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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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十八 春申君列傳 第十八

原文

==春申君== 春申君者,楚人也,名歇,姓黃氏。游學博聞,事楚頃襄王。頃襄王以歇為辯,使於秦。秦昭王使白起攻韓、魏,敗之於華陽,禽魏將芒卯,韓、魏服而事秦。秦昭王方令白起與韓、魏共伐楚,未行,而楚使黃歇適至於秦,聞秦之計。當是之時,秦已前使白起攻楚,取巫、黔中之郡,拔鄢郢,東至竟陵,楚頃襄王東徙治於陳縣。黃歇見楚懷王之為秦所誘而入朝,遂見欺,留死於秦。頃襄王,其子也,秦輕之,恐壹舉兵而滅楚。歇乃上書說秦昭王曰: 天下莫彊於秦、楚。今聞大王欲伐楚,此猶兩虎相與鬬。兩虎相與鬬而駑犬受其獘,不如善楚。臣請言其說:臣聞物至則反,冬夏是也;致至則危,累棋是也。今大國之地,遍天下有其二垂,此從生民已來,萬乘之地未嘗有也。先帝文王、莊王之身,三世不妄接地於齊,以絕從親之要。今王使盛橋守事於韓,盛橋以其地入秦,是王不用甲,不信威,而得百里之地。王可謂能矣。王又舉甲而攻魏,杜大梁之門,舉河內,拔燕、酸棗、虛、桃,入邢,魏之兵雲翔而不敢捄。王之功亦多矣。王休甲息眾,二年而後復之;又并蒲、衍、首、垣,以臨仁、平丘,黃、濟陽嬰城而魏氏服;王又割濮磿之北,注齊秦之要,絕楚趙之脊,天下五合六聚而不敢救。王之威亦單矣。 王若能持功守威,絀攻取之心而肥仁義之地,使無後患,三王不足四,五伯不足六也。王若負人徒之眾,仗兵革之彊,乘毀魏之威,而欲以力臣天下之主,臣恐其有後患也。《詩》曰「靡不有初,鮮克有終」。《易》曰「狐涉水,濡其尾」。此言始之易,終之難也。何以知其然也?昔智氏見伐趙之利而不知榆次之禍,吳見伐齊之便而不知干隧之敗。此二國者,非無大功也,沒利於前而易患於後也。吳之信越也,從而伐齊,既勝齊人於艾陵,還為越王禽三渚之浦。智氏之信韓、魏也,從而伐趙,攻晉陽城,勝有日矣,韓、魏叛之,殺智伯瑤於鑿臺之下。今王妒楚之不毀也,而忘毀楚之彊韓、魏也,臣為王慮而不取也。 《詩》曰「大武遠宅而不涉」。從此觀之,楚國,援也;鄰國,敵也。《詩》云「趯趯毚免,還犬獲之。他人有心,余忖度之」。今王中道而信韓、魏之善王也,此正吳之信越也。臣聞之,敵不可假,時不可失。臣恐韓、魏卑辭除患而實欲欺大國也。何則?王無重世之德於韓、魏,而有累世之怨焉。夫韓、魏父子兄弟接踵而死於秦者將十世矣。本國殘,社稷壞,宗廟毀。刳腹絕腸,折頸摺頤,首身分離,暴骸骨於草澤,頭顱僵仆,相望於境,父子老弱系脰束手為群虜者相及於路。鬼神孤傷,無所血食。人民不聊生,族類離散,流亡為仆妾者,盈滿海內矣。故韓、魏之不亡,秦社稷之憂也,今王資之與攻楚,不亦過乎! 且王攻楚將惡出兵?王將借路於仇讎之韓、魏乎?兵出之日而王憂其不返也,是王以兵資於仇讎之韓、魏也。王若不借路於仇讎之韓、魏,必攻隨水右壤。隨水右壤,此皆廣川大水,山林谿谷,不食之地也,王雖有之,不為得地。是王有毀楚之名而無得地之實也。 且王攻楚之日,四國必悉起兵以應王。秦、楚之兵構而不離,魏氏將出而攻留、方與、铚、湖陵、碭、蕭、相,故宋必盡。齊人南面攻楚,泗上必舉。此皆平原四達,膏腴之地,而使獨攻。王破楚以肥韓、魏於中國而勁齊。韓、魏之彊,足以校於秦。齊南以泗水為境,東負海,北倚河,而無後患,天下之國莫彊於齊、魏,齊、魏得地葆利而詳事下吏,一年之後,為帝未能,其於禁王之為帝有餘矣。 