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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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 第二十五

原文

__FORCETOC__ ==張良== 留侯張良者,其先韓人也。大父開地,相韓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釐王、悼惠王。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歲,秦滅韓。良年少,未宦事韓。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 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賊甚急,為張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良嘗間從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墮其履圯下,顧謂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毆之。為其老,彊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業為取履,因長跪履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驚,隨目之。父去里所,復還,曰:「孺子可敎矣。後五日平明,與我會此。」良因怪之,跪曰:「諾。」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與老人期,後,何也?」去,曰:「後五日早會。」五日雞鳴,良往。父又先在,復怒曰:「後,何也?」去,曰:「後五日復早來。」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頃,父亦來,喜曰:「當如是。」出一編書,曰:「讀此則為王者師矣。後十年興。十三年孺子見我濟北,穀城山下黃石即我矣。」遂去,無他言,不復見。旦日視其書,乃太公兵法也。良因異之,常習誦讀之。 居下邳,為任俠。項伯嘗殺人,從良匿。 後十年,陳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餘人。景駒自立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從之,道還沛公。沛公將數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屬焉。沛公拜良為廄將。良數以太公兵法說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故遂從之,不去見景駒。 及沛公之薛,見項梁。項梁立楚懷王。良乃說項梁曰:「君已立楚後,而韓諸公子橫陽君成賢,可立為王,益樹黨。」項梁使良求韓成,立以為韓王。以良為韓申徒,與韓王將千餘人西略韓地,得數城,秦輒復取之,往來為游兵潁川。 沛公之從雒陽南出轘轅,良引兵從沛公,下韓十餘城,擊破楊熊軍。沛公乃令韓王成留守陽翟,與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關。沛公欲以兵二萬人擊秦嶢下軍,良說曰:「秦兵尚強,未可輕。臣聞其將屠者子,賈豎易動以利。願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為五萬人具食,益為張旗幟諸山上,為疑兵,令酈食其持重寶啗秦將。」秦將果叛,欲連和俱西襲咸陽,沛公欲聽之。良曰:「此獨其將欲叛耳,恐士卒不從。不從必危,不如因其解擊之。」沛公乃引兵擊秦軍,大破之。遂北至藍田,再戰,秦兵竟敗。遂至咸陽,秦王子嬰降沛公。 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舍,沛公不聽。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項羽至鴻門下,欲擊沛公,項伯乃夜馳入沛公軍,私見張良,欲與俱去。良曰:「臣為韓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義。」乃具以語沛公。沛公大驚,曰:「為將奈何?」良曰:「沛公誠欲背項羽邪?」沛公曰:「鯫生敎我距關無內諸侯,秦地可盡王,故聽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卻項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為奈何?」良乃固要項伯。項伯見沛公。沛公與飲為壽,結賓婚。令項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項羽,所以距關者,備他盜也。及見項羽後解,語在項羽事中。 漢元年正月,沛公為漢王,王巴蜀。漢王賜良金百鎰,珠二斗,良具以獻項伯。漢王亦因令良厚遺項伯,使請漢中地。項王乃許之,遂得漢中地。漢王之國,良送至襃中,遣良歸韓。良因說漢王曰:「王何不燒絕所過棧道,示天下無還心,以固項王意。」乃使良還。行,燒絕棧道。 