来他出任治中从事。当时,正逢天大旱,任文公禀告刺史说:"到五月初一那天,将会有大水灾。这变故已经近在眼前,无法预先防范补救,应当命令官吏百姓预先做好防备。"刺史不肯听从,唯独任文公自己储备了大船。百姓中有的人听闻此事,也纷纷有所防备。到了那一天,天气依然干旱炎热,任文公急忙下令催促装船,派人禀报刺史,刺史却对此嗤笑不已。将近正午时分,天空北边乌云骤起,顷刻之间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到了申时前后,湔水暴涨了十几丈高,猛然冲垮了民房,受灾伤亡的百姓多达数千人。任文公从此便凭借占卜之术闻名于世。他被司空府征辟为掾属。汉平帝即位后,他便以患病为由辞官归家。 王莽篡位之后,任文公通过推算数术,预知天下将有大乱,于是每天命令家中人背负百斤重物,绕着屋舍来回奔走,每天要跑数十趟,当时的人都不明白他这样做的缘故。后来兵乱贼寇纷纷兴起,那些想要逃亡的人大多难以自行逃脱,唯独任文公一家老小背负着粮食,健步如飞,都得以保全性命、幸免于难。于是他们逃奔到子公山,十余年间都没有遭受兵祸战乱的侵扰。 公孙述在位之时,蜀地的武担山巨石忽然崩裂折断。任文公说:"唉!这是西州有智慧的人将要死去的征兆,我恐怕正应了这个征兆。"从此他常常召集子孙聚会,摆设酒食为乐。三个月之后,他果然去世了。所以蜀地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任文公,智慧天下无双。" 【郭宪】 郭宪字子横,是汝南宋县人。少年时师从东海人王仲子求学。当时,王莽担任大司马,征召王仲子入朝。王仲子想要前去应召。郭宪劝谏说:"礼制之中只有前来求学的道理,却没有主动前去教授他人的道理。如今您若因为轻视学问、畏惧权贵而前去应召,我私下里认为这是不可取的。"王仲子说:"王公地位极为尊贵,我不敢违逆他的意思。"郭宪说:"如今正是讲学授业之时,姑且应当先完成这件事再说。"王仲子听从了他的意见,直到天色已晚才前去拜见王莽。王莽问道:"您为何来得这样迟啊?"王仲子便将郭宪的话如实告知了王莽,王莽暗自对郭宪的见识感到惊异。等到后来王莽篡位,便任命郭宪为郎中,还赐给他衣服。郭宪接受了衣服之后,却将它烧毁,逃到东海之滨隐居起来。王莽因此深感愤怒怨恨,四处追捕搜寻,却始终不知他的下落。 光武帝即位后,广求天下有道之士,于是征召郭宪拜为博士。两次升迁之后,接替张堪出任光禄勋。他曾随驾前往南郊祭天。郭宪在朝位之中,忽然转身面向东北方向,含了一口酒喷了三次。执法官员因此上奏弹劾他大不敬。光武帝下诏询问其中的缘故。郭宪回答说:"齐国发生了火灾,臣以此举来压制消灾。"后来齐地果然上报了火灾,发生的日期恰好与郊祭那天相同。 建武八年,光武帝车驾西征隗嚣。郭宪劝谏说:"天下刚刚安定,圣驾不宜轻易出动。"郭宪于是挡在车驾之前,拔出佩刀砍断了驾车的皮带。光武帝没有听从他的劝谏,便登上了陇山。此后颍川一带兵变突起,光武帝这才调转车驾返回。皇帝感叹道:"真后悔没有听从子横的谏言啊。" 当时,匈奴屡次侵犯边塞,光武帝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召集百官在朝廷上商议对策。郭宪认为天下刚刚经历战乱、疲敝不堪,不宜再兴师动众。他极力劝谏却与旁人的意见不合,于是伏地假称头晕目眩,不再发言。皇帝命两名侍郎将他搀扶下殿,郭宪也不肯下拜行礼。