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九 -
原文
__TOC__ ==-{范}-睢== -{范}-睢者,魏人也,字叔。游說諸侯,欲事魏王,家貧無以自資,乃先事魏中大夫須賈。 須賈為魏昭王使於齊,-{范}-睢從。留數月,未得報。齊襄王聞睢辯口,乃使人賜睢金十斤及牛酒,睢辭謝不敢受。須賈知之,大怒,以為睢持魏國陰事告齊,故得此饋,令睢受其牛酒,還其金。既歸,心怒睢,以告魏相。魏相,魏之諸公子,曰魏齊。魏齊大怒,使舍人笞擊睢,折脅摺齒。睢詳死,即卷以簀,置廁中。賓客飲者醉,更溺睢,故僇辱以懲後,令無妄言者。睢從簀中謂守者曰:「公能出我,我必厚謝公。」守者乃請出棄簀中死人。魏齊醉,曰:「可矣。」-{范}-睢得出。後魏齊悔,復召求之。魏人鄭安平聞之,乃遂操-{范}-睢亡,伏匿,更名姓曰張祿。 當此時,秦昭王使謁者王稽於魏。鄭安平詐為卒,侍王稽。王稽問:「魏有賢人可與俱西游者乎?」鄭安平曰:「臣里中有張祿先生,欲見君,言天下事。其人有仇,不敢晝見。」王稽曰:「夜與俱來。」鄭安平夜與張祿見王稽。語未究,王稽知-{范}-睢賢,謂曰:「先生待我於三亭之南。」與私約而去。 王稽辭魏去,過載-{范}-睢入秦。至湖,望見車騎從西來。-{范}-睢曰:「彼來者為誰?」王稽曰:「秦相穰侯東行縣邑。」-{范}-睢曰:「吾聞穰侯專秦權,惡內諸侯客,此恐辱我,我寧且匿車中。」有頃,穰侯果至,勞王稽,因立車而語曰:「關東有何變?」曰:「無有。」又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范}-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鄉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范}-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里,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王稽遂與-{范}-睢入咸陽。 已報使,因言曰:「魏有張祿先生,天下辯士也。曰『秦王之國危於累卵,得臣則安。然不可以書傳也』。臣故載來。」秦王弗信,使舍食草具。待命歲餘。 當是時,昭王已立三十六年。南拔楚之鄢郢,楚懷王幽死於秦。秦東破齊。湣王嘗稱帝,後去之。數困三晉。厭天下辯士,無所信。 穰侯,華陽君,昭王母宣太后之弟也;而涇陽君、高陵君皆昭王同母弟也。穰侯相,三人者更將,有封邑,以太后故,私家富重於王室。及穰侯為秦將,且欲越韓、魏而伐齊綱壽,欲以廣其陶封。-{范}-睢乃上書曰: 臣聞明主立政,有功者不得不賞,有能者不得不官,勞大者其祿厚,功多者其爵尊,能治眾者其官大。故無能者不敢當職焉,有能者亦不得蔽隱。使以臣之言為可,願行而益利其道;以臣之言為不可,久留臣無為也。語曰:「庸主賞所愛而罰所惡;明主則不然,賞必加於有功,而刑必斷於有罪。」今臣之胸不足以當椹質,而要不足以待斧鉞,豈敢以疑事嘗試於王哉!雖以臣為賤人而輕辱,獨不重任臣者之無反復於王邪? 且臣聞周有砥砨,宋有結綠,梁有縣藜,楚有和樸,此四寶者,土之所生,良工之所失也,而為天下名器。然則聖王之所棄者,獨不足以厚國家乎? 臣聞善厚家者取之於國,善厚國者取之於諸侯。天下有明主則諸侯不得擅厚者,何也?為其割榮也。良醫知病人之死生,而聖主明於成敗之事,利則行之,害則捨之,疑則少嘗之,雖舜禹復生,弗能改已。語之至者,臣不敢載之於書,其淺者又不足聽也。意者臣愚而不概於王心邪?亡其言臣者賤而不可用乎?自非然者,臣願得少賜游觀之閒,望見顏色。一語無效,請伏斧質。 於是秦昭王大說,乃謝王稽,使以傳車召-{范}-睢。 於是-{范}-睢乃得見於離宮,詳為不知永巷而入其中。王來而宦者怒,逐之,曰:「王至!」-{范}-睢繆為曰:「秦安得王?秦獨有太后、穰侯耳。」欲以感怒昭王。昭王至,聞其與宦者爭言,遂延迎,謝曰:「寡人宜以身受命久矣,會義渠之事急,寡人旦暮自請太后;今義渠之事已,寡人乃得受命。竊閔然不敏,敬執賓主之禮。」-{范}-睢辭讓。是日觀-{范}-睢之見者,群臣莫不灑然變色易容者。 秦王屏左右,宮中虛無人。秦王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有閒,秦王復跽而請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范}-睢曰:「唯唯。」若是者三。秦王跽曰:「先生卒不幸教寡人邪?」-{范}-睢曰:「非敢然也。臣聞昔者呂尚之遇文王也,身為漁父而釣於渭濱耳。若是者,交疏也。已說而立為太師,載與俱歸者,其言深也。故文王遂收功於呂尚而卒王天下。鄉使文王疏呂尚而不與深言,是周無天子之德,而文武無與成其王業也。今臣羈旅之臣也,交疏於王,而所願陳者皆匡君之事,處人骨肉之閒,願效愚忠而未知王之心也。此所以王三問而不敢對者也。臣非有畏而不敢言也。臣知今日言之於前而明日伏誅於後,然臣不敢避也。大王信行臣之言,死不足以為臣患,亡不足以為臣憂,漆身為厲被髪為狂不足以為臣恥。且以五帝之聖焉而死,三王之仁焉而死,五伯之賢焉而死,烏獲、任鄙之力焉而死,成荊、孟賁、王慶忌、夏育之勇焉而死。死者,人之所必不免也。處必然之勢,可以少有補於秦,此臣之所大願也,臣又何患哉!伍子胥橐載而出昭關,夜行晝伏,至於陵水,無以糊其口,厀行蒲伏,稽首肉袒,鼓腹吹篪,乞食於吳市,卒興吳國,闔閭為伯。使臣得盡謀如伍子胥,加之以幽囚,終身不復見,是臣之說行也,臣又何憂?箕子、接輿漆身為厲,被髪為狂,無益於主。假使臣得同行於箕子,可以有補於所賢之主,是臣之大榮也,臣有何恥?臣之所恐者,獨恐臣死之後,天下見臣之盡忠而身死,因以是杜口裹足,莫肯鄉秦耳。足下上畏太后之嚴,下惑於姦臣之態,居深宮之中,不離阿保之手,終身迷惑,無與昭姦。大者宗廟滅覆,小者身以孤危,此臣之所恐耳。若夫窮辱之事,死亡之患,臣不敢畏也。臣死而秦治,是臣死賢於生。」秦王跽曰:「先生是何言也!夫秦國辟遠,寡人愚不肖,先生乃幸辱至於此,是天以寡人慁先生而存先王之宗廟也。寡人得受命於先生,是天所以幸先王,而不棄其孤也。先生柰何而言若是!事無小大,上及太后,下至大臣,願先生悉以教寡人,無疑寡人也。」-{范}-睢拜,秦王亦拜。 -{范}-睢曰:「大王之國,四塞以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帶涇、渭,右隴、蜀,左關、阪,奮擊百萬,戰車千乘,利則出攻,不利則入守,此王者之地也。民怯於私鬬而勇於公戰,此王者之民也。王并此二者而有之。夫以秦卒之勇,車騎之眾,以治諸侯,譬若施韓盧而搏蹇兔也,霸王之業可致也,而群臣莫當其位。至今閉關十五年,不敢窺兵於山東者,是穰侯為秦謀不忠,而大王之計有所失也。」秦王跽曰:「寡人願聞失計。」 然左右多竊聽者,-{范}-睢恐,未敢言內,先言外事,以觀秦王之俯仰。因進曰:「夫穰侯越韓、魏而攻齊綱壽,非計也。少出師則不足以傷齊,多出師則害於秦。臣意王之計,欲少出師而悉韓、魏之兵也,則不義矣。今見與國之不親也,越人之國而攻,可乎?其於計疏矣。且昔齊湣王南攻楚,破軍殺將,再辟地千里,而齊尺寸之地無得焉者,豈不欲得地哉,形勢不能有也。諸侯見齊之罷獘,君臣之不和也,興兵而伐齊,大破之。士辱兵頓,皆咎其王,曰:『誰為此計者乎?』王曰:『文子為之。』大臣作亂,文子出走。攻齊所以大破者,以其伐楚而肥韓、魏也。此所謂借賊兵而齎盜糧者也。王不如遠交而近攻,得寸則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今釋此而遠攻,不亦繆乎!且昔者中山之國地方五百里,趙獨吞之,功成名立而利附焉,天下莫之能害也。今夫韓、魏,中國之處而天下之樞也,王其欲霸,必親中國以為天下樞,以威楚、趙。楚彊則附趙,趙彊則附楚,楚、趙皆附,齊必懼矣。齊懼,必卑辭重幣以事秦。齊附而韓、魏因可虜也。」昭王曰:「吾欲親魏久矣,而魏多變之國也,寡人不能親。請問親魏柰何?」對曰:「王卑詞重幣以事之;不可,則割地而賂之;不可,因舉兵而伐之。」王曰:「寡人敬聞命矣。」乃拜-{范}-睢為客卿,謀兵事。卒聽-{范}-睢謀,使五大夫綰伐魏,拔懷。後二歲,拔邢丘。 客卿-{范}-睢復說昭王曰:「秦韓之地形,相錯如繡。秦之有韓也,譬如木之有蠹也,人之有心腹之病也。天下無變則已,天下有變,其為秦患者孰大於韓乎?王不如收韓。」昭王曰:「吾固欲收韓,韓不聽,為之柰何?」對曰:「韓安得無聽乎?