良至韓,韓王成以良從漢王故,項王不遣成之國,從與俱東。良說項王曰:「漢王燒絕棧道,無還心矣。」乃以齊王田榮反,書告項王。項王以此無西憂漢心,而發兵北擊齊。 項王竟不肯遣韓王,乃以為侯,又殺之彭城。良亡,間行歸漢王,漢王亦已還定三秦矣。復以良為成信侯,從東擊楚。至彭城,漢敗而還。至下邑,漢王下馬踞鞍而問曰:「吾欲捐關以東等棄之,誰可與共功者?」良進曰:「九江王黥布,楚梟將,與項王有郄;彭越與齊王田榮反梁地:此兩人可急使。而漢王之將獨韓信可屬大事,當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則楚可破也。」漢王乃遣隨何說九江王布,而使人連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韓信將兵擊之,因舉燕、代、齊、趙。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張良多病,未嘗特將也,常為畫策,時時從漢王。 漢三年,項羽急圍漢王滎陽,漢王恐憂,與酈食其謀橈楚權。食其曰:「昔湯伐桀,封其後於杞。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今秦失德棄義,侵伐諸侯社稷,滅六國之後,使無立錐之地。陛下誠能復立六國後世,畢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鄉風慕義,願為臣妾。德義已行,陛下南鄉稱霸,楚必斂衽而朝。」漢王曰:「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張良從外來謁。漢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為我計橈楚權者。」具以酈生語告於子房,曰:「何如?」良曰:「誰為陛下畫此計者?陛下事去矣。」漢王曰:「何哉?」張良對曰:「臣請藉前箸為大王籌之。」曰:「昔者湯伐桀而封其後於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項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紂封其後於宋者,度能得紂之頭也。今陛下能得項籍之頭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閭,釋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聖人之墓,表賢者之閭,式智者之門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發鉅橋之粟,散鹿臺之錢,以賜貧窮。今陛下能散府庫以賜貧窮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畢,偃革為軒,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復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復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馬華山之陽,示以無所為。今陛下能休馬無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陰,以示不復輸積。今陛下能放牛不復輸積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離其親戚,棄墳墓,去故舊,從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復六國,立韓、魏、燕、趙、齊、楚之後,天下游士各歸事其主,從其親戚,反其故舊墳墓,陛下與誰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無彊,六國立者復橈而從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誠用客之謀,陛下事去矣。」漢王輟食吐哺,罵曰:「豎儒,幾敗而公事!」令趣銷印。 漢四年,韓信破齊而欲自立為齊王,漢王怒。張良說漢王,漢王使良授齊王信印,語在淮陰事中。 其秋,漢王追楚至陽夏南,戰不利而壁固陵,諸侯期不至。良說漢王,漢王用其計,諸侯皆至。語在項籍事中。 漢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嘗有戰鬬功,高帝曰:「運籌策帷帳中,決勝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擇齊三萬戶。」良曰:「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乃封張良為留侯,與蕭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餘人,其餘日夜爭功不決,未得行封。上在雒陽南宮,從複道望見諸將往往相與坐沙中語。上曰:「此何語?」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謀反耳。」上曰:「天下屬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屬取天下,今陛下為天子,而所封皆蕭、曹故人所親愛,而所誅者皆生平所仇怨。