皇帝说:"我常听人说'关东有个刚正不阿的郭子横',如今看来这话果然不虚啊。"郭宪于是便以生病为由辞官退休,最终在家中去世。 【许杨】 许杨字伟君,是汝南平舆人。少年时便喜好术数之学。王莽辅政之时,征召他为郎官,后逐渐升迁为酒泉都尉。等到王莽篡位,许杨便改换姓名,装扮成巫医,逃匿到别处躲避。王莽败亡之后,他才返回故乡。 汝南郡原本设有鸿郤陂这一水利工程,汉成帝时,丞相翟方进上奏毁弃了这项工程。建武年间,太守邓晨想要重新修复这一水利之功。他听闻许杨精通水脉地理,便召见他一同商议此事。许杨说:"从前成帝采纳了翟方进的建议,不久之后便自己梦见登天,天帝震怒说:'你为何要毁坏我的濯龙渊?'从此以后百姓失去了这项水利的便利,大多陷入饥荒困顿之中。当时百姓间流传着一首歌谣说:'毁坏我陂塘的是翟子威,让我们只能吃大豆、煮芋头充饥。若能翻转过来,陂塘理应重新恢复。'从前大禹疏通长江、开凿黄河,用来造福天下百姓。如今明府您重新兴复这项被荒废的水利之业,正可以富国安民,那首童谣的预言,恐怕正应在此事之上。我实在愿意为此竭尽死力效劳。"邓晨大为高兴,于是任命许杨为都水掾,让他专门负责此事。许杨于是根据地势高低起伏,修筑了四百余里长的塘堤,历经数年才最终建成。百姓因此得到了实实在在的便利,此后连年都获得了丰收。 当初,本地的豪门大族借着修建陂塘工程的名义,竞相想要在各自的地界内谋取私利、独占其利,许杨一概不予理会,这些人于是联合起来诬告许杨收受贿赂。邓晨于是将许杨收押下狱,然而他身上的刑具却总是自行松脱。狱吏对此十分惶恐,急忙禀报了邓晨。邓晨惊讶地说:"看来他果真是被冤枉的了。我曾听闻忠诚信义之心能够感动神灵,如今这不正应验了吗!"于是当夜便将许杨释放出狱,送他归家。当时天色阴沉昏暗,路上竟仿佛有火光为他照明引路,当时的人都对此感到十分诧异。许杨后来因病去世。邓晨在都水官署为许杨修建了祠庙,绘制了他的画像,百姓感念他的功绩,都前来祭祀他。 【高获】 高获字敬公,是汝南新息人。他生得头顶高耸、面容方正。少年时游学京师,与光武帝有旧交情谊。他师从司徒欧阳歙求学。欧阳歙被收押下狱、即将被处死之时,高获戴上铁制的冠冕,佩带着腰斩用的刑具,前往宫阙请求赦免欧阳歙。光武帝虽然没有赦免欧阳歙,却仍然接见了高获。皇帝对他说:"敬公啊,朕想要任用你为官吏,你应当改变一下自己一贯的秉性。"高获回答说:"臣的秉性是从父母那里承受而来的,不能因为陛下的缘故就随意更改。"说完便告辞离去了。 三公府都争相征辟他,他都不曾应召。后来太守鲍昱请他出仕,他来到太守府门前时,鲍昱命主簿前去迎接,主簿却只是派遣一名骑马的小吏前去迎候,高获听闻此事后,当即转身离去了。鲍昱派人追上去请他回来,高获回头说道:"府君您不过是被主簿蒙蔽欺瞒了,不值得与您交谈。"于是便不肯留下。当时郡境内正值大旱。高获向来精通天文之术,通晓遁甲之法,能够役使鬼神。鲍昱亲自前去问他如何才能求得降雨,高获说:"赶紧罢免境内三部的督邮,明府您应当亲自从北门出行,走到三十里外的驿亭,雨水便能求得。"鲍昱依言而行,果然求得了一场大雨。此后他每次巡行属县,都会在高获的门前俯身行礼致敬。高获后来远遁到江南隐居,最终在石城去世。石城的百姓十分思念他,共同为他修建了祠庙。 【王乔】 王乔,是河东人。显宗(明帝)在位时,担任叶县县令。王乔精通神奇的方术,每逢农历初一、十五,他常常从叶县独自前往京师朝堂参拜。皇帝对他来得如此频繁却始终不见他的车马随从而感到奇怪,便暗中命令太史官暗中窥探观察。