夫以王壤土之博,人徒之眾,兵革之彊,壹舉事而樹怨於楚,遲令韓、魏歸帝重於齊,是王失計也。臣為王慮,莫若善楚。秦、楚合而為一以臨韓,韓必斂手。王施以東山之險,帶以曲河之利,韓必為關內之侯。若是而王以十萬戍鄭,梁氏寒心,許、鄢陵嬰城,而上蔡、召陵不往來也,如此而魏亦關內侯矣。王壹善楚,而關內兩萬乘之主注地於齊,齊右壤可拱手而取也。王之地一經兩海,要約天下,是燕、趙無齊、楚,齊、楚無燕、趙也。然後危動燕、趙,直搖齊、楚,此四國者不待痛而服矣。 昭王曰:「善。」於是乃止白起而謝韓、魏。發使賂楚,約為與國。 黃歇受約歸楚,楚使歇與太子完入質於秦,秦留之數年。楚頃襄王病,太子不得歸。而楚太子與秦相應侯善,於是黃歇乃說應侯曰:「相國誠善楚太子乎?」應侯曰:「然。」歇曰:「今楚王恐不起疾,秦不如歸其太子。太子得立,其事秦必重而德相國無窮,是親與國而得儲萬乘也。若不歸,則咸陽一布衣耳;楚更立太子,必不事秦。夫失與國而絕萬乘之和,非計也。願相國孰慮之。」應侯以聞秦王。秦王曰:「令楚太子之傅先往問楚王之疾,返而後圖之。」黃歇為楚太子計曰:「秦之留太子也,欲以求利也。今太子力未能有以利秦也,歇憂之甚。而陽文君子二人在中,王若卒大命,太子不在,陽文君子必立為後,太子不得奉宗廟矣。不如亡秦,與使者俱出;臣請止,以死當之。」楚太子因變衣服為楚使者御以出關,而黃歇守舍,常為謝病。度太子已遠,秦不能追,歇乃自言秦昭王曰:「楚太子已歸,出遠矣。歇當死,願賜死。」昭王大怒,欲聽其自殺也。應侯曰:「歇為人臣,出身以徇其主,太子立,必用歇,故不如無罪而歸之,以親楚。」秦因遣黃歇。 歇至楚三月,楚頃襄王卒,太子完立,是為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以黃歇為相,封為春申君,賜淮北地十二縣。後十五歲,黃歇言之楚王曰:「淮北地邊齊,其事急,請以為郡便。」因并獻淮北十二縣。請封於江東。考烈王許之。春申君因城故吳墟,以自為都邑。 春申君既相楚,是時齊有孟嘗君,趙有平原君,魏有信陵君,方爭下士,招致賓客,以相傾奪,輔國持權。 春申君為楚相四年,秦破趙之長平軍四十餘萬。五年,圍邯鄲。邯鄲告急於楚,楚使春申君將兵往救之,秦兵亦去,春申君歸。春申君相楚八年,為楚北伐滅魯,以荀卿為蘭陵令。當是時,楚復彊。 趙平原君使人於春申君,春申君捨之於上舍。趙使欲夸楚,為瑁簪,刀劍室以珠玉飾之,請命春申君客。春申君客三千餘人,其上客皆躡珠履以見趙使,趙使大慚。 春申君相十四年,秦莊襄王立,以呂不韋為相,封為文信侯。取東周。 春申君相二十二年,諸侯患秦攻伐無已時,乃相與合從,西伐秦,而楚王為從長,春申君用事。至函谷關,秦出兵攻,諸侯兵皆敗走。楚考烈王以咎春申君,春申君以此益疏。 客有觀津人朱英,謂春申君曰:「人皆以楚為彊而君用之弱,其於英不然。先君時善秦二十年而不攻楚,何也?秦踰黽隘之塞而攻楚,不便;假道於兩周,背韓、魏而攻楚,不可。今則不然,魏旦暮亡,不能愛許、鄢陵,其許魏割以與秦。秦兵去陳百六十里,臣之所觀者,見秦、楚之日斗也。」楚於是去陳徙壽春;而秦徙衛野王,作置東郡。春申君由此就封於吳,行相事。 楚考烈王無子,春申君患之,求婦人宜子者進之,甚眾,卒無子。趙人李園持其女弟,欲進之楚王,聞其不宜子,恐久毋寵。李園求事春申君為舍人,已而謁歸,故失期。還謁,春申君問之狀,對曰:「齊王使使求臣之女弟,與其使者飲,故失期。」春申君曰:「娉入乎?」對曰:「未也。」春申君曰:「可得見乎?」曰:「可。」於是李園乃進其女弟,即幸於春申君。知其有身,李園乃與其女弟謀。