今軍吏計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屬畏陛下不能盡封,恐又見疑平生過失及誅,故即相聚謀反耳。」上乃憂曰:「為之奈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羣臣所共知,誰最甚者?」上曰:「雍齒與我故,數嘗窘辱我。我欲殺之,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齒以示羣臣,羣臣見雍齒封,則人人自堅矣。」於是上乃置酒,封雍齒為什方侯,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羣臣罷酒,皆喜曰:「雍齒尚為侯,我屬無患矣。」 劉敬說高帝曰:「都關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東人,多勸上都雒陽:「雒陽東有成皋,西有殽黽,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陽雖有此固,其中小,不過數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敵,此非用武之國也。夫關中左殽函,右隴蜀,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饒,北有胡苑之利,阻三面而守,獨以一面東制諸侯。諸侯安定,河渭漕輓天下,西給京師;諸侯有變,順流而下,足以委輸。此所謂金城千里,天府之國也,劉敬說是也。」於是高帝即日駕,西都關中。 留侯從入關。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穀,杜門不出歲餘。 上欲廢太子,立戚夫人子趙王如意。大臣多諫爭,未能得堅決者也。呂后恐,不知所為。人或謂呂后曰:「留侯善畫計筴,上信用之。」呂后乃使建成侯呂澤劫留侯,曰:「君常為上謀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臥乎?」留侯曰:「始上數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愛欲易太子,骨肉之間,雖臣等百餘人何益。」呂澤彊要曰:「為我畫計。」留侯曰:「此難以口舌爭也。顧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四人者年老矣,皆以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義不為漢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誠能無愛金玉璧帛,令太子為書,卑辭安車,因使辯士固請,宜來。來,以為客,時時從入朝,令上見之,則必異而問之。問之,上知此四人賢,則一助也。」於是呂后令呂澤使人奉太子書,卑辭厚禮,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漢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將,往擊之。四人相謂曰:「凡來者,將以存太子。太子將兵,事危矣。」乃說建成侯曰:「太子將兵,有功則位不益太子;無功還,則從此受禍矣。且太子所與俱諸將,皆嘗與上定天下梟將也,今使太子將之,此無異使羊將狼也,皆不肯為盡力,其無功必矣。臣聞『母愛者子抱』,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趙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終不使不肖子居愛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請呂后承間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將也,善用兵,今諸將皆陛下故等夷,乃令太子將此屬,無異使羊將狼,莫肯為用,且使布聞之,則鼓行而西耳。上雖病,彊載輜車,臥而護之,諸將不敢不盡力。上雖苦,為妻子自彊。』」於是呂澤立夜見呂后,呂后承間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豎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於是上自將兵而東,羣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彊起,至曲郵,見上曰:「臣宜從,病甚。楚人剽疾,願上無與楚人爭鋒。」因說上曰:「令太子為將軍,監關中兵。」上曰:「子房雖病,彊臥而傅太子。」是時叔孫通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漢十二年,上從擊破布軍歸,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諫,不聽,因疾不視事。叔孫太傅稱說引古今,以死爭太子。上詳許之,猶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從太子,年皆八十有餘,鬚眉皓白,衣冠甚偉。上怪之,問曰:「彼何為者?」四人前對,各言名姓,曰東園公,角里先生,綺里季,夏黃公。