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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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八十九 循吏傳 第五十九

原文

__TOC__ 漢興之初,反秦之敝,與民休息,凡事簡易,禁罔疏闊,而相國蕭、曹以寬厚清靜為天下帥,民作「畫一」之歌。孝惠垂拱,高后女主,不出房闥,而天下晏然,民務稼穡,衣食滋殖。至於文、景,遂移風易俗。是時循吏如河南守吳公、蜀守文翁之屬,皆謹身帥先,居以廉平,不至於嚴,而民從化。 孝武之世,外攘四夷,內改法度,民用彫敝,姦軌不禁。時少能以化治稱者,惟江都相董仲舒、內史公孫弘、兒寬,居官可紀。三人皆儒者,通於世務,明習文法,以經術潤飾吏事,天子器之。仲舒數謝病去,弘、寬至三公。 孝昭幼沖,霍光秉政,承奢侈師旅之後,海內虛耗,光因循守職,無所改作。至於始元、元鳳之間,匈奴鄉化,百姓益富,舉賢良文學,問民所疾苦,於是罷酒榷而議鹽鐵矣。 及至孝宣,繇仄陋而登至尊,興于閭閻,知民事之谡難。自霍光薨後始躬萬機,厲精為治,五日一聽事,自丞相已下各奉職而進。及拜刺史守相,輒親見問,觀其所繇,退而考察所行以質其言,有名實不相應,必知其所以然。常稱曰:「庶民所以安其田里而亡歎息愁恨之心者,政平訟理也。與我共此者,其唯良二千石乎!」以為太守,吏民之本也,數變易則下不安,民知其將久,不可欺罔,乃服從其教化。故二千石有治理效,輒以璽書勉厲,增秩賜金,或爵至關內侯,公卿缺則選諸所表以次用之。是故漢世良吏,於是為盛,稱中興焉。若趙廣漢、韓延壽、尹翁歸、嚴延年、張敞之屬,皆稱其位,然任刑罰,或抵罪誅。王成、黃霸、朱邑、龔遂、鄭弘、召信臣等,所居民富,所去見思,生有榮號,死見奉祀,此廩廩庶幾德讓君子之遺風矣。 ==文翁== 文翁,廬江舒人也。少好學,通春秋,以郡縣吏察舉。景帝末,為蜀郡守,仁愛好教化。見蜀地辟陋有蠻夷風,文翁欲誘進之,乃選郡縣小吏開敏有材者張叔等十餘人親自飭厲,遣詣京師,受業博士,或學律令。減省少府用度,買刀布蜀物,齎計吏以遺博士。數歲,蜀生皆成就還歸,文翁以為右職,用次察舉,官有至郡守刺史者。 又修起學官於成都市中,招下縣子弟以為學官弟子,為除更繇,高者以補郡縣吏,次為孝弟力田。常選學官僮子,使在便坐受事。每出行縣,益從學官諸生明經飭行者與俱,使傳教令,出入閨閤。縣邑吏民見而榮之,數年,爭欲為學官弟子,富人至出錢以求之。繇是大化,蜀地學於京師者比齊魯焉。至武帝時,乃令天下郡國皆立學校官,自文翁為之始云。 文翁終於蜀,吏民為立祠堂,歲時祭祀不絕。至今巴蜀好文雅,文翁之化也。 ==王成== 王成,不知何郡人也。為膠東相,治甚有聲。宣帝最先褒之,地節三年下詔曰:「蓋聞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虞不能以化天下。今膠東相成,勞來不怠,流民自占八萬餘口,治有異等之效。其賜成爵關內侯,秩中二千石。」未及徵用,會病卒官。後詔使丞相御史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以政令得失,或對言前膠東相成偽自增加,以蒙顯賞,是後俗吏多為虛名云。 ==黃霸== 黃霸字次公,淮陽陽夏人也,以豪桀役使徙雲陵。霸少學律令,喜為吏,武帝末以待詔入錢賞官,補侍郎謁者,坐同產有罪劾免。後復入穀沈黎郡,補左馮翊二百石卒史。馮翊以霸入財為官,不署右職,使領郡錢穀計。簿書正,以廉稱,察補河東均輸長,復察廉為河南太守丞。霸為人明察內敏,又習文法,然溫良有讓,足知,善御眾。為丞,處議當於法,合人心,太守甚任之,吏民愛敬焉。 自武帝末,用法深。昭帝立,幼,大將軍霍光秉政,大臣爭權,上官桀等與燕王謀作亂,光既誅之,遂遵武帝法度,以刑罰痛繩群下,繇是俗吏上嚴酷以為能,而霸獨用寬和為名。 會宣帝即位,在民間時知百姓苦吏急也,聞霸持法平,召以為廷尉正,數決疑獄,庭中稱平。守丞相長史,坐公卿大議廷中知長信少府夏侯勝非議詔書大不敬,霸阿從不舉劾,皆下廷尉,繫獄當死。霸因從勝受尚書獄中,再隃冬,積三歲乃出,語在勝傳。勝出,復為諫大夫,令左馮翊宋畸舉霸賢良。勝又口薦霸於上,上擢霸為揚州刺史。三歲,宣帝下詔曰:「制詔御史:其以賢良高第揚州刺史霸為潁川太守,秩比二千石,居官賜車蓋,特高一丈,別駕主簿車,緹油屏泥於軾前,以章有德。」 時上垂意於治,數下恩澤詔書,吏不奉宣。太守霸為選擇良吏,分部宣布詔令,令民咸知上意。使郵亭鄉官皆畜雞豚,以贍鰥寡貧窮者,然後為條教,置父老師帥伍長,班行之於民間,勸以為善防姦之意,及務耕桑,節用殖財,種樹畜養,去食穀馬。米鹽靡密,初若煩碎,然霸精力能推行之。吏民見者,語次尋繹,問它陰伏,以相參考。嘗欲有所司察,擇長年廉吏遣行,屬令周密。吏出,不敢舍郵亭,食於道旁,烏攫其肉。民有欲詣府口言事者適見之,霸與語道此。後日吏還謁霸,霸見迎勞之,曰:「甚苦!