園女弟承閒以說春申君曰:「楚王之貴幸君,雖兄弟不如也。今君相楚二十餘年,而王無子,即百歲後將更立兄弟,則楚更立君後,亦各貴其故所親,君又安得長有寵乎?非徒然也,君貴用事久,多失禮於王兄弟,兄弟誠立,禍且及身,何以保相印江東之封乎?今妾自知有身矣,而人莫知。妾幸君未久,誠以君之重而進妾於楚王,王必幸妾;妾賴天有子男,則是君之子為王也,楚國盡可得,孰與身臨不測之罪乎?」春申君大然之,乃出李園女弟,謹舍而言之楚王。楚王召入幸之,遂生子男,立為太子,以李園女弟為王后。楚王貴李園,園用事。 李園既入其女弟,立為王后,子為太子,恐春申君語泄而益驕,陰養死士,欲殺春申君以滅口,而國人頗有知之者。 春申君相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朱英謂春申君曰:「世有毋望之福,又有毋望之禍。今君處毋望之世,事毋望之主,安可以無毋望之人乎?」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福?」曰:「君相楚二十餘年矣,雖名相國,實楚王也。今楚王病,旦暮且卒,而君相少主,因而代立當國,如伊尹、周公,王長而反政,不即遂南面稱孤而有楚國?此所謂毋望之福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禍?」曰:「李園不治國而君之仇也,不為兵而養死士之日久矣,楚王卒,李園必先入據權而殺君以滅口。此所謂毋望之禍也。」春申君曰:「何謂毋望之人?」對曰:「君置臣郎中,楚王卒,李園必先入,臣為君殺李園。此所謂毋望之人也。」春申君曰:「足下置之,李園,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朱英知言不用,恐禍及身,乃亡去。 後十七日,楚考烈王卒,李園果先入,伏死士於棘門之內。春申君入棘門,園死士俠刺春申君,斬其頭,投之棘門外。於是遂使吏盡滅春申君之家。而李園女弟初幸春申君有身而入之王所生子者遂立,是為楚幽王。 是歲也,秦始皇帝立九年矣。嫪毐亦為亂於秦,覺,夷其三族,而呂不韋廢。 ==評論== 太史公曰:吾適楚,觀春申君故城,宮室盛矣哉!初,春申君之說秦昭王,及出身遣楚太子歸,何其智之明也!後制於李園,旄矣。語曰:「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春申君失朱英之謂邪? 【索隱述贊】黃歇辯智,權略秦、楚。太子獲歸,身作宰輔。珠炫趙客,邑開吳土。烈王寡胤,李園獻女。無妄成災,硃英徒語。

译文

【春申君】 春申君,是楚国人,名歇,姓黄氏。他游历求学、见闻广博,侍奉楚顷襄王。顷襄王认为黄歇擅长辞令,便派他出使秦国。秦昭王派白起进攻韩国、魏国,在华阳大败韩魏联军,擒获了魏国的将领芒卯,韩国、魏国因此臣服、转而侍奉秦国。秦昭王正打算命白起联合韩国、魏国一同讨伐楚国,可军队还没有出发,楚国的使者黄歇恰好抵达秦国,得知了秦国的这个计划。在这个时候,秦国此前已经派白起进攻楚国,攻取了巫郡、黔中郡,攻下了鄢地、郢都,一路向东打到了竟陵,楚顷襄王被迫向东迁都到陈县。黄歇眼见楚怀王当年被秦国诱骗入朝、结果遭到欺骗、被扣留客死于秦国的先例,如今顷襄王正是楚怀王的儿子,秦国轻视楚国,恐怕会趁机一举发兵灭亡楚国。黄歇于是上书劝说秦昭王道: 天下没有哪个国家比秦国、楚国更强盛的了。如今我听说大王想要讨伐楚国,这就好比两只猛虎彼此相斗一样。