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二 齐太公世家 第二

【齐太公吕尚】 太公望吕尚，是东海边上的人。他的祖先曾担任四岳之职，辅佐大禹治理水土立下了很大的功劳。虞夏之际被封在吕地，也有说法认为是封在申地，姓姜氏。夏商时期，申、吕两地的封君有的是原本支庶子孙的后代，有的则已经沦为平民，吕尚正是他们的后裔。他本姓姜氏，因为沿用了封地的名字为氏，所以又称作吕尚。 吕尚大概曾经历过一段穷困潦倒的岁月，年纪已经很大了，靠在渭水边垂钓来求见周西伯（周文王）。西伯将要出猎之前，占卜了一卦，卦辞说："此次所猎获的，既不是龙，也不是螭，不是虎，也不是罴；所猎获的，将是能够辅佐成就霸王之业的贤臣。"于是周西伯出猎，果然在渭水北岸遇见了太公，与他交谈后大为高兴，说："自从我的先祖太公（古公亶父）就曾说过'将来会有圣人来到周地，周朝将因此而兴盛'。您真的就是这位圣人吗？我们太公盼望您的到来已经很久了。"因此便称他为"太公望"，用车载着他一同回去，立他为太师。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太公学识渊博，曾经侍奉过商纣王。纣王无道，太公便离开了他。此后他四处游说诸侯，却始终没有遇到赏识他的君主，最终才向西归附了周西伯。还有一种说法认为，吕尚本是一位隐居不仕的处士，隐居在海滨。周西伯被囚禁在羑里时，散宜生、闳夭本就了解吕尚的才能，便去招揽他前来相助。吕尚也说："我听说西伯贤明，又善于奉养老人，何不前去投奔他呢？"于是三人便一同为西伯寻求美女奇珍，献给商纣王，用来赎回西伯。西伯这才得以获释，返回周国。这几种关于吕尚如何辅佐周朝的说法虽然各有不同，但归根结底，都说他最终成为了周文王、周武王的老师。 周西伯姬昌从羑里获释归国后，便与吕尚暗中筹划修养德政，用来倾覆商朝的统治，这其中大多涉及用兵权谋与出奇制胜的计策，所以后世谈论用兵之道以及周朝暗中筹谋权变之术的人，都把太公奉为这些谋略的开山鼻祖。周西伯的政令公平清明，甚至连虞、芮两国的诉讼纠纷都特意来请他裁决，因此《诗经》的作者称颂西伯承受天命，尊称他为文王。他讨伐了崇国、密须、犬夷，又大规模营建了丰邑。当时天下三分，已有其二归附周朝，这其中太公的谋划计策所占的功劳最多。 文王去世后，武王即位。九年，武王想要继承发扬文王的功业，向东出兵以观察诸侯是否愿意会集响应。大军出发时，师尚父（吕尚）左手拄着黄钺，右手握着白色的旄旗誓师，说："苍兕啊苍兕（这里指负责统领水军渡河的将官），集合你所率领的众人，备好你的舟楫，胆敢落后到达的一律斩首！"于是大军一直开到孟津。诸侯们不约而同前来会合的多达八百诸侯。诸侯们都说："纣王现在就可以讨伐了。"武王却说："时机还不成熟。"于是撤军而回，与太公一同写下了这篇《太誓》。 过了两年，纣王杀死了王子比干，囚禁了箕子。武王将要讨伐纣王，用龟甲占卜，卦象不吉利，又恰逢暴风骤雨突然降临。众位大臣都感到十分恐惧，唯独太公极力坚持劝说武王继续进军，武王于是便毅然出兵。十一年正月甲子日，在牧野誓师，讨伐商纣。纣王的军队全线溃败。纣王逃回朝歌，登上鹿台，武王随即追击并斩杀了纣王。第二天，武王在社庙前举行祭祀，众位大臣捧着圣水，卫康叔封铺设彩色的席子，师尚父牵着祭祀用的牲畜，史佚宣读祝辞，向神灵禀告讨伐纣王罪行的经过。武王散发了鹿台囤积的钱财，开仓发放了钜桥储藏的粮食，用来赈济贫民。他还为比干修整坟墓，释放了被囚禁的箕子。此后又迁移九鼎，整顿周朝的政令，与天下人一同开创新的局面。这其中师尚父的谋划所占的功劳最多。 