王下兵而攻滎陽,則鞏、成皋之道不通;北斷太行之道,則上黨之師不下。王一興兵而攻滎陽,則其國斷而為三。夫韓見必亡,安得不聽乎?若韓聽,而霸事因可慮矣。」王曰:「善。」且欲發使於韓。 -{范}-睢日益親,復說用數年矣,因請閒說曰:「臣居山東時,聞齊之有田文,不聞其有王也;聞秦之有太后、穰侯、華陽、高陵、涇陽,不聞其有王也。夫擅國之謂王,能利害之謂王,制殺生之威之謂王。今太后擅行不顧,穰侯出使不報,華陽、涇陽等擊斷無諱,高陵進退不請。四貴備而國不危者,未之有也。為此四貴者下,乃所謂無王也。然則權安得不傾,令安得從王出乎?臣聞善治國者,乃內固其威而外重其權。穰侯使者操王之重,決制於諸侯,剖符於天下,政適伐國,莫敢不聽。戰勝攻取則利歸於陶,國獘御於諸侯;戰敗則結怨於百姓,而禍歸於社稷。《詩》曰『木實繁者披其枝,披其枝者傷其心;大其都者危其國,尊其臣者卑其主』。崔杼、淖齒管齊,射王股,擢王筋,縣之於廟梁,宿昔而死。李兌管趙,囚主父於沙丘,百日而餓死。今臣聞秦太后、穰侯用事,高陵、華陽、涇陽佐之,卒無秦王,此亦淖齒、李兌之類也。且夫三代所以亡國者,君專授政,縱酒馳騁弋獵,不聽政事。其所授者,妒賢嫉能,御下蔽上,以成其私,不為主計,而主不覺悟,故失其國。今自有秩以上至諸大吏,下及王左右,無非相國之人者。見王獨立於朝,臣竊為王恐,萬世之後,有秦國者非王子孫也。」昭王聞之大懼,曰:「善。」於是廢太后,逐穰侯、高陵、華陽、涇陽君於關外。秦王乃拜-{范}-睢為相。收穰侯之印,使歸陶,因使縣官給車牛以徙,千乘有餘。到關,關閱其寶器,寶器珍怪多於王室。 秦封-{范}-睢以應,號為應侯。當是時,秦昭王四十一年也。 -{范}-睢既相秦,秦號曰張祿,而魏不知,以為-{范}-睢已死久矣。魏聞秦且東伐韓、魏,魏使須賈於秦。-{范}-睢聞之,為微行,敝衣閒步之邸,見須賈。須賈見之而驚曰:「-{范}-叔固無恙乎!」-{范}-睢曰:「然。」須賈笑曰:「-{范}-叔有說於秦邪?」曰:「不也。睢前日得過於魏相,故亡逃至此,安敢說乎!」須賈曰:「今叔何事?」-{范}-睢曰「臣為人庸賃。」須賈意哀之,留與坐飲食,曰:「-{范}-叔一寒如此哉!」乃取其一綈袍以賜之。須賈因問曰:「秦相張君,公知之乎?吾聞幸於王,天下之事皆決於相君。今吾事之去留在張君。孺子豈有客習於相君者哉?」-{范}-睢曰:「主人翁習知之。唯睢亦得謁,睢請為見君於張君。」須賈曰:「吾馬病,車軸折,非大車駟馬,吾固不出。」-{范}-睢曰:「願為君借大車駟馬於主人翁。」 -{范}-睢歸取大車駟馬,為須賈御之,入秦相府。府中望見,有識者皆避匿。須賈怪之。至相舍門,謂須賈曰:「待我,我為君先入通於相君。」須賈待門下,持車良久,問門下曰:「-{范}-叔不出,何也?」門下曰:「無-{范}-叔。」須賈曰:「鄉者與我載而入者。」門下曰:「乃吾相張君也。」須賈大驚,自知見賣,乃肉袒厀行,因門下人謝罪。於是-{范}-睢盛帷帳,待者甚眾,見之。須賈頓首言死罪,曰:「賈不意君能自致於青雲之上,賈不敢復讀天下之書,不敢復與天下之事。賈有湯鑊之罪,請自屏於胡貉之地,唯君死生之!」-{范}-睢曰:「汝罪有幾?」曰:「擢賈之發以續賈之罪,尚未足。」-{范}-睢曰:「汝罪有三耳。昔者楚昭王時而申包胥為楚卻吳軍,楚王封之以荊五千戶,包胥辭不受,為丘墓之寄於荊也。今睢之先人丘墓亦在魏,公前以睢為有外心於齊而惡睢於魏齊,公之罪一也。當魏齊辱我於廁中,公不止,罪二也。更醉而溺我,公其何忍乎?罪三矣。然公之所以得無死者,以綈袍戀戀,有故人之意,故釋公。」乃謝罷。入言之昭王,罷歸須賈。 須賈辭於-{范}-睢,-{范}-睢大供具,盡請諸侯使,與坐堂上,食飲甚設。而坐須賈於堂下,置莝豆其前,令兩黥徒夾而馬食之。數曰:「為我告魏王,急持魏齊頭來!不然者,我且屠大梁。」須賈歸,以告魏齊。魏齊恐,亡走趙。匿平原君所。 -{范}-睢既相,王稽謂-{范}-睢曰:「事有不可知者三,有不柰何者亦三。宮車一日晏駕,是事之不可知者一也。君卒然捐館舍,是事之不可知者二也。使臣卒然填溝壑,是事之不可知者三也。宮車一日晏駕,君雖恨於臣,無可柰何。君卒然捐館舍,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使臣卒然填溝壑,君雖恨於臣,亦無可柰何。」-{范}-睢不懌,乃入言於王曰:「非王稽之忠,莫能內臣於函谷關;非大王之賢聖,莫能貴臣。今臣官至於相,爵在列侯,王稽之官尚止於謁者,非其內臣之意也。」昭王召王稽,拜為河東守,三歲不上計。又任鄭安平,昭王以為將軍。-{范}-睢於是散家財物,盡以報所嘗困戹者。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 -{范}-睢相秦二年,秦昭王之四十二年,東伐韓少曲、高平,拔之。 秦昭王聞魏齊在平原君所,欲為-{范}-睢必報其仇,乃詳為好書遺平原君曰;「寡人聞君之高義,願與君為布衣之友,君幸過寡人,寡人願與君為十日之飲。」平原君畏秦,且以為然,而入秦見昭王。昭王與平原君飲數日,昭王謂平原君曰:「昔周文王得呂尚以為太公,齊桓公得管夷吾以為仲父,今-{范}-君亦寡人之叔父也。-{范}-君之仇在君之家,願使人歸取其頭來;不然,吾不出君於關。」平原君曰:「貴而為交者,為賤也;富而為交者,為貧也。夫魏齊者,勝之友也,在,固不出也,今又不在臣所。」昭王乃遺趙王書曰:「王之弟在秦,-{范}-君之仇魏齊在平原君之家。王使人疾持其頭來;不然,吾舉兵而伐趙,又不出王之弟於關。」趙孝成王乃發卒圍平原君家,急,魏齊夜亡出,見趙相虞卿。虞卿度趙王終不可說,乃解其相印,與魏齊亡,閒行,念諸侯莫可以急抵者,乃復走大梁,欲因信陵君以走楚。信陵君聞之,畏秦,猶豫未肯見,曰:「虞卿何如人也?」時侯嬴在旁,曰:「人固未易知,知人亦未易也。夫虞卿躡屩檐簦,一見趙王,賜白璧一雙,黃金百鎰;再見,拜為上卿;三見,卒受相印,封萬戶侯。當此之時,天下爭知之。夫魏齊窮困過虞卿,虞卿不敢重爵祿之尊,解相印,捐萬戶侯而閒行。急士之窮而歸公子,公子曰『何如人』。人固不易知,知人亦未易也!」信陵君大慚,駕如野迎之。魏齊聞信陵君之初難見之,怒而自剄。趙王聞之,卒取其頭予秦。秦昭王乃出平原君歸趙。 昭王四十三年,秦攻韓汾陘,拔之,因城河上廣武。 後五年,昭王用應侯謀,縱反閒賣趙,趙以其故,令馬服子代廉頗將。秦大破趙於長平,遂圍邯鄲。已而與武安君白起有隙,言而殺之。任鄭安平,使擊趙。鄭安平為趙所圍,急,以兵二萬人降趙。應侯席槁請罪。秦之法,任人而所任不善者,各以其罪罪之。於是應侯罪當收三族。秦昭王恐傷應侯之意,乃下令國中:「有敢言鄭安平事者,以其罪罪之。」而加賜相國應侯食物日益厚,以順適其意。後二歲,王稽為河東守,與諸侯通,坐法誅。而應侯日益以不懌。 昭王臨朝嘆息,應侯進曰:「臣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大王中朝而憂,臣敢請其罪。」昭王曰:「吾聞楚之鐵劍利而倡優拙。夫鐵劍利則士勇,倡優拙則思慮遠。夫以遠思慮而御勇士,吾恐楚之圖秦也。夫物不素具,不可以應卒,今武安君既死,而鄭安平等畔,內無良將而外多敵國,吾是以憂。」欲以激勵應侯。應侯懼,不知所出。蔡澤聞之,往入秦也。 ==蔡澤== 蔡澤者,燕人也。游學干諸侯小大甚眾,不遇。而從唐舉相,曰:「吾聞先生相李兌,曰『百日之內持國秉』,有之乎?」曰:「有之。」曰:「若臣者何如?」唐舉孰視而笑曰:「先生曷鼻,巨肩,魋顏,蹙齃,膝攣。吾聞聖人不相,殆先生乎?」蔡澤知唐舉戲之,乃曰:「富貴吾所自有,吾所不知者壽也,願聞之。」唐舉曰:「先生之壽,從今以往者四十三歲。」蔡澤笑謝而去,謂其御者曰:「吾持粱刺齒肥,躍馬疾驅,懷黃金之印,結紫綬於要,揖讓人主之前,食肉富貴,四十三年足矣。」去之趙,見逐。之韓、魏,遇奪釜鬲於涂。聞應侯任鄭安平、王稽皆負重罪於秦,應侯內慚,蔡澤乃西入秦。 將見昭王,使人宣言以感怒應侯曰:「燕客蔡澤,天下雄俊弘辯智士也。彼一見秦王,秦王必困君而奪君之位。」應侯聞,曰:「五帝三代之事,百家之說,吾既知之,眾口之辯,吾皆摧之,是惡能困我而奪我位乎?」使人召蔡澤。蔡澤入,則揖應。應侯固不快,及見之,又倨,應侯因讓之曰:「子嘗宣言欲代我相秦,寧有之乎?」對曰:「然。」應侯曰:「請聞其說。」蔡澤曰:「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四時之序,成功者去。夫人生百體堅彊,手足便利,耳目聰明而心聖智,豈非士之願與?」應侯曰:「然。」蔡澤曰:「質仁秉義,行道施德,得志於天下,天下懷樂敬愛而尊慕之,皆願以為君王,豈不辯智之期與?」