巻三十一 吳太伯世家 第一

【吴太伯】 吴太伯，以及太伯的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是王季历的兄长。季历贤能，而且他还有一个圣明的儿子姬昌，太王想要立季历为继承人、以便将来传位给姬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便主动逃奔到荆蛮之地，在身上刺上花纹、剪短头发，以此表明自己已经不适合继承王位，来避让季历。季历果然被立为继承人，这就是王季，而姬昌后来便是周文王。太伯逃奔到荆蛮之后，自号"句吴"。荆蛮之人敬佩他的义举，归附他的多达一千多户人家，拥立他为吴太伯。 太伯去世后，没有儿子，弟弟仲雍继位，这就是吴仲雍。仲雍去世后，儿子季简继位。季简去世后，儿子叔达继位。叔达去世后，儿子周章继位。这时周武王攻克了殷商，寻访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了周章。周章此时已经是吴地的国君，武王便顺势正式册封了他。又把周章的弟弟虞仲封在周朝北面原属夏朝故地的地方，这就是虞仲，位列诸侯。 周章去世后，儿子熊遂继位。熊遂去世后，儿子柯相继位。柯相去世后，儿子彊鸠夷继位。彊鸠夷去世后，儿子馀桥疑吾继位。馀桥疑吾去世后，儿子柯卢继位。柯卢去世后，儿子周繇继位。周繇去世后，儿子屈羽继位。屈羽去世后，儿子夷吾继位。夷吾去世后，儿子禽处继位。禽处去世后，儿子转继位。转去世后，儿子颇高继位。颇高去世后，儿子句卑继位。这时晋献公灭掉了周朝北面的虞国，以此打开了晋国讨伐虢国的通道。句卑去世后，儿子去齐继位。去齐去世后，儿子寿梦继位。寿梦继位以后，吴国才开始逐渐强大起来，并自称为王。 自太伯建立吴国以来，传到第五代时周武王攻克殷商，把太伯、仲雍的后代分封为两支：一支是虞国，位于中原地区；一支是吴国，位于蛮夷之地。传到第十二代时，晋国灭掉了中原的虞国。中原的虞国灭亡后又过了两代，位于蛮夷之地的吴国才开始兴盛起来。从太伯到寿梦，总共传了十九代。 【太伯弟仲雍十九世孙 寿梦】 吴王寿梦二年，楚国逃亡的大夫申公巫臣，因怨恨楚将子反而逃奔到晋国，晋国又派他出使吴国，教吴国人用兵作战、驾驭战车，并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吴国的行人（外交官），吴国从此开始与中原各国往来相通。吴国讨伐楚国。十六年，楚共王讨伐吴国，一直打到衡山。 二十五年，吴王寿梦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叫诸樊，次子叫馀祭，三子叫馀眛，四子叫季札。季札贤能，寿梦本想立他为继承人，季札推辞不肯接受，于是便立长子诸樊为王，暂代处理国事。 【寿梦长子 诸樊】 吴王诸樊元年，诸樊服丧期满，想要把王位让给季札。季札推辞说："曹宣公去世的时候，诸侯与曹国人都认为曹君的继承不合乎道义，想要拥立子臧为君，子臧为此离开了曹国，成全了曹君的继位，君子们都说这是'能够坚守节操'的表现。如今您是合乎道义的正当继承人，谁又敢冒犯您的君位呢！拥有国家，本就不是我所应当坚守的节操。我季札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但也愿意效法子臧的这份道义。"吴国人坚持要立季札为王，季札便索性抛下自己的家产去种田，吴人这才作罢。这年秋天，吴国讨伐楚国，楚国打败了我们的军队。四年，晋平公刚刚即位。 十三年，吴王诸樊去世。他遗命把王位传给弟弟馀祭，想要按照兄终弟及的顺序依次相传，最终一定要把王位传给季札才肯罢休，以此来顺应先王寿梦当初的心愿，也是为了嘉许季札的道义，兄弟几人都愿意最终把王位让给季札，只是想让这件事循序渐进地实现。季札被封在延陵，所以又号称"延陵季子"。 