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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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十六 陳丞相世家 第二十六

原文

==陳平== 丞相者,人也。少時家貧,好讀書,有田三十畝,獨與兄居。常耕田,縱使-{遊}-學。爲人長美色。人或謂曰:「貧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之不視家生產,曰:「亦食糠覈耳。有叔如此,不如無有。」聞之,逐其婦而棄之。 及長,可娶妻,富人莫肯與者,貧者亦恥之。久之,戸牖富人有,女孫五嫁而夫輒死,人莫敢娶。欲得之。邑中有喪,貧,侍喪,以先往-{後}-罷爲助。既見之喪所,獨視偉,亦以故-{後}-去。隨至其家,家乃負郭窮巷,以弊席爲門,然門外多有長者車轍。歸,謂其子曰:「吾欲以女孫予。」曰:「貧不事事,一縣中盡笑其所爲,獨奈何予女乎?」曰:「人固有好美如而長貧賤者乎?」卒與女。爲貧,乃假貸幣以聘,予酒肉之資以內婦。誡其孫曰:「毋以貧故,事人不謹。事兄如事父,事嫂如母。」既娶氏女,齎用益饒,-{遊}-道日廣。 -{里}-中社,爲宰,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之爲宰!」曰:「嗟乎,使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起而王,使略定地,立爲,與軍相攻-{於}-。固已前謝其兄,從少年往事-{於}-。以爲太-{僕}-。説不-{聽}-,人或讒之,亡去。 久之,略地至上,往歸之,從入破,賜爵卿。之東王也,還定三而東,反。乃以爲,將客在者以往,擊降而還。使拜爲都尉,賜金二十溢。居無何,攻下。怒,將誅定者將吏。懼誅,乃封其金與印,使使歸,而身間行杖-{劎}-亡。渡,船人見其美丈夫獨行,疑其亡將,要中當有金玉寶器,目之,欲殺。恐,乃解衣-{躶}-而佐刺船。船人知其無有,乃止。 遂至降,因求見,召入。是時爲中涓,受謁,入見。等七人俱進,賜食。王曰:「罷,就舍矣。」曰:「臣爲事來,所言不可以過今日。」-{於}-是與語而説之,問曰:「子之居何官?」曰:「爲都尉。」是日乃拜爲都尉,使爲參乘,典護軍。諸將盡讙,曰:「大王一日得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與同載,反使監護軍長者!」聞之,愈益幸。遂與東伐。至,爲所敗。引而還,收散兵至,以爲亞將,屬-{於}-,軍。 、等-{咸}-讒曰:「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臣聞居家時,盜其嫂;事不容,亡歸;歸不中,又亡歸。今日大王尊官之,令護軍。臣聞受諸將金,金多者得善處,金少者得惡處。,反覆亂臣也,-{願}-王察之。」疑之,召讓。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問者,行也。今有、之行而無益處-{於}-勝負之數,陛下何暇用之乎?相距,臣進奇謀之士,顧其計誠足以利國家不耳。且盜嫂受金又何足疑乎?」召讓曰:「先生事不中,遂事而去,今又從吾-{遊}-,信者固多心乎?」曰:「臣事,不能用臣説,故去事。不能信人,其所任愛,非諸即妻之-{昆}-弟,雖有奇士不能用,乃去。聞之能用人,故歸大王。臣-{躶}-身來,不受金無以爲資。誠臣計畫有可-{采}-者,顧大王用之;使無可用者,金具在,請封輸官,得請骸骨。」乃謝,厚賜,拜爲護軍中尉,盡護諸將。