于是武王已经平定了商朝、称王天下，把师尚父封在齐地的营丘。吕尚向东前往自己的封国就任，路上走得很慢，晚上便住下休息。旅店的人对他说："我听说时机是很难得到、却很容易失去的。您睡得这么安稳，恐怕不像是要急着赶去封国就任的样子啊。"太公听了这话，连夜穿好衣服连夜赶路，天快亮时便到达了封国。莱国的国君前来进攻，与他争夺营丘。营丘紧邻莱国的边境。莱人本是东夷的一支，趁着商纣末年的动乱、周朝初建尚未稳固的时机，周朝还来不及安抚统辖远方的部族，所以莱人才敢与太公争夺封国的领地。 太公到达封国以后，整顿政务，顺应当地原有的风俗，简化繁琐的礼仪，畅通商贾工匠的营生，便利渔盐资源的开发利用，因此百姓大多归附齐国，齐国也逐渐发展成为大国。到周成王年幼即位时，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淮夷也背叛了周朝，成王便派召康公下令给太公说："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凡是这片区域内的五等诸侯、九州方伯，你都有权征讨他们。"齐国从此获得了征伐诸侯的权力，逐渐发展成为大国。都城定在营丘。 太公去世后大约一百多年，儿子丁公吕伋继位。丁公去世后，儿子乙公得继位。乙公去世后，儿子癸公慈母继位。癸公去世后，儿子哀公不辰继位。 【齐哀公】 哀公在位时，纪国国君向周王进献谗言诬陷他，周王因此把哀公烹杀，改立他的弟弟静为齐君，这就是齐胡公。胡公把都城迁到薄姑，这时正当周夷王在位的时期。 哀公同母的小弟弟山，因为怨恨胡公（夺去了本应属于自己一支的君位），便与自己的党羽率领营丘的百姓袭击攻杀了胡公，自立为齐君，这就是齐献公。 【齐献公】 献公元年，把胡公的儿子全部驱逐出境，同时把都城从薄姑迁回，定都临淄。 九年，献公去世，儿子武公寿继位。 【齐武公】 武公九年，周厉王出逃，居住在彘地。十年，周王室发生动乱，由大臣代行政事，号称"共和"。二十四年，周宣王刚刚即位。 二十六年，武公去世，儿子厉公无忌继位。 【齐厉公】 厉公为人暴虐，所以胡公的儿子们又重新回到齐国，齐国人想要拥立他们中的一位为君，便与他们一同攻杀了厉公。可胡公的儿子也在这场战斗中阵亡。齐国人于是又拥立厉公的儿子赤为国君，这就是齐文公，并诛杀了当初参与杀害厉公的七十个人。 【齐文公】 文公十二年去世，儿子成公脱继位。成公在位九年后去世，儿子庄公购继位。 【齐庄公】 庄公二十四年，犬戎杀死了周幽王，周朝被迫东迁到洛邑。秦国从这时起才开始被正式列为诸侯。五十六年，晋国弑杀了国君昭侯。 六十四年，庄公去世，儿子釐公禄甫继位。 【齐釐公】 釐公九年，鲁隐公刚刚即位。十九年，鲁桓公弑杀了他的兄长隐公，自立为鲁国国君。 二十五年，北戎讨伐齐国。郑国派太子忽前来救援齐国，齐国想要把女儿嫁给他。太子忽说："郑国弱小、齐国强大，我们门不当户不对，不是相配的姻缘。"于是便婉言推辞了这门亲事。 三十二年，釐公同母的弟弟夷仲年去世。他的儿子名叫公孙无知，釐公十分宠爱他，命他享用的品秩服饰待遇比照太子的规格。 三十三年，釐公去世，太子诸儿继位，这就是齐襄公。 【齐襄公】 襄公元年，当初他还是太子的时候，曾经与公孙无知发生过争斗，等到他即位以后，便削减了无知的品秩服饰待遇，无知因此心怀怨恨。 四年，鲁桓公与夫人一同前往齐国。齐襄公此前曾与这位鲁夫人私通过。这位鲁夫人，正是襄公的妹妹，早在釐公在位时便嫁给鲁桓公为妻，等鲁桓公这次前来齐国，襄公便又与她重新私通。鲁桓公察觉到了这件事，对夫人大发雷霆，夫人便把这件事告诉了齐襄公。