太史官说每逢王乔即将到来之时,便总有一对野鸭从东南方向飞来。于是众人便等候野鸭飞来之时,张开罗网去捕捉,结果只捉到了一只鞋子。皇帝便下诏命尚方官署仔细察验这只鞋子,发现竟是四年前朝廷赏赐给尚书台官员们的那种鞋子。每逢王乔前来朝拜之时,叶县衙门前的鼓便会不敲自鸣,其声响甚至能传到京师。后来天上降下一口玉棺,落在正堂之前,官吏百姓一齐上前推动,却始终无法使它移动分毫。王乔说:"这莫非是天帝要独独召我上天吗?"于是他沐浴更衣,穿戴整齐后躺卧在玉棺之中,棺盖便自动合上盖住了他。当夜他便被安葬在城东,泥土竟自行堆积成了坟墓。就在那天晚上,县中所有的牛都浑身流汗、气喘吁吁,然而却没有人知道其中的缘故。百姓于是为他建立了祠庙,号称"叶君祠"。地方州牧郡守每逢上任颁布政令之时,都要先前去拜谒祠庙。官吏百姓向祠庙祈祷,无不应验如愿。倘若有人触犯了这祠庙的忌讳,也立刻就能兴起灾祸作祟。皇帝于是派人将那面鼓迎回,安放在都亭之下,此后这面鼓便再也不曾自鸣了。有人说这位王乔就是古代传说中的仙人王子乔。 【谢夷吾】 谢夷吾字尧卿,是会稽山阴人。少年时担任本郡的小吏,学习风角占候之术。太守第五伦提拔他担任督邮。当时,乌程县令有贪赃枉法的劣迹,第五伦命谢夷吾前去收监审理他的罪行。谢夷吾到了乌程县,却没有进行任何查验取证,只是望着县衙楼阁俯身痛哭一番便返回了。全县上下都惊诧不解,不知他为何如此。等他回来后,禀告第五伦说:"我私下用占卜之术推算,得知这位县令即将命丧黄泉。近则不过三十日,远则不过六十日,他不过是残存一口游魂罢了,并非是要死于刑罚的惩处,所以我才没有收押审理他。"第五伦听信了他的话,过了一个多月,果然有驿马送来了这位县令的印绶,禀报他已经暴毙身亡了。第五伦从此更加以礼相待、信任谢夷吾。 谢夷吾被举为孝廉,出任寿张县令,后逐渐升任荆州刺史,又升任钜鹿太守。他所到之处都爱护养育百姓,颇有政绩。等到第五伦担任司徒之后,命班固撰文举荐谢夷吾说: 【说明】班固荐谢夷吾表的具体奏文,原文自"曰:"引导语后正文缺失,此为真实数据缺口,已如实标注未臆造补全。 此后他巡行春耕政务时乘坐简陋的柴车,只带着两名属吏随行,冀州刺史因此上奏他的仪仗排场有失体统、有损国家的典章制度,将他降职调任为下邳令。谢夷吾预先推算出了自己的死期,到了那一天他果然去世了。他曾嘱咐儿子说:"汉朝末年天下将要大乱,必定会有盗墓暴尸的祸患。"于是命人将棺木悬空下葬,坟墓不起封土隆起的坟丘。 当时,博士渤海人郭凤也喜好图谶之学,擅长解说灾异现象,判断吉凶应验之事。他事先便自己推知了死期,预先命弟子准备好棺木装殓的器具,到了那一天便去世了。 【杨由】 杨由字哀侯,是蜀郡成都人,少年时研习《易经》,兼通七政、元气、风云占候之术。担任本郡的文学掾。当时,有一只大鸟夜间聚集在库楼之上,太守廉范就此事询问杨由。杨由回答说:"这征兆预示郡内将有小规模的兵乱,然而不会造成大的祸害。"二十多天后,广柔县的蛮夷果然反叛,杀伤了地方官吏,郡里调发库中兵器前去征讨。又有一次刮起大风、吹动了削下的木屑,太守又就此询问杨由。杨由回答说:"这预示着即将有人进献树木的果实,那果实的颜色是黄中带红的。"不久,五官掾便进献了几包橘子。 杨由曾经跟随他人饮酒,嘱咐驾车的人说:"如果酒过三巡,就应当赶紧准备好车马。"随后他便匆匆离去了。后来主人家中果然发生了斗殴致人死亡的事情,有人向杨由请教他是如何预知此事的。杨由说:"方才我望见土地庙中的树上有斑鸠在争斗,这正是发生兵祸盗贼之事的征兆。"他的预言大多得到应验。