應侯曰:「然。」蔡澤復曰:「富貴顯榮,成理萬物,使各得其所;性命壽長,終其天年而不夭傷;天下繼其統,守其業,傳之無窮;名實純粹,澤流千里,世世稱之而無絕,與天地終始:豈道德之符而聖人所謂吉祥善事者與?」應侯曰:「然。」 蔡澤曰:「若夫秦之商君,楚之吳起,越之大夫種,其卒然亦可願與?」應侯知蔡澤之欲困己以說,復謬曰:「何為不可?夫公孫鞅之事孝公也,極身無貳慮,盡公而不顧私;設刀鋸以禁姦邪,信賞罰以致治;披腹心,示情素,蒙怨咎,欺舊友,奪魏公子卬,安秦社稷,利百姓,卒為秦禽將破敵,攘地千里。吳起之事悼王也,使私不得害公,讒不得蔽忠,言不取茍合,行不取茍容,不為危易行,行義不辟難,然為霸主彊國,不辭禍凶。大夫種之事越王也,主雖困辱,悉忠而不解,主雖絕亡,盡能而弗離,成功而弗矜,貴富而不驕怠。若此三子者,固義之至也,忠之節也。是故君子以義死難,視死如歸;生而辱不如死而榮。士固有殺身以成名,雖義之所在,雖死無所恨。何為不可哉?」 蔡澤曰:「主聖臣賢,天下之盛福也;君明臣直,國之福也;父慈子孝,夫信妻貞,家之福也。故比干忠而不能存殷,子胥智而不能完吳,申生孝而晉國亂。是皆有忠臣孝子,而國家滅亂者,何也?無明君賢父以聽之,故天下以其君父為僇辱而憐其臣子。今商君、吳起、大夫種之為人臣,是也;其君,非也。故世稱三子致功而不見德,豈慕不遇世死乎?夫待死而後可以立忠成名,是微子不足仁,孔子不足聖,管仲不足大也。夫人之立功,豈不期於成全邪?身與名俱全者,上也。名可法而身死者,其次也。名在僇辱而身全者,下也。」於是應侯稱善。 蔡澤少得閒,因曰:「夫商君、吳起、大夫種,其為人臣盡忠致功則可願矣,閎夭事文王,周公輔成王也,豈不亦忠聖乎?以君臣論之,商君、吳起、大夫種其可願孰與閎夭、周公哉?」應侯曰:「商君、吳起、大夫種弗若也。」蔡澤曰:「然則君之主慈仁任忠,惇厚舊故,其賢智與有道之士為膠漆,義不倍功臣,孰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乎?」應侯曰:「未知何如也。」蔡澤曰:「今主親忠臣,不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君之設智,能為主安危修政,治亂彊兵,批患折難,廣地殖穀,富國足家,彊主,尊社稷,顯宗廟,天下莫敢欺犯其主,主之威蓋震海內,功彰萬里之外,聲名光輝傳於千世,君孰與商君、吳起、大夫種?」應侯曰:「不若。」蔡澤曰:「今主之親忠臣不忘舊故不若孝公、悼王、句踐,而君之功績愛信親幸又不若商君、吳起、大夫種,然而君之祿位貴盛,私家之富過於三子,而身不退者,恐患之甚於三子,竊為君危之。語曰『日中則移,月滿則虧』。物盛則衰,天地之常數也。進退盈縮,與時變化,聖人之常道也。故『國有道則仕,國無道則隱』。聖人曰『飛龍在天,利見大人』。『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今君之怨已讎而德已報,意欲至矣,而無變計,竊為君不取也。且夫翠、鵠、犀、象,其處勢非不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餌也。蘇秦、智伯之智,非不足以辟辱遠死也,而所以死者,惑於貪利不止也。是以聖人制禮節欲,取於民有度,使之以時,用之有止,故志不溢,行不驕,常與道俱而不失,故天下承而不絕。昔者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至於葵丘之會,有驕矜之志,畔者九國。吳王夫差兵無敵於天下,勇彊以輕諸侯,陵齊晉,故遂以殺身亡國。夏育、太史噭叱呼駭三軍,然而身死於庸夫。此皆乘至盛而不返道理,不居卑退處儉約之患也。夫商君為秦孝公明法令,禁姦本,尊爵必賞,有罪必罰,平權衡,正度量,調輕重,決裂阡陌,以靜生民之業而一其俗,勸民耕農利土,一室無二事,力田稸積,習戰陳之事,是以兵動而地廣,兵休而國富,故秦無敵於天下,立威諸侯,成秦國之業。功已成矣,而遂以車裂。楚地方數千里,持戟百萬,白起率數萬之師以與楚戰,一戰舉鄢郢以燒夷陵,再戰南并蜀漢。又越韓、魏而攻彊趙,北阬馬服,誅屠四十餘萬之眾,盡之于長平之下,流血成川,沸聲若雷,遂入圍邯鄲,使秦有帝業。楚、趙天下之彊國而秦之仇敵也,自是之後,楚、趙皆懾伏不敢攻秦者,白起之勢也。身所服者七十餘城,功已成矣,而遂賜劍死於杜郵。吳起為楚悼王立法,卑減大臣之威重,罷無能,廢無用,損不急之官,塞私門之請,一楚國之俗,禁游客之民,精耕戰之士,南收楊越,北并陳、蔡,破橫散從,使馳說之士無所開其口,禁朋黨以勵百姓,定楚國之政,兵震天下,威服諸侯。功已成矣,而卒枝解。大夫種為越王深謀遠計,免會稽之危,以亡為存,因辱為榮,墾草入邑,辟地殖穀,率四方之士,專上下之力,輔句踐之賢,報夫差之讎,卒擒勁吳。令越成霸。功已彰而信矣,句踐終負而殺之。此四子者,功成不去,禍至於此。此所謂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返者也。-{范}-蠡知之,超然辟世,長為陶朱公。君獨不觀夫博者乎?或欲大投,或欲分功,此皆君之所明知也。今君相秦,計不下席,謀不出廊廟,坐制諸侯,利施三川,以實宜陽,決羊腸之險,塞太行之道,又斬-{范}-、中行之涂,六國不得合從,棧道千里,通於蜀漢,使天下皆畏秦,秦之欲得矣,君之功極矣,此亦秦之分功之時也。如是而不退,則商君、白公、吳起、大夫種是也。吾聞之,『鑒於水者見面之容,鑒於人者知吉與凶』。書曰『成功之下,不可久處』。四子之禍,君何居焉?君何不以此時歸相印,讓賢者而授之,退而巖居川觀,必有伯夷之廉,長為應侯。世世稱孤,而有許由、延陵季子之讓,喬松之壽,孰與以禍終哉?即君何居焉?忍不能自離,疑不能自決,必有四子之禍矣。《易》曰『亢龍有悔』,此言上而不能下,信而不能詘,往而不能自返者也。願君孰計之!」應侯曰:「善。吾聞『欲而不知(止)[足],失其所以欲;有而不知(足)[止],失其所以有』。先生幸教,睢敬受命。』於是乃延入坐,為上客。 後數日,入朝,言於秦昭王曰:「客新有從山東來者曰蔡澤,其人辯士,明於三王之事,五伯之業,世俗之變,足以寄秦國之政。臣之見人甚眾,莫及,臣不如也。臣敢以聞。」秦昭王召見,與語,大說之,拜為客卿。應侯因謝病請歸相印。昭王彊起應侯,應侯遂稱病甐。-{范}-睢免相,昭王新說蔡澤計畫,遂拜為秦相,東收周室。 蔡澤相秦數月,人或惡之,懼誅,乃謝病歸相印,號為綱成君。居秦十餘年,事昭王、孝文王、莊襄王。卒事始皇帝,為秦使於燕,三年而燕使太子丹入質於秦。 ==評論== 太史公曰:韓子稱「長袖善舞,多錢善賈」,信哉是言也!-{范}-睢、蔡澤世所謂一切辯士,然游說諸侯至白首無所遇者,非計策之拙,所為說力少也。及二人羈旅入秦,繼踵取卿相,垂功於天下者,固彊弱之勢異也。然士亦有偶合,賢者多如此二子,不得盡意,豈可勝道哉!然二子不困緦惡能激乎? 【索隱述贊】應侯始困,讬載而西,說行計立,貴平寵稽。倚秦市趙,卒報魏齊。綱成辯智,-{范}-睢招攜。勢利傾奪,一言成蹊。
译文
【范睢】 范睢,是魏国人,字叔。他四处游说诸侯,本想侍奉魏王,可家境贫寒、没有资本可以自我经营,于是先去侍奉魏国的中大夫须贾。 须贾替魏昭王出使齐国,范睢随行。在齐国滞留了好几个月,事情始终没有结果。齐襄王听闻范睢口才出众,便派人赏赐给他黄金十斤以及牛肉美酒,范睢再三推辞不敢接受。须贾得知这件事以后,勃然大怒,认为范睢私下把魏国的机密泄露给了齐国,所以才得到这份馈赠,便命范睢只收下牛肉美酒,退还了黄金。回国以后,须贾心中始终对范睢怀恨在心,便把这件事告诉了魏国的相国。魏国的相国,是魏国的一位公子,名叫魏齐。魏齐闻讯大怒,命门客用鞭打棍击范睢,打断了他的肋骨、敲碎了他的牙齿。范睢装死,门客便用草席把他卷起来,扔进了厕所之中。宴席上喝醉的宾客,还轮流朝范睢身上撒尿,故意加以羞辱,用来警戒后人,让大家再也不敢乱说话。范睢躺在草席之中,对看守说:"您若是能放我出去,我日后必定重重酬谢您。"看守于是便请示要把草席中这具"死尸"扔出去处理掉。魏齐当时已经喝醉了,说:"可以。"范睢这才得以脱身。后来魏齐又后悔了,重新派人搜寻他。魏国人郑安平听闻这件事,便带着范睢一同逃亡,隐匿了起来,范睢从此改名换姓,叫做张禄。 正在这个时候,秦昭王派谒者王稽出使魏国。郑安平假扮成一名士卒,侍奉在王稽身边。王稽问:"魏国可有贤能之士愿意与我一同西行入秦游历吗?"郑安平说:"下臣的同乡之中有位张禄先生,想要求见您,与您谈论天下大事。只是这个人有仇家追杀,不敢在白天露面。"王稽说:"那就在夜里带他一同前来吧。"