齐襄公与鲁桓公一同饮酒，把鲁桓公灌醉，然后派力士彭生抱鲁桓公上车，趁机折断了他的肋骨、致其死亡，鲁桓公下车时便已经气绝身亡了。鲁国人对此十分愤慨，向齐国提出责问，齐襄公便杀了彭生来向鲁国谢罪。 八年，讨伐纪国，纪国被迫迁离了自己的都邑。 十二年，当初，襄公曾派连称、管至父二人戍守葵丘，约定在瓜熟的时节前往，等到来年瓜再熟时便派人前去替换他们。二人前去戍守已满一年，恰逢瓜再度成熟的季节，襄公却没有派人前去替换。有人替他们请求派人接替，襄公也没有答应。因此这两个人心怀怨恨，便联合公孙无知策划作乱。连称有一个堂妹在襄公的宫中，一直不受宠幸，连称便派她在宫中充当内应刺探襄公的动静，并许诺说"事成之后就让你做公孙无知的夫人"。冬季十二月，襄公到姑棼游玩，随后又到贝丘打猎。途中看见一头野猪，随从的人说这是"彭生"（附体报仇）。襄公大怒，用箭射它，那头野猪竟像人一样直立起来啼叫。襄公因此感到恐惧，从车上摔下来伤了脚，还丢失了一只鞋子。回宫后，他因此鞭打了负责管理鞋子的近侍茀，打了三百鞭。茀被打后离开了王宫。而公孙无知、连称、管至父等人听说襄公受了伤，便率领他们的党羽袭击王宫。半路上正好遇到了茀，茀说："先别急着闯入王宫惊动襄公，宫中防卫森严，不容易攻入。"公孙无知不相信他的话，茀便让他们看自己身上被鞭打的伤痕，这才相信了他。于是他们便在宫外等候，让茀先行入宫打探。茀先进宫后，其实是躲藏在襄公的房门附近。过了很久，公孙无知等人担心事情有变，便径直闯入了王宫。茀这时反倒与宫中的护卫以及襄公宠信的臣子一同联手攻打公孙无知等人，可惜没能取胜，全部战死。公孙无知闯入宫中，四处搜寻却找不到襄公。有人在门缝间看见一双脚，打开一看，正是襄公，于是便弑杀了他，公孙无知随即自立为齐国国君。 【齐桓公】 桓公元年春天，齐国国君公孙无知到雍林游玩。雍林当地有人曾怨恨公孙无知，趁着他前来游玩的机会，雍林人便袭击杀死了公孙无知，并向齐国的大夫们通报说："公孙无知弑杀襄公、自立为君，臣等已经谨慎地代为诛杀了他。还请诸位大夫另外拥立应当继位的公子，臣等唯命是听。" 当初，襄公醉后杀死鲁桓公，又与他的夫人私通，处置诛杀之事屡屡失当，沉迷于女色之中，又多次欺骗大臣，襄公的几个弟弟都担心祸患会牵连到自己，所以次弟纠逃奔到鲁国。他的母亲是鲁国的女子。管仲、召忽担任他的师傅。三弟小白逃奔到莒国，鲍叔牙担任他的师傅。小白的母亲是卫国的女子，曾受到釐公的宠幸。小白从小就与大夫高傒交好。等到雍林人杀死公孙无知，齐国大夫们商议拥立新君时，高、国两家便先暗中派人到莒国召回了小白。鲁国听说公孙无知已死，也发兵护送公子纠回国，并派管仲另外率兵在半路拦截通往莒国的道路，一箭射中了小白的衣带钩。小白假装中箭身亡，管仲便派人飞马报告鲁国。鲁国护送公子纠的队伍因此放松了行进的速度，走了六天才到达齐国，可这时小白已经先行进入齐国都城，被高傒拥立为君，这就是齐桓公。 小白当时正是因为衣带钩被射中，才假装身亡来蒙骗管仲，此后便躺在温车之中疾驰赶路，加上又有高、国两家在国内接应，所以才能够抢先入城即位，随即发兵抵御鲁国的护送队伍。这年秋天，齐桓公与鲁国在乾时交战，鲁军战败逃走，齐军趁机切断了鲁军的归路。齐国给鲁国送去一封信，说："公子纠是我们的兄弟，我们不忍心亲自诛杀他，请鲁国代为处死他。至于召忽、管仲，是我们的仇人，请把他们交出来，我们要把他们剁成肉酱才解恨。否则的话，我们将出兵围攻鲁国。"鲁国人对此深感忧虑，于是便在笙渎杀死了公子纠。召忽自杀殉主，管仲请求被囚禁押解回齐国。桓公即位以后，本已发兵攻打鲁国，心里也一直想要杀掉管仲。