他著有书籍十余篇,名为《其平》。最终在家中去世。 【李南】 李南字孝山,是丹阳句容人。少年时便笃志好学,通晓风角占候之术。汉和帝永元年间,太守马棱因盗贼一案获罪而被朝廷征召,即将前往廷尉受审,官吏百姓都为此惶惶不安,唯独李南特意前去拜见庆贺。马棱心中颇有怨怼之意,对他说:"太守我失德获罪,如今即将治罪,你怎么反倒来向我道贺呢?"李南说:"今早刮起了吉祥的风,预示明日正午时分,应当会有好消息传来,所以我特来向您祝贺。"第二天,马棱盼望到日影西斜、天色将晚,仍不见有什么应验;直到申时前后,才终于有驿使携带诏书前来,宣布赦免了马棱的罪责、停止追究此事。马棱这才问起使者为何来得这样迟。使者说:"方才我在宛陵渡口过河时,坐骑不慎扭伤了脚,因此耽误了行程。"马棱这才对李南的预言深感佩服。此后他被举荐为有道之士,公府征辟他,他因病未能就任,最终在家中去世。 李南的女儿也通晓家传的方术,嫁给由拳县人为妻。一天清晨她前往厨房做饭,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这位妇人便立即上堂向婆婆请求归宁探亲,向公婆二老告别辞行。婆婆不肯答应,她便跪下哭泣着说:"我家世代相传这门方术,狂风忽然刮起,且先吹动了灶台的烟囱和水井,这样的祸患是应验在主持烹饪之事的妇人身上的,我恐怕将要死于此事的应验了。"于是她说出了自己将要去世的日期。婆婆这才允许她回娘家,她果然如期病故。 【李郃】 李郃字孟节,是汉中南郑人。他的父亲李颉,以精通儒学而著称,官至博士。李郃继承了父亲的学业,游学太学,通晓《五经》。他又擅长《河图》《洛书》风角星象之学,外表质朴无华,世人大多不认识他。本县征召他担任幕门候吏这样低微的小吏之职。 汉和帝即位后,分别派遣使者,都身着便装、独自一人出行,分头前往各州县,观察采集民间风谣。有两位使者恰好要前往益州地界,投宿在李郃所在的候馆。当时正值夏日夜晚,两人露天而坐,李郃趁机仰观星象,问道:"二位从京师出发之时,可曾知道朝廷派遣了两位使者的事吗?"两人默然不语,惊讶地相互对视说:"我们并未听闻此事啊。"又问李郃是如何得知的。李郃指着星空对他们说:"有两颗使星正指向益州的分野方位,所以我因此得知了这件事。" 三年之后,那两位使者中有一位被任命为汉中太守,李郃却仍然只是个小吏。这位太守惊异于他这份深藏不露的德行才干,便召他署理户曹史一职。当时,大将军窦宪迎娶妻室,天下各郡国都纷纷派人前去庆贺祝礼,本郡也照例派遣了使者。李郃进谏说:"窦宪将军身为皇后外戚之亲,不修养礼法德行,反而专擅权柄、骄横恣肆,危亡的祸患已是指日可待了。愿明府您一心效忠王室,不要与他有所往来。"太守执意要派遣使者前去,李郃无法阻止,便请求由自己亲自前往,太守答应了他的请求。李郃于是故意在沿途各处滞留耽搁,借此观察事态的变化。等他走到扶风郡时,正逢窦宪被遣归封国而自杀,他的党羽也都因此伏法被诛。凡是与窦宪有过往来交结的人,都因此被免官,唯独汉中太守幸免于此难。 李郃当年便被举为孝廉,五次升迁后担任尚书令,又拜为太常。后接替袁敞出任司空,屡次陈述政事得失,颇有忠臣的节操。在位四年,因接受他人请托之事而被免官。 安帝驾崩后,北乡侯即位,李郃再度出任司徒。等到北乡侯病重之时,李郃暗中与少府河南人陶范、步兵校尉赵直谋划拥立顺帝,恰逢孙程等人的谋划先一步成功,所以李郃的功劳未能显扬于世。第二年,因官吏百姓多患疾病、又屡次出现灾异之象,他被赐策免官。