食於道旁乃為烏所盜肉。」吏大驚,以霸具知其起居,所問豪氂不敢有所隱。鰥寡孤獨有死無以葬者,鄉部書言,霸具為區處,某所大木可以為棺,某亭豬子可以祭,吏往皆如言。其識事聰明如此,吏民不知所出,咸稱神明。姦人去入它郡,盜賊日少。 霸力行教化而後誅罰,務在成就全安長吏。許丞老,病聾,督郵白欲逐之,霸曰:「許丞廉吏,雖老,尚能拜起送迎,正頗重聽,何傷?且善助之,毋失賢者意。」或問其故,霸曰:「數易長吏,送故迎新之費及姦吏緣絕簿書盜財物,公私費耗甚多,皆當出於民,所易新吏又未必賢,或不如其故,徒相益為亂。凡治道,去其泰甚者耳。」 霸以外寬內明得吏民心,戶口歲增,治為天下第一。徵守京兆尹,秩二千石。坐發民治馳道不先以聞,又發騎士詣北軍馬不適士,劾乏軍興,連貶秩。有詔歸潁川太守官,以八百石居治如其前。前後八年,郡中愈治。是時鳳皇神爵數集郡國,潁川尤多。天子以霸治行終長者,下詔稱揚曰:「穎川太守霸,宣布詔令,百姓鄉化,孝子弟弟貞婦順孫日以眾多,田者讓畔,道不拾遺,養視鰥寡,贍助貧窮,獄或八年亡重罪囚,吏民鄉于教化,興於行誼,可謂賢人君子矣。書不云乎?『股肱良哉!』其賜爵關內侯,黃金百斤,秩中二千石。」而潁川孝弟有行義民、三老、力田,皆以差賜爵及帛。後數月,徵霸為太子太傅,遷御史大夫。 五鳳三年,代丙吉為丞相,封建成侯,食邑六百戶。霸材長於治民,及為丞相,總綱紀號令,風采不及丙、魏、于定國,功名損於治郡。時京兆尹張敞舍鶡雀飛集丞相府,霸以為神雀,議欲以聞。敞奏霸曰:「竊見丞相請與中二千石博士雜問郡國上計長吏守丞,為民興利除害成大化條其對,有耕者讓畔,男女異路,道不拾遺,及舉孝子弟弟貞婦者為一輩,先上殿,舉而不知其人數者次之,不為條教者在後叩頭謝。丞相雖口不言,而心欲其為之也。長吏守丞對時,臣敞舍有鶡雀飛止丞相府屋上,丞相以下見者數百人。邊吏多知鶡雀者,問之,皆陽不知。丞相圖議上奏曰:『臣問上計長吏守丞以興化條,皇天報下神雀。』後知從臣敞舍來,乃止。郡國吏竊笑丞相仁厚有知略,微信奇怪也。昔汲黯為淮陽守,辭去之官,謂大行李息曰:『御史大夫張湯懷詐阿意,以傾朝廷,公不早白,與俱受戮矣。』息畏湯,終不敢言。後湯誅敗,上聞黯與息語,乃抵息罪而秩黯諸侯相,取其思竭忠也。臣敞非敢毀丞相也,誠恐群臣莫白,而長吏守丞畏丞相指,歸舍法令,各為私教,務相增加,澆淳散樸,並行偽貌,有名亡實,傾搖解怠,甚者為妖。假令京師先行讓畔異路,道不拾遺,其實亡益廉貪貞淫之行,而以偽先天下,固未可也;即諸侯先行之,偽聲軼於京師,非細事也。漢家承敝通變,造起律令,所以勸善禁姦,條貫詳備,不可復加。宜令貴臣明飭長吏守丞,歸告二千石,舉三老孝弟力田孝廉廉吏務得其人,郡事皆以義法令撿式,毋得擅為條教;敢挾詐偽以奸名譽者,必先受戮,以正明好惡。」天子嘉納敞言,召上計吏,使侍中臨飭如敞指意。霸甚慚。 又樂陵侯史高以外屬舊恩侍中貴重,霸薦高可太尉。天子使尚書召問霸:「太尉官罷久矣,丞相兼之,所以偃武興文也。如國家不虞,邊境有事,左右之臣皆將率也。夫宣明教化,通達幽隱,使獄無冤刑,邑無盜賊,君之職也。將相之官,朕之任焉。侍中樂陵侯高帷幄近臣,朕之所自親,君何越職而舉之?」尚書令受丞相對,霸免冠謝罪,數日乃決。自是後不敢復有所請。然自漢興,言治民吏,以霸為首。 為丞相五歲,甘露三年薨,諡曰定侯。霸死後,樂陵侯高竟為大司馬。霸子思侯賞嗣,為關都尉。薨,子忠侯輔嗣,至衛尉九卿。薨,子忠嗣侯,訖王莽乃絕。子孫為吏二千石者五六人。 始霸少為陽夏游徼,與善相人者共載出,見一婦人,相者言「此婦人當富貴,不然,相書不可用也。」霸推問之,乃其鄉里巫家女也。霸即取為妻,與之終身。為丞相後徙杜陵。 ==朱邑== 朱邑字仲卿,廬江舒人也。少時為舒桐鄉嗇夫,廉平不苛,以愛利為行,未嘗笞辱人,存問耆老孤寡,遇之有恩,所部吏民愛敬焉。遷補太守卒史,舉賢良為大司農丞,遷北海太守,以治行第一入為大司農。為人淳厚,篤於故舊,然性公正,不可交以私。天子器之,朝廷敬焉。 是時張敞為膠東相,與邑書曰:「明主游心太古,廣延茂士,此誠忠臣謁思之時也。直敞遠守劇郡,馭於繩墨,匈臆約結,固亡奇也。雖有,亦安所施?足下以清明之德,掌周稷之業,猶飢者甘糟糠,穰歲餘粱肉。何則?有亡之勢異也。昔陳平雖賢,須魏倩而後進;韓信雖奇,賴蕭公而後信。故事各達其時之英俊,若必伊尹、呂望而後薦之,則此人不因足下而進矣。」邑感敞言,貢薦賢士大夫,多得其助者。身為列卿,居處儉節,祿賜以共九族鄉黨,家亡餘財。 神爵元年卒。天子閔惜,下詔稱揚曰:「大司農邑,廉潔守節,退食自公,亡彊外之交,束脩之餽,可謂淑人君子。遭離凶災,朕甚閔之。其賜邑子黃金百斤,以奉其祭祀。」 初邑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故為桐鄉吏,其民愛我,必葬我桐鄉。後世子孫奉嘗我,不如桐鄉民。」及死,其子葬之桐鄉西郭外,民果然共為邑起冢立祠,歲時祠祭,至今不絕。 ==龔遂== 龔遂字少卿,山陽南平陽人也。以明經為官,至昌邑郎中令,事王賀。