两虎相斗,最终得利的却往往是那些平庸的猎狗,这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与楚国交好。请让下臣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下臣听说,事物发展到极致就会向相反的方向转化,就好比冬去夏来、寒暑更替一样;追求极致的圆满往往会招致危险,就好比堆叠棋子越高越容易倾倒一样。如今大国的疆土,遍及天下、占据了两方边陲之地,这是自从有人类以来,即便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也从未曾达到过的规模。当年先帝秦文王、庄王在世的时候,历经三代都不曾轻易与齐国接壤交界,正是为了断绝各国合纵结盟的关键纽带。如今大王让盛桥前去主持韩国的政事,盛桥竟把韩国的土地并入了秦国的版图,这说明大王不用动用一兵一卒、不必展示丝毫的兵威,便得到了方圆百里的土地。大王的才能,实在可以说是十分卓越了。大王又出兵进攻魏国,堵塞了大梁的门户,攻取了河内,攻下了燕地、酸枣、虚地、桃地,攻入邢地,魏国的军队望风而逃、不敢救援。大王的功业,也实在称得上是十分卓著了。大王随后休整兵马、让士卒休养生息,两年之后又再度出兵;接着又兼并了蒲地、衍地、首地、垣地,兵临仁地、平丘,黄地、济阳的百姓都紧闭城门坚守,魏国因此臣服。大王又割取了濮水、磿水以北的土地,扼住了齐国、秦国之间的交通要道,切断了楚国、赵国相连的脊梁,天下诸侯即便五度六度联合结盟,也不敢出兵相救。大王的威势,也实在可以说是无与伦比了。 大王倘若真能持守如今的功业、保全既有的威望,摒弃继续攻城略地的野心,转而以仁义之道来惠泽百姓,使国家不再留下后患,那么即便是夏商周三代的先王也未必能超过大王,即便是春秋五霸也未必能有六位霸主与大王相提并论。可大王倘若倚仗如今众多的士卒、凭借如今强盛的兵力,趁着摧毁魏国的余威,想要凭借武力去臣服天下所有的君主,下臣恐怕这样做日后必定会留下后患。《诗经》上说"没有什么事情不是有个好的开端,可很少有能够善始善终的"。《周易》上说"狐狸渡水,往往会沾湿自己的尾巴"。这都是在说,开始的时候容易,可要善终却很难。凭什么知道会是这样的呢?从前智伯只看到讨伐赵国的好处,却没有预见到日后在榆次遭受的祸患;吴国只看到讨伐齐国的便利,却没有预见到日后在干隧遭受的惨败。这两个国家,并非没有立下过大功,只是他们贪图眼前的利益,却忽视了日后必将招致的祸患啊。当初吴国信任越国,联合越国一同讨伐齐国,在艾陵战胜了齐国人以后,最终却在三渚之浦被越王擒获。智伯当初信任韩国、魏国,联合他们一同讨伐赵国,进攻晋阳城,眼看就要取得胜利了,韩国、魏国却背叛了他,在凿台之下杀死了智伯瑶。如今大王嫉恨楚国不肯归顺秦国,却忘记了摧毁楚国反而会使韩国、魏国因此更加强盛,下臣替大王考虑,实在认为这样做是不可取的。 《诗经》上说"周朝用武伐商的时候,即便远征也不轻易冒险渡水涉险"。由此看来,楚国,其实可以成为秦国的援国;而邻近的韩国、魏国,才是真正的敌国。《诗经》上又说"敏捷的野兔奔窜逃跑,猎犬终究能够将它捕获。他人心中所想,我也能够揣度而知"。如今大王中途转而信任韩国、魏国对秦国的善意,这正如同当年吴国信任越国一样啊。下臣听说,对待敌人不可掉以轻心、假以时日,时机一旦错过便不会再来。下臣担心韩国、魏国用谦卑的言辞来消除大王的疑虑,实际上却是想要借机欺骗欺蒙大王这个大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大王并没有对韩国、魏国施加过累世的恩德,反而与他们结下了累世的深仇大恨。