諸將乃不敢復言。 其-{後}-,急攻,絶甬道,圍於城。久之,患之,請割以西以和。不-{聽}-。謂曰:「天下紛紛,何時定乎?」曰:「爲人,恭敬愛人,士之廉節好禮者多歸之。至-{於}-行功爵邑,重之,士亦以此不附。今大王慢而少禮,士廉節者不來;然大王能饒人以爵邑,士之頑鈍嗜利無恥者亦多歸。誠各去其兩短,襲其兩長,天下指麾則定矣。然大王恣侮人,不能得廉節之士。顧有可亂者,彼骨鯁之臣亞父、、、之屬,不過數人耳。大王誠能出捐數萬斤金,行反間,間其君臣,以疑其心,爲人意忌信讒,必內相誅。因舉兵而攻之,破必矣。」以爲然,乃出黃金四萬斤,與,恣所爲,不問其出入。 既多以金縱反間於軍,宣言諸將等爲將,功多矣,然而終不得裂地而王,欲與爲一,以滅氏而分王其地。果意不信等。既疑之,使使至。爲太牢具,舉進。見使,即詳驚曰:「吾以爲亞父使,乃使!」復持去,更以惡草具進使。使歸,具以報。果大疑亞父。亞父欲急攻下城,不信,不肯-{聽}-。亞父聞疑之,乃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爲之!-{願}-請骸骨歸!」歸未至,疽發背而死。乃夜出女子二千人城東門,因擊之,乃與從城西門夜出去。遂入,收散兵復東。 其明年,破,自立爲,使使言之。大怒而罵,躡。亦悟,乃厚遇使,使卒立爲齊王。封以。用其奇計策,卒滅。常以護軍中尉從定。 六年,人有上書告反。問諸將,諸將曰:「亟發兵阬豎子耳。」默然。問,固辭謝,曰:「諸將-{云}-何?」上具告之。曰:「人之上書言反,有知之者乎?」曰:「未有。」曰:「知之乎?」曰:「不知。」曰:「陛下精兵孰與?」上曰:「不能過。」曰:「陛下將用兵有能過者乎?」上曰:「莫及也。」曰:「今兵不如精,而將不能及,而舉兵攻之,是趣之戰也,竊爲陛下危之。」上曰:「爲之奈何?」曰:「古者天子巡狩,會諸侯。南方有,陛下弟出僞-{遊}-,會諸侯於。,之西界,聞天子以好出-{遊}-,其勢必無事而郊迎謁。謁,而陛下因禽之,此特一力士之事耳。」以爲然,乃發使告諸侯會,「吾將南-{遊}-」。上因隨以行。行未至,果郊迎道中。豫具武士,見至,即執縛之,載-{後}-車。呼曰:「天下已定,我固當烹!」顧謂曰:「若毋聲!而反,明矣!」武士反接之。遂會諸侯-{於}-,盡定地。還至,赦以爲,而與功臣剖符定封。 -{於}-是與剖符,世世勿絶,爲。辭曰:「此非臣之功也。」上曰:「吾用先生謀計,戰勝-{剋}-敵,非功而何?」曰:「非臣安得進?」上曰;「若子可謂不背本矣。」乃復賞。其明年,以護軍中尉從攻反者-{於}-。卒至,爲所圍,七日不得食。用奇計,使單-{于}-,圍以得開。既出,其計-{祕}-,世莫得聞。 南過,上其城,望見其屋室甚大,曰:「壯哉縣!吾行天下,獨見與是耳。」顧問御史曰:「戸口-{幾}-何?」對曰:「始時三萬餘戸,間者兵數起,多亡匿,今見五千戸。」-{於}-是乃詔御史,更以爲,盡食之,除前所食戸牖。 其-{後}-常以護軍中尉從攻及。凡六出奇計,輒益邑,凡六益封。奇計或頗-{祕}-,世莫能聞也。 從破軍還,病創,徐行至。反,上使以相國將兵攻之。既行,人有短惡者。怒曰:「見吾病,乃冀我死也。」用謀而召受詔牀下,曰:「亟馳傳載代將,至軍中即斬頭!」二人既受詔,馳傳未至軍,行計之曰:「,帝之故人也,功多,且又乃弟之夫,有親且貴,帝以忿怒故,欲斬之,則恐-{後}-悔。-{寧}-囚而致上,上自誅之。」未至軍,爲壇,以節召。受詔,即反接載檻車,傳詣,而令代將,將兵定反縣。 行聞崩,恐及讒怒,乃馳傳先去。逢使者詔與屯-{於}-。受詔,立復馳至宮,哭甚哀,因奏事喪前。哀之,曰:「君勞,出休矣。」畏讒之就,因固請得宿衞中。太-{后}-乃以爲郎中令,曰:「傅敎。」是-{後}-讒乃不得行。至,則赦復爵邑。 六年,相國卒,以爲右丞相,爲左丞相。 