賀動作多不正,遂為人忠厚,剛毅有大節,內諫爭於王,外責傅相,引經義,陳禍福,至於涕泣,蹇蹇亡已。面刺王過,王至掩耳起走,曰「郎中令善媿人。」及國中皆畏憚焉。王嘗久與騶奴宰人游戲飲食,賞賜亡度,遂入見王,涕泣膝行,左右侍御皆出涕。王曰:「郎中令何為哭?」遂曰:「臣痛社稷危也!願賜清閒竭愚。」王辟左右,遂曰:「大王知膠西王所以為無道亡乎?」王曰:「不知也。」曰:「臣聞膠西王有諛臣侯得,王所為儗於桀紂也,得以為堯舜也。王說其諂諛,嘗與寑處,唯得所言,以至於是。今大王親近群小,漸漬邪惡所習,存亡之機,不可不慎也。臣請選郎通經術有行義者與王起居,坐則誦詩書,立則習禮容,宜有益。」王許之。遂乃選郎中張安等十人侍王。居數日,王皆去逐安等。久之,宮中數有妖怪,王以問遂,遂以為有大憂,宮室將空,語在昌邑王傳。會昭帝崩,亡子,昌邑王賀嗣立,官屬皆徵入。王相安樂遷長樂衛尉,遂見安樂,流涕謂曰:「王立為天子,日益驕溢,諫之不復聽,今哀痛未盡,日與近臣飲食作樂,鬥虎豹,召皮軒,車九流,驅馳東西,所為誖道。古制寬,大臣有隱退,今去不得,陽狂恐知,身死為世戮,奈何?君,陛下故相,宜極諫爭。」王即位二十七日,卒以淫亂廢。昌邑群臣坐陷王於惡不道,皆誅,死者二百餘人,唯遂與中尉王陽以數諫爭得減死,髡為城旦。 宣帝即位,久之,渤海左右郡歲飢,盜賊並起,二千石不能禽制。上選能治者,丞相御史舉遂可用,上以為渤海太守。時遂年七十餘,召見,形貌短小,宣帝望見,不副所聞,心內輕焉,謂遂曰:「渤海廢亂,朕甚憂之。君欲何以息其盜賊,以稱朕意?」遂對曰:「海瀕遐遠,不霑聖化,其民困於飢寒而吏不恤,故使陛下赤子盜弄陛下之兵於潢池中耳。今欲使臣勝之邪,將安之也?」上聞遂對,甚說,答曰:「選用賢良,固欲安之也。」遂曰:「臣聞治亂民猶治亂繩,不可急也;唯緩之,然後可治。臣願丞相御史且無拘臣以文法,得一切便宜從事。」上許焉,加賜黃金,贈遣乘傳。至渤海界,郡聞新太守至,發兵以迎,遂皆遣還,移書敕屬縣悉罷逐捕盜賊吏。諸持鉏鉤田器者皆為良民,吏無得問,持兵者乃為盜賊。遂單車獨行至府,郡中翕然,盜賊亦皆罷。渤海又多劫略相隨,聞遂教令,即時解散,棄其兵弩而持鉤鉏。盜賊於是悉平,民安土樂業。遂乃開倉廩假貧民,選用良吏,尉安牧養焉。 遂見齊俗奢侈,好末技,不田作,乃躬率以儉約,勸民務農桑,令口種一樹榆、百本筹、五十本蔥、一畦韭,家二母彘、五雞。民有帶持刀劍者,使賣劍買牛,賣刀買犢,曰:「何為帶牛佩犢!」春夏不得不趨田畝,秋冬課收斂,益蓄困實蔆芡。勞來循行,郡中皆有畜積,吏民皆富實。獄訟止息。 數年,上遣使者徵遂,議曹王生願從。功曹以為王生素耆酒,亡節度,不可使。遂不忍逆,從至京師。王生日飲酒,不視太守。會遂引入宮,王生醉,從後呼,曰:「明府且止,願有所白。」遂還問其故,王生曰:「天子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對,宜曰『皆聖主之德,非小臣之力也』。」遂受其言。既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說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上以遂年老不任公卿,拜為水衡都尉,議曹王生為水衡丞,以褒顯遂云。水衡典上林禁苑,共張宮館,為宗廟取牲,官職親近,上甚重之,以官壽卒。 ==召信臣==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壽春人也。以明經甲科為郎,出補穀陽長。舉高第,遷上蔡長。其治視民如子,所居見稱述。超為零陵太守,病歸。復徵為諫大夫,遷南陽太守,其治如上蔡。 信臣為人勤力有方略,好為民興利,務在富之。躬勸耕農,出入阡陌,止舍離鄉亭,稀有安居時。行視郡中水泉,開通溝瀆,起水門提閼凡數十處,以廣溉灌,歲歲增加,多至三萬頃。民得其利,畜積有餘。信臣為民作均水約束,刻石立於田畔,以防分爭。禁止嫁娶送終奢靡,務出於儉約。府縣吏家子弟好游敖,不以田作為事,輒斥罷之,甚者案其不法,以視好惡。其化大行,郡中莫不耕稼力田,百姓歸之,戶口增倍,盜賊獄訟衰止。吏民親愛信臣,號之曰召父。荊州刺史奏信臣為百姓興利,郡以殷富,賜黃金四十斤。遷河南太守,治行常為第一,復數增秩賜金。 竟寧中,徵為少府,列於九卿,奏請上林諸離遠宮館稀幸御者,勿復繕治共張,又奏省樂府黃門倡優諸戲,及宮館兵弩什器減過泰半。太官園種冬生蔥韭菜茹,覆以屋廡,晝夜然蘊火,待溫氣乃生,信臣以為此皆不時之物,有傷於人,不宜以奉供養,及它非法食物,悉奏罷,省費歲數千萬。信臣年老以官卒。 元始四年,詔書祀百辟卿士有益於民者,蜀郡以文翁,九江以召父應詔書。歲時郡二千石率官屬行禮,奉祠信臣冢,而南陽亦為立祠。

译文