郑安平便在夜里带着张禄去见王稽。谈话还没有深入,王稽便已经察觉到范睢是位贤才,对他说:"先生请在三亭以南等候我。"二人私下约定好以后便分别离去了。 王稽辞别魏王、离开魏国的时候,暗中载着范睢一同前往秦国。行至湖县,望见一队车马从西面而来。范睢问:"那边来的是什么人?"王稽说:"是秦国相国穰侯,他正在向东巡视各县邑。"范睢说:"我听说穰侯独揽秦国大权,最厌恶别人私自招纳诸侯的门客,恐怕会因此羞辱我,我还是暂且躲藏在车中吧。"过了一会儿,穰侯果然到了,向王稽表示慰问,随即站在车前与他交谈道:"崤山以东有什么新的动向吗?"王稽说:"没有什么变化。"穰侯又对王稽说:"谒者您该不会是带着诸侯的门客一同前来的吧?这样做没有什么益处,只会白白扰乱他国的秩序罢了。"王稽说:"下臣不敢。"穰侯这才告辞离去。范睢说:"我听说穰侯是位有智谋的人,只是他反应有些迟钝,方才他分明已经怀疑车中藏有人,却忘了搜查。"于是范睢便下车快步离开,说:"他必定会为此后悔的。"走了十几里地,穰侯果然派骑兵回来搜查车中,却没有发现什么门客,这才作罢。王稽于是便带着范睢一同抵达了咸阳。 王稽向秦王复命以后,趁机进言说:"魏国有位张禄先生,是天下少有的雄辩之士。他曾说'秦王的国家如今危如累卵,若能得到我的辅佐,才能真正安定下来。只是这些话不能写在书信里传达'。所以臣才特意把他载了回来。"秦王当时并不相信,只是安排他在宾馆之中,供给粗劣的饭食。范睢就这样等候秦王的召见,等了一年多。 在这个时期,秦昭王已经在位三十六年了。向南攻下了楚国的鄢地、郢都,楚怀王也已经被囚死在了秦国。秦国向东又击破了齐国。齐湣王当年曾一度称帝,后来又主动去除了帝号。秦国屡次使韩、赵、魏三晋陷入困境。秦昭王早已厌倦了天下的辩士,对谁都不再轻易信任。 穰侯、华阳君,是秦昭王母亲宣太后的弟弟;泾阳君、高陵君,都是秦昭王的同母兄弟。穰侯担任相国,这四个人轮流统兵为将,各自拥有封邑,凭借着太后的缘故,他们私人家产的富有程度甚至超过了秦国的王室。等到穰侯担任秦国将领,正打算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齐国的纲地、寿地,想要借此扩大自己在陶邑的封地。范睢于是上书说道: 下臣听说,英明的君主治理国政的时候,有功劳的人不能不加以奖赏,有才能的人不能不加以任用,功劳大的人俸禄理应丰厚,功劳多的人爵位理应尊贵,能够治理众多事务的人官职理应显要。所以没有才能的人不敢妄自窃据官职,有才能的人也不会被埋没隐没。倘若大王认为下臣的话是可取的,还望能够依此推行、进一步造福于治国之道;倘若大王认为下臣的话是不可取的,那么长久把下臣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义。古语说:"庸碌的君主只赏赐自己所喜爱的人、惩罚自己所憎恶的人;英明的君主却不是这样,赏赐必定加于真正有功之人,刑罚必定施于真正有罪之人。"如今下臣的胸膛还承受不起行刑的砧板,下臣的腰身也还经受不住斧钺的加身,下臣又怎敢拿这些还没有把握的事情来试探大王呢!大王即便认为下臣是卑贱之人可以轻易加以羞辱,难道就不担心那位举荐下臣的人,会因此被人认为他向大王推荐的人反复无常、不值得信赖吗? 况且下臣听说,周朝有砥砨这样的美玉,宋国有结绿这样的美玉,梁国有悬藜这样的美玉,楚国有和璞这样的美玉,这四件宝物,都是生长在山土之中,就连高明的工匠当初都曾走眼看漏了它们,可它们最终都成为了天下闻名的珍宝重器。既然如此,那些被贤明的君主一时所忽视遗漏的贤才,难道就不足以用来使国家更加富强了吗? 下臣听说,善于充实家业的人,总是从国家那里获取利益;善于充实国家的人,总是从诸侯那里获取利益。天下若是有贤明的君主,各诸侯国便不能擅自获得丰厚的利益,这是为什么呢?正因为贤明的君主能够割断这些利益的输送渠道啊。良医能够根据病人的病情判断生死,圣明的君主也能够明察成败得失的关键,有利的事情就去施行,有害的事情就要舍弃,心存疑虑的事情就先稍加尝试,即便虞舜、大禹再世,也不能改变这个道理。至于那些最为深奥的道理,下臣不敢轻易写在书信里,而那些过于浅显的道理,又不值得大王去倾听。下臣心中揣测,恐怕是下臣自己愚钝,说的话与大王的心意有所不合吧?还是说人们向大王转述臣的话的时候,因为下臣地位卑贱而不被重视呢?倘若都不是这样的原因,下臣愿意能有幸得到大王一点闲暇游赏的时间,得以一睹大王的容颜。倘若一席话没有丝毫效验,下臣甘愿伏首受斧钺之刑。 秦昭王读后大为高兴,便向王稽表示歉意,派驿车去召见范睢。 于是范睢便得以在离宫见到了秦王,他故意假装不知道这是宫中的永巷禁地,径直走了进去。恰逢秦王驾到,宦官见状大怒,要驱赶他离开,喊道:"大王驾到!"范睢却故意胡搅蛮缠道:"秦国哪里有什么大王?秦国只有太后、穰侯罢了。"想要借此激怒昭王、引起他的注意。昭王驾到,听闻他与宦官争执的这番话,便亲自上前迎接,向他致歉说:"寡人本该早就亲自向先生请教治国之道了,恰逢义渠国的事务紧急,寡人早晚都要亲自向太后请示;如今义渠的事务已经处理完毕,寡人这才得以向先生请教。下臣深感自己愚钝迟疑,如今愿以宾主之礼恭敬地对待先生。"范睢连忙谦让辞谢。这一天在场目睹范睢受到如此礼遇的群臣,无不为之肃然改容、大惊失色。 秦王随即屏退左右侍从,宫中空无一人。秦王跪坐在地,恳请道:"先生有什么可以指教寡人的呢?"范睢只是应付地说了句"是是"。过了一会儿,秦王再度跪坐着恳请道:"先生有什么可以指教寡人的呢?"范睢仍旧只是说"是是"。像这样反复了三次。秦王跪坐着说:"先生终究不肯赐教寡人吗?"范睢说:"下臣并非胆敢如此怠慢。下臣听说,从前吕尚遇到周文王的时候,不过是一个在渭水边垂钓的渔翁罢了。像这样的关系,本来交情十分疏远。可等到吕尚一番游说以后,文王便立刻拜他为太师,与他同车而归,正是因为吕尚的这番话说得极为深刻透彻。所以文王最终能够借助吕尚的辅佐建功立业,终于成就了统一天下的王业。倘若当初文王疏远吕尚、不肯与他深谈,那么周朝就不会具备成就天子的德行,文王、武王也就无从成就他们的王业了。如今下臣不过是寄居他国、羁旅在外的一介臣子,与大王的交情原本疏浅,可下臣所想要陈述的,却都是关乎匡正君主的大事,还牵涉到大王骨肉至亲之间的关系,下臣本想效法愚忠,却始终不知道大王内心的真实想法。这正是大王三次相问、下臣却始终不敢作答的缘故。下臣并非因为心存畏惧才不敢直言。下臣心里明白,即便今天在大王面前进言、明日便可能因此被处死,下臣也绝不敢因此而回避。大王倘若真能采纳并施行下臣的建议,即便因此赴死,下臣也不会因此感到担忧;即便因此逃亡在外,下臣也不会因此感到忧虑;即便要漆身为癞、披发装疯,下臣也不会因此感到羞耻。况且即便是五帝那样的圣明,最终也难逃一死;三王那样的仁德,最终也难逃一死;五霸那样的贤能,最终也难逃一死;乌获、任鄙那样的神力,最终也难逃一死;成荆、孟贲、王庆忌、夏育那样的勇武,最终也难逃一死。死亡,本就是人人所无法避免的事情。既然身处这样必然要面对的境遇之中,倘若还能够对秦国有所稍许裨益,这正是下臣最大的心愿,下臣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伍子胥当年藏身袋中被偷运出昭关,昼伏夜行,一路走到陵水,穷困到连糊口都成问题,只得双膝跪地爬行、叩头露体谢罪,敲着腹部、吹着篪管,在吴国的集市上乞讨食物,最终却振兴了吴国,使阖闾成就了霸业。倘若下臣也能像伍子胥那样竭尽自己的谋略,即便随后遭受幽禁囚困、终身不再得见天日,只要下臣的这番进言最终能够得以施行,下臣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箕子、接舆当年也曾漆身为癞、披发装疯,可终究无益于挽救他们的君主。假使下臣能够与箕子有着同样的遭遇,只要能够对下臣所敬重的贤明君主有所裨益,这便是下臣莫大的荣耀了,下臣又有什么可感到羞耻的呢?下臣所担心的,只是担心下臣死后,天下人见到下臣竭尽忠诚却仍不免一死,从此闭口缄默、裹足不前,再没有人肯归心秦国了。如今大王上则畏惧太后的威严,下则被奸臣的种种伪态所迷惑蒙蔽,深居宫禁之中,从未离开过保傅近侍的照料,终身受到蒙蔽迷惑,无从明察这些奸邪之事。往大了说,恐怕会导致宗庙倾覆;往小了说,也会使大王自身陷入孤立危殆的境地。这才是下臣真正忧虑担心的事情啊。至于个人穷困受辱之事、生死存亡的祸患,下臣是绝不敢因此而心生畏惧的。下臣即便身死而能使秦国得以大治,那么下臣的死也就胜过苟活了。"秦王跪坐着说:"先生这是说的什么话啊!秦国地处偏僻遥远,寡人愚昧无能,先生竟能屈尊光临到这个地步,这正是上天派下臣来烦扰寡人、用来保全先王的宗庙社稷啊。