鲍叔牙劝谏说："臣有幸能够追随主公，如今主公已经顺利即位。以主公如今尊贵的地位，臣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为您增添的了。如果主公只想治理好齐国，那么有高傒与我鲍叔牙辅佐就已经足够了。可如果主公想要成就称霸天下的大业，那就非管夷吾不可了。管夷吾无论辅佐哪个国家，那个国家便会因此变得举足轻重，这样的人才绝对不能失去啊。"于是桓公听从了他的建议。桓公便假装说要召回管仲来解心头之恨，实际上却是想要真正重用他。管仲明白这层用意，所以主动请求前往齐国。鲍叔牙亲自到边境迎接管仲，到了堂阜便为他解除了枷锁镣铐，斋戒沐浴之后引他去拜见桓公。桓公用隆重的礼节接待他，任命他为大夫，委以国政。 桓公得到管仲以后，与鲍叔牙、隰朋、高傒一同整顿齐国的政务，把百姓按五家为单位编组、连结兵役，设立调控物价轻重、开发渔盐之利的政策，用来赈济贫困的百姓，并按才能给予贤能之士俸禄，齐国上下人人心悦诚服。 二年，讨伐并灭亡了郯国，郯子逃奔到莒国。当初，桓公流亡在外时，曾经路过郯国，郯国待他无礼，所以此时出兵讨伐了郯国。 五年，讨伐鲁国，鲁国的军队战败。鲁庄公请求献出遂邑来求和，桓公答应了，双方在柯地会盟。将要举行盟约仪式时，曹沫手持匕首在盟坛之上劫持了桓公，说："归还从鲁国侵占的土地！"桓公答应了他的要求。事后曹沫扔下匕首，转身面朝北方回到了臣子的位置上。桓公事后有些后悔，想要不归还鲁国的土地，还想杀掉曹沫。管仲说："被人劫持时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事后却背弃信约杀了他，这样做虽然能图一时痛快，可是却会因此在诸侯中失去信义，丧失天下人对您的支持，这样做是不可取的。"于是桓公最终还是把三次战败所侵占的鲁国土地全部归还了。诸侯们听说这件事以后，都开始信任齐国，纷纷想要归附。七年，诸侯在甄地与桓公会盟，桓公从此开始称霸诸侯。 十四年，陈厉公的儿子完，号称敬仲，前来投奔齐国。齐桓公想要任命他为卿，他婉言推辞了；于是齐桓公改任他为工正。他正是后来田成子（田常）的祖先。 二十三年，山戎讨伐燕国，燕国向齐国告急求援。齐桓公出兵救援燕国，并趁势讨伐山戎，一直打到孤竹才班师回国。燕庄公一路护送桓公，竟不知不觉一直送到了齐国境内。桓公说："除非是天子，诸侯之间相互护送是不应当超出本国边境的，我不能对燕国无礼。"于是便把燕君所到达的这片土地划分给燕国，命燕君重新恢复召公时代的善政，向周王室进贡，如同成王、康王时期一样。诸侯们听说了这件事，都纷纷归附齐国。 二十七年，鲁湣公的母亲哀姜，是桓公的妹妹。哀姜与鲁国的公子庆父私通，庆父弑杀了鲁湣公，哀姜想要拥立庆父为君，鲁国人却改立了鲁釐公。桓公把哀姜召来，处死了她。 二十八年，卫文公遭遇狄人之乱，向齐国告急求援。齐国率领诸侯在楚丘筑城，帮助卫国重新拥立了国君。 二十九年，桓公与夫人蔡姬在船上嬉戏。蔡姬熟悉水性，故意摇晃船只，桓公因此感到害怕，让她停止，她却不肯停下，桓公只得跳下船，怒而把蔡姬遣送回了蔡国，但并没有正式与她断绝夫妻关系。蔡国也因此心怀愤怒，便把蔡姬改嫁给了别人。桓公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兴兵前往讨伐蔡国。 三十年春天，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蔡国，蔡国溃败。随即又转而讨伐楚国。楚成王兴兵质问道："你们为什么要侵犯我国的领土？"