【寿梦次子 馀祭】 吴王馀祭三年，齐国的相国庆封犯了罪，从齐国逃奔到吴国。吴国把朱方这个县赐给庆封作为奉养的食邑，还把女儿嫁给他，庆封在吴国的富贵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在齐国时。 四年，吴国派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赏周朝的礼乐。乐工为他演唱《周南》《召南》，季札说："美好啊，这是周朝奠基之初的乐曲，虽然还不算完备，但已经能听出勤勉而不怨怼的气象了。"演唱《邶风》《鄘风》《卫风》，季札说："美好啊，深沉厚重，虽有忧思却不至于困顿，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正是如此，这大概就是《卫风》所反映的吧？"演唱《王风》，季札说："美好啊，虽有思虑却不至于恐惧，这大概是周室东迁以后的乐曲吧？"演唱《郑风》，季札说："曲调过于琐碎细密，百姓恐怕难以承受，这大概是郑国将要率先灭亡的征兆吧？"演唱《齐风》，季札说："美好啊，浩浩荡荡，真有大国之风啊。能够成为东海一带表率的，大概就是姜太公的教化吧？这个国家的前途实在不可限量。"演唱《豳风》，季札说："美好啊，坦荡从容，快乐而不至于放纵，这大概是周公东征时所作的乐曲吧？"演唱《秦风》，季札说："这可以称得上是华夏正声了。能够具备这样堂堂正正的华夏气象，便能成就宏大的国势，这大概是承袭了周室旧有的传统吧？"演唱《魏风》，季札说："美好啊，声调悠扬宛转，宏大而婉转，俭约而平易，再辅以德政来推行，这样的国家便可以成为诸侯的盟主了。"演唱《唐风》，季札说："思虑深远啊，这大概还留有陶唐氏（尧帝）遗留下来的风范吧？不然的话，怎么会有如此深远的忧思呢？如果不是美德之人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啊！"演唱《陈风》，季札说："国家没有贤明的君主主持大局，这样的国家又怎么能够长久呢？"从《桧风》以下的乐曲，季札便不再加以评论了。演唱《小雅》，季札说："美好啊，虽有思虑却不生二心，虽有怨怼却不直言指责，这大概是周室德政开始衰微时的乐曲吧？但其中仍能听出先王遗留下来的教化之民的气象。"演唱《大雅》，季札说："宽广啊，和悦而广博，曲折之中仍见正直的本质，这大概是周文王德行的体现吧？"演唱《颂》，季札说："这真是达到极致了啊，正直而不显得倨傲，婉转而不显得屈服，亲近而不显得逼迫，疏远而不显得离心，变化流转而不显得放纵，反复咏叹而不显得厌倦，哀伤而不显得愁苦，欢乐而不显得荒废失度，用度有节而不显得匮乏，宽广博大而不显得张扬，施予而不显得靡费，索取而不显得贪婪，安处而不显得停滞，运行流转而不显得放荡。五声调和，八方之风平和，节奏合乎法度，次序井然有序，这正是盛大德行所共同体现出来的气象啊。"季札看到跳《象箾》《南籥》这两支舞蹈时，说："美好啊，仍能感受到一种深切的情思。"看到跳《大武》时，说："美好啊，周朝的兴盛之貌，大概就是这样的吧？"看到跳《韶护》时，说："这是圣人（商汤）的宏大气度，可其中仍隐约带着一丝惭愧的德色，可见圣人立身处世也确实不易啊！"看到跳《大夏》时，说："美好啊，勤劳而不自居其功德！若不是大禹，又有谁能达到这样的境界呢？"看到跳《招箾》时，季札说："德行真是达到极致了啊，广大无边，就如同上天无所不覆盖、大地无所不承载一样，即便有再盛大的德行，也无法超越这个境界了。观赏到这里也就够了，若还有其他的乐舞，我也不敢再继续观赏下去了。" 季札离开鲁国，又出使齐国。他劝说晏平仲（晏婴）说："您应当尽快交出封邑和权柄。没有封邑、不掌权柄，才能够免于灾祸。齐国的政权将来必定会有所归属；如果还没有确定最终的归属，祸乱便不会平息。"