韩国、魏国的父子兄弟接连死于秦国之手,算下来已经将近十代了。他们的国家残破不堪,社稷倾覆毁坏,宗庙也遭到了毁灭。他们剖腹断肠、折颈碎颚,身首异处,尸骸暴露在荒野草泽之中,头颅横七竖八、彼此相望于边境的道路之上,父子老弱被绳索捆缚、成群结队沦为俘虏的景象,在道路上络绎不绝、随处可见。他们的鬼魂孤苦哀伤,无人再为他们供奉祭祀。他们的百姓无以为生,宗族亲人离散逃亡,沦为奴仆侍妾、流亡在外的人,已经遍布天下各地了。所以说,韩国、魏国之所以还没有灭亡,正是秦国社稷的一大隐忧,如今大王反而要借助他们的力量来一同讨伐楚国,这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 况且大王讨伐楚国,究竟打算从哪里出兵呢?大王是打算向仇敌韩国、魏国借道吗?出兵的那一天,大王恐怕就要担心这支军队还能不能安全返回了,这等于是大王把自己的兵力当作资本,白白资助了仇敌韩国、魏国啊。大王倘若不肯向仇敌韩国、魏国借道,那就必定只能进攻随水以西的那片土地。随水以西的土地,全都是广阔的江河、崇山峻岭、深谷溪流,是一片不适宜耕种的荒芜之地,大王即便得到了这片土地,也算不上是真正获得了实际的利益。这样一来,大王只是落得一个摧毁楚国的虚名,却没有真正得到土地的实惠。 况且大王讨伐楚国的那一天,齐、赵、韩、魏四国必定会全部起兵响应大王。到那时秦国、楚国的军队一旦交战、彼此纠缠不清,魏国必定会趁机出兵进攻留地、方与、铚地、湖陵、砀地、萧地、相地,原来宋国的故地必定会被魏国全部吞并。齐国也会向南进攻楚国,泗水沿岸的土地必定会被齐国全部攻取。这些地方全都是地势平坦、四通八达的膏腴之地,可大王却要独自出兵去争夺它们。大王一旦攻破楚国,反而会使中原的韩国、魏国因此坐收渔利、变得更加强盛,同时也使齐国的实力更加强劲。韩国、魏国一旦强盛起来,足以与秦国相抗衡。齐国向南以泗水为疆界,向东背靠大海,向北倚仗黄河,从此再无后顾之忧,天下诸侯之中没有哪个国家能比齐国、魏国更为强盛了,齐国、魏国得到了这些土地、保全了这些利益,表面上还会假意恭顺地侍奉大王的下属官吏,可用不了一年的时间,即便他们还不能真正称帝,可要阻止大王称帝,他们的实力却是绰绰有余了。 以大王如此辽阔的疆土、如此众多的士卒、如此强盛的兵力,若仅仅因为一时的举动而与楚国结下深仇大恨,反而使韩国、魏国得以从容地把称帝的尊号转让给齐国,这实在是大王的一大失策啊。下臣替大王考虑,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与楚国交好。秦国、楚国一旦联合为一体、共同兵临韩国,韩国必定会俯首听命、不敢轻举妄动。大王到时候可以把东山这样的险要之地作为屏障,把曲折的黄河作为屏障要塞,韩国必定会心甘情愿地成为大王关内的属臣。倘若如此,大王再用十万兵力驻守郑地,魏国必定会为之心寒胆怯,许地、鄢陵的百姓也会紧闭城门坚守,上蔡、召陵一带就此与外界断绝往来,如此一来,魏国也会成为大王关内的属臣了。大王一旦与楚国修好,那么关内这两个拥有万乘兵车的大国韩、魏,便都会把注意力转移到对付齐国上去,齐国右侧的土地便可以轻而易举地拱手而取了。到那时大王的疆域将横贯东西两海,足以左右天下的局势,燕国、赵国失去了齐国、楚国的支持,齐国、楚国也同样失去了燕国、赵国的支持。到那时大王再稍加威慑震动燕国、赵国,直接动摇齐国、楚国,这四个国家用不着真正遭受重创,也自然会纷纷臣服了。 秦昭王说:"说得好。"于是便命白起停止出兵,向韩国、魏国致歉,同时派使者带着礼物前往楚国示好,与楚国约定结为盟国。 