者,故人,始爲縣豪,微時,兄事。少文,任氣,好直言。及起,入至,亦自聚-{黨}-數千人,居,不肯從。及之還攻,乃以兵屬。取母置軍中,使至,則東-{鄕}-坐母,欲以招。母既私送使者,泣曰:「爲老妾語,謹事。,長者也,無以老妾故,持二心。妾以死送使者。」遂伏劍而死。怒,烹母。卒從定天下。以善,,之仇,而本無意從,以故晩封,爲。 既爲右丞相,二歳,崩。欲立諸爲王,問,曰:「不可。」問,曰:「可。」怒,乃詳遷爲帝太傅,實不用。怒,謝疾免,杜門竟不朝請,七年而卒。 之免丞相,乃徙爲右丞相,以爲左丞相。左丞相不治,常給事-{於}-中。 亦人。之敗西,取太上皇、爲質,以-{舍}-人侍。其-{後}-從破爲侯,幸-{於}-。及爲相,居中,百官皆因決事。 常以前爲謀執,數讒曰:「爲相非治事,日飲醇酒,戲婦女。」聞,日益甚。聞之,私獨喜。面質-{於}-曰:「鄙語曰『兒婦人口不可用』,顧君與我何如耳。無畏之讒也。」 立諸爲王,僞-{聽}-之。及崩,與太尉合謀,卒誅諸,立,本謀也。免相。 立,以爲太尉親以兵誅氏,功多;欲讓尊位,乃謝病。初立,怪病,問之。曰:「時,功不如臣。及誅諸,臣功亦不如。-{願}-以右丞相讓。」-{於}-是乃以爲右丞相,位次第一;徙爲左丞相,位次第二。賜金千斤,益封三千戸。 居頃之,既益明習國家事,朝而問右丞相曰:「天下一歳決獄-{幾}-何?」謝曰:「不知。」問:「天下一歳錢-{穀}-出入-{幾}-何?」又謝不知,汗出沾背,愧不能對。-{於}-是上亦問左丞相。曰:「有主者。」上曰:「主者謂誰?」曰:「陛下即問決獄,責廷尉;問錢-{穀}-,責治粟內史。」上曰:「苟各有主者,而君所主者何事也?」謝曰:「主臣!陛下不知其駑下,使待罪宰相。宰相者,上佐天子理陰陽,順四時,下育萬物之宜,外鎮撫四夷諸侯,內親附百姓,使卿大夫各得任其職焉。」乃稱善。右丞相大慚,出而讓曰:「君獨不素教我對!」笑曰:「君居其位,不知其任邪?且陛下即問中盜賊數,君欲-{彊}-對邪?」-{於}-是自知其能不如遠矣。居頃之,謝病請免相,專爲一丞相。 二年,丞相卒,諡爲。子代侯。二年卒,子代侯。二十三年卒,子代侯。二十三年,坐略人妻,棄市,國除。 始曰:「我多陰謀,是道家之所禁。吾世即廢,亦已矣,終不能復起,以吾多陰禍也。」然其-{後}-曾孫以氏親貴戚,-{願}-得續封氏,然終不得。 ==太史公曰== 曰:丞相平少時,本好、之-{術}-。方其割肉俎上之時,其意固已遠矣。傾側擾攘之間,卒歸。常出奇計,救紛糾之難,振國家之患。及時,事多故矣,然竟自脫,定宗廟,以榮名終,稱賢相,豈不善始善終哉!非知謀孰能當此者乎? ==索隱述贊== 【索隱述贊】窮巷,門多長者。宰肉先均,佐喪-{後}-罷。更用,腹心難假。棄印封金,刺船露-{躶}-。間行歸,委質麾下。計全,圍解。推讓,裒多益寡。應變合權,克定宗社。

译文

【陈平】 丞相陈平,是阳武县户牖乡人。年轻时家境贫寒,喜好读书,家中有田三十亩,只与哥哥陈伯两人一同居住。哥哥常年耕种田地,任凭陈平四处游学。陈平生得身材高大、容貌俊美。有人曾对他说:"你家里这么穷,靠吃什么长得这么肥壮?"陈平的嫂子十分嫉恨他不操持家业、只顾游学,说:"也不过是吃糠咽菜罢了。有这样一个小叔子,还不如没有的好。"陈伯听说这话以后,便把妻子休弃赶走了。 等到陈平长大到该娶妻的年纪,富人家都不肯把女儿嫁给他,贫穷人家他自己又觉得羞耻不愿将就。过了很久,户牖乡有个富人叫张负,他的孙女嫁过五次人、五个丈夫都相继去世,没有人再敢娶她。陈平却想要娶她。恰逢乡里有人办丧事,陈平家贫,便去帮忙料理丧事,因为他总是最先到、料理完才最后离开,以此来帮衬人家。张负也到了丧事现场,独独留意到陈平相貌魁伟出众,也因此对他另眼相看、观察良久才离去。