晏子因此便通过陈桓子的关系交出了权柄和封邑，也正因如此才躲过了栾氏、高氏之乱的祸患。 季札离开齐国，又出使郑国。他拜见子产，如同老朋友一般亲近。他对子产说："郑国执政者的生活过于奢侈，祸乱恐怕将要来临了，这份政务责任必定会落到您的身上。您执掌国政的时候，一定要谨慎地依礼行事。否则的话，郑国恐怕将会败亡。"季札离开郑国，又前往卫国。他会见了蘧瑗、史狗、史鳅、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这些人，说："卫国有这么多的君子贤士，恐怕不会有什么祸患了。" 季札从卫国前往晋国，将要在宿地留宿，听到了钟磬奏乐的声音，说："真是奇怪啊！我听说，善于辩才却不修德行的人，必定会遭到杀戮。这位大夫（指孙文子）本因得罪君主而逃亡到此地，本应心怀恐惧、谨慎自持都还怕来不及，怎么还敢在这里奏乐取乐呢？他如今住在这里，就如同燕子把巢筑在帷幕之上一样危险。国君的灵柩还停放在殡宫之中尚未安葬，他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寻欢作乐呢？"于是季札便离开了这个地方。孙文子听说了这件事以后，此后终身都不再听琴瑟之乐了。 季札到达晋国，劝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的政权大概将会最终集中到你们三家手中了吧！"临走前，季札又对叔向说："您可要多加勉励自己啊！晋国国君奢侈骄纵，可贤良之臣却很多，大夫们也都十分富有，国家的政权将来会落到韩、赵、魏三家手中。您为人正直，一定要多加考虑，想办法使自己能够免于灾祸。" 季札当初出使中原各国时，向北经过徐国的国君所在地。徐国国君很喜欢季札随身佩带的宝剑，可嘴上却不敢明说出来。季札心里明白他的心意，但因为还要出使中原上国，尚未把剑献给他。等季札返程再次经过徐国时，徐君已经去世了，于是季札便解下自己的宝剑，挂在徐君坟墓旁的树上，然后才离开。随从的人说："徐君已经去世了，您还要把剑送给谁呢？"季子说："不是这样的。当初我心里已经答应要把这把剑送给他了，怎么能因为他去世了就违背我内心的承诺呢！" 七年，楚国的公子围弑杀了楚王夹敖，自立为王，这就是楚灵王。十年，楚灵王会合诸侯讨伐吴国的朱方，用来诛杀齐国的庆封。吴国也随即反攻楚国，夺取了三座城邑后撤军。十一年，楚国讨伐吴国，一直打到雩娄。十二年，楚国又来讨伐吴国，驻扎在乾溪，楚军最终战败逃走。 十七年，吴王馀祭去世，弟弟馀眛继位。 【寿梦三子 馀眛】 吴王馀眛二年，楚国的公子弃疾弑杀了国君楚灵王，自立为王。 四年，吴王馀眛去世，本想把王位传给弟弟季札。季札推辞不受，逃避而去。于是吴国人说："先王曾有遗命，兄长去世由弟弟依次继位，最终一定要把王位传给季子。如今季子已经逃避王位，那么应当由馀眛的后代来继承王位。如今馀眛去世了，理应由他的儿子继位。"于是便拥立馀眛的儿子僚为吴王。 【馀眛子 僚】 吴王僚二年，公子光讨伐楚国，结果战败，还丢失了王室所用的船只。公子光心中恐惧，于是偷袭楚国，重新夺回了王室的船只后才返回。 五年，楚国逃亡的臣子伍子胥前来投奔吴国，公子光把他当作宾客礼遇接待。公子光，是吴王诸樊的儿子。他常常认为，自己的父亲兄弟四人，王位本应依次相传，最终传给季子。如今季子既然不肯接受王位，那么理应由父亲诸樊这一支先行继承。既然王位没有传给季子，那么按理就应当由自己公子光来继承。于是他便暗中招纳贤能的士人，想要借此偷袭夺取王僚的君位。 八年，吴国派公子光讨伐楚国，打败了楚军，并把楚国原太子建的母亲从居巢接回吴国。趁势又向北出兵，打败了陈国、蔡国的军队。九年，公子光再次讨伐楚国，攻下了居巢、钟离两地。当初，楚国边境城邑卑梁氏的一个少女，与吴国边境城邑的一个女子因争夺桑叶而发生争执，两家因此互相仇杀，两国边境城邑的长官听说此事后，也因愤怒而互相攻打，最终吴国的边境城邑被楚国攻灭。