上乃大驚,曰:「吾求公數歲,公辟逃我,今公何自從吾兒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輕士善罵,臣等義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竊聞太子為人仁孝,恭敬愛士,天下莫不延頸欲為太子死者,故臣等來耳。」上曰:「煩公幸卒調護太子。」 四人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鴈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歌數闋,戚夫人噓唏流涕,上起去,罷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留侯從上擊代,出奇計馬邑下,及立蕭何相國,所與上從容言天下事甚衆,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著。留侯乃稱曰:「家世相韓,及韓滅,不愛萬金之資,為韓報讐彊秦,天下振動。今以三寸舌為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此布衣之極,於良足矣。願棄人間事,欲從赤松子游耳。」乃學辟穀,道引輕身。會高帝崩,呂后德留侯,乃彊食之,曰:「人生一世間,如白駒過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彊聽而食。 後八年卒,謚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 子房始所見下邳圯上老父與太公書者,後十三年從高帝過濟北,果見穀城山下黃石,取而葆祠之。留侯死,并葬黃石冢。每上冢伏臘,祠黃石。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國除。 ==評論== 太史公曰:學者多言無鬼神,然言有物。至如留侯所見老父予書,亦可怪矣。高祖離困者數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豈可謂非天乎?上曰:「夫運籌筴帷帳之中,決勝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為其人計魁梧奇偉,至見其圖,狀貌如婦人好女。蓋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留侯亦-{云}-。 【索隱述贊】留侯倜儻,志懷憤惋。五代相韓,一朝歸漢。進履宜假,運籌神算。橫陽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靜亂。人稱三傑,辯推八難。赤松願游,白駒難絆。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译文

【张良】 留侯张良,他的祖先本是韩国人。祖父开地,曾担任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三代的相国。父亲平,曾担任釐王、悼惠王两代的相国。悼惠王二十三年,张平去世。张平去世二十年后,秦国灭亡了韩国。当时张良年纪尚轻,还没有出仕为韩国效力。韩国灭亡以后,张良家中还有三百名僮仆,弟弟去世了也顾不上安葬,他把全部的家产都拿出来,用以寻访刺客去刺杀秦王,为韩国报仇雪恨,这是因为他的祖父、父亲五代人都曾担任韩国相国的缘故。 张良曾在淮阳学习礼制。又向东去拜见了仓海君,得到了一位力士,为他打造了一柄重达一百二十斤的大铁椎。秦始皇帝东巡的时候,张良与这位力士在博浪沙埋伏狙击秦始皇帝,可惜误中了随行的副车。秦始皇帝为此大发雷霆,下令在全国范围内大肆搜捕,追查刺客追得十分紧急,正是因为张良的缘故。张良于是改名换姓,逃亡隐匿到了下邳。 张良曾经悠闲地在下邳的一座桥上散步,有位穿着粗布短衣的老人,走到张良面前,故意把自己的鞋子丢落到桥下,回头对张良说:"小子,下去把我的鞋捡上来!"张良十分惊愕,本想动手打他。可看在他年老的份上,便强忍着怒气,下桥去捡了鞋子。老人又说:"替我把鞋穿上!"张良既然已经把鞋捡了上来,索性便跪着替他穿上了鞋。老人伸出脚让他穿好,笑着离开了。张良感到十分惊讶,一直目送着他离去。老人走出约一里地,又折返回来,说:"你这个孩子还是可以调教的。五天以后天刚亮的时候,到这里来与我相会。"张良感到十分奇怪,跪下说:"好的。"五天后天刚亮,张良便前去赴约。老人却已经先到了,生气地说:"与老人家约定见面,你却迟到了,这是为什么?"说完便离去了,临走时说:"再过五天,早点来相会。"五天后鸡鸣时分,张良便前去赴约。老人又已经先到了,再次生气地说:"又迟到了,这是为什么?"说完又离去了,临走时说:"再过五天,还要更早点来。"又过了五天,张良不到半夜就前去赴约了。过了一会儿,老人也来了,高兴地说:"就应当这样才对。"于是拿出一卷书,说:"读通了这卷书,你便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了。十年以后你将会有所作为。十三年后,你会在济北见到我,谷城山下的那块黄石,便是我了。"说完便离去了,再也没有说别的话,此后也再没有出现过。天亮以后,张良翻看这卷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此深感这段际遇的不同寻常,常常反复研习诵读这卷兵法。 张良在下邳居住期间,行侠仗义、结交豪杰。