张负随后跟着陈平回到他家,只见他家背靠外城墙、坐落在一条穷巷之中,用破旧的席子当作门户,可是门外却有许多达官贵人车马经过、留下的车辙。张负回去后,对儿子说:"我想把孙女许配给陈平。"儿子说:"陈平贫穷,又不肯操持正业,全县的人都笑话他的做派,您为什么偏偏要把女儿嫁给他呢?"张负说:"像陈平这样相貌堂堂的人,难道会长久贫贱下去吗?"最终还是把孙女嫁给了他。因为陈平家贫,张负便借钱给他置办聘礼,又拿出置办酒肉的费用帮他迎娶新妇。张负还告诫孙女说:"不要因为陈家贫穷,就怠慢了侍奉夫家的礼数。侍奉兄长要像侍奉父亲一样恭敬,侍奉嫂子要像侍奉母亲一样孝顺。"陈平娶了张家女儿以后,家中的资财用度渐渐宽裕起来,交游也一天比一天广泛。 乡里举行社祭的时候,陈平担任社宰,负责分割祭肉,分得十分公平均匀。乡中的父老都称赞道:"好啊,陈家这小子当社宰当得真好!"陈平感叹道:"唉,如果能让我陈平主宰天下,我也会像分这块祭肉一样,把天下治理得公平妥当!" 陈涉起兵反秦,自立为楚王以后,派人攻略平定魏地,拥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在临济一带互相攻伐。陈平早先已经辞别了哥哥,跟随一批年轻人前往投奔魏王,在临济追随他。魏王任命陈平为太仆。陈平屡次向魏王进言献策,魏王都不采纳,加上有人在魏王面前进谗言诋毁他,陈平于是便逃离了魏国。 过了很久,陈平跟随项羽军队攻略地盘一直打到黄河边上,便前去投奔了项羽,跟随他一同攻入关中、灭亡秦朝,被赐予卿一级的爵位。项羽东归、自立为西楚霸王以后,殷王司马卬却又背叛楚国、投靠汉王,项羽于是任命陈平为信武君,率领在魏国时就跟随他的旧部前往征讨,成功击降殷王后班师而回。项羽随后又派人拜陈平为都尉,赏赐黄金二十溢。没过多久,汉王刘邦率军攻占了殷地。项羽大怒,要诛杀当初平定殷地的将领和官吏。陈平心中恐惧,害怕被株连诛杀,便把项羽所赐的黄金和官印一并封存起来,派人送还给项羽,自己则单身一人、只携带一把佩剑抄小路逃亡。渡河的时候,船夫见他相貌堂堂、独自一人赶路,怀疑他是逃亡在外的将领,腰间必定藏有金银珠宝,便盯着他,动了杀心。陈平心中害怕,便脱掉衣服、赤身裸体去帮着船夫一起划船。船夫见他身上确实什么也没有,这才打消了杀他的念头。 陈平于是来到修武投降了汉军,趁机请求拜见汉王,经由魏无知引荐,被召见入内。当时与陈平一同进见的共有七人,汉王赐给他们食物,说:"都吃完饭去馆舍休息吧。"陈平说:"臣是为了大事而来,所要说的话不能拖过今天。"汉王于是与他交谈,十分欣赏他,问道:"你在楚营担任什么官职?"陈平答:"担任都尉。"当天汉王便任命陈平为都尉,让他担任骖乘,兼管护军之职。众位将领对此十分不满,纷纷抱怨道:"大王才得到一个逃亡而来的楚兵,还不了解他的才能高低,就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车,反而让他来监督我们这些资历深、年纪长的将领!"汉王听闻这些议论,反而更加宠信陈平。随后汉王率军向东讨伐楚国,兵败于彭城,收拢败退的散兵撤到荥阳,任命陈平为亚将,隶属于韩王信的军中,驻扎在广武。 周勃、灌婴等人一齐向汉王进谗言说:"陈平虽然相貌堂堂,就像帽子上镶嵌的美玉一样光鲜,内里却未必真有什么才干。臣等听说陈平在家的时候,曾与自己的嫂子私通;侍奉魏王不被容纳,便逃亡而去;投奔楚国又不得志,再度逃亡而来。如今大王把他捧到这么尊贵的官位,还让他监督护理各路军队。臣等听说他还暗中接受各位将领的贿赂,给的金子多的就能得到好的差事,给得少的就得到差的差事。陈平这个人反复无常,是个心术不正的乱臣,还望大王明察此事。"汉王听后心中生疑,便召来魏无知责问此事。魏无知说:"臣当初向大王推荐的,是陈平的才能;陛下如今所询问的,却是他的品行操守。