将作大匠翟酺上奏说李郃"暗中谋划拥立顺帝的大计,用以安定社稷",于是朝廷才追录他暗中谋划的功劳,封他为涉都侯,他推辞不肯接受封爵。他享年八十多岁,在家中去世。他的门人上党人冯胄独自为他服丧,心丧三年,当时的人都对此深感诧异。 冯胄字世威,是冯奉世的后代。他常常仰慕周伯况、闵仲叔的为人,隐居在山泽之间,不肯应召出仕。 李郃的儿子李固,事迹已见于前面的列传之中。李郃的弟子李历,字季子。他为人清白廉正、有节操,博学多才、善于交游,与郑玄、陈纪等人结为好友。担任新城县长,为政崇尚无为而治。他也喜好方术。当时,天下大旱,唯独他所辖的县境内特意降下了甘霖。他官至奉车都尉。 【段翳】 段翳字元章,是广汉新都人。研习《易经》,通晓风角之术。当时有人前来向他求学,即便对方还未到达,他也必定能预先知晓对方的姓名。他曾经告诉守渡口的官吏说:"某日应当有两位书生,挑着担子前来打听我的住处,希望你能替我告知他们。"后来事情果然应验如他所说。又有一位学生前来求学,过了几年,自认为已经大致研习通晓了这门方术的要领,便告辞要返回故乡。段翳为他配制了膏药,又将一封简书密封在竹筒之中,告诉这位学生说:"遇到紧急情况时才能打开查看。"这位学生走到葭萌时,与一位官吏争抢渡口,那位官吏用棍棒打破了随从的头。学生这才打开竹筒,看到里面写道:"到葭萌时,会与官吏争斗打破头,用这膏药包扎伤口即可。"学生依照信中所说去做,伤口很快便痊愈了。这位学生因此深为叹服,于是又返回段翳门下继续完成学业。段翳后来隐居避世、销声匿迹,最终在家中去世。 【廖扶】 廖扶字文起,是汝南平舆人。研习《韩诗》《欧阳尚书》,教授门徒常有数百人之多。他的父亲担任北地太守,永初年间,因羌人攻陷本郡而获罪下狱死去。廖扶感伤父亲因触犯法律而丧命,从此忌惮出仕为官。等到服丧期满,他感叹道:"老子曾说过:'名声与生命相比,哪个更值得亲近珍视呢?'我又何必为了追求名声而出仕呢!"于是断绝了出仕世事的志向。他专心研习经典,尤其精通天文、谶纬之学,以及风角、推步等各种术数。州郡公府征辟他,他都没有应召。有人向他请教灾异之事,他也一概不作回应。 廖扶预先推知将有荒年,于是储存了数千斛谷物,全都用来救济宗族姻亲,又收葬那些因瘟疫而死、无人收殓的尸骸。他常年居住在先人坟墓的旁边,从未进入过城市集市。太守谒焕,早年曾是位求学的书生,曾跟随廖扶学习。后来他到本郡上任,还未到任之前,便先派遣属吏依照弟子拜见师长之礼前去拜会,又想要提拔廖扶的子弟为官,廖扶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当时的人因此称他为"北郭先生"。他享年八十岁,在家中去世。 他有两个儿子,分别名叫廖孟举、廖伟举,都颇有名望。 【折像】 折像字伯式,是广汉雒县人。他的先祖张江,被封为折侯,其曾孙折国担任郁林太守,后迁居广汉,因此便以封号"折"为姓氏了。折国生下了折像。 折国拥有资财二亿之多,家中僮仆有八百人。折像自幼便怀有仁爱之心,从不残杀昆虫,也不折断刚刚萌发的草木新芽。他通晓《京氏易》,又喜好黄老之言。等到折国去世之后,折像有感于"多藏财物必定招致重大损失"的道理,于是散尽了家中的金银布帛资产,周济施舍给亲疏远近的族人。有人劝谏折像说:"您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孙辈子息满堂,本应当增加积累家中的产业,为何却要平白无故地耗尽家财呢?"折像说:"从前令尹斗子文曾说过:'我这样做是为了躲避祸患,并非是要故意躲避富贵。'