项伯曾经杀过人,便前来投靠张良、藏匿在他家中。 十年以后,陈涉等人起兵反秦,张良也聚集了一百多名年轻人。景驹自立为楚国的假王,驻扎在留地。张良本想前去投奔他,途中遇上了沛公。沛公当时统率着几千人,正在下邳以西攻略土地,张良于是便归附了他。沛公任命张良为厩将。张良屡次用《太公兵法》向沛公进言献策,沛公十分赞赏,常常采纳他的计策。张良把这些计策讲给别人听,别人都不能真正领会。张良感叹道:"沛公大概是上天所授予的英才吧。"于是便决定跟随他,不再去投奔景驹。 等到沛公到达薛地时,拜见了项梁。项梁拥立了楚怀王。张良趁机劝说项梁道:"您已经拥立了楚王的后代,可韩国的诸位公子之中横阳君韩成也十分贤能,可以拥立他为王,用来进一步扩充自己的势力。"项梁于是派张良寻访韩成,拥立他为韩王。任命张良为韩国的申徒(司徒),与韩王统率一千多人向西攻略韩地,攻取了几座城池,可秦军却屡屡重新夺回,双方在颍川一带来回拉锯、进行游击战。 沛公从洛阳向南出兵,途经轘辕,张良率兵跟随沛公,攻下了韩地十几座城池,打败了杨熊的军队。沛公于是命韩王成留守阳翟,自己与张良一同向南进军,攻下了宛城,向西攻入了武关。沛公本想用两万兵力进攻秦军驻守的峣关,张良劝阻说:"秦军的实力还很强盛,不可以轻敌冒进。臣听说他们的将领是屠夫的儿子,这种商贾之辈的子弟很容易被利益所打动。希望沛公暂且驻扎营垒,先派人前去,为五万人准备好粮食,在附近的山头多插旗帜,以此虚张声势迷惑敌军,同时派郦食其携带贵重的财宝去引诱收买秦朝的将领。"秦朝的将领果然被收买、想要背叛朝廷,愿意联合汉军一同向西袭击咸阳,沛公本想答应这个提议。张良说:"这不过是那位将领个人想要叛变罢了,恐怕手下的士卒未必肯听从他的号令。士卒若不听从,形势必定十分危险,不如趁着他们戒备松懈的时机发动突袭。"沛公于是率兵进攻秦军,大获全胜。随即向北打到蓝田,又交战两次,秦军最终彻底溃败。汉军随即打到咸阳,秦王子婴向沛公投降。 沛公进入秦朝的宫殿,见宫室之中帷帐、狗马、珍宝、美女数以千计,心中不禁生出留在此处享乐居住的念头。樊哙劝谏沛公搬出宫殿驻扎,沛公不肯听从。张良说:"正因为秦朝无道,沛公才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您如今是要替天下人铲除这残暴的秦朝,理应保持简朴俭约的作风作为根本。如今刚刚攻入秦地,就贪图这些享乐,这正是所谓的'助纣为虐'啊。况且'忠言逆耳却有利于行事,良药苦口却有利于治病',还望沛公听从樊哙的劝谏。"沛公这才率军返回,驻扎在灞上。 项羽率军到达鸿门,本想进攻沛公,项伯连夜赶到沛公的军营,私下会见张良,想要带他一同离开。张良说:"臣是为韩王护送沛公前来的,如今事态危急,就此逃走是不合道义的。"于是便把这个消息如实告诉了沛公。沛公大惊,说:"这该怎么办才好?"张良问:"沛公真的想要背叛项羽吗?"沛公说:"有个见识浅薄的人教我把守函谷关、不放诸侯的军队入内,说这样就可以尽占秦地称王,所以我才听从了他的建议。"张良问:"沛公自己估量一下,能够抵挡得住项羽的军队吗?"沛公沉默了很久,说:"确实抵挡不住。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呢?"张良于是坚决邀请项伯前来相见。项伯于是拜见了沛公。沛公与他一同饮酒,为他敬酒祝寿,还与他约定结为儿女亲家。沛公又请项伯回去详细向项羽说明,自己绝不敢背叛项羽,之所以把守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罢了。等到后来沛公亲自拜见了项羽,双方的这场危机才最终得以化解,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项羽本纪》之中。 汉元年正月,沛公被封为汉王,统治巴蜀之地。汉王赏赐给张良黄金百镒、珍珠两斗,张良把这些财物全都转赠给了项伯。汉王又趁机命张良再送给项伯一份厚礼,请求项伯帮忙争取到汉中的土地。项王于是答应了这个请求,汉王因此得以拥有汉中之地。汉王前往封国就任的时候,张良一路护送他到褒中,随后汉王便派张良返回了韩国。张良趁机劝说汉王道:"大王为什么不把沿途经过的栈道全部烧毁断绝呢,用来向天下人表明您没有返回东方争夺天下的心思,以此来稳固项王的疑心。"于是汉王便派张良返回。张良一路走一路把栈道全部烧毁断绝了。 张良回到韩国以后,韩王成因为张良曾跟随汉王的缘故,项王便不肯放韩成回到自己的封国就任,而是命他随同自己一起向东进发。张良趁机劝说项王道:"汉王已经烧毁了栈道,看来已经没有返回东方的心思了。"随即又把齐王田荣叛乱的消息写信告知了项王。项王因此不再担心西边汉王的动向,转而发兵向北进攻齐国去了。 项王最终还是不肯放韩王成回国就任,反而把他降为了侯爵,后来又在彭城把他杀害了。张良得知消息后连夜逃亡,暗中辗转返回了汉王身边,这时汉王也已经平定了三秦之地。汉王重新封张良为成信侯,随军向东进攻楚国。到达彭城时,汉军战败,只得撤退。到了下邑,汉王下马倚着马鞍坐地,问道:"我打算放弃函谷关以东的这些土地,谁能够帮我共同建立功业、平定天下呢?"张良上前进言说:"九江王黥布,是楚军中骁勇善战的猛将,与项王之间已经有了嫌隙;彭越正与齐王田荣一同在梁地反叛楚国:这两个人可以赶紧派人去联络。而汉王您手下的将领之中,唯独韩信能够托付重大的军事任务,独当一面。您如果真想放弃这些土地,把它们分给这三个人,那么楚国就可以被击破了。"汉王于是便派随何去游说九江王黥布,同时派人去联络彭越。等到魏王豹叛变的时候,又派韩信率兵讨伐他,趁机攻取了燕地、代地、齐地、赵地。可最终能够打败楚国的,正是靠着这三个人的力量。 