管仲回答说："从前召康公曾命令我们的先君太公说：'五等诸侯、九州方伯，如果他们有罪，你都有权征讨他们，用来夹辅周王室。'并把征伐的疆域范围赐给我们的先君：东到大海，西到黄河，南到穆陵，北到无棣。如今楚国不进贡包茅这种祭祀用的贡品，导致周王祭祀时器具不齐备，所以我们特来责问。当年周昭王南征至此不复返，我们也一并来质问此事。"楚王说："贡品没有按时进献，这确实是我们的过错，我们怎敢不供奉呢！至于昭王南征没有返回的事，那还是请您到汉水边上去查问吧（意指与楚国无关）。"齐军进逼驻扎在陉地。夏天，楚王派屈完率兵抵御齐军，齐军后退驻扎在召陵。桓公向屈完炫耀自己军队的兵力众多。屈完说："您如果以道义相待，我们自然臣服；如果不然，那么楚国便以方城山作为城墙，以长江、汉水作为护城河，您的军队又怎么能够真正打进来呢？"于是桓公便与屈完订立盟约后撤军。途经陈国时，陈国的大夫袁涛涂想要欺骗齐军，让他们绕道从东边撤退，结果被察觉了。这年秋天，齐国出兵讨伐陈国。这一年，晋国杀死了太子申生。 三十五年夏天，桓公与诸侯在葵丘会盟。周襄王派宰孔赏赐给桓公文王、武王祭祀所用的祭肉、彤弓箭矢、大路车，并特意下令允许他不必行跪拜之礼。桓公本想接受这份特殊待遇，管仲说："这样不合适。"桓公于是还是下阶跪拜接受了这份赏赐。这年秋天，桓公又一次在葵丘与诸侯会盟，态度渐渐显露出骄矜之色。周王派宰孔前来参加会盟。诸侯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心生背离之意。晋侯因病未能及时赶到，途中遇见了宰孔。宰孔对他说："齐侯已经开始骄傲自满了，您还是不要前去了。"晋侯听从了他的建议。这一年，晋献公去世，里克杀死了奚齐、卓子，秦穆公护送夫人（晋献公之女）迎立公子夷吾为晋国国君。桓公于是出兵讨伐晋国的内乱，一直到高梁，派隰朋协助拥立了晋国的新君，然后班师回国。 这时周王室已经日渐衰微，唯有齐、楚、秦、晋四国势力强盛。晋国当初也参与过会盟，可献公去世后国内发生内乱。秦穆公地处偏远，不曾参与中原的会盟。楚成王刚刚收服了荆蛮之地，自视为夷狄而自立一方。唯独齐国始终坚持在中原会盟诸侯，而桓公又能够宣扬彰明自己的德政，所以诸侯们才愿意归附会盟。于是桓公不无自豪地说："寡人向南征讨直到召陵，遥望熊耳山；向北征讨山戎、离枝、孤竹；向西征讨大夏，跋涉流沙；捆扎马足、悬吊车轮，登上太行山，一直到卑耳山才班师回朝。诸侯之中没有谁敢违背寡人的意愿。寡人以兵车会盟诸侯三次，以乘车会盟诸侯六次，九次会合诸侯，一举匡正天下。从前夏商周三代承受天命，又与我如今的成就有什么不同呢？我想要到泰山举行封礼，到梁父山举行禅礼。"管仲极力劝谏，桓公不肯听从；于是管仲便改口以远方奇珍异物尚未出现、时机还未成熟为由来劝说桓公，桓公这才打消了这个念头。 三十八年，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联合戎人、狄人图谋讨伐周王室，齐国派管仲出面调停周室与戎人之间的关系。周王室想要用上卿的礼节接待管仲，管仲叩首推辞说："臣不过是陪臣（诸侯之臣，对天子而言地位更低），怎么敢担当这样的礼遇！"再三推让，最终只接受了下卿的礼节相见。三十九年，周襄王的弟弟王子带逃奔到齐国。齐国派仲孙代为向周王请求宽恕，替王子带致歉求情。周襄王十分愤怒，没有答应。 四十一年，秦穆公俘虏了晋惠公，后来又把他放回了晋国。这一年，管仲、隰朋二人都相继去世。管仲病重时，桓公问他："众位大臣之中，谁可以接替您担任相国呢？"管仲说："了解臣子的，没有人比得上主公您自己了。"桓公问："易牙这个人怎么样？"