吴王因此震怒，于是便出兵讨伐楚国，夺取了楚国的两座都邑后才撤军。 伍子胥当初逃奔到吴国时，曾劝说吴王僚趁机讨伐楚国的种种好处。公子光却说："伍子胥的父兄都是被楚国所杀害的，他不过是想借吴国之力来报自己的私仇罢了。我看不出这样做对吴国有什么真正的好处。"于是伍子胥明白公子光心中另有图谋，便去寻访勇士专诸，把他引荐给公子光。公子光十分高兴，便把伍子胥也当作宾客礼遇接待。伍子胥随后便退隐到郊野耕田，静待专诸行事的时机。 十二年冬天，楚平王去世。十三年春天，吴国想要趁着楚国国丧的机会讨伐楚国，便派公子盖馀、烛庸率兵包围了楚国的六邑、灊邑，又派季札出使晋国，借机观察各诸侯国的动向变化。楚国出兵切断了吴军的后路，吴军因此无法返回。于是吴国的公子光说："这个时机可千万不能错过啊。"他对专诸说："不去寻求，又怎么能有所收获！我才是真正应当继承王位的正统后嗣，本该由我来继位，我想要设法夺回这份权位。即便季子回来了，他也不会因此而废黜我的地位。"专诸说："王僚是可以被刺杀的。他的母亲年迈，儿子年幼，而他的两个弟弟正率兵攻打楚国，楚国又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如今吴国对外正被楚国牵制困扰，对内又没有敢于直言进谏、刚正不阿的大臣，这样一来，谁又能奈何得了我们呢？"公子光说："我这条命，从今以后就是你的命了。"四月丙子日，公子光把披甲的武士埋伏在地下室里，然后邀请王僚前来饮酒。王僚派士兵沿路布防，从王宫一直排列到公子光家中，门口、台阶、屋门、席位旁，全都布满了王僚的亲信，人人手持双刃短刀严密护卫。公子光假装脚有疾患，躲进了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的肚子里献上食物。专诸趁机用匕首刺杀了王僚，虽然双刃短刀也交叉刺入了专诸的胸膛，但王僚最终还是被弑杀了。公子光最终得以取而代之、自立为吴王，这就是吴王阖闾。阖闾于是任命专诸的儿子为卿。 季札返回吴国后，说："只要先王的祭祀没有被废弃，百姓没有失去君主，社稷宗庙有所依托，那便是我的君主啊。我又能怨恨谁呢？我只能哀悼死者、侍奉生者，静待天命的安排。既然祸乱不是我引发的，那么谁被拥立我便顺从谁，这是先人传下来的道义啊。"季札于是回国复命，在王僚的墓前痛哭，然后回到自己原来的封地，继续静候时局的发展。吴国的公子烛庸、盖馀二人当时正率兵在楚国境内遭到围困，听说公子光弑杀了王僚、自立为王，便率领所部士兵向楚国投降，楚国把他们分封在舒地。 【诸樊子 阖闾】 吴王阖闾元年，任用伍子胥担任行人（外交官），并与他一同谋划国事。楚国诛杀了伯州犁，他的孙子伯嚭逃奔到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闾与伍子胥、伯嚭率兵讨伐楚国，攻下了舒地，杀死了当初投降楚国的吴国叛将烛庸、盖馀二位公子。公子光本想趁机攻入楚国的都城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已经十分疲惫，暂时不宜出兵，还需再等待时机。"四年，吴国讨伐楚国，夺取了六邑和灊邑。五年，讨伐越国，打败了越军。六年，楚国派子常（囊瓦）讨伐吴国。吴国迎击楚军，在豫章大败楚军，攻取了楚国的居巢后返回。 九年，吴王阖闾问伍子胥、孙武说："当初你们说攻入郢都的时机还不成熟，如今情况究竟怎样了？"二人回答说："楚国的将领子常十分贪婪，唐国、蔡国都对他心怀怨恨。大王如果一定要大举讨伐楚国，必须先争取唐国、蔡国的支持才行。"阖闾听从了这个建议，出动了全部军队，联合唐国、蔡国一同向西讨伐楚国，一直打到了汉水边。楚国也出兵抵御吴军，两军隔水对峙。吴王阖闾的弟弟夫概想要出战，阖闾没有答应。夫概说："大王既然已经把军队交给我统率，用兵之道本应以夺取胜利为先，还等待什么呢？"