张良体弱多病,从未曾独自统率过军队,常常只是为汉王出谋划策,时常跟随在汉王身边。 汉三年,项羽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汉王为此深感忧惧,便与郦食其商议如何削弱楚国的势力。郦食其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把夏桀的后代封在了杞地。周武王讨伐商纣,把商纣的后代封在了宋地。如今秦朝丧失德行、背弃道义,侵犯讨伐诸侯的宗庙社稷,灭亡了六国的后代,使他们连立锥之地都没有。陛下如果真能重新拥立六国的后代,把印信全部授予他们,那么这些国家的君臣百姓必定都会感念陛下的这份恩德,无不倾心归附、仰慕道义,甘愿臣服于陛下。恩德道义一旦推行开来,陛下便可以南面称霸,楚国必定也会整理衣襟、恭敬地前来朝拜。"汉王说:"好。赶紧刻制印信,先生就可以携带这些印信动身前去分封了。" 郦食其还没有出发,张良恰好从外面回来拜见汉王。汉王正在用餐,说:"子房你过来!有位门客替我出了一个削弱楚国势力的计策。"随即把郦食其的这番话详细讲给张良听,问道:"你觉得这个计策怎么样?"张良说:"是谁替陛下出的这个主意?陛下的大业恐怕就要因此而毁于一旦了。"汉王问:"这是为什么呢?"张良回答说:"请让臣借用您面前的筷子,来为大王您分析推演一下这件事。"张良说:"从前商汤讨伐夏桀而把夏桀的后代封在杞地,那是因为他料定自己能够真正掌控夏桀的生死命运。如今陛下您能够掌控项籍的生死命运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一个不可行的理由。周武王讨伐商纣而把商纣的后代封在宋地,那是因为他料定自己能够得到商纣的首级。如今陛下您能够得到项籍的首级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二个不可行的理由。周武王攻入殷都以后,表彰商容所居的里巷,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为比干重新修整坟墓。如今陛下您能够为圣人重新修整坟墓,表彰贤者所居的里巷,向智者的门庭行礼致敬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三个不可行的理由。周武王散发钜桥囤积的粮食、发放鹿台囤积的钱财,用来赏赐贫苦的百姓。如今陛下您能够散尽府库的储备来赏赐贫苦的百姓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四个不可行的理由。灭商大业完成以后,周武王停止使用兵车、改乘普通的车驾,把兵器倒置收藏、蒙上虎皮,用来向天下昭示从此不再动用兵戈。如今陛下您能够偃息武备、推行文治,从此不再用兵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五个不可行的理由。周武王把战马放归到华山的南面,向天下表明这些战马从此再无用武之地。如今陛下您能够让战马就此休整、不再有所征用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六个不可行的理由。周武王把耕牛放归到桃林的北面,用来表明从此不再需要转运囤积粮草。如今陛下您能够放归耕牛、不再需要转运囤积粮草吗?"汉王说:"还不能。"张良说:"这是第七个不可行的理由。况且天下那些四处游历的士人,之所以要背井离乡、抛弃祖坟、离别故旧,追随陛下四处征战,不过是日夜盼望着将来能够得到一小块封地作为回报罢了。如今如果重新恢复六国,拥立韩、魏、燕、赵、齐、楚这些国家的后代,天下的游士们便会各自回去侍奉自己原来的君主,与自己的亲属团聚,返回自己的故乡祖坟所在,到那时陛下您又能够依靠谁来夺取天下呢?这是第八个不可行的理由。况且楚国如果不再强盛倒也罢了,一旦这六国重新复国,也必定会转而屈服归附楚国,到那时陛下您又怎么能够真正使他们臣服呢?如果真的采纳了这位门客的计策,陛下的大业恐怕就要因此彻底毁于一旦了。"汉王听后立刻停下用餐,把口中的食物吐了出来,骂道:"这个见识浅薄的儒生,差点坏了你老子的大事!"随即下令赶紧把已经刻好的印信全部销毁。 汉四年,韩信打败齐国以后想要自立为齐王,汉王大怒。张良劝说了汉王,汉王便派张良携带印信授予韩信为齐王,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淮阴侯列传》之中。 这年秋天,汉王追击楚军到达阳夏以南,交战失利,只得在固陵坚守营垒,可诸侯们却约定的会师日期已过仍未到达。张良为此劝说汉王,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诸侯们这才纷纷赶到。这件事的详情记载在《项羽本纪》之中。 汉六年正月,分封功臣。张良从未有过真正在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功,高帝说:"在营帐之中运筹谋划,就能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战场,这正是子房的功劳啊。让你自己在齐地挑选三万户作为封邑吧。"张良说:"当初臣在下邳起兵,与陛下在留地相会,这是上天把臣赐给了陛下。陛下采纳臣的计策,侥幸屡屡应验,臣只希望能够受封在留地就已经心满意足了,不敢承当三万户这样丰厚的封赏。"于是便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人一同受封。 