如今即便有尾生、孝己那样品行完美的人,可若对胜负大局毫无助益,陛下又哪有闲工夫去用他呢?楚汉相争之际,臣所推荐的是能出奇谋的人才,臣所考虑的只是他的计策是否真的有利于国家罢了,至于他是否曾与嫂子私通、是否曾接受贿赂,又何足挂齿呢?"汉王于是又召来陈平,责问道:"先生侍奉魏王不得志,便离去投奔楚国;如今又转而追随于我,讲信义的人难道本来就应该这样三心二意吗?"陈平答道:"臣当初侍奉魏王,魏王不能采纳臣的计策,所以臣才转而侍奉项王。项王不能真正信任别人,他所任用宠信的人,不是项氏本家的子弟,就是妻子的兄弟,即便有奇才异能之士,他也不能重用,臣这才离开了他。臣听说大王善于用人,所以才特意前来投奔大王。臣孤身一人前来,若不接受这些财物,就没有可以用来周转办事的资本。倘若臣的计策果真有可取之处,还望大王采纳任用;倘若臣的计策毫无可用之处,那么这些金子如今都还完好保存着,请让臣把它们全部封存交还官府,臣也请求就此告老还乡。"汉王听后连忙向他道歉,又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护军中尉,统管监督所有将领。从此以后,众位将领便再也不敢非议他了。 后来,项羽紧急发兵进攻,截断了汉军运粮的甬道,把汉王紧紧围困在荥阳城中。过了很久,汉王为此深感忧虑,请求割让荥阳以西的土地来求和,项羽不肯答应。汉王于是问陈平:"天下这样纷乱不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呢?"陈平答道:"项王为人恭敬待人、爱护他人,那些廉洁有节操、崇尚礼法的士人大多归附于他。可是一旦到了论功行赏、封爵赐地的时候,他却十分吝惜,士人们也因此不愿真心依附于他。如今大王待人傲慢、少讲礼节,那些廉洁有节操的士人因此不肯前来;然而大王能够慷慨地把爵位封地赏赐给别人,那些贪图利益、不知廉耻的士人却大多来归附大王。倘若双方都能舍弃自己的这两个短处,吸取对方的这两个长处,那么天下只需一挥手便可以安定下来了。只是如今大王放纵傲慢、轻慢待人,因而始终难以得到廉洁自守的士人归附。不过楚营之中也并非无隙可乘,那些刚直不阿的骨鲠之臣,像亚父范增、钟离眜、龙且、周殷这些人,也不过区区几个人罢了。大王倘若真能拿出数万斤黄金,施行反间之计,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关系,使项王心生猜疑——项王这个人生性猜忌、又容易轻信谗言,他们君臣之间必定会自相残杀。到那时我们再趁机发兵进攻,击破楚军就是必然的事了。"汉王认为这个计策很好,便拿出黄金四万斤,全部交给陈平,任凭他自由使用,从不过问这些钱财的具体去向。 陈平用大量的黄金在楚军中广施反间之计,散布谣言说钟离眜等将领虽然为项王立下许多战功,可最终却始终得不到裂土封王的待遇,他们想要联合汉军,一起消灭项氏、瓜分楚地称王。项羽果然心中生疑,不再信任钟离眜等人。项羽起了疑心以后,便派使者前往汉营探听虚实。汉营特意准备了极为丰盛的太牢宴席,正要端进来招待使者,一见到使者,便故作惊讶地说:"我还以为是亚父派来的使者,原来是项王派来的啊!"说完便把丰盛的宴席撤下去,改用粗劣的饭食招待使者。使者回去以后,把这一切如实报告给了项羽,项羽因此更加怀疑亚父范增。范增本想赶紧发兵猛攻荥阳城,项羽却因为猜忌他而不肯听从。范增得知项羽怀疑自己,便愤怒地说:"天下大势已经基本定下来了,剩下的事就请君王自己去处理吧!我请求告老还乡!"可还没走到彭城,背上就毒疮发作而死了。陈平趁机在夜里派出两千名妇女从荥阳城东门出城,楚军见状便发兵攻打这些妇女,汉王趁机与几十名骑兵从城西门连夜逃出重围。汉王逃入关中,收拢散兵以后又再度向东进发。 第二年,韩信打败齐国,自立为齐王,派使者把这个消息告诉汉王。汉王听后大怒,破口大骂,张良、陈平在案下踩他的脚示意提醒。