于是他便率领自己所部的五千人马突袭楚军，楚军因此大败溃逃。于是吴王便乘势纵兵追击。一直追到郢都，双方交战五次，楚军五战五败。楚昭王逃出郢都，逃奔到郧地。郧公的弟弟想要弑杀楚昭王，楚昭王便与郧公一同逃奔到随国。而吴军则顺势攻入了郢都。伍子胥、伯嚭挖出楚平王的尸体，鞭打泄愤，以此报了当年杀父之仇。 十年春天，越国听说吴王正驻留在郢都、国内空虚，便趁机讨伐吴国。吴国分兵抵御越军。楚国向秦国求援告急，秦国派兵援救楚国、攻打吴军，吴军战败。阖闾的弟弟夫概见秦国、越国接连击败了吴军，而吴王仍滞留在楚国不肯撤离，便逃回吴国、自立为吴王。阖闾听说这个消息后，便率军返回吴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后逃奔到楚国。楚昭王这才得以在九月重新返回郢都，并把夫概封在堂谿，其后代因此姓堂谿氏。十一年，吴王派太子夫差讨伐楚国，攻取了番地。楚国因此恐惧，放弃郢都、迁都到鄀地。 十五年，孔子在鲁国担任相国之职。 十九年夏天，吴国讨伐越国，越王勾践在槜李迎击吴军。越国派敢死之士挑战，排成三行冲到吴军阵前，齐声高呼后集体自刎而死。吴军将士见此情景都为之震惊、争相观看，越军趁机发动进攻，在姑苏打败了吴军，还射伤了吴王阖闾的脚趾，吴军因此后退七里。吴王最终因伤势过重而病逝。阖闾临终前命人立太子夫差为王，并对他说："你难道会忘记勾践杀害你父亲的这份仇恨吗？"夫差回答说："我不敢忘记！"三年后，夫差果然出兵报了这份仇恨。 【阖闾子 夫差】 吴王夫差元年，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他勤习作战、射箭，始终把报复越国当作自己的志向。二年，吴王出动全部精锐部队讨伐越国，在夫椒打败了越军，以此报了姑苏之战的仇恨。越王勾践于是率领残余的五千甲兵退守到会稽山，派大夫文种通过吴国太宰伯嚭的关系向吴国求和，请求献出整个国家、甘愿以臣妾之身侍奉吴王。吴王本想答应这个请求，伍子胥进谏说："从前有过氏曾杀死斟灌氏、讨伐斟寻氏，灭亡了夏后帝相。帝相的王妃后缗当时正怀有身孕，逃到有仍氏那里生下了少康。少康后来在有仍氏那里担任牧正之职。有过氏又想要杀死少康，少康便逃奔到有虞氏那里。有虞氏感念夏朝先前的恩德，于是把两个女儿嫁给他为妻，又把纶邑封给他，那里只有方圆十里的土地、五百人的部众。少康后来凭借这点根基逐渐收拢夏朝旧有的部众，恢复安抚原有的官职体系。他派人前去引诱有过氏，最终灭亡了有过氏，恢复了大禹的功业，重新以夏朝的先祖配天祭祀，没有丢失祖先留下的旧有基业。如今吴国的实力还比不上当年的有过氏那么强大，可勾践的势力却比当年的少康更加雄厚。如今如果不趁此机会灭掉越国，反而还要宽恕放过它，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况且勾践这个人，能够忍受艰难困苦，如今不趁机灭掉他，日后必定会追悔莫及。"吴王没有听从伍子胥的劝谏，反而听信了太宰伯嚭的意见，最终答应了越国的求和，与越国订立盟约后便撤兵而去。 七年，吴王夫差听说齐景公去世、大臣们争权夺位，新即位的国君又十分年幼软弱，于是便兴兵向北讨伐齐国。伍子胥进谏说："越王勾践如今吃饭从不讲究两种以上的美味，穿衣从不讲究多种颜色，吊唁死者、探望病人，正是在暗中积蓄力量、准备有所行动。这个人只要一天不死，就必定会成为吴国的心腹大患。如今越国正如同吴国腹心之中的隐患，大王却不先解决它，反而一心致力于讨伐齐国，这不是很荒谬吗！"吴王没有听从，最终还是向北讨伐了齐国，在艾陵大败齐军。到了缯地，又召见鲁哀公，索求上百套牲牢的贡礼。季康子派子贡用周礼的道理劝说太宰伯嚭，这才使这份索求作罢。吴王趁势又在齐国、鲁国的南部地区侵占了一些土地。 九年，吴国为了邹地的事讨伐鲁国，一直打到与鲁国订立盟约才撤军。十年，趁势讨伐齐国后返回。