【卷八十九 循吏传 第五十九】 汉朝建立之初,为了纠正秦朝的弊政,与百姓休养生息,凡事从简,法网也较为宽疏,相国萧何、曹参用宽厚清静的方式为天下作表率,百姓因此传唱起"萧规曹随、画一不改"的歌谣。孝惠帝垂衣拱手、无为而治,高后以女主身份临朝,深居宫闱之内不出,可天下依然安然无事,百姓致力于耕种农事,衣食日渐富足充实。到了文帝、景帝之时,风俗教化因此大为改观。这时的良吏,如河南太守吴公、蜀郡太守文翁这一类人,都能谨慎自持、率先垂范,为官清廉公正,不至于苛刻严酷,百姓因此顺从教化。 孝武帝之世,对外征讨四方夷狄,对内改革法度制度,百姓因此凋敝困顿,奸邪不法之事也无法禁止。这时能够凭教化治理而著称的官吏很少,唯有江都国相董仲舒、内史公孙弘、倪宽,他们的为官政绩值得记述。这三人都是儒者出身,通晓世务,熟习法令条文,用经学的学问来润饰吏治,天子因此十分器重他们。董仲舒屡次称病辞官,公孙弘、倪宽则官至三公之位。 孝昭帝年幼继位,霍光执掌朝政,正值武帝末年奢侈用兵之后,海内财力空虚耗竭,霍光因循守成、恪尽职守,没有大刀阔斧的改革举措。到了始元、元凤年间,匈奴归顺教化,百姓也日渐富足,朝廷举荐贤良文学之士,询问百姓的疾苦,于是罢除了酒类专卖,又议定了盐铁的政策。 到了孝宣帝时,他从卑微低贱之中登上至尊之位,兴起于民间闾里,深知百姓生计的艰难。自霍光去世之后,宣帝才开始亲自处理万机政务,励精图治,每五天听取一次政事汇报,从丞相以下的官员都各自恪尽职守前来奏事。等到任命刺史、太守、国相之时,他总是亲自接见询问,观察他们的施政方略,等他们离任之后又考察他们的实际政绩来验证他们当初所说的话,若发现名不副实之处,必定要追究其中的缘由。他常常说:"百姓之所以能够安居乐业、没有叹息怨恨之心,正是因为政治清明、诉讼公正的缘故。能与朕一同实现这份治理的,恐怕只有那些贤良的二千石官员吧!"他认为太守是官吏百姓的根本所在,若屡屡更换,百姓就会不安,百姓若知道太守将会长久任职,就不会心存欺瞒蒙骗的念头,从而心悦诚服地接受他的教化。所以凡是二千石官员治理有成效的,皇上总是用玺书加以勉励,增加秩级、赏赐黄金,有的甚至封爵到关内侯,公卿一旦出现空缺,就依次从这些被表彰的官员中选拔任用。因此汉朝的良吏,在这个时期最为兴盛,被称为"中兴"之世。像赵广汉、韩延寿、尹翁归、严延年、张敞这一类官员,都能称职于自己的职位,然而他们大多倚重刑罚,有的甚至因此获罪被诛杀。而王成、黄霸、朱邑、龚遂、郑弘、召信臣这些人,他们所治理的地方百姓富足,他们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不已,生前便享有荣耀的名号,死后也受到百姓的奉祀,这大概可以说是接近古代那种谦让有德的君子遗风了。 【文翁】 文翁,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喜好学问,通晓《春秋》,凭郡县属吏的身份被考核举荐。景帝末年,任蜀郡太守,为人仁爱、喜好教化。他见蜀地偏僻闭塞、颇有蛮夷的风气,便想要加以引导教化,于是挑选了郡县中机敏而有才能的小吏张叔等十几人,亲自加以训诫勉励,派他们前往京师,跟随博士学习,有的还学习律令。他节省削减少府的用度,购买刀布这类蜀地的特产,托付上计的官吏送给博士。几年之后,这些蜀地的学生都学成归来,文翁把他们任用为郡府中的重要官职,依次考核举荐,其中有的官至郡守、刺史。 文翁又在成都的集市中修建学官,招收各县的子弟担任学官弟子,为他们免除徭役,成绩优异的补任郡县的官吏,其次的则表彰为孝悌、力田的典范。他常常挑选学官中的年少弟子,让他们在自己身边帮忙处理事务。每次外出巡视属县时,他都会带上学官中通晓经义、品行端正的诸生一同前往,让他们传达教化政令,出入内外官署。各县的官吏百姓看到这个景象都感到十分荣耀,几年之后,人人都争相想要成为学官弟子,甚至有富人不惜出钱来求取这个名额。因此蜀地的教化大为兴盛,蜀地到京师求学的人数已经能与齐鲁之地相媲美了。到武帝时,才下令天下的郡国都设立学校官,而这正是从文翁开始首创的。 文翁最终老死在蜀地,官吏百姓为他建立祠堂,每年按时节祭祀不曾断绝。至今巴蜀之地崇尚文雅之风,正是文翁教化的结果。 【王成】 王成,不知是哪个郡的人。他担任胶东国相,治理颇有声望。宣帝最先褒奖了他,地节三年下诏说:"听闻若有功却不加赏赐,有罪却不加诛罚,即便是唐尧、虞舜也无法用这样的方式来教化天下。如今胶东国相王成,慰劳招抚百姓从不懈怠,招徕流民自愿归附登记在册的多达八万余口,治理政绩堪称超群出众。特赐王成关内侯的爵位,秩级中二千石。"还没来得及征召任用他,恰逢他病逝于任上。后来皇上下诏让丞相、御史大夫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吏、太守、国相、丞尉政令的得失,有人回答说,此前胶东国相王成其实是虚假地虚报了自己的政绩,以此来蒙骗获取显赫的赏赐,此后世俗的官吏大多也仿效这种做法、追求虚名。 【黄霸】 黄霸字次公,淮阳郡阳夏县人,因是地方豪强而被强制迁徙到云陵。黄霸年轻时学习律令,喜欢当官吏,武帝末年因用钱财买官而进入朝廷任待诏,补任侍郎谒者,因兄弟犯罪而受牵连被弹劾免官。此后他又用财物买官到沈黎郡,补任左冯翊二百石卒史。左冯翊因黄霸是靠出资买官进入仕途的,没有把他任命为要职,只让他负责管理郡中的钱粮账目。