汉王也随即醒悟过来,便转而厚待使者,最终正式立韩信为齐王。陈平也因此被封赏食邑。汉王采用了陈平的许多奇谋妙计,最终得以灭亡楚国。陈平此后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平定各地叛乱。 汉六年,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汉王征询众将领的意见,众将领都说:"赶紧发兵,活埋这小子就是了。"汉王听后沉默不语。又去问陈平,陈平坚决推辞不肯直接回答,反问道:"众将领是怎么说的?"汉王便把众将领的话如实告诉了他。陈平问:"有人上书告发韩信谋反,除了陛下之外,还有别人知道这件事吗?"汉王说:"没有别人知道。"陈平又问:"韩信自己知道有人告发他吗?"汉王说:"他不知道。"陈平问:"陛下的精锐部队,与韩信的相比谁更强?"汉王说:"比不上他。"陈平又问:"陛下手下能够用兵的将领之中,有能超过韩信的吗?"汉王说:"没有人能赶得上他。"陈平说:"如今陛下的兵力比不上韩信精锐,将领的才能又比不上他,却要发兵去攻打他,这不是逼着他与您决一死战吗?臣私下替陛下感到十分危险。"汉王问:"那该怎么办才好呢?"陈平说:"古时候天子巡视四方,会盟诸侯。南方有云梦泽,陛下不妨假称要出巡云梦,在陈地会盟诸侯。陈地正处在楚地的西部边界,韩信听说天子只是出巡游玩,按情理推断,他必定会认为没有什么变故,就会到郊外来迎接拜谒陛下。他一旦前来拜谒,陛下便可以趁机把他擒获,这不过是需要一个力士的力气就能办成的事罢了。"汉王认为这个计策可行,便派使者通告各路诸侯到陈地会合,说:"我将要南巡云梦。"随后汉王便依计出发。还没到达陈地,韩信果然到郊外的道路上前来迎接。汉王事先已经安排好了武士,一见韩信到来,立刻上前把他擒获捆绑起来,装上后面跟随的囚车。韩信高声喊道:"天下已经安定,我原本就应当被烹杀啊!"汉王回头对他说:"你不要出声!你谋反的证据已经十分明显了!"武士便反绑住他的双手。随后汉王在陈地会盟诸侯,彻底平定了楚地。返回洛阳以后,赦免了韩信,改封他为侯,并与功臣们剖分符信、正式确定封赏。 汉王于是与陈平剖符为誓,约定世世代代永不断绝,封他为户牖侯。陈平推辞说:"这不是臣一个人的功劳。"汉王说:"我采用了先生的谋略,才能打胜仗、战胜敌人,这不是功劳又是什么?"陈平说:"若不是魏无知的举荐,臣又怎么能够得到进用的机会呢?"汉王说:"像你这样懂得不忘根本,可以说是十分难得了。"于是又重赏了魏无知。第二年,陈平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讨伐在代地反叛的韩王信。大军突然抵达平城,却被匈奴大军团团围困,七天七夜断绝粮草。陈平用了一条奇计,让单于的阏氏出面劝说单于,包围圈这才得以打开一道缺口,汉军趁机脱险。脱围以后,这条计策的内容被列为机密,世上再没有人能够知晓其中详情。 大军南归途中经过曲逆县,汉王登上城墙眺望,只见城中房屋十分高大壮观,感叹道:"好一座壮丽的县城啊!我走遍天下,也只有洛阳能与这里相提并论了。"回头问随行的御史:"这里有多少户人家?"御史回答说:"当初有三万多户,近年来战乱屡次兴起,百姓大多逃散躲藏,如今实际只剩下五千户了。"汉王于是下诏御史,把陈平改封为曲逆侯,把这里的全部赋税都赐给他享用,同时撤销了他先前所受封的户牖之地。 此后,陈平常以护军中尉的身份跟随汉王征讨陈豨和黥布的叛乱。他总共献出六条奇计,每献一计便增加一次封邑,前后一共增封了六次。这些奇计有些相当机密,世人始终无从知晓其中的详情。 汉王在打败黥布的军队班师回朝途中身负箭伤,缓慢前行回到长安。这时燕王卢绾发动叛乱,汉王派相国樊哙率兵前去讨伐。樊哙出发以后,有人在汉王面前说他的坏话。