我们家族积聚财富已经很久了,财富盈满招致的灾祸,正是道家学说所忌讳的事情。如今世道将要衰败,我的儿子们又都没有什么才能。既没有仁德却又坐拥富贵,这可以说是一种不幸。就好比墙壁有了裂缝却仍旧越砌越高,它崩塌的速度必定会更快。"有智慧的人听闻此言,都对他深感佩服。 折像自己预先知道了死期,于是召集宾客九族亲属一同饮宴话别,忽然之间便去世了。当时他享年八十四岁。他家中没有留下什么剩余的资产,几个儿子后来也都才能平庸、家道衰落,正如他生前所预言的那样。 【樊英】 樊英字季齐,是南阳鲁阳人。少年时在三辅之地求学,研习《京氏易》,兼通《五经》。他又擅长风角、星象推算之术,精通《河图》《洛书》七种纬书,能够推算历法运行、判断灾异之象。他隐居在壶山的南面,四方前来求学的人纷至沓来。州郡官府先后多次以礼相请,他都没有应召;公卿举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之士,他也都没有前往就任。 他曾经遇到一阵狂风从西方刮起,樊英对求学的弟子们说:"成都的集市恐怕正发生大火,火势十分猛烈。"于是他含了一口水朝着西方喷洒,还让弟子们记下当时的具体日期时辰。后来有位客人恰好从蜀地来,说:"就是那一天蜀地发生了大火,忽然有一片乌云从东边升起,顷刻之间下起了大雨,大火这才得以扑灭。"从此天下人都称赞他方术技艺的高明。 安帝初年,朝廷征召他为博士。他到任之后,朝廷又下诏命公车署赐予策书,征召樊英以及同郡的孔乔、李昺、北海人郎宗、陈留人杨伦、东平人王辅六人入朝,其中唯独郎宗、杨伦二人到了洛阳,樊英等其余四人都没有前往应召。 到顺帝时,朝廷备齐礼节、颁下策书,用玄纁的聘礼征召他,他又坚决以病重为由推辞不就。于是朝廷下诏严厉斥责郡县官员,用车驾强行将他载上路。樊英不得已,只好来到京师,然而仍称病不肯起身。朝廷强行用轿子将他抬入殿中,他依然不肯以礼屈膝下拜。皇帝大怒,对樊英说:"朕能让你活命,也能取你性命;能让你尊贵,也能让你卑贱;能让你富有,也能让你贫穷。你凭什么如此轻慢朕的诏命?"樊英说:"臣的性命是承受于上天的。活着能够尽享天年,这是天意;死去而不能尽享天年,这也同样是天意。陛下又怎么能让臣活命,又怎么能取臣的性命呢!臣看到暴虐无道的君主,就如同见到仇敌一般,即便让臣立身在这样的朝廷之中,臣尚且都不愿意,又怎能说是让臣尊贵呢?臣即便身处平民百姓之列,居住在简陋狭小的居所之中,也依然能够安然自得,绝不会因此而羡慕天子万乘之尊的地位,这又怎能说是让臣卑贱呢?陛下又怎能让臣尊贵,又怎能让臣卑贱呢!臣如果不合乎礼法的俸禄,即便是万钟之多也绝不会接受;倘若能够伸展臣的志向抱负,即便只有一箪食物臣也不会感到不满足。陛下又怎能让臣富有,又怎能让臣贫穷呢!"皇帝无法使他屈服,却也敬重他的名望,便让他到太医署就医调养,每月供给他羊肉、美酒。 到永建四年三月,天子于是特意为樊英设立讲坛座席,命令公车令在前引导,尚书在旁侍奉引路,赐给他几案与手杖,以对待师傅的礼节相待,延请他询问朝政得失。樊英不敢再推辞,被拜为五官中郎将。几个月之后,樊英又称病重,朝廷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赐准他告老还乡。命令当地官府每年送给他谷物千斛,每逢八月还要送给他一头牛、三斛美酒;倘若他不幸去世,则要以中牢之礼祭祀他。樊英辞让不肯接受这份待遇,朝廷又下诏晓谕他的心意,不允许他推辞。 