他把账簿整理得井井有条,因清廉而受到称赞,后被考核补任河东郡均输长,又因考核清廉升任河南太守丞。黄霸为人明察秋毫、内心机敏,又熟习法令条文,然而性情温和善良、颇为谦让,才智足以服众,善于驾驭统率民众。他担任丞的期间,处理议事都能符合法度、合乎人心,太守对他十分信任倚重,官吏百姓都爱戴敬重他。 自武帝末年以来,用法一向严苛。昭帝即位时年幼,大将军霍光执掌朝政,大臣们争夺权力,上官桀等人与燕王合谋作乱,霍光诛灭了这些叛党之后,便沿袭武帝时的法度,用严刑峻法来约束治理群臣,因此世俗官吏大多以严酷为能事,唯独黄霸独树一帜、以宽厚温和著称。 恰逢宣帝即位,他在民间时就深知百姓深受官吏严苛之苦,听闻黄霸执法公平,便召他为廷尉正,多次裁决疑难案件,朝廷内外都称赞他公正。他代理丞相长史,因公卿在朝廷大议时明知长信少府夏侯胜非议诏书、犯了大不敬之罪,却曲意迎合、不加检举弹劾,与夏侯胜一同被交付廷尉,关入狱中论罪当死。黄霸趁机在狱中跟随夏侯胜学习《尚书》,前后经历了两个冬天,一共关押了三年才被释放出狱(详情记载在《夏侯胜传》中)。夏侯胜出狱后,重新任谏大夫,让左冯翊宋畸举荐黄霸为贤良。夏侯胜又亲口向皇上举荐了黄霸,皇上于是提拔黄霸为扬州刺史。三年之后,宣帝下诏说:"下诏给御史大夫:特任命贤良考核优等的扬州刺史黄霸为颍川太守,秩级比照二千石,任职期间赐给他车盖,特别加高一丈,还配给别驾主簿专用的车辆,在车轼前设有红色油漆屏泥,以此来彰显他的德行。" 当时皇上正专心致力于治国,屡次颁下施恩百姓的诏书,可官吏却未能真正加以宣扬贯彻。太守黄霸为此选拔良吏,分头宣布传达诏令,让百姓都知晓皇上的心意。他让邮亭乡官都饲养鸡豚,用来赡养鳏寡贫穷之人,然后再制定条教法令,设置父老、师帅、伍长这些基层职位,把这些条教颁布施行到民间,用以劝勉行善、防范奸邪,此外还劝勉百姓致力于耕种蚕桑,节约用度、积累财富,种植树木、饲养家畜,禁止用粮食喂马。这些举措细致周密,起初看起来似乎繁琐细碎,然而黄霸精力充沛、能够切实推行这些政令。他接见官吏百姓时,谈话之中往往会追根究底,询问其他隐秘之事,用来相互参照验证。他曾经想要暗中查察一些事情,便挑选年长廉洁的官吏派出去暗访,嘱咐他们要格外周密谨慎。这名官吏出行时,不敢住宿在邮亭里,只在路边就着吃饭,结果一只乌鸦抢走了他的肉食。有个百姓正要到府衙口头陈述事情,恰好目睹了这一幕,把这件事告诉了黄霸。几天后这名官吏回来向黄霸复命,黄霸接见慰劳他说:"你辛苦了!在路边吃饭时被乌鸦叼走了肉食吧。"这名官吏大为震惊,认为黄霸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从此凡是黄霸所询问的事情,无论多么细微,都不敢有丝毫隐瞒。凡是鳏寡孤独之人中有死后无力安葬的,乡里官员一旦上报,黄霸都能替他们妥善安排处置,说某处有一棵大树可以用来做棺材,某个亭舍有一头猪可以用来祭祀,官吏前去查看时,果然都如黄霸所说的那样。他洞察事理的聪明才智竟到了这种地步,官吏百姓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都称赞他神明一般。奸邪之人因此纷纷逃离,迁往别的郡去,盗贼案件也日益减少。 黄霸致力于推行教化,然后才施以刑罚惩戒,务求保全成就属下的长吏。许县丞年老,又患有耳聋之疾,督邮禀报想要将他罢黜,黄霸说:"许县丞是位廉洁的官吏,虽然年老了,尚且还能行拜礼、起身迎送宾客,只是听力有些不太好罢了,这有什么妨碍呢?你们应当好好地帮助他,不要辜负这样一位贤能之人的心意。"有人问他这样做的缘故,黄霸说:"频繁更换长吏,送旧迎新所耗费的开支,以及借机作奸犯科的官吏趁机销毁账簿、盗窃财物,公私两方面耗费都很多,最终都要出自百姓的负担,况且新换的官吏也未必贤能,有的甚至还不如原来的官吏,这样一来只会平白增添混乱罢了。凡是治理之道,只需去除那些过分严重的弊病就够了。" 黄霸凭外表宽厚、内心明察而深得官吏百姓的心,户口逐年增加,治理政绩堪称天下第一。被征召代理京兆尹,秩级二千石。因擅自征发百姓修治驰道而事先没有上报,又因征发骑士到北军而马匹不合规格,被弹劾耽误了军兴之事,接连被贬降秩级。皇上下诏让他回任颍川太守之职,以八百石的秩级治理,一如从前。前后共任职八年,颍川郡治理得越来越好。这时凤凰、神爵屡屡聚集在各郡国,颍川郡尤其多。天子因黄霸的治理政绩堪称长者的典范,下诏加以称扬说:"颍川太守黄霸,宣扬布施诏令,百姓归顺教化,孝子、悌弟、贞妇、顺孙日渐增多,耕种的人相互谦让田界,路不拾遗,赡养照顾鳏寡之人,赈济帮助贫穷的百姓,狱讼之中甚至有长达八年都没有出现过重罪囚犯的时候,官吏百姓都倾向于接受教化,兴起于正当的德行道义,可以称得上是贤人君子了。《尚书》不是说过吗?'股肱之臣真是贤良啊!'特赐他关内侯的爵位,黄金百斤,秩级中二千石。"而颍川郡中孝顺悌弟、行为端正的百姓、三老、力田,也都各按等差赐予爵位及帛匹。几个月后,皇上征召黄霸为太子太傅,升任御史大夫。 五凤三年,接替丙吉担任丞相,封为建成侯,食邑六百户。