寡人能够得到先生的教诲,这正是上天眷顾先王、不愿抛弃他的这个不肖后人的缘故啊。先生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事情无论大小,上至太后,下至大臣,还望先生能够毫无保留地教导寡人,不要再对寡人有所疑虑了。"范睢听后向秦王下拜行礼,秦王也回礼下拜。 范睢说:"大王的国家,四面都有天险作为屏障,北面有甘泉、谷口,南面环绕着泾水、渭水,右面有陇山、蜀地,左面有函谷关、崤阪,能够奋勇作战的士卒多达百万,战车千辆,形势有利就出兵进攻,形势不利就退守境内,这正是成就王业的地理形势啊。这里的百姓在私人争斗中显得怯懦,可在为国征战时却十分勇敢,这正是成就王业所应具备的民风啊。大王同时兼备了这两个条件。凭借秦国士卒的勇猛、车骑的众多,来治理诸侯,这就好比放出韩卢这样的猛犬去追捕瘸腿的兔子一样轻而易举,成就霸王之业本是唾手可得的事情,可如今大王手下的群臣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称职、能够胜任这个重任。如今秦国已经闭关自守了十五年之久,始终不敢轻易向崤山以东用兵,正是因为穰侯替秦国谋划的时候并不忠诚尽心,大王的决策也有所失误啊。"秦王跪坐着说:"寡人愿意听一听究竟错在何处。" 然而秦王左右还有许多人在暗中偷听,范睢心中有所顾忌,还不敢直接谈论朝廷内部的事情,便先谈论对外的战略,借此观察秦王的反应态度。于是他趁机进言说:"穰侯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齐国的纲地、寿地,这并不是明智的决策。出兵少了不足以真正伤害齐国,出兵多了反而会损害秦国自身的利益。依下臣揣测大王的心思,恐怕是想要少出秦国的兵力、而多多调用韩国、魏国的兵力,可这样做实在有失道义。如今眼见盟国之间的关系并不真正亲密融洽,却还要越过他国的领土去进攻远方的敌国,这样的做法真的可行吗?这样的谋划实在是过于疏漏了。况且当年齐湣王向南进攻楚国,击溃楚军、斩杀楚将,两次拓展疆土多达千里,可齐国最终却没能得到楚国哪怕一寸一尺的土地,这难道是齐国不想要得到土地吗?实在是当时的形势不允许它真正据有这些土地啊。诸侯们见齐国的国力已经疲惫不堪、君臣之间又不和睦,便纷纷兴兵讨伐齐国,把齐国打得一败涂地。齐国的士卒蒙受羞辱、军队疲敝不堪,众人都归咎于齐王,说:'究竟是谁替大王出的这个主意?'齐王说:'是孟尝君田文出的主意。'于是大臣们发动叛乱,孟尝君被迫出逃。齐国之所以在这场进攻楚国的战事中遭受如此惨败,正是因为它讨伐楚国反而使韩国、魏国坐收渔利、变得更加强盛。这正是所谓的'借兵器给盗贼、送粮食给强盗'啊。大王不如采取远交近攻的策略,得到一寸土地便是大王的一寸土地,得到一尺土地便是大王的一尺土地。如今大王却舍弃这样的策略、反而去进攻远方的国家,这不是太荒谬了吗!况且从前中山国土地方圆五百里,赵国却能独自把它吞并,功业成就、名声树立,实际的利益也随之而来,天下诸侯没有谁能够加害于赵国。如今韩国、魏国正处在中原腹地、是天下的枢纽要冲,大王倘若真想成就霸业,就必须先亲近中原的这两个国家、把它们作为控制天下的枢纽,用来威慑楚国、赵国。楚国强盛,就会依附赵国;赵国强盛,就会依附楚国,楚国、赵国一旦都对大王有所依附,齐国必定会因此心生恐惧。齐国一旦恐惧,必定会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来侍奉秦国。齐国一旦归附,韩国、魏国便可以趁机加以吞并了。"秦昭王说:"我早就想要亲近魏国了,只是魏国是个反复无常的国家,寡人始终无法真正与它亲近。请问该如何才能真正亲近魏国呢?"范睢回答说:"大王不妨先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去侍奉它;倘若行不通,就割让土地去贿赂它;倘若还行不通,就干脆发兵去讨伐它。"秦王说:"寡人恭敬地接受这个建议了。"于是便任命范睢为客卿,与他商议军事方略。秦王最终采纳了范睢的谋划,派五大夫绾率兵讨伐魏国,攻下了怀地。此后两年,又攻下了邢丘。 客卿范睢又劝说昭王道:"秦国与韩国的地形,彼此交错、犬牙相接,就好比锦绣上纵横交织的花纹一样。秦国境内有韩国这样的插花之地,就好比树木之中生了蛀虫、人的身上患了心腹之疾一样。天下若是没有什么变故倒也罢了,天下一旦有变,对秦国而言,还有什么祸患能比韩国更大呢?大王不如设法收服韩国。"昭王说:"我本来也想收服韩国,只是韩国不肯听从,这该怎么办呢?"范睢回答说:"韩国又怎么可能不听从呢?大王只需出兵进攻荥阳,那么巩地、成皋之间的通道就会被切断;再向北切断太行山的通道,那么上党的援军就无法南下增援了。大王只需一举出兵进攻荥阳,韩国便会因此被切割成三块互不相连的部分。韩国眼见自己必定灭亡,又怎么可能不肯听从呢?倘若韩国肯听从,那么秦国称霸的大业也就指日可待了。"秦王说:"说得好。"随即便打算派使者出使韩国。 范睢受到秦王日益亲近信任的礼遇,已经参与秦国的谋划好几年了,于是他趁着一次私下进见的机会说道:"下臣当年身处崤山以东的时候,只听说过齐国有田文,却没有听说过齐国有王;只听说过秦国有太后、穰侯、华阳君、高陵君、泾阳君,却没有听说过秦国有王。所谓真正的王,是能够独自掌控国家大权的人;所谓真正的王,是能够真正决定利害得失的人;所谓真正的王,是能够真正掌握生杀大权的人。如今太后擅自专权、行事全然不顾大王的意愿,穰侯出使他国、从不向大王禀报请示,华阳君、泾阳君等人任意决断、毫无顾忌,高陵君进退朝堂也从不向大王请示。这四位权贵同时把持朝政,而国家却不陷入危险的境地,这样的事情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凡是身处这四位权贵之下的臣子,实际上都等于是不知道秦国还有一位真正的王啊。既然如此,大王的权柄又怎么能不逐渐旁落,政令又怎么能真正从大王手中发出呢?下臣听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总是对内巩固自己的威望、对外看重自己手中的权力。如今穰侯的使者却擅自动用大王的权威,擅自决断诸侯之间的事务,擅自与天下诸侯剖分符信、缔结盟约,讨伐征战他国,天下诸侯没有谁敢不听从他的号令。战胜攻取所得来的利益,最终都归入了他自己陶邑的封地,而国家却要因此在诸侯之间蒙受损耗;一旦战败,仇怨却全都结在了百姓身上,祸患也全都归到了国家社稷的头上。《诗经》上说'果实累累的树木必定会压断自己的枝干,压断了枝干就会伤及树心;都城修建得过于庞大,就会危害到国家本身;臣子的权势过于尊贵,就会使君主的地位相形卑微'。当年崔杼、淖齿把持齐国的政权,射伤了齐王的大腿,抽出了他的脚筋,把他悬挂在宗庙的房梁上,不过一夜工夫齐王便活活痛死了。李兑把持赵国的政权,把主父囚禁在沙丘的宫中,一百天后主父便被活活饿死了。如今下臣听说秦国太后、穰侯把持朝政,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从旁协助,秦国实际上早已没有真正的秦王了,这与当年淖齿、李兑的所作所为又有什么区别呢?况且夏、商、周三代之所以会亡国,正是因为国君把政事全部委托给臣下,自己却纵酒游猎,不肯亲自过问政事。而那些受托掌权的臣子,往往嫉贤妒能,对下蒙蔽群臣、对上蒙蔽君主,用来成就自己的私利,从不真正替君主的长远利益着想,可君主自己却始终没有察觉,所以最终才丧失了自己的国家。如今从有秩以上、一直到各级大吏,甚至下至大王身边的近臣,无一不是相国穰侯的心腹党羽。眼见大王孤立无援地站在朝堂之上,下臣私下里都替大王感到担忧,恐怕千秋万世之后,统治秦国的人,恐怕就不再是大王您的子孙了。"昭王听后大为恐惧,说:"说得好。"于是便废黜了太后干政的权力,把穰侯、高陵君、华阳君、泾阳君都驱逐到了函谷关以外。秦王随即任命范睢为相国。收回了穰侯的相印,命他返回陶邑,还派官府调拨车马牛只协助他搬迁,一共动用了一千多辆车。等到穰侯抵达函谷关的时候,关吏清点他携带的珍宝器物,竟发现比秦国王室的珍宝还要奇珍异宝、种类繁多。 秦国把应地封给了范睢,号为应侯。这一年,正是秦昭王在位第四十一年。 范睢担任秦国相国以后,秦国称呼他为张禄,可魏国却始终不知道这一点,还以为范睢早已死去多年了。魏国听闻秦国即将向东讨伐韩国、魏国,便派须贾出使秦国。范睢听闻这个消息,便乔装打扮、身穿破旧的衣服,悄悄步行前往须贾下榻的馆舍,去见须贾。须贾见到他大吃一惊,说:"范叔一向可安好啊!"范睢说:"还好。"须贾笑着问:"范叔如今在秦国有什么门路吗?"