管仲回答说："他不惜杀死自己的儿子来讨好主公，这不合乎人之常情，不可以重用。"桓公又问："开方这个人怎么样？"管仲回答说："他背弃自己的父母亲人来讨好主公，这也不合乎人之常情，很难亲近信任。"桓公又问："竖刁这个人怎么样？"管仲回答说："他自行阉割自己来讨好主公，这同样不合乎人之常情，也很难真正亲近信任。"管仲去世以后，桓公却没有听从他生前的这番忠告，最终还是亲近重用了这三个人，这三人从此专擅了朝政大权。 四十二年，戎人讨伐周王室，周王向齐国告急求援，齐国下令各诸侯各自派兵戍卫周王室。这一年，晋国的公子重耳来到齐国，桓公把女儿嫁给了他。 四十三年。当初，齐桓公有三位正室夫人：分别是王姬、徐姬、蔡姬，都没有生下儿子。桓公十分好色，宠爱的姬妾很多，享有夫人待遇的就有六位：年长的卫姬，生下无诡；年少的卫姬，生下惠公元；郑姬，生下孝公昭；葛嬴，生下昭公潘；密姬，生下懿公商人；宋国的华子，生下公子雍。桓公曾与管仲一起把孝公托付给宋襄公照顾，立他为太子。雍巫因为受到卫共姬的宠幸，通过宦官竖刁的关系向桓公进献了丰厚的礼物，因此也得到了桓公的宠幸，桓公便答应立无诡为继承人。管仲去世以后，五位公子都争相谋求继承王位。冬季十月乙亥日，齐桓公去世。易牙进入宫中，与竖刁一同凭借得宠的地位杀死了众多官吏，拥立公子无诡为国君。太子昭逃奔到宋国。 桓公病重时，五位公子各自结党争夺继承权。等到桓公去世，几方势力便相互攻打起来，因此宫中一片混乱，竟没有人敢为桓公办理丧事、入殓装棺。桓公的尸体在床上停放了六十七天，尸虫都从门缝中爬了出来。十二月乙亥日，无诡被拥立为君，这才为桓公装殓入棺、发丧告知诸侯。辛巳日夜里，才正式为桓公举行大殓、殡葬。 【齐孝公】 桓公有十几个儿子，其中先后继承王位的一共有五人：无诡即位三个月后便去世了，没有得到谥号；其次是孝公；其次是昭公；其次是懿公；其次是惠公。孝公元年三月，宋襄公率领诸侯的军队护送齐国的太子昭，讨伐齐国。齐国人十分恐惧，便杀死了国君无诡。齐国人正打算拥立太子昭，另外四位公子的党羽却起兵攻打太子，太子逃奔到宋国，宋国于是与齐国拥护四位公子的势力交战。五月，宋国打败了拥护齐国四位公子的军队，拥立太子昭继位，这就是齐孝公。宋国正是因为当年桓公与管仲曾把太子托付给自己，所以才出兵征讨此事。因为这场内乱的缘故，直到八月才正式安葬了齐桓公。 六年春天，齐国讨伐宋国，因为宋国不肯与齐国一同结盟。夏天，宋襄公去世。七年，晋文公即位。 十年，孝公去世，孝公的弟弟潘依靠卫国公子开方的帮助杀死了孝公的儿子，自立为君，这就是齐昭公。昭公，是桓公的儿子，他的母亲是葛嬴。 【齐昭公】 昭公元年，晋文公在城濮打败了楚国，随后在践土会盟诸侯，朝见周王，天子便任命晋国为诸侯之伯（霸主）。六年，狄人侵犯齐国。晋文公去世。秦军在崤山遭遇战败。十二年，秦穆公去世。 十九年五月，昭公去世，儿子舍继位为齐国国君。公子舍的母亲不受昭公宠幸，国人对他也不怎么畏服。昭公的弟弟商人，当初桓公去世时曾争夺继承权却未能得逞，此后他便暗中结交贤能之士，笼络百姓的感情，百姓都很拥戴他。等到昭公去世，儿子舍继位，因为势孤力弱，商人便与他的党羽在十月里趁着扫墓之机弑杀了齐君舍，商人自立为君，这就是齐懿公。懿公，是桓公的儿子，他的母亲是密姬。 【齐懿公】 懿公四年春天，当初，懿公还是公子时，曾与丙戎的父亲一同打猎，因争夺猎物而结怨，未能占到上风，等他即位以后，便下令砍断了丙戎父亲的脚，还让丙戎给他驾车。庸职的妻子长得美貌，懿公便把她纳入宫中，还让庸职担任自己的车右侍从。五月，懿公到申池游玩，丙戎、庸职二人在水中沐浴嬉戏。庸职说："断脚人的儿子！"