黄歇接受盟约、返回楚国以后,楚国又派黄歇与太子完一同到秦国充当人质,秦国把他们扣留了好几年。楚顷襄王病重,太子完却无法回国。太子恰好与秦国的相国应侯交情深厚,于是黄歇便去游说应侯道:"相国您确实与楚国太子交情深厚吗?"应侯说:"是的。"黄歇说:"如今楚王恐怕难以痊愈,秦国不如把太子放回楚国。太子倘若能够顺利即位,他必定会更加看重侍奉秦国、也会对相国您感念不尽,这样一来,秦国既能亲近这个盟国,又能因此获得一位拥有万乘兵车之国的储君作为交情。倘若不肯放他回去,那太子不过是滞留在咸阳的一介平民百姓罢了;而楚国若是重新册立了别的太子,必定不会再真心侍奉秦国。眼看着要失去这个盟国、断绝与这个拥有万乘兵车之国的友好邦交,这实在不是明智的决策。还望相国仔细斟酌此事。"应侯把这番话禀告给了秦王。秦王说:"先让楚太子的太傅回楚国探望楚王的病情,等他回来以后再从长计议。"黄歇替楚太子谋划道:"秦国之所以扣留太子,是想要借此谋取利益。如今太子还没有能力给秦国带来什么实际的利益,我对此深感忧虑。况且阳文君的两个儿子如今就在楚国宫中,楚王倘若一旦突然驾崩,太子又不在国内,阳文君的儿子必定会被拥立为楚王的继承人,到那时太子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继承宗庙社稷了。不如趁机逃离秦国,与秦国的使者一同出境;下臣愿意留下来,以死来承担这件事的后果。"楚太子于是换上楚国使者车夫的衣装,随同使者一同出关逃走了,黄歇则留守在馆舍之中,常常假称太子生病,替他推辞谢客。等到估计太子已经走远、秦国已经来不及追赶的时候,黄歇这才亲自去向秦昭王坦白说:"楚太子已经启程回国,如今已经走远了。下臣理当获罪处死,还望大王赐我一死。"秦昭王闻言大怒,本想答应让他自尽谢罪。应侯却说:"黄歇身为人臣,甘愿豁出自己的性命来为主上尽忠效力,太子一旦即位,必定会重用黄歇,所以不如趁此机会赦免他的罪过、放他回国,用来与楚国修好亲善。"秦国于是便放黄歇回国了。 黄歇回到楚国三个月以后,楚顷襄王去世,太子完即位,这便是楚考烈王。考烈王元年,任命黄歇为相国,封他为春申君,赐给他淮北十二个县的土地。此后过了十五年,黄歇对楚王说:"淮北的土地与齐国接壤,一旦有事,形势必定十分紧急,还请把这片土地设置为郡县更为妥当。"于是便把淮北十二个县的封地一并献给了楚国,转而请求改封在江东。考烈王答应了他的请求。春申君于是便在吴国的旧都遗址上修筑城池,把这里作为自己的都邑。 春申君出任楚国相国以后,正值齐国有孟尝君,赵国有平原君,魏国有信陵君,几位公子都在争相礼贤下士、招揽宾客,彼此较量声势,用来辅佐国政、把持权柄。 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第四年,秦国击破了赵国长平的军队,坑杀降卒四十余万。第五年,秦军包围了邯郸。邯郸向楚国告急求援,楚国派春申君率兵前去救援,秦军随即也撤军离去,春申君这才班师回国。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第八年,替楚国向北出征、灭亡了鲁国,任命荀卿为兰陵县令。在这个时期,楚国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强盛。 赵国的平原君曾派使者出使楚国,春申君把他安置在上等的馆舍中款待。赵国的使者想要在楚国面前炫耀一番,便特意用玳瑁装饰簪子,用珠玉装饰刀剑的剑鞘,请求以此拜见春申君的门客。可春申君门下的食客多达三千余人,其中上等的门客都穿着缀有珍珠的鞋子来接见赵国的使者,赵国的使者见状大为惭愧。 