十一年，吴国又向北讨伐齐国，越王勾践则率领他的部众前来朝见吴王，还进献了丰厚的礼物，吴王因此十分高兴。唯独伍子胥心怀忧惧，说："这简直是要抛弃吴国啊。"他进谏说："越国正如同吴国的心腹大患，如今大王一心在齐国用兵取得的这点成果，不过如同贫瘠的石田一般，毫无实际用处。况且《盘庚之诰》中曾说，凡是心怀异志、悖逆常道的人，绝不能姑息留存，商朝正是因为这样的原则才得以复兴的。"吴王没有听从，反而派伍子胥出使齐国。伍子胥便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齐国的鲍氏抚养，然后返回向吴王复命。吴王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赐给伍子胥属镂剑，命他自尽。伍子胥临死前说："在我的坟墓上种上梓树，等它长成材，可以用来制作器具（暗指将来吴王会用得上棺木）。再把我的眼睛挖出来悬挂在吴国的东门之上，让我亲眼看着越国是如何灭亡吴国的。" 齐国的鲍氏弑杀了齐悼公。吴王听说这个消息后，在军营门外痛哭了三天，随即从海路进攻齐国。齐国人打败了吴军，吴王只得率兵撤回。 十三年，吴国召集鲁国、卫国的国君在橐皋会盟。 十四年春天，吴王向北在黄池会盟诸侯，想要借此称霸中原、保全周王室的地位。六月，越王勾践趁机讨伐吴国。乙酉日，越国五千士兵与吴军交战。丙戌日，俘虏了吴国的太子友。丁亥日，攻入了吴国都城。吴国人把战败的消息报告给远在黄池的吴王夫差，夫差担心这个消息泄露出去。有人不慎透露了这个消息，吴王大怒，在帐幕之下斩杀了七个人。七月辛丑日，吴王与晋定公在会盟中争夺盟主的地位。吴王说："论周王室的宗法辈分，我应当是长辈。"晋定公说："论姬姓诸侯之中的地位，我才是霸主。"赵鞅十分愤怒，扬言要讨伐吴国，最终还是让晋定公居于盟主之位。吴王订立盟约以后，与晋国分道扬镳，本想趁势讨伐宋国。太宰伯嚭说："即便能够打胜，我们也没有能力真正占据宋国。"于是便率兵返回了吴国。这时吴国国内太子已死，国内空虚，吴王又长期滞留在外征战，士卒都已疲惫不堪，于是只得用丰厚的财物与越国议和。 十五年，齐国的田常弑杀了齐简公。 十八年，越国日益强盛。越王勾践率兵在笠泽大败吴军。楚国灭亡了陈国。 二十年，越王勾践再次讨伐吴国。二十一年，越军于是包围了吴国都城。二十三年十一月丁卯日，越国最终击败了吴国。越王勾践本想把吴王夫差迁徙到甬东，赐给他一百户人家居住供养。吴王说："我已经老了，不能再侍奉您了。我后悔当初没有采纳伍子胥的谏言，才使自己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于是便自刎而死。越王灭亡吴国以后，诛杀了太宰伯嚭，认为他不忠不义，随后班师回国。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孔子曾说"太伯可以说是德行达到了极致的人了，他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辞来称颂他这份德行"。我读《春秋》古文经传，这才知道中原的虞国与荆蛮之地的句吴，原来本是兄弟之国。延陵季子（季札）的仁爱之心，向往道义永无止境，能够从细微的迹象中洞察世事的清浊。唉，他真可以称得上是见识宏博、学识渊博的君子了啊！ 【索隐述赞】太伯建立了吴国，以高尚的礼让成就了宏大的基业。周章正式承受了封国，虞仲又另外受封于虞地。寿梦初次称霸，开始使用兵车作战。诸樊、馀祭、馀眛三兄弟依次继位，季札延陵却始终不肯居于王位。公子光篡夺王位以后，自号为阖闾。王僚被弑杀，凶手正是专诸。夫差轻视越国，最终在姑苏遭遇惨败。甬东避难的耻辱，也徒然让伍子胥的忠谏蒙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