丙戎回敬道："被人夺走妻子的家伙！"二人都因这句话深感耻辱，因此愤恨不已。于是二人便合谋，趁懿公到竹林中游玩的机会，在车上弑杀了懿公，把尸体丢弃在竹林中后便逃亡而去。 懿公即位以来一向骄横，百姓也不肯依附他。齐国人于是废黜了懿公的儿子，从卫国迎回公子元，拥立他为君，这就是齐惠公。惠公，是桓公的儿子。他的母亲是卫国的女子，即年少的卫姬，因为躲避齐国内乱，所以此前一直住在卫国。 【齐惠公】 惠公二年，长翟部族入侵，王子城父率兵攻杀了他们，把尸体埋在了齐国都城的北门。晋国的赵穿弑杀了国君晋灵公。 十年，惠公去世，儿子顷公无野继位。当初，崔杼曾受到惠公的宠幸，惠公去世后，高氏、国氏两家担心崔杼势力过大威胁自己，便把他驱逐出境，崔杼逃奔到卫国。 【齐顷公】 顷公元年，楚庄王势力强盛，讨伐了陈国；二年，包围了郑国，郑伯投降，随后又恢复了郑国的国家地位。 六年春天，晋国派郤克出使齐国，齐国让夫人躲在帷帐之中偷偷观看。郤克上殿时因跛脚而行走的姿态有些异样，齐国夫人因此发笑。郤克愤而说道："这份耻辱如果不能报复，我此生再也不渡黄河！"回国后，他便请求出兵讨伐齐国，晋景公没有答应。齐国的使者到晋国时，郤克把四名齐国使者扣押在河内，将他们全部处死。八年。晋国讨伐齐国，齐国把公子彊送到晋国做人质，晋军才撤离。十年春天，齐国讨伐鲁国、卫国。鲁国、卫国的大夫前往晋国请求出兵援助，都通过郤克的关系来疏通。晋国派郤克统率八百辆战车担任中军将，士燮统率上军，栾书统率下军，前去援救鲁国、卫国，讨伐齐国。六月壬申日，与齐侯的军队在靡笄山下会战。癸酉日，双方列阵交战，逢丑父担任齐顷公的车右。顷公说："驱车冲杀过去，打败晋军后再回来吃早饭！"结果自己被射伤，鲜血一直流到鞋子上。郤克想要撤回营垒，他的车夫说："我们刚一交战便两次受伤，我都不敢说出口喊疼，就是怕动摇了士卒的军心，希望您也能忍住伤痛。"于是继续奋战。战况激烈，齐军形势危急，逢丑父担心齐侯会被俘虏，便与顷公互换了位置，让顷公改任车右，自己驾车，这时战车恰好被树木绊住而停了下来。晋国的小将韩厥伏在齐侯的车前（其实认错了对象），说："我们国君派臣下来援救鲁国、卫国"，并未加以为难。逢丑父假称自己是顷公，命"顷公"（实为逢丑父本人假扮）下车去取水喝，齐顷公趁机脱身逃走，回到了齐军的阵营中。晋国的郤克想要杀死逢丑父。逢丑父说："我代替我们国君去死却因此遭到杀戮，那么以后就再也不会有臣子肯为自己的国君尽忠效死了。"郤克因此放过了他，逢丑父这才得以逃回齐国。这时晋军一路追击齐军直到马陵。齐侯请求献出珍宝重器来求和谢罪，晋军不答应；他们坚持一定要得到当初讥笑郤克的萧桐叔子（齐顷公的母亲），还要求齐国把田垄一律改成东西走向（以便利晋国车马通行）。齐国使者回答说："叔子，是齐国国君的母亲。齐国国君的母亲，也如同晋国国君的母亲一样尊贵，您把她当作什么呢？况且您本来是以正义的名义出兵讨伐，却要以这样蛮横的要求作为收场，这样做合适吗？"晋国于是答应了齐国的求和，并命齐国归还从鲁国、卫国侵占的土地。 十一年，晋国开始设置六卿，用来奖赏鞌之战的功劳。齐顷公朝见晋国，想要尊奉晋景公为王，晋景公不敢接受，顷公这才返回。回国以后，顷公便放宽了苑囿的禁令，减轻了赋税征收，赈济孤寡、慰问病患，散尽积蓄来救济百姓，百姓也因此十分欢悦。他还厚礼款待各国诸侯。一直到顷公去世，百姓始终归附拥戴，诸侯也不敢来侵犯齐国。 十七年，顷公去世，儿子灵公环继位。 【齐灵公】 灵公九年，晋国的栾书弑杀了国君厉公。十年，晋悼公讨伐齐国，齐国把公子光送到晋国作为人质。十九年，立公子光为太子，命高厚担任他的师傅，让他代表齐国到钟离参加诸侯会盟。