范睢说:"没有。我从前得罪过魏国的相国,所以才逃到这里来,又怎敢有什么门路呢!"须贾又问:"如今叔父您在做什么营生?"范睢说:"下臣如今在替人做佣工。"须贾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怜悯,便留他一同坐下饮食,说:"范叔竟然穷困潦倒到了这个地步啊!"于是便取出一件粗丝绵袍赠送给他。须贾接着问道:"秦国的相国张君,您可认识他吗?我听说他深受秦王的宠信,天下的事务都由他来决断。如今我此行的成败去留,全在张君一念之间。你莫非有什么相熟的朋友与相国大人相识吗?"范睢说:"我的主人恰好与他相熟,就连我自己也曾有幸拜见过他,我愿意替您向张君引荐。"须贾说:"可惜我的马病了,车轴也断了,若不是配有四匹马的大车,我是不方便出门的。"范睢说:"我愿意替您向主人借一辆四马大车。" 范睢回去取来了配有四匹马的大车,亲自替须贾驾车,一同前往秦国相国的府邸。府中的人远远望见范睢驾车前来,凡是认识他的人都纷纷回避躲藏。须贾对此感到十分奇怪。到了相国府门前,范睢对须贾说:"请您在这里稍候,我先替您进去通报一声相国大人。"须贾便在门下等候,捧着车具等了很久,问门下的人道:"范叔怎么还不出来呢?"门下的人说:"这里没有什么范叔。"须贾说:"方才与我一同乘车进去的那个人啊。"门下的人说:"那正是我们的相国张君啊。"须贾大惊失色,自知已经被戏弄欺骗,便脱去上衣、赤裸上身,双膝跪地爬行,请门下的人代为向范睢谢罪。这时范睢正端坐在重重帷帐之中,侍从众多,这才接见了须贾。须贾叩头请罪,说:"我须贾万万没有想到您竟能够自己一步步爬到如此高位,我从此以后再也不敢阅读天下的诗书,再也不敢参与天下的事务了。我须贾犯下了应受汤镬烹煮的死罪,请让我自我流放到胡貉这样的蛮荒之地去吧,我的生死全凭您来决断!"范睢说:"你的罪过究竟有多少呢?"须贾说:"即便拔光我须贾的头发来抵偿我的罪过,恐怕都还不够。"范睢说:"你的罪过其实只有三条罢了。从前楚昭王在位的时候,申包胥替楚国击退了吴国的军队,楚王把方圆五千户的荆地封赏给他,申包胥却推辞不肯接受,理由是自己祖先的坟墓寄葬在荆地。如今我范睢祖先的坟墓也同样在魏国,可你从前却认为我暗中勾结齐国、心怀二心,在魏齐面前进谗言诋毁我,这是你的第一条罪过。当魏齐在厕所中羞辱我的时候,你不曾出面阻止,这是你的第二条罪过。你后来又喝醉了酒往我身上撒尿,你怎么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情呢?这是你的第三条罪过。不过你之所以能够免于一死,是因为你方才赠我丝绵袍的时候,还流露出念旧、顾念故人的情谊,所以我才决定饶恕你。"于是便向他致谢、让他离去了。范睢随即入宫把这件事禀报给了昭王,最终释放须贾、让他返回了魏国。 须贾向范睢辞行的时候,范睢特意大摆宴席,遍请各诸侯国的使者,与他们一同坐在堂上,饮食十分丰盛。却把须贾安排坐在堂下,在他面前摆上了草料和豆饼,命两名受过黥刑的刑徒夹在他两侧,像喂马一样喂他吃这些东西。范睢历数须贾的罪状,说:"替我转告魏王,赶紧把魏齐的人头送来!否则,我将要率兵屠灭大梁城。"须贾回国以后,把这番话转告给了魏齐。魏齐大为惊恐,逃亡到了赵国,藏匿在了平原君的府中。 范睢担任秦国相国以后,王稽对范睢说:"世间有三种难以预料的事情,还有三种无可奈何的事情。天子有朝一日突然驾崩,这是第一种难以预料的事情。您有朝一日突然辞世,这是第二种难以预料的事情。臣下官有朝一日突然身死沟壑,这是第三种难以预料的事情。天子有朝一日突然驾崩,您即便对下臣心怀怨恨,也无可奈何。您有朝一日突然辞世,下臣即便对您心怀怨恨,也同样无可奈何。下臣有朝一日突然身死沟壑,您即便对下臣心怀怨恨,也同样无可奈何。"范睢听后心中不悦,便入宫向秦王进言说:"若不是王稽的一片忠心,就没有人能够把下臣带入函谷关;若不是大王的圣明贤德,也没有人能够使下臣显贵至今。如今下臣官居相位,爵位列于列侯,可王稽的官职却还只是个谒者,这恐怕并不是他当初带下臣入秦时的初衷。"昭王于是召见王稽,任命他为河东郡守,三年之内不必上报考核政绩。秦王又任用了郑安平,昭王任命他为将军。范睢于是把自己的家财都散发出去,全部用来报答当年那些曾经帮助过自己、使自己摆脱困境的人。哪怕只是一饭之恩,他也必定要设法偿还;哪怕只是睚眦之怨,他也必定要设法报复。 范睢担任秦国相国的第二年,正是秦昭王在位第四十二年,秦国向东讨伐韩国的少曲、高平,攻下了这两座城池。 秦昭王听闻魏齐藏匿在平原君的府中,想要替范睢报这个仇,便假意写了一封友好的书信送给平原君,说:"寡人听闻您崇高的道义,愿意与您结为布衣之交,还望您能够屈尊光临寡人的国都,寡人愿意与您痛痛快快地畅饮十天。"平原君畏惧秦国,也信以为真,便入秦拜见了昭王。昭王与平原君连日饮宴,昭王对平原君说:"从前周文王得到吕尚,尊他为太公;齐桓公得到管夷吾,尊他为仲父,如今范先生对于寡人而言,也正如寡人的叔父一般。范先生的仇人如今就在您的府中,还望您能够派人回去取来他的人头;否则,寡人便不放您出关。"平原君说:"真正尊贵的人结交朋友,是为了照顾那些地位卑微的人;真正富有的人结交朋友,是为了照顾那些贫穷的人。魏齐,是我赵胜的朋友,即便他真的在我府中,我也绝不会把他交出去,更何况他如今根本就不在我的府中呢。"昭王于是给赵王写了一封信,说:"大王的弟弟如今身在秦国,范先生的仇人魏齐如今就藏匿在平原君的府中。大王倘若能派人赶紧把他的人头送来,那便罢了;否则,寡人将要发兵讨伐赵国,同时也不会放大王的弟弟出关。"赵孝成王于是派兵包围了平原君的府邸,形势危急,魏齐连夜逃了出来,去投奔赵国的相国虞卿。虞卿估量赵王终究是不可能被说服的,便索性解下自己的相印,与魏齐一同逃亡,秘密潜行,考虑到诸侯之中已经没有哪个国家能够在紧急关头真正投靠了,便又转而逃往大梁,想要借助信陵君的力量逃往楚国。信陵君听闻这个消息,畏惧秦国,一时犹豫不决、不肯接见他们,说:"虞卿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当时侯嬴正在一旁,说:"人本来就不容易被真正了解,了解他人也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虞卿当初脚穿草鞋、肩背斗笠,第一次拜见赵王,便得到了白璧一双、黄金百镒的赏赐;第二次拜见,便被任命为上卿;第三次拜见,便正式接受了相印,被封为万户侯。在那个时候,天下人无不争相想要结识他。如今魏齐穷困潦倒,前来投奔虞卿,虞卿却不敢贪恋爵禄的尊贵地位,解下相印、舍弃万户侯的封赏,与他一同秘密逃亡。他急于救助士人于穷困之中,如今前来投奔公子,公子却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见人本来就不容易被真正了解,了解他人也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啊!"信陵君听后深感惭愧,连忙驾车亲自到郊外去迎接他们。魏齐听闻信陵君起初不肯接见的消息,愤而自刎身亡。赵王得知这个消息以后,最终还是取了他的人头送给了秦国。秦昭王这才放平原君出关、返回了赵国。 昭王四十三年,秦国进攻韩国的汾陉,攻下了这座城池,趁势在黄河沿岸修筑了广武城。 此后过了五年,昭王采纳了应侯的计策,暗中散布反间计策来离间赵国,赵国因此中计,改派马服君之子赵括代替廉颇统兵。秦国在长平大败赵军,随即又围攻邯郸。不久以后,应侯与武安君白起之间产生了嫌隙,便进言使秦王处死了白起。应侯又任用郑安平,派他率兵进攻赵国。郑安平被赵军包围,形势危急,竟率领两万士卒向赵国投降了。应侯为此坐在草席上向秦王请罪。按照秦国的法度,凡是举荐他人、而被举荐之人犯下重罪的,举荐者也要按照相应的罪责一并治罪。按照这个法度,应侯本应当被株连三族。秦昭王担心这样做会伤害应侯的心情,便向全国下令:"倘若有谁胆敢再提起郑安平这件事,一律按同等的罪责治罪。"还特意加赐给相国应侯更加丰厚的食物赏赐,用来顺应安抚他的心意。此后两年,王稽担任河东郡守期间,与诸侯私通往来,因触犯法律而被处死。应侯从此以后心中愈发郁郁不乐。 昭王临朝的时候常常叹息不已,应侯上前进言说:"下臣听说'君主忧虑,臣子便感到耻辱;君主受辱,臣子便应当以死相报'。如今大王在朝堂之上面露忧色,下臣斗胆请教,究竟是下臣犯下了什么过错?"昭王说:"我听说楚国的铁剑锋利,可乐工歌伎的技艺却十分拙劣。铁剑锋利,说明士卒骁勇;乐工歌伎技艺拙劣,说明君主的心思用在了深谋远虑上。凭着这样深谋远虑的君主,去统率骁勇善战的士卒,我担心楚国正在图谋对付秦国啊。