汉王大怒:"樊哙见我病重,竟盼着我早点死!"于是采用陈平的计策,把周勃召到病榻前接受密诏,说:"你们赶紧乘坐驿车赶去代替樊哙统兵,到了军中立刻斩下他的首级!"陈平、周勃二人接受诏令以后,乘坐驿车还未到达军中,途中商议道:"樊哙是皇上的老朋友,功劳又多,况且还是皇后妹妹的丈夫,既是亲属又身份尊贵,皇上是因为一时愤怒才要斩杀他,恐怕日后会后悔。不如把他囚禁起来押送回京,让皇上自己来处置他。"于是二人还没到军中,便先筑起一座高坛,用符节把樊哙召来。樊哙接受诏令后,立刻被反绑双手押上囚车,押送回长安,同时命周勃代替他统率军队,继续讨伐平定叛乱的郡县。 陈平在返回途中听说汉王已经驾崩,害怕吕媭在盛怒之下向吕后进谗言加害自己,便乘着驿车抢先赶回长安。半路上遇见使者传来诏令,命他与灌婴一同驻守荥阳。陈平接受诏令以后,仍旧立刻乘车飞快赶回宫中,在汉王灵前痛哭得十分哀恸,趁机在灵前奏报了押解樊哙的经过。吕后见状怜悯他,说:"你辛苦了,出去休息吧。"陈平仍然担心遭人谗害,便坚决请求留在宫中值宿护卫。吕太后于是任命他为郎中令,说:"好好辅佐教导新皇帝。"从此以后,那些谗言便再也无法起作用了。等到樊哙被押解回京,便被赦免,恢复了原有的爵位和封邑。 汉惠帝六年,相国曹参去世,王陵被任命为右丞相,陈平被任命为左丞相。 王陵原本也是沛县人,早年是当地的豪强,汉王年轻的时候,曾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王陵为人少读诗书、任性使气,喜好直言不讳。等到汉王起兵反秦、攻入关中的时候,王陵也自行聚集了数千人马,驻扎在南阳,不肯归附汉王。等到汉王回师攻打项羽的时候,王陵这才率兵归附了汉王。项羽把王陵的母亲扣押在军中作为人质,想要以此招降王陵。王陵的母亲私下会见汉营派来的使者,哭着说:"请替我这老妇人转告王陵:要尽心竭力侍奉汉王。汉王是位仁厚长者,不要因为我这老妇人的缘故而心存二意。我愿以一死来为使者送行明志。"说完便伏剑自尽了。项羽因此大怒,把她的尸身烹煮了。王陵最终还是跟随汉王平定了天下。因为王陵与雍齿交好,而雍齿又是汉王的旧日仇人,加上王陵本来就没有真心归附汉王的意思,所以他受封较晚,被封为安国侯。 王陵担任右丞相两年后,惠帝驾崩。吕后想要立诸吕族人为王,征询王陵的意见,王陵说:"不可以。"又去征询陈平的意见,陈平说:"可以。"吕后因此对王陵十分恼怒,便假意把他升任为皇帝太傅,实际上却不再任用他。王陵愤懑不已,托病请辞相位,从此闭门不出、始终不再上朝议事,七年之后便去世了。 王陵被免去丞相之职以后,陈平被调任为右丞相,审食其被任命为左丞相。左丞相并不真正处理政务,常常在宫中侍奉吕后。 审食其也是沛县人。当初项羽在彭城打败汉王西撤时,曾把太上皇和吕后掳去做人质,审食其当时以舍人的身份一路随侍在侧。此后他跟随汉王打败项羽,被封为侯爵,深受吕后宠信。等到他担任丞相以后,常年待在宫中,百官处理政务都要经由他来决断。 吕媭因为之前陈平设计囚禁樊哙一事,一直心怀怨恨,多次在吕后面前进谗言说:"陈平身为丞相,却不认真处理政事,整天只顾饮用美酒、与妇人嬉戏玩乐。"陈平听说这些谗言后,行事反而更加放纵不羁。吕后听闻这些议论,心里却暗自欢喜。她曾当着吕媭的面对陈平说:"俗话说'小孩子和妇人的话不能轻信',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只在于你我彼此心里明白,不必畏惧吕媭的谗言。" 吕后想要立诸吕族人为王的时候,陈平假意听从了她的意见。等到吕后去世以后,陈平便与太尉周勃合谋,最终诛灭了诸吕势力,拥立了汉文帝,这原本就是陈平谋划的大计。此后审食其也被免去了丞相之职。 文帝即位以后,认为太尉周勃亲自率兵诛灭诸吕,功劳最大;陈平想要把尊位让给周勃,便托病请辞。