黄霸的才能长于治理百姓,等到他担任丞相之后,需要总揽朝廷的纲纪号令,他的风采气度比不上丙吉、魏相、于定国这些人,其功业名望也因此比他当年治理郡县时有所逊色。当时京兆尹张敞的宅第有鹖雀飞来聚集在丞相府上,黄霸误以为这是神雀,商议想要就此上奏朝廷。张敞就此上奏黄霸说:"臣私下看到丞相请求与中二千石、博士共同询问各郡国上计的长吏、太守、丞,让他们逐条陈述为百姓兴利除害、促成教化大兴的具体政绩,其中有耕者相互谦让田界、男女分道而行、路不拾遗的,以及能够举荐孝子悌弟贞妇的,被列为第一等,先呈报上殿;能够举荐这类人却说不清具体人数的,列为次一等;没有制定条教的,则排在最后叩头谢罪。丞相虽然嘴上没有明说,可他内心却是想让大家都能做到这些。各郡国的长吏、太守、丞回应之时,恰好臣张敞的宅第有鹖雀飞来停留在丞相府的屋顶上,丞相以下的官员看到这一幕的有几百人。边郡的官吏之中有不少人认识鹖雀,询问他们,他们却都假装不知道。丞相就此谋划商议,上奏说:'臣询问上计的长吏、太守振兴教化的条陈,皇天为此回应,降下了神雀。'后来才得知这只鹖雀其实是从臣张敞的宅第飞来的,这才作罢。各郡国的官吏私下都嘲笑丞相虽然仁厚且颇有智谋,却也难免轻信这类奇异怪诞之事。从前汲黯担任淮阳太守,辞行赴任之前,对大行令李息说:'御史大夫张汤心怀奸诈、阿谀逢迎,扰乱朝廷,您若不及早向皇上禀明,恐怕将来会与他一同遭受戮杀之祸。'李息因畏惧张汤,始终不敢进言。后来张汤因罪败亡,皇上听闻汲黯当年对李息说过这番话,便治了李息的罪,同时提升汲黯为诸侯国相,用来嘉奖他当初竭尽忠诚进言的用心。臣张敞并非胆敢诋毁丞相,实在是担心群臣之中没有人敢直言此事,而各郡国的长吏、太守、丞又都畏惧丞相的旨意,回去后便搁置正规的法令,各自制定私下的教令,务求相互攀比夸大政绩,这样一来只会使淳厚的风俗日渐浇薄、朴实的民风逐渐涣散,大家竞相营造虚伪的表面文章,有名而无实,人心动摇懈怠,严重的甚至会酿成妖异荒诞之事。假使京师率先推行谦让田界、男女异路、路不拾遗这类做法,实际上对廉洁与贪婪、贞洁与淫乱的真实德行毫无益处,却用虚伪的表象来引领天下风气,这本就是不可取的做法;倘若各诸侯国也竞相效仿推行这类虚假的风气,这种虚假的声名一旦超越京师蔓延开来,就绝非小事了。汉朝承接秦朝的弊政、通权达变,制定了律令制度,用来劝善禁奸,条文详尽完备,实在没有必要再画蛇添足。理应让身居高位的大臣明确告诫各郡国的长吏、太守、丞,回去后转告各位二千石官员,举荐三老、孝悌力田、孝廉、廉吏时务必要选拔真正称职的人才,郡中的政务都应当依照法令的规定为准绳,不得擅自制定条教法令;若有人胆敢挟带虚伪欺诈的手段来沽名钓誉,必定要先加以诛戮惩处,以此来端正明辨善恶是非的标准。"天子嘉许并采纳了张敞的意见,召集上计的官吏,让侍中亲临训诫,按照张敞的这番意见来处理此事。黄霸因此深感惭愧。 此外乐陵侯史高凭外戚的旧恩身份担任侍中,地位尊贵显要,黄霸举荐史高可以担任太尉。天子派尚书召见询问黄霸:"太尉这个官职罢废已经很久了,由丞相兼领这项职责,这是为了偃武兴文的缘故。倘若国家有不测之事、边境发生战事,那么身边的臣子都可以充当将帅。至于宣扬教化、通达幽隐之事,让狱讼没有冤屈的刑罚、城邑没有盗贼,这才是你身为丞相的职责所在。将相这样的官职人选,是朕自己的职责所在。侍中乐陵侯史高不过是帷幄之内的近臣,是朕所亲近的人,你为何要越权举荐他呢?"尚书令接受了丞相的回应转达,黄霸摘下官帽谢罪,过了好几天才算了结此事。从此以后,黄霸再不敢有类似的请求了。然而自汉朝建立以来,论及治理百姓的官吏,黄霸始终是首屈一指的典范。 他担任丞相五年,甘露三年去世,谥号为定侯。黄霸死后,乐陵侯史高最终还是官至大司马。黄霸的儿子思侯黄赏承袭爵位,任关都尉。黄赏去世后,儿子忠侯黄辅承袭爵位,官至卫尉九卿。黄辅去世后,儿子黄忠承袭爵位,一直到王莽时才断绝。他的子孙官至二千石的有五六人之多。 当初黄霸年轻时任阳夏县游徼,与一位擅长相面的人一同乘车出行,见到一位妇人,相面之人说:"这位妇人命当富贵,若不是这样,那我这本相书就不必再用了。"黄霸推问打听之后,才知道她是当地一户巫者人家的女儿。黄霸随即娶她为妻,与她相伴终身。他担任丞相之后,迁居到了杜陵。 【朱邑】 朱邑字仲卿,庐江郡舒县人。年轻时任舒县桐乡的啬夫,为官廉洁公正、不苛刻严酷,为人以仁爱惠利百姓为宗旨,从不曾鞭笞侮辱他人,对年高德劭的老人以及孤寡之人都亲自慰问,对待他们十分有恩情,所辖的官吏百姓都对他敬爱有加。后升任补太守卒史,被举为贤良任大司农丞,升任北海太守,以治理政绩第一而入朝任大司农。他为人淳厚,对旧交老友情深意笃,然而生性公正无私,不能因私交而与他随意交往。天子十分器重他,朝廷上下都对他十分敬重。 这时张敞任胶东国相,写信给朱邑说:"圣明的君主留意于太古淳朴的治世之道,广泛延揽才德出众的贤士,这正是忠诚之臣应当有所作为的时候。只是我张敞远在这偏僻繁难的大郡任职,受到规矩法度的约束,心中虽有满腔抱负却也无处施展,实在没有什么奇谋可言。即便有,又能施展到哪里去呢?