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第十四年,秦庄襄王即位,任命吕不韦为相国,封为文信侯。秦国攻取了东周。 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第二十二年,各诸侯国忧虑秦国的攻伐无休无止,于是相约结成合纵联盟,向西讨伐秦国,楚王被推举为合纵联盟的盟约之长,春申君主持相关事务。联军抵达函谷关以后,秦国出兵反击,各诸侯国的军队都纷纷溃败逃散。楚考烈王因此责怪春申君,春申君从此愈发受到疏远。 有位门客名叫观津人朱英,对春申君说:"世人都认为楚国强大,可您却把它治理得越来越衰弱,依我看来事情并非如此。先王在世的时候,楚国与秦国交好长达二十年,秦国始终不曾进攻楚国,这是为什么呢?因为秦国若要越过黾隘这样的险要关塞来进攻楚国,实在是十分不便;若要向东西两周借道,背离韩国、魏国来进攻楚国,也是行不通的。可如今情况已经不同了,魏国早晚都要灭亡,早已顾不上珍惜许地、鄢陵这些土地,必定会答应把它们割让给秦国。这样一来,秦军距离陈地不过一百六十里,依下臣看来,秦国与楚国之间的争斗恐怕是指日可待了。"楚国于是把都城从陈地迁到了寿春;而秦国则把卫国迁到了野王,在原来的地方设置了东郡。春申君从此便前往吴地就任封君之位,同时仍旧兼理相国的事务。 楚考烈王没有儿子,春申君为此深感忧虑,四处寻访容易生育儿子的女子献给楚王,献上的女子为数众多,可楚王始终没有子嗣。赵国人李园带着自己的妹妹,本想把她献给楚王,可听闻楚王难以生育,担心妹妹入宫后长久得不到宠幸。李园于是想方设法求得机会侍奉春申君、成为他的门客,不久之后请假回乡探亲,故意延误了返回的期限。回来拜见春申君的时候,春申君询问他延误的缘故,李园回答说:"齐王派使者前来求娶下臣的妹妹,我与齐国的使者一同饮宴,所以才耽误了归期。"春申君问:"齐王已经下聘礼了吗?"李园回答说:"还没有。"春申君问:"我可以见见令妹吗?"李园说:"可以。"于是李园便把妹妹献给了春申君,随即便得到了春申君的宠幸。得知妹妹已经怀有身孕以后,李园便与妹妹一同谋划此事。李园的妹妹趁着侍寝的机会,劝说春申君道:"楚王对您的尊崇宠信,即便是他的亲兄弟也比不上您。如今您担任楚国的相国已经二十多年了,可楚王却始终没有子嗣,一旦楚王百年之后驾崩,楚国势必要改立他的兄弟继位,到那时新王即位以后,也必定会各自尊崇亲近自己原本的亲信之人,您到那时又怎么可能长久地保有如今这份宠信呢?不仅如此,您身居高位、执掌大权已经很久了,难免有许多地方对楚王的兄弟们失礼冒犯,倘若他们真的有朝一日即位为王,祸患恐怕就要降临到您自己身上了,到那时您又怎么能够保住相印、保住江东这份封地呢?如今妾身自知已经怀有身孕,可此事外人都还不知情。妾身承蒙您的宠爱时日尚短,倘若真能凭借您如今的尊贵地位,把妾身献给楚王,楚王必定也会宠幸妾身;妾身若能托上天的福佑生下一个男孩,那便等于是您的亲生骨肉将来会成为楚王,到那时整个楚国都可以为您所有,这与您如今这样身处难以预料的祸患风险之中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划算呢?"春申君听后深以为然,便把李园的妹妹搬出府邸,郑重地另外安置起来,随即向楚王进言推荐了她。楚王把她召入宫中、加以宠幸,她后来果然生下了一个男孩,被立为太子,李园的妹妹也被立为王后。楚王因此愈发看重李园,李园从此也开始参与执掌朝政。 