事物若不能事先准备妥当,就无法应对突发的变故,如今武安君已经身亡,郑安平等人又叛变投敌,秦国内部缺乏良将,外部又强敌环伺,我正是因此而忧虑不安。"秦王这番话,实际上是想要借此激励应侯有所作为。应侯闻言心中惶恐,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蔡泽听闻这件事以后,便前往秦国求见。 【蔡泽】 蔡泽,是燕国人。他四处游学,求见诸侯、无论大小官职都曾多方奔走求取,可始终未能得到真正的赏识重用。他曾请唐举替自己相面,说:"我听说先生曾替李兑相面,说他'不出百日之内便能执掌国家大权',有这回事吗?"唐举说:"确有此事。"蔡泽又问:"那像下臣这样的人,又当如何呢?"唐举仔细端详了他很久,笑着说:"先生的鼻子朝天上翻,双肩高耸,额头凹陷,鼻梁塌陷,双膝弯曲。我听说圣人的相貌是不能用寻常的相术来推断的,先生莫非正是这样的人吗?"蔡泽知道唐举是在戏弄自己,便说:"富贵这些东西,本就是我命中注定会拥有的,我唯独不知道的,是自己究竟能活多久,还望先生能够告诉我。"唐举说:"先生的寿数,从今往后还有四十三年。"蔡泽笑着道谢离去,对自己的车夫说:"我今后定要享用精美的饭食、大块的肥肉,骑着骏马疾驰,怀揣黄金印信,腰系紫色绶带,在人主面前受人礼敬揖让,锦衣玉食、富贵一生,能有这四十三年也就足够了。"他离开燕国前往赵国,却在那里遭到了驱逐。又前往韩国、魏国,途中还遭遇了劫匪、被抢走了锅碗炊具。后来他听说应侯所举荐的郑安平、王稽二人都在秦国犯下了重罪,应侯自己也因此深感惭愧,蔡泽于是便向西前往秦国。 蔡泽将要拜见秦昭王之前,先派人到处散布言论、用来激怒应侯,说:"燕国来的客人蔡泽,是天下少有的雄才辩士。他一旦见到秦王,秦王必定会因此为难您、进而夺去您的相位。"应侯听闻这话,说:"五帝三代的往事,诸子百家的学说,我早已烂熟于心,天下人的种种辩才,我都能够一一驳倒,他又怎么可能难得住我、夺走我的相位呢?"于是便派人召见蔡泽。蔡泽进门以后,只是向应侯拱手作揖,态度并不十分恭敬。应侯本就心中不快,等到真正见了他,蔡泽的态度又显得十分傲慢,应侯于是责问道:"听说你到处散布言论,扬言要取代我担任秦国的相国,果真有这回事吗?"蔡泽回答说:"确有此事。"应侯说:"那就请你说说你的道理。"蔡泽说:"唉,您怎么这么迟才明白过来呢!四季的更替,各有其成就功业之后便当离去的时机。人生在世,身体的各个部位都强健有力,手脚都灵活便利,耳聪目明、心思聪慧睿智,这难道不是每个士人都想要拥有的吗?"应侯说:"是的。"蔡泽又说:"秉持仁德、坚守道义,推行王道、施行德政,得志于天下的时候,天下人无不心悦诚服、爱戴敬仰,尊崇仰慕,都愿意拥戴他为君王,这难道不正是那些善辩之士、智谋之士所期盼的境界吗?"应侯说:"是的。"蔡泽又说:"富贵显赫、荣耀尊崇,能够理顺万事万物,使万物各得其所;生命长寿,能够安享天年而不至于中道夭折;国家后继有人,能够世代相传、传承延续;名声与实际都纯粹无瑕,恩泽流布千里,世世代代都为人所称颂,永不断绝,与天地共存亡:这难道不正是符合大道、圣人所说的吉祥美好之事吗?"应侯说:"是的。" 蔡泽说:"倘若说到秦国的商鞅,楚国的吴起,越国的大夫文种,他们最终的结局,也是您所愿意效仿的吗?"应侯已经察觉到蔡泽是想借这番话来使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便故意装糊涂说:"这有什么不可以呢?公孙鞅侍奉秦孝公的时候,鞠躬尽瘁、绝不三心二意,一心为公、从不顾念私利;设置刀锯这样的刑具来禁止奸邪之事,取信于民、赏罚分明来实现天下大治;他敞开胸怀、真情流露,即便因此蒙受怨恨责难、欺骗昔日的旧友、擒获魏国的公子卬,也在所不惜,最终得以安定了秦国的社稷、造福了百姓,最终为秦国擒获敌将、击破敌军,开拓疆土千里。吴起侍奉楚悼王的时候,不让私情妨害公事,不让谗言蒙蔽忠良,说话从不苟且迎合,行事也从不苟且求容,不因为处境危险而改变自己的行事准则,坚持道义、从不回避艰难,最终使楚国成就了霸主的地位、国力也随之强盛,即便因此招致祸患凶险,也在所不辞。大夫文种侍奉越王的时候,即便君主身陷困顿屈辱之中,仍旧竭尽忠诚、从不懈怠;即便君主的国家几近灭亡,仍旧竭尽所能、从不离弃;等到功业成就以后,也从不居功自傲;即便身处富贵之位,也从不骄纵懈怠。像这三位一样的人,实在称得上是道义的极致、忠诚的典范啊。所以君子甘愿为了道义而慷慨赴难,视死如归;与其苟活受辱,不如慷慨赴死来得荣耀。士人本就有不惜以身殉道、来成就自己美名的时候,只要是道义所在,即便因此而死,也毫无遗憾。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蔡泽说:"君主圣明、臣子贤能,这是天下最大的福气;君主英明、臣子正直,这是国家的福气;父亲慈爱、儿子孝顺,丈夫诚信、妻子贞洁,这是家庭的福气。所以比干忠诚却终究没能保全殷商,伍子胥智谋过人却终究没能保全吴国,申生孝顺却终究导致了晋国的内乱。这些国家都拥有忠臣孝子,可国家却依然走向了灭亡祸乱,这是为什么呢?正是因为他们没有贤明的君主、慈爱的父亲愿意真正听从他们的意见啊,所以天下人才会因此认为他们的君主、父亲是使他们蒙羞受辱的人,反而怜悯这些忠臣孝子的遭遇。如今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作为人臣,他们本身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他们所侍奉的君主,却是不对的。所以世人只称道这三位建立的功业,却看不到他们真正得到了应有的恩德眷顾,这难道是在羡慕他们没能遇上明君、最终不得善终的下场吗?倘若一定要等到殉身而死之后才能被称作真正的忠臣、成就自己的美名,那么微子恐怕就算不上真正的仁者,孔子恐怕也算不上真正的圣人,管仲恐怕也算不上真正的伟大之人了。人建功立业,难道不是期望着能够身名俱全吗?自身与名声都能够保全的人,是上等的结局。名声能够成为后世效法的典范、可自身却不免一死的,是次一等的结局。名声蒙受屈辱、可自身却能够得以保全的,是下等的结局。"应侯听后连声称是。 蔡泽稍作停顿以后,趁机又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他们作为人臣,能够竭尽忠诚、建立功业,这确实是值得羡慕效仿的。可闳夭侍奉周文王,周公辅佐周成王,他们难道不也同样称得上是忠诚圣明吗?若从君臣关系的角度来评判,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的结局,与闳夭、周公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值得羡慕呢?"应侯说:"商鞅、吴起、大夫文种自然是比不上的。"蔡泽说:"既然如此,那么您所侍奉的君主,论慈爱仁德、信任忠臣、敦厚顾念旧情故交,论对贤能智谋之士亲密无间如胶似漆、坚守道义从不背弃有功之臣这些方面,与秦孝公、楚悼王、越王相比,又如何呢?"应侯说:"这我还不太清楚。"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对忠臣的亲近程度,不会超过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可您运用智谋、替君主安定危局、修明政治、治理乱局、增强兵力、抵御祸患、化解危难、拓展疆土、增殖粮谷、富国足民、使君主更加强盛、使社稷更加尊崇、使宗庙更加显赫的这些功绩,使天下诸侯没有谁敢轻易欺凌冒犯您的君主,君主的威望震动海内、您的功业彰显于万里之外,声名光辉流传千秋万世,您与商鞅、吴起、大夫文种相比,究竟又如何呢?"应侯说:"我不如他们。"蔡泽说:"如今您的君主亲近忠臣、顾念旧情的程度,既比不上秦孝公、楚悼王、越王勾践,而您的功绩、以及君主对您的宠信亲近程度,又比不上商鞅、吴起、大夫文种,可您如今的俸禄地位却如此尊贵显赫,私人家产的富有程度甚至超过了这三位,可您却始终没有退隐的打算,下臣恐怕您日后所要遭受的祸患,恐怕要比这三位更加深重,下臣私下替您感到十分危险啊。古语说'太阳到了正午就会开始偏移,月亮到了圆满就会开始亏缺'。事物一旦达到鼎盛就必定会走向衰落,这是天地间恒常不变的规律。进退盈缩,随着时势的变化而变化,这正是圣人所遵循的恒常之道。所以古语说'国家政治清明就出仕为官,国家政治昏暗就隐退归田'。圣人说'飞龙翱翔在天,有利于出现德才兼备的大人物'。