汉六年,皇上已经封赏了二十多位大功臣,可其余的功臣却日夜争论功劳的高低而难以定论,因此还没能全部完成分封。皇上当时正在洛阳的南宫,从复道上望见众位将领三三两两地坐在沙地上交谈。皇上问:"他们在说什么?"留侯说:"陛下您还不知道吗?他们这是在商议谋反啊。"皇上说:"天下刚刚安定,他们为什么要谋反呢?"留侯说:"陛下您本是从平民百姓起兵,正是依靠这些人才夺取了天下,如今陛下已经贵为天子,可所分封的对象却都是萧何、曹参这些您素来亲近喜爱的老部下,而所诛杀的对象却都是您生平所怨恨的仇人。如今军中的官吏正在计算功劳,认为即便把整个天下都拿来分封也不够用,这些人担心陛下无法把每个人都分封到,又害怕自己平日里的一些小过失会因此被追究治罪,所以才聚在一起商议谋反啊。"皇上听后忧虑地说:"那该怎么办才好呢?"留侯说:"陛下平生最厌恶的人,是群臣们都知道的,其中最厉害的是谁呢?"皇上说:"雍齿与我有旧怨,屡次让我感到窘迫受辱。我本想杀了他,可因为他立下的功劳很多,所以才不忍心下手。"留侯说:"如今您应当赶紧先封赏雍齿,用来向群臣们表明您的心意,群臣们见到连雍齿都能受封,人人自然也就安心了。"于是皇上便设宴款待群臣,封雍齿为什方侯,同时催促丞相、御史尽快核定功劳、颁布分封。群臣饮宴散去以后,都高兴地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这些人就更不用担心了。" 刘敬劝说高帝道:"应当定都关中。"皇上对此有些犹豫不决。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纷纷劝皇上定都洛阳:"洛阳东有成皋,西有崤山、渑池,背靠黄河,面朝伊水、洛水,这样的地势也足够险固了。"留侯说:"洛阳虽然有这样的险固地势,可它的疆域太小,方圆不过数百里,土地也十分贫瘠,四面都容易受到敌人的攻击,这并不是一个真正适合用武立国的地方。而关中一带,左有崤山、函谷关,右有陇山、蜀地,中间是方圆千里的沃野良田,南面有巴蜀的富庶资源,北面又有塞外胡地畜牧的便利,三面都有天险可以据守,只需以一面向东控制诸侯就足够了。诸侯安定之时,可以通过黄河、渭水漕运天下的物资,向西供给京师所需;诸侯若有变故,也可以顺流而下,足以调运物资、及时应对。这正是所谓的金城千里、天府之国啊,刘敬的建议是正确的。"于是高帝当天便下令启程,向西定都关中。 留侯随同皇上一起入关。留侯生性体弱多病,便开始修习导引养生之术、不食五谷,闭门不出长达一年多。 皇上后来想要废黜太子,改立戚夫人的儿子赵王如意为太子。大臣们大多进谏力争,可始终未能让皇上下定决心不再更改此事。吕后为此深感忧惧,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有人对吕后说:"留侯善于出谋划策,皇上一向信任采纳他的计策。"吕后于是便派建成侯吕泽去胁迫留侯,说:"您一向是皇上的谋臣,如今皇上想要更换太子,您怎么能够高枕无忧地置身事外呢?"留侯说:"当初皇上屡次身陷困境危急之中,侥幸采纳了臣的计策才得以脱险。如今天下已经安定,皇上却因为一时的偏爱想要更换太子,这是骨肉至亲之间的事情,即便有我们这些臣子上百人极力劝阻,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吕泽强行要挟道:"那就请您替我想个办法吧。"留侯说:"这件事很难仅凭口舌之力来争辩说服。只是皇上有一件事始终无法如愿,那就是天下有四位贤人。这四位贤人年事已高,都认为皇上向来轻慢侮辱士人,所以才逃匿隐居到山中,坚守气节、不肯做汉朝的臣子。可皇上内心其实对这四位贤人十分敬重。如今您如果真能不吝惜金玉璧帛这些财物,让太子亲笔写一封言辞谦卑的书信,备好安车,再派善于辞令的说客去恳切地邀请,这四位贤人应当会愿意前来。他们一旦到来,就把他们当作贵客对待,让他们时常跟随太子入朝,让皇上能够看见他们,皇上必定会对此感到诧异而加以询问。一经询问,皇上便会明白这四位贤人的贤能,这样一来,这也算是为保住太子之位增添了一份助力。"于是吕后便命吕泽派人奉上太子的书信,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节,去迎请这四位贤人。四位贤人到来以后,便被安置在建成侯家中做客。 汉十一年,黥布发动叛乱,皇上正患病,本想派太子率兵前去讨伐。这四位贤人商议道:"我们这些人之所以前来,正是为了保全太子的地位。如今若让太子亲自率兵出征,事态就危险了。"于是便劝说建成侯道:"太子若统率军队出征,打了胜仗,地位也不会因此再有所提升;若没能立功而归,那么从此以后太子恐怕就要因此蒙受祸患了。况且跟随太子一同出征的这些将领,都是当年曾与皇上一同平定天下的骁勇猛将,如今让太子来统率他们,这与让羊来统率狼群没有什么区别,这些将领都不会真心为太子尽力,太子出征无功而返,那是必定的了。臣听说'母亲受宠爱,儿子也会被抱在怀中疼爱',如今戚夫人日夜侍奉在皇上身边,赵王如意也常常被皇上抱在怀中带在身旁,皇上曾说'终究不能让不成器的儿子凌驾在心爱的儿子之上',可见皇上要用如意取代太子之位的心思已经十分明显了。您为什么不赶紧请吕后趁着合适的机会向皇上哭诉进言,说:'黥布,是天下闻名的猛将,善于用兵,如今这些将领都是陛下当年的老部下、地位相当的旧将,如今却要让太子来统率他们,这与让羊来统率狼群没有什么区别,没有人会真心为太子效力,况且一旦让黥布听说这个消息,必定会击鼓进军、长驱直入向西进犯。陛下您虽然身患疾病,还是勉强乘坐辎车,躺着亲自督战指挥,众位将领也就不敢不尽心竭力了。陛下您虽然辛苦,可还是要为了妻子儿女勉强撑一撑啊。'"