您以清明的德行,掌管着如同后稷那样掌管农事的重任,就好比饥饿之人觉得糟糠也甘美可口,而丰收之年反而嫌弃粱肉过剩一般。为什么呢?这是因为境况有无的差异所造成的不同心态啊。从前陈平虽然贤能,也必须靠魏无知的引荐才能得到进用;韩信虽然才能出众,也全靠萧何的举荐才得以取信于人。所以历来这些贤士都各自需要遇到当世的英俊之才来引荐提携他们,倘若一定要等到伊尹、姜太公那样的圣贤才肯举荐,那么眼前这些人才恐怕就无法凭借您的举荐而得到进用了。"朱邑被张敞的这番话所触动,从此致力于举荐贤能的士大夫,很多人因此得到了他的帮助提携。他身居列卿之位,生活起居却十分节俭朴素,把俸禄赏赐都拿来供养九族亲属、周济乡里,家中没有多余的财产。 神爵元年去世。天子对他的去世深感痛惜,下诏加以称扬说:"大司农朱邑,廉洁自守、坚守节操,退朝后安享自己应得的俸禄、不谋私利,从不结交外部的权贵、也从不接受微薄的馈赠礼物,可以说是位善良贤德的君子了。如今他不幸遭逢这样的凶灾早逝,朕对此深感痛惜怜悯。特赐给朱邑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 当初朱邑病重将死之时,嘱咐儿子说:"我曾经担任桐乡的官吏,那里的百姓爱戴我,你务必把我安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祀供奉我,恐怕还比不上桐乡百姓对我的这份心意。"等到他去世后,儿子把他安葬在桐乡城西的郊外,桐乡的百姓果然共同为朱邑修建了坟墓、建立了祠堂,每年按时节祭祀,直到如今都不曾断绝。 【龚遂】 龚遂字少卿,山阳郡南平阳人。凭通晓经学出仕为官,官至昌邑国郎中令,侍奉昌邑王刘贺。刘贺的举止行为大多不端正,龚遂为人忠厚,刚毅正直、有大节操,在朝内对昌邑王直言进谏,在朝外则责备傅、相未能尽职,引经据典,陈说祸福利害,甚至涕泪交流,恳切规谏、从不停息。他当面直斥昌邑王的过失,昌邑王甚至捂着耳朵起身逃走,说:"郎中令最擅长让人羞愧了。"以至于整个昌邑国上下都畏惧忌惮龚遂。昌邑王曾长时间与驺仆、厨子一同游戏饮宴,赏赐毫无节制,龚遂进宫拜见昌邑王,涕泪交流、膝行而前,身边的侍从们都为之流泪。昌邑王说:"郎中令为何哭泣?"龚遂说:"臣痛心国家社稷正处于危难之中啊!恳愿能赐我一次清静的机会,让我竭尽这份愚忠。"昌邑王屏退左右侍从后,龚遂说:"大王可知道胶西王为何会因无道而亡国吗?"昌邑王说:"不知道。"龚遂说:"臣听闻胶西王有个谄媚的臣子叫侯得,胶西王的所作所为本已近乎桀纣那样的暴君,可侯得却把他比作尧舜一般的圣君。胶西王喜好他这般谄媚阿谀之词,甚至常与他同寝共处,只听信侯得所说的话,最终才落到亡国的地步。如今大王也亲近这一群小人,日渐沾染邪恶习气,国家存亡的关键,不可不慎重对待啊。臣请求挑选通晓经术、品行端正的郎官陪伴大王的日常起居,坐时诵读《诗经》《尚书》,起身时演习礼仪仪容,这应当会对大王有所裨益。"昌邑王答应了他的请求。龚遂于是挑选了郎中张安等十人侍奉昌邑王。可没过几天,昌邑王就把张安等人全都罢黜逐出了。过了很久,王宫之中屡屡出现怪异之事,昌邑王就此询问龚遂,龚遂认为这预示着将有大祸临头,王宫恐怕将要人去楼空(详情记载在《昌邑王传》中)。恰逢昭帝驾崩,没有子嗣,昌邑王刘贺承袭即位,原来的属官都被征召入朝。昌邑国相安乐升任长乐卫尉,龚遂拜见安乐,流泪对他说:"大王被立为天子之后,日益骄纵放肆,进谏也不再听从,如今先帝的哀悼期都还没有结束,他却每日与身边的近臣饮酒作乐,斗虎豹、召来皮轩车驾、动用九流之众的车队,东驰西骋,所作所为都是悖逆常道之举。古代的制度较为宽容,大臣若有隐退避祸之心,尚可全身而退,如今我们想离去却不能,若假装疯癫又恐怕被人识破,恐怕将要身死而成为天下人耻笑的对象,这可如何是好呢?您是陛下的旧日国相,理应竭力进谏。"昌邑王即位仅二十七天,最终因淫乱失德而被废黜。昌邑国的群臣都因陷昌邑王于恶行不道而获罪,全都被诛杀,死者多达二百余人,唯独龚遂与中尉王阳因屡次直言劝谏而得以减免死罪,被判处髡刑、罚作城旦。 宣帝即位后,过了很久,渤海郡附近一带连年饥荒,盗贼纷纷兴起,历任二千石太守都无法擒获制服他们。皇上挑选能够治理这一带的人才,丞相、御史大夫举荐龚遂可以胜任,皇上便任命他为渤海太守。当时龚遂已经七十多岁了,皇上召见他时,见他形貌矮小,与自己此前所听闻的名声不太相符,心中略有轻视之意,对龚遂说:"渤海一带政治废弛、动乱不安,朕对此深感忧虑。你打算用什么办法平息那里的盗贼,以符合朕的期望呢?"龚遂回答说:"那里地处海滨、偏远荒僻,未能沾溉圣上的教化,那里的百姓困于饥寒交迫却官吏又不加体恤,所以才使得陛下治下的这些赤子百姓,如同在浅水池中把玩陛下的兵器一般,忍不住铤而走险罢了。如今陛下是想让臣用武力去镇压他们呢,还是想让臣安抚平定他们呢?"皇上听了龚遂这番回答,十分欣喜,回答说:"选拔任用贤良之才,本就是为了安抚平定他们啊。"龚遂说:"臣听闻治理动乱的百姓,就好比理顺一团纷乱的丝绳一般,不能操之过急;唯有从容和缓地加以疏导,然后才能真正治理好。