李园把自己的妹妹送入宫中,立为王后,妹妹的儿子又被立为太子以后,担心春申君会把当初的秘密泄露出去、行事也愈发骄横起来,便暗中豢养了一批敢死之士,想要杀掉春申君来灭口,国中已经有不少人隐约察觉到了这件事。 春申君担任楚国相国第二十五年,楚考烈王病重。朱英对春申君说:"世间既有意料之外的福分,也有意料之外的灾祸。如今您正处在这样一个变幻莫测的时代,侍奉着这样一位难以预料的君主,又怎么能够没有一位能够应对意外变故的心腹之人呢?"春申君问:"什么叫做意料之外的福分呢?"朱英说:"您担任楚国相国已经二十多年了,虽然名义上是相国,实际上却与楚王无异。如今楚王病重,恐怕早晚就要驾崩,到那时您辅佐年幼的新君、趁机代为掌管国政,就如同当年的伊尹、周公一样,等到新君长大成人以后再归还政权,您又何必不索性就此南面称孤、坐拥楚国呢?这便是所谓意料之外的福分啊。"春申君又问:"那什么叫做意料之外的灾祸呢?"朱英说:"李园虽然不参与治理国政,却是您的仇敌,他虽然不统率军队,可暗中豢养敢死之士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楚王一旦驾崩,李园必定会抢先入宫、占据大权,进而杀掉您来灭口。这便是所谓意料之外的灾祸啊。"春申君又问:"那什么叫做意料之外的心腹之人呢?"朱英回答说:"您把下臣安置在郎中的职位上,楚王一旦驾崩,李园必定会抢先入宫,下臣愿意替您杀掉李园。这便是所谓意料之外的心腹之人啊。"春申君说:"先生不必如此忧虑了,李园不过是个软弱之人罢了,况且我与他交情不错,事情怎么可能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呢!"朱英见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担心祸患会牵连到自己身上,便逃离楚国而去了。 过了十七天,楚考烈王去世,李园果然抢先入宫,在棘门之内埋伏下了敢死之士。春申君进入棘门的时候,李园的这些敢死之士便从两侧扑上前刺杀了春申君,砍下了他的首级,把首级扔到了棘门之外。随后李园又派官吏把春申君的全家一并诛灭殆尽。而当初李园的妹妹被春申君临幸而怀有身孕、后来入宫所生下的那个儿子,最终便被立为楚王,这便是楚幽王。 这一年,正是秦始皇帝即位第九年。这一年嫪毐也在秦国发动了叛乱,事情败露以后,秦国诛灭了他的三族,吕不韦也因此被罢黜。 【评论】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楚国,参观了春申君旧时的城池遗址,那里的宫室建筑,真可谓是极尽宏伟壮丽啊!当初,春申君劝说秦昭王的时候,以及后来他不惜舍身犯险、放楚太子归国的那份决断,这份智谋见识是何等的明察高远啊!可到了后来,他却被李园所制、丧失了应有的警觉,实在是老糊涂了。古语说:"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最终没有听从朱英的忠告,说的大概正是这种情形吧? 【索隐述赞】黄歇能言善辩、才智过人,凭借权谋周旋于秦、楚两国之间。他促成楚太子安然归国,自己也因此出任了楚国的宰辅重臣。他曾以珠履炫耀赵国的使者,又开辟吴地作为自己的封邑。楚考烈王子嗣稀少,李园趁机献上了自己的妹妹。意料之外的灾祸终究还是酿成了,朱英的忠告最终也只是徒劳的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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