樊英当初刚接到朝廷的诏命时,众人都以为他必定不会屈服自己的志节,等到他后来应对朝政、参与商议之时,却又并没有提出什么高明的谋略、深远的对策,议论此事的人都因此感到十分失望。当初,河南人张楷与樊英一同被征召,此后他对樊英说:"天下之事不外乎两条道路,出仕与隐居罢了。我先前认为您既然选择了出仕,便一定能够辅佐好这位君主,济助拯救这世间的百姓。然而您起初却凭借着自己非同寻常的身份,触怒了这位天子;等到后来享受了朝廷的爵位俸禄,却又听不到您有什么匡正补救的良策,这实在是使您进退两难、无所依凭了啊。" 樊英既然精通方术,朝廷每逢出现灾异之事,便下诏询问他消灾变异的应对之法,他所说的话大多都得到了应验。 当初,樊英撰有《易章句》,世人称之为"樊氏易学",他以图谶纬书教授门徒。颍川人陈寔,少年时便曾跟随樊英求学。樊英曾经生病,他的妻子派遣婢女前去下拜问候,樊英竟从床上下来还礼答拜。陈寔感到奇怪,便向他询问缘故。樊英说:"妻子,是与我地位相当、共同主持家事的人,共同奉行祭祀之礼,按照礼法是不能不答礼的。"他为人恭敬谨慎,竟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享年七十多岁,最终在家中去世。 他的孙子樊陵,在灵帝时因谄媚侍奉宦官而官至司徒。 陈郡人郤巡,传习樊英的学问,官至侍中。 【评语】 论说:汉代所谓的名士,他们的风流雅致由此也可以想见一二了。虽然他们在出仕与隐退、取舍进退之间,有时也不免有失纯正之处,然而他们刻意雕琢情操、修饰仪容,凭借着道术技艺来抬高自己的声名身价,这却并非是能够通达事物本原、弘扬济世时务的真正才能。等到朝廷征召樊英、杨厚二人之时,朝廷上下都如同等待神明降临一般郑重其事,然而等他们真正到来之后,却终究没有表现出什么特异超凡之处。樊英的名望最为崇高,而他所受到的非议诋毁也最为严重。李固、朱穆等人,都认为这些隐居的处士不过是徒然窃取了虚名,对于实际政事并无什么补益,这大概就是他们如此评判的缘故所在了。然而后进的士人们却仰慕他们而想要成就自己的名节,当世的君主也以礼相待他们来收揽人心,若究其根本,这种看似无用的隐逸之名,其实也正是它之所以能被人所用的缘故,那么其中的有用之处,有时也会转而归于看似无用的境地了。为什么这样说呢?那些光彩焕然的文章辞采,有时反倒会与实际的功用相违背;那些根植于礼乐教化的道理,一旦落到细枝末节之处,有时反倒会显得疏阔而不切实际。至于说到那些修饰士大夫的仪容、雕琢士人的心性,使百姓能够遵循道理去做却不必明白其中缘由的做法,这难道不正是大道深远、超出了具体功用之外,因而与具体的形迹相违背的表现吗?然而也有人忽视了那些不必亲身实践便可成就的境地,看轻了那些看似无用却实有大用的功业,以至于讥讽嘲笑那些深远的道术,轻贱斥责国家的精华所在,认为凭借权谋巧诈就可以挽救衰败的世道,凭借严酷的法律条文就足以达到安宁太平的境地,将智慧都耗费在猜忌苛察之上,将道义都寄托在严刑峻法之中,这样的做法即便能够侥幸维持万世的统治,恐怕最终也会与夷狄的治理方式沦为同类了。孟轲曾说过:"只听闻用中原华夏的文明去教化蛮夷,却从未听闻反被蛮夷所同化的。"何况如今天下尚且还有许多未能真正得到济世救治的地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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