又说'用不合乎道义的手段获得的富贵,对我来说不过是天边的浮云罢了'。如今您的仇怨已经得到了报复,您的恩德也已经得到了回报,您的心愿也可以说已经基本实现了,可您却始终没有转变思路、及时谋划退路,下臣私下认为,这样做实在是不可取的。况且像翠鸟、天鹅、犀牛、大象这些动物,它们所处的环境本不见得会招致杀身之祸,可它们之所以最终难逃一死,正是因为被诱饵所迷惑啊。苏秦、智伯的智谋,本也足以使他们避开羞辱、远离死亡,可他们之所以最终难逃一死,正是因为贪图利益、始终不知满足节制啊。因此圣人才要制定礼法来节制欲望,向百姓征取赋税要有一定的限度,役使百姓要顾及农时,享用财物也要懂得适可而止,所以他们的心志才不会过度膨胀,行为也不会流于骄纵,始终能够遵循正道而不至于迷失,所以天下人才会世世代代拥戴他们、传承不绝。从前齐桓公九次会盟诸侯,一举匡正了天下的秩序,可等到葵丘会盟的时候,他心中渐渐滋生了骄矜自满的心思,结果导致九个诸侯国相继背叛了他。吴王夫差的军队一度天下无敌,他凭借勇武强盛而轻视诸侯,欺凌齐国、晋国,最终却因此招致杀身之祸、亡国破家。夏育、太史噭凭借一声呼喝就能震慑三军,可他们最终却死在了平庸之人的手中。这些都是因为他们趁着国势鼎盛的时候不肯及时回归正道、不懂得居于卑位、谦逊退让、生活俭约以避免祸患所招致的下场啊。商鞅当年替秦孝公明确法令制度,从根本上禁绝奸邪之事,尊贵的爵位必定给予相应的赏赐,有罪之人必定施加相应的惩罚,统一权衡的标准,端正度量衡的规范,调节货物轻重的比价,废除旧有的阡陌田界,用来安定百姓的生业、统一秦国的风俗习惯,鼓励百姓致力于耕种、充分利用土地的效益,规定一户人家不得兼营两种以上的产业,努力耕种、积蓄粮食,同时演习作战布阵之事,正因为如此,秦国出兵作战便能拓展疆土,休兵罢战便能使国家富强,所以秦国才能够天下无敌,在诸侯之间树立起赫赫威名,成就了秦国的霸业。可他的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落得车裂身亡的下场。楚国土地方圆数千里,持戟的士卒多达百万,白起却率领区区数万大军便与楚国交战,一战便攻下了鄢地、郢都,还烧毁了夷陵,再战便向南吞并了蜀地、汉中。他又越过韩国、魏国去进攻强大的赵国,向北在长平活埋了马服君赵括所率领的军队,前后屠杀坑杀了四十余万人,全部葬送在了长平城下,鲜血汇流成河,喊杀之声如同雷鸣一般沸腾,随即又率军攻入邯郸、发动围城,使秦国得以奠定了统一天下的帝业根基。楚国、赵国本是天下的强国,也是秦国的仇敌,从此以后,楚国、赵国都对秦国心生畏惧、俯首听命,再也不敢轻易进攻秦国,这正是白起的赫赫兵威所致啊。他亲自率军攻克的城池多达七十余座,可他的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被秦王赐剑、命他自尽于杜邮。吴起替楚悼王制定法度,削减大臣过重的权势,罢黜没有才能的官吏,废除没有用处的职位,裁撤那些不必要的闲散官职,堵塞私人请托、走后门谋求官职的门路,统一楚国的社会风气,禁止游手好闲的食客四处招摇撞骗,精心训练能够冲锋陷阵的耕战之士,向南收服了杨越,向北兼并了陈国、蔡国,破除了合纵连横的种种权谋游说之术,使那些四处奔走游说的说客们无从开口游说,禁绝结党营私的风气来激励百姓,安定了楚国的政局,兵威震动天下,威慑折服了诸侯。可他的功业已经成就,最终却落得肢体被车裂分尸的下场。大夫文种替越王深谋远虑,帮助越国摆脱了被围困在会稽山上的危局,转危为安、转亡为存,转屈辱为荣耀,开垦荒地、兴建城邑,开拓疆土、增殖粮谷,率领四方的士人,统合上下的力量,辅佐勾践成就贤名,替越国报了当年被夫差击败的仇恨,最终擒获了强大的吴国,使越国得以成就了霸业。他的功业已经彰显、也已经取信于世,可勾践最终却还是辜负了他、把他杀害了。这四位,功业已经成就却不肯及时抽身而退,最终才招致了如此的祸患。这正是所谓一味恪守信义却不知变通、一味进取却不知回头的下场啊。范蠡深知这个道理,所以能够超然物外、及时避世隐退,最终得以长久地做他的陶朱公。您难道没有见过赌博的人吗?有的人一味想要孤注一掷,有的人却懂得适可而止、分享战果,这些道理,您自己心中其实是十分清楚的。如今您担任秦国的相国,谋划国家大计从不离开自己的座席,运筹帷幄从不出朝堂殿宇,便能坐镇制服诸侯,为秦国谋取三川的利益,用来充实宜阳,打通了羊肠这样的险要通道,堵塞了太行山的要道,又切断了范、中行两家旧地的通道,使六国无法真正结成合纵之盟,还修筑了千里栈道,使秦国得以与蜀地、汉中相通,使天下诸侯无不畏惧秦国,秦国的心愿也已经基本实现了,您的功业也已经达到了极致,这正是您应当效法古人分享战果、适可而止的时候了。倘若到了这个地步还不肯及时隐退,那么您的下场就将与商鞅、白公、吴起、大夫文种如出一辙了。下臣听说,'以水为镜的人能够看清自己的容貌,以他人为镜的人能够明辨吉凶祸福'。《尚书》上说'功成名就之后,不可久居其位'。这四位的祸患前车之鉴,您又何必要重蹈覆辙呢?您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时候归还相印,把它让给贤能的人来接任呢?退隐以后寄情山水岩壑,必定能够拥有伯夷那样高洁的清名,长久地保有应侯这个封号。世世代代都能够被人称颂敬仰,还能够拥有像许由、延陵季子那样谦让的美名,甚至能够拥有像王子乔、赤松子那样的长寿,这与最终以祸患收场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值得您去选择呢?您到底该如何抉择呢?倘若一味隐忍、不能主动抽身离去,一味犹豫、不能果断下定决心,必定会重蹈这四位的祸患覆辙。《周易》上说'飞得过高的龙终将会有所悔恨',说的正是只知道升腾向上、却不知道适时退让谦逊,只知道恪守信义、却不知道变通回旋,只知道一味进取、却不知道及时回头的道理啊。还望您能够仔细斟酌考虑这一切!"应侯说:"说得好。我听说'一味贪求却不知满足,就会失去自己原本想要贪求的东西;一味据有却不知适可而止,就会失去自己原本所拥有的一切'。承蒙先生赐教,我范睢愿意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于是便把蔡泽请入府中、待为上等的宾客。 过了几天,应侯入朝,对秦昭王进言说:"有位刚从崤山以东前来的门客,名叫蔡泽,这个人是位善辩之士,通晓夏商周三王的往事,春秋五霸的功业,以及世俗人情的种种变化,完全可以把秦国的政事托付给他。下臣所见识过的人才不计其数,却没有一个人能够比得上他,下臣自认为自己也比不上他。下臣特此斗胆向大王禀报此事。"秦昭王于是召见了蔡泽,与他交谈以后,大为赏识欣喜,任命他为客卿。应侯于是趁机称病,请求归还相印。昭王本想极力挽留应侯,应侯却索性称病不起。范睢就此被免去了相位,昭王刚刚对蔡泽的谋划大为赏识,便任命他为秦国的相国,向东收服了周王室。 蔡泽担任秦国相国仅数月,便有人开始诋毁他,他担心因此获罪,便也称病归还了相印,被封号为纲成君。他在秦国居住了十几年,先后侍奉了秦昭王、孝文王、庄襄王三代君主。最后又侍奉秦始皇帝,替秦国出使燕国,三年之后,燕国便派太子丹入秦为质。 【评论】 太史公说:韩非子曾说"衣袖长了才便于起舞,本钱多了才便于经商",这句话说得实在是太有道理了!范睢、蔡泽都是世人所说的那种能言善辩之士,可他们游说诸侯,历经沧桑、直到白发苍苍都未能遇上真正赏识自己的君主,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计策拙劣,而是因为他们游说的对象实力有限、影响力太小的缘故啊。等到这两个人以寄居他国、羁旅在外的身份进入秦国以后,却能够相继登上卿相的高位,建立起垂范天下的功业,这固然是因为强国与弱国之间的形势本就大不相同。然而士人的际遇,也确实存在着某种机缘巧合,天下贤能之士大多与这两个人的遭遇相似,未能真正施展抱负的,又何止是他们二人呢!可这两个人若不是历经了当初的困顿屈辱,又怎么可能被真正激发出后来的斗志呢? 【索隐述赞】应侯范睢起初穷困潦倒,靠着藏身车中才得以西行入秦。他的游说得以施行、谋略得以确立,才逐渐显贵起来、受到王稽的推荐信任。他倚仗秦国的势力威慑赵国,最终报了魏齐的深仇大恨。纲成君蔡泽善辩多智,最终招揽延续了范睢未竟的事业。世间的权势利益此消彼长、相互倾轧,一句话往往就能成就一条通往显达的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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