臣恳愿丞相、御史大夫暂且不要用条文法度来束缚拘泥于臣,让臣能够根据实际情况随机应变、便宜行事。"皇上答应了他的请求,另外加赐黄金,赠送驿车派遣他前往赴任。龚遂到达渤海郡境内后,郡中官吏听闻新任太守到来,特意发兵前来迎接,龚遂把这些兵士都遣散送回,同时发文书敕令所属各县全部撤销追捕盗贼的官吏。凡是手持锄头钩镰这类农具的人都被视为良民,官吏不得加以盘问,只有手持兵器的人才被视为盗贼。龚遂独自乘一辆车前往郡府,郡中因此风气一变、上下融洽,盗贼也都因此纷纷解散。渤海郡此前还有许多相互结伙劫掠的团伙,听闻龚遂的教令之后,随即也纷纷解散,抛弃了兵器弓弩,改而拿起了钩镰锄头这类农具。盗贼从此全部平息,百姓得以安居乐业。龚遂于是开仓放粮、借贷赈济贫苦的百姓,选拔任用良吏,安抚治理百姓。 龚遂见当地齐地的风俗奢侈浮华,喜好经营那些不切实际的末技,不肯从事农耕劳作,于是亲自带头崇尚节俭朴素,劝勉百姓致力于农桑,命令每人种植一棵榆树、一百株薤菜、五十株葱、一畦韭菜,每户饲养两头母猪、五只鸡。百姓中有佩带刀剑的,龚遂让他们卖掉剑来买牛,卖掉刀来买牛犊,说:"为什么要佩带刀剑而不去养牛犊呢!"到了春夏时节,百姓不得不赶紧下田耕作,秋冬时节则考核督促收获储藏,逐渐积蓄了不少菱角芡实之类的粮食储备。龚遂慰劳巡视各地,郡中百姓都有了积蓄储备,官吏百姓都因此变得富足殷实。诉讼案件也因此止息平息了。 几年之后,皇上派使者征召龚遂入朝,议曹王生希望能随行陪同前往。功曹认为王生一向嗜好饮酒、行事没有节制,不适合让他跟随前去。龚遂不忍心拒绝他,便带着王生一同前往京师。王生每日饮酒,从不去拜见太守。恰逢龚遂被引见入宫觐见之时,王生已经喝醉了,从后面呼喊龚遂说:"大人请稍等一下,我有话要禀告您。"龚遂回头询问缘由,王生说:"天子若问您是用什么方法治理渤海的,您不应当自己陈述回答,应当说'这都是圣明君主的德行所致,并非小臣我个人的功劳'。"龚遂接受了他的建议。等到他上前觐见皇上时,皇上果然就此询问他的治理情况,龚遂便按王生所说的话回答了。天子对他这份谦让的态度感到十分欣悦,笑着说:"你是从哪里学来这样长者才有的话来这样称述的?"龚遂于是上前禀告说:"臣本不懂得这样说话,这是臣的议曹王生教诲告诫臣这样说的。"皇上因龚遂年事已高不适合担任公卿之职,任命他为水衡都尉,议曹王生任水衡丞,以此来褒奖彰显龚遂的功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这样的禁苑,负责供应张罗宫馆事宜,为宗庙祭祀取用祭牲,这个职务与皇帝十分亲近,皇上对他十分器重,龚遂最终以高寿终老于任上。 【召信臣】 召信臣字翁卿,九江郡寿春人。凭通晓经学考中甲科任郎官,外放补任穀阳县长。因考核优等,升任上蔡县长。他治理百姓视民如子,所到之处都受到百姓的称颂。破格提拔为零陵太守,后因病归乡。此后又被征召为谏大夫,升任南阳太守,他在南阳的治理方式与在上蔡时一脉相承。 召信臣为人勤奋努力、颇有方略,喜好为百姓兴办利益之事,致力于让百姓富足。他亲自劝勉百姓耕种,往来奔走于田间小路之上,住宿的地方常常远离乡亭,很少有安定居住的时候。他巡视郡中的水泉,开凿疏通沟渠,兴建了数十处水门堤堰,以此来扩大灌溉的范围,灌溉的农田面积逐年增加,最多时达到了三万顷之多。百姓因此得到实惠,家家户户都有了盈余积蓄。召信臣为百姓制定了均分水利的规约,刻在石碑上竖立在田间地头,以此来防止争水的纠纷。他还禁止婚嫁丧葬的奢侈铺张之风,务求崇尚俭朴节约。官府县衙中官吏子弟中有喜好游荡玩乐、不以耕种为业的,他都一律斥责罢黜,情节严重的还要追究他们的不法行为,用以彰显好恶的标准。他的教化因此大为推行,郡中百姓无不勤于耕种、努力从事农事,百姓纷纷归附他,户口数量因此增加了一倍,盗贼案件与诉讼纠纷也因此逐渐平息。官吏百姓都爱戴敬重召信臣,尊称他为"召父"。荆州刺史上奏说召信臣为百姓兴办了不少利益之事,使郡中变得殷实富裕,朝廷因此赐给他黄金四十斤。他升任河南太守,治理政绩常常名列第一,又多次被加秩、赐金。 竟宁年间,被征召为少府,位列九卿,他上奏请求把上林苑中那些偏远、皇上极少驾临的离宫别馆停止修缮供应张罗,又上奏请求裁减乐府中黄门倡优的各种表演,以及宫馆中的兵器弓弩、各类器具,削减了大半以上的开支。太官的园圃中冬季也栽种葱韭菜蔬,用房屋覆盖遮蔽,昼夜燃烧柴火保温,等温度适宜了才能生长,召信臣认为这些都是违背时令生长出来的作物,对人体有害,不适宜用来供奉膳食,以及其他一些不合法度的食物,他都一律上奏加以罢除,因此每年节省的费用多达数千万钱。召信臣年老之后终老于官任上。 元始四年,朝廷下诏祭祀历代对百姓有益的官员,蜀郡以文翁应诏,九江郡以召父(召信臣)应诏。每年按时节,郡中二千石官员率领属官前往行礼,祭奠召信臣的坟墓,而南阳郡也为他建立了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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