文帝刚刚即位,对陈平的"生病"感到奇怪,便向他询问缘由。陈平说:"高帝在世的时候,周勃的功劳不如臣;等到诛灭诸吕的时候,臣的功劳却又不如周勃。臣愿意把右丞相之位让给周勃。"于是文帝便任命周勃为右丞相,位次第一;陈平调任左丞相,位次第二。同时赏赐陈平黄金千斤,增加封邑三千户。 过了一段时间,文帝对国家政务渐渐熟悉起来,一次上朝时问右丞相周勃:"天下一年之中要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臣不知道。"文帝又问:"天下一年之中钱粮的收支各有多少?"周勃又谢罪说不知道,紧张得汗流浃背,深感惭愧、无言以对。于是文帝转而去问左丞相陈平。陈平说:"这些事各有专门负责的官员。"文帝问:"负责的官员是谁?"陈平答:"陛下若是问案件的判决,可以责问廷尉;若是问钱粮的收支,可以责问治粟内史。"文帝说:"既然各项事务都各有专人负责,那么你所负责主管的又是什么事呢?"陈平谢罪道:"惶恐死罪!陛下不嫌臣愚钝无能,让臣忝居宰相之位。宰相的职责,对上要辅佐天子调理阴阳、顺应四时变化,对下要养育万物、使其各得其宜,对外要镇守安抚四方蛮夷和诸侯,对内要亲近抚恤百姓,还要让公卿大夫们各自能够胜任自己的职责。"文帝听后连声称赞。右丞相周勃深感惭愧,退朝后责怪陈平说:"你怎么平日里不教我该怎么回答!"陈平笑着说:"您身居这个职位,难道还不了解自己的职责所在吗?况且倘若陛下问起长安城中盗贼的数目,您难道也要勉强作答吗?"周勃这才明白自己的才能远远不如陈平。又过了一段时间,周勃便托病请求辞去丞相之职,从此朝中只设一位丞相,由陈平一人独任。 文帝二年,丞相陈平去世,谥号为献侯。他的儿子继承了侯爵之位。两年后去世,孙子又继承了侯位。二十三年后又去世,曾孙继承了侯位。又过二十三年,这位曾孙因强占他人妻子获罪,被斩首弃市示众,封国也随之被废除。 陈平生前曾自己说过:"我一生使用了许多阴谋诡计,这是道家所深为忌讳的事情。倘若我这一脉的封爵就此断绝,也就算了,终究是不可能再度兴起的,这是因为我平生使用了太多阴损的计谋招致的祸患啊。"然而后来陈平的曾孙陈掌,因为是外戚卫氏一族的姻亲、身份尊贵,曾希望能够延续陈氏的封爵,可最终还是没能如愿。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丞相陈平年轻的时候,本来就喜好黄老之术。当他在祭坛上分割祭肉的那一刻,他的志向便已经十分远大了。在楚汉相争、天下扰攘的乱世之中,他最终归顺了汉朝。他屡次献出奇谋妙计,从纷乱纠结的危难之中挽救大局,振救国家的祸患。等到吕后掌权的时期,朝中事端频发、变故重重,可他最终还是全身而退,安定了汉室的宗庙社稷,以美好的名声善终,被后人称颂为贤能的丞相,这难道不正是所谓的善始善终吗?若非拥有过人的智谋,又有谁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呢? 【索隐述赞】陈平出身贫寒的穷巷陋室,可他家的门前却常有众多德高望重的长者车马来往。担任社宰分肉时最先做到公平均等,帮人料理丧事时又总是最后一个离去。他几度改换门庭去侍奉新主,一片赤诚之心实在难以在别处找到寄托。他弃印封金渡河而逃,赤身裸体协助船夫划船以避祸患。他辗转秘密潜行归汉,从此把一片忠心托付在汉王的麾下。他献计保全了荥阳的危局,又设法解除了平城的重围。他谦让功劳给旁人,把丰厚的赏赐分给他人、自己所取甚少。他随机应变、合乎权变之道,终于安定了汉室的宗庙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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