于是吕泽当夜便去拜见吕后,吕后趁着合适的机会向皇上哭诉进言,正如这四位贤人所设想的那样。皇上说:"我就知道这小子终究是不能派去担当此任的,还是我自己亲自出征吧。"于是皇上亲自率兵向东进发,群臣留守,都一直送到灞上。留侯当时正患病,还是强撑着病体起身,赶到曲邮,拜见皇上说:"臣本应当随军出征,只是病得实在太重了。楚地的士卒剽悍迅疾,还望陛下不要与楚人正面争锋。"随即又劝说皇上道:"命太子担任将军,监督关中的军队。"皇上说:"子房你虽然身患疾病,还是要强撑着躺下来也要辅佐太子。"这时叔孙通担任太傅,留侯则代理少傅的职责。 汉十二年,皇上随军打败黥布的军队班师回朝,病情越发严重,越发想要更换太子。留侯为此进谏,皇上不肯听从,留侯于是便称病不再理事。叔孙太傅引经据典、援引古今的事例,甚至不惜以死相争来保住太子的地位。皇上表面上答应了他,可心里仍然想要更换太子。等到举行家宴的时候,摆设酒席,太子在一旁侍奉。这四位贤人跟随太子前来,年纪都已经八十多岁了,须眉皆白,衣冠十分庄重威严。皇上对此深感诧异,问道:"他们是什么人?"这四位贤人上前回答,各自报上自己的姓名,分别是东园公、甪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皇上大为惊讶,说:"我寻访你们几位已经好几年了,你们都一直躲避我,如今你们几位怎么会跟随我的儿子交游呢?"这四位贤人都说:"陛下向来轻慢士人、又喜好骂人,臣等自认为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所以才心怀畏惧、逃匿隐居。私下听说太子为人仁厚孝顺,恭敬待人、礼贤下士,天下人无不伸长了脖子盼望着能够为太子效死尽忠,所以臣等才愿意前来相助。"皇上说:"那就烦请你们几位多多用心,好好辅佐照顾太子吧。" 这四位贤人向皇上敬酒祝寿完毕以后,便快步告退离去了。皇上目送着他们离去,随即召来戚夫人,指着这四位贤人的背影对她说:"我本想更换太子,可这四位贤人却在辅佐着他,太子的羽翼已经丰满了,如今很难再动摇他的地位了。看来吕后真的要成为你未来的主人了。"戚夫人闻言哭泣,皇上说:"替我跳一段楚地的舞蹈吧,我为你唱一首楚地的歌。"歌中唱道:"鸿雁高飞啊,一飞便是千里之遥。它的羽翼已经丰满长成啊,可以横越四海任意翱翔。既已能够横越四海啊,又能对它有什么办法呢!即便是有弓箭丝绳这样的猎具啊,又哪里还能真正对它有所施展呢!"这首歌唱了好几遍,戚夫人不禁抽泣流泪,皇上起身离席,宴席也就此结束了。最终没有更换太子,这正是留侯当初招揽这四位贤人所立下的功劳啊。 留侯跟随皇上出击代地的叛乱,曾在马邑城下献出奇计,还曾参与拥立萧何为相国这样的大事,他与皇上私下从容商议天下大事的次数非常多,可这些内容大多与天下的存亡兴衰没有直接关系,所以这里就不再详细记述了。留侯曾这样自述道:"我家世代担任韩国的相国,等到韩国灭亡以后,我不惜散尽万金的家财,为韩国向强大的秦国报仇雪恨,天下人都为此感到震动。如今凭借三寸不烂之舌成为了帝王的老师,受封万户食邑,位列侯爵,这已经是一介布衣所能达到的极致了,对我张良来说,已经十分满足了。我如今只希望能够抛开人间的这些俗务,追随赤松子云游四方罢了。"于是他便开始修习辟谷之术,练习导引之法、修炼轻身之术。恰逢高帝驾崩,吕后感念留侯当年的恩德,便强行劝他进食,说:"人生在世不过短短一世,就如同白驹越过缝隙一般转瞬即逝,你又何必要这样苦苦地折磨自己呢!"留侯不得已,只得勉强听从劝告,恢复了正常的饮食。 此后过了八年,留侯去世,谥号为文成侯。儿子张不疑承袭了侯位。 子房当初在下邳桥上遇见的那位赠他兵书的老人,十三年后,张良跟随高帝路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见到了一块黄石,便把它取回来,当作宝物一般供奉祭祀。留侯去世以后,这块黄石也一并陪葬在了他的墓中。此后每逢祭祖扫墓、伏日腊日祭祀之时,家人都会一并祭祀这块黄石。 留侯的儿子不疑,在孝文帝五年因犯下不敬之罪,封国被废除。 【评论】 太史公说:治学的人大多说世上并没有鬼神这回事,可又都承认确实存在着某些超乎寻常的灵异之事。至于像留侯所遇见的那位赠书的老人这件事,也实在是十分令人称奇的一段经历。高祖屡次身陷困境,而留侯总能在这些危难时刻立下功劳助他脱险,这难道不能说是天意所在吗?皇上曾说:"在营帐之中运筹谋划,就能决胜于千里之外的战场,我是比不上子房的。"我原本以为这样一位能够运筹帷幄的人物,形貌必定是魁梧奇伟的,可等我真正见到他的画像时,才发现他的相貌竟如同一位娇柔美丽的女子一般。这大概正应了孔子所说的那句话:"仅凭相貌来评判一个人,我曾因此误判了子羽这样的贤才。"留侯的情形,大概也正是如此吧。 【索隐述赞】留侯气度超凡洒脱,胸怀之中始终郁积着一份愤懑不平之气。他家世代辅佐韩国长达五代,最终却在一朝之间转而归附了汉朝。为老人拾履的这段际遇看似寻常,实则孕育了他日后运筹帷幄的神妙智慧。横阳君韩成既已被拥立为韩王,张良便以申徒的身份辅佐维护他。灞上之会他扶危解难,固陵之战他又平定了诸侯背约不至的乱局。世人都称颂他与萧何、韩信并称汉初三杰,他劝阻分封六国后代的那番八不可的雄辩,尤为后人所推重。他曾希望能够追随赤松子云游四方,可惜白驹过隙般的岁月终究难以真正羁绊留住。可叹他这样雄才大略的谋士,形貌上竟并非魁梧壮硕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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