二十七年，晋国派中行献子讨伐齐国。齐军战败，灵公败退逃入临淄。晏婴劝阻灵公不要弃城逃走，灵公不听从，晏婴叹道："国君您也太没有勇气了！"晋军于是包围了临淄，临淄城中的守军坚守不敢出战，晋军烧毁了外城便撤离了。 二十八年，当初，灵公娶了鲁国的女子，生下儿子光，立为太子。另有仲姬、戎姬两位姬妾。戎姬得宠，仲姬生的儿子牙，被托付给戎姬抚养。戎姬请求立牙为太子，灵公答应了。仲姬说："不可以这样。公子光被立为太子这件事，早已在诸侯之间广为人知了，如今若无缘无故废黜他，主公您日后一定会后悔的。"灵公说："这事由我做主。"于是便把太子光调离到东部，改命高厚担任牙的师傅，立牙为太子。灵公病重之时，崔杼把原先的太子光迎回来拥立为君，这就是齐庄公。庄公杀死了戎姬。五月壬辰日，灵公去世，庄公即位，随即在句窦之丘抓获了太子牙，将他处死。八月，崔杼杀死了高厚。晋国听说齐国发生内乱，便出兵讨伐齐国，一直打到高唐。 【齐庄公】 庄公三年，晋国的大夫栾盈逃奔到齐国，庄公以厚礼款待他。晏婴、田文子都劝谏庄公不要这样做，庄公不听从。四年，齐庄公派栾盈暗中潜入晋国的曲沃充当内应，随后又派兵跟进接应，翻越太行山，攻入孟门。栾盈最终兵败，齐军撤回，只夺取了朝歌。 六年，当初，棠公的妻子貌美，棠公去世后，崔杼便娶了她。齐庄公也与她私通，屡次前往崔氏府邸，还曾把崔杼的帽子赏赐给别人（暗指崔杼头戴绿帽）。侍从劝阻说："这样不合适。"崔杼因此十分愤怒，趁着庄公出兵讨伐晋国的机会，本想与晋国合谋暗中袭击齐国，只是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时机。庄公曾经鞭打过宦官贾举，贾举后来又重新回来侍奉庄公，暗中替崔杼窥探庄公的动静，以此报当年被鞭打的仇。五月，莒国国君前来齐国朝见，齐国在甲戌日设宴款待他。崔杼借口生病，没有出席处理政务。乙亥日，庄公前去探望崔杼的病情，趁机又与崔杼的妻子私会。崔杼的妻子进入内室后，与崔杼一同紧闭房门不出来，庄公便抱着庭柱唱起歌来等待。宦官贾举趁机拦住了庄公的随从，不让他们跟入，自己关上大门，崔杼的党羽手持兵器从室内冲了出来。庄公登上高台请求和解，对方不答应；请求订立盟约，对方也不答应；请求到宗庙中自杀，对方仍不答应。他们都说："您的臣子崔杼卧病在床，不能亲自听命。我们这些家臣只是担心有淫乱之人潜入，并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命令。"庄公试图翻墙逃走，被一箭射中大腿，从墙上跌落下来，随即被弑杀。晏婴站在崔杼家门外，说："国君如果是为了国家社稷而死，那我便一同殉死；如果是为了国家社稷而出逃，那我便一同逃亡。可如果他是为了自己的私事而死、为了自己的私事而逃，除非是他私下宠信的近臣，还有谁应当承担这份责任呢！"于是大门打开，晏婴走了进去，枕着庄公的尸体痛哭，捶胸顿足三次后才离开。有人对崔杼说："一定要杀了他。"崔杼说："他是百姓所敬重仰望的人，放过他反而更能收拢民心。" 丁丑日，崔杼拥立庄公的异母弟弟杵臼为君，这就是齐景公。景公的母亲，是鲁国叔孙宣伯的女儿。景公即位后，任命崔杼为右相，庆封为左相。二人担心国内会再度发生动乱，便与国人订立盟约，说："凡是不支持崔氏、庆氏的人，一律处死！"晏子仰天长叹道："我晏婴如果不能一心忠于国君、有利于社稷，那便任凭天罚！"始终不肯参与盟誓。庆封想要杀掉晏子，崔杼说："他是个忠臣，放过他吧。"齐国的太史在史书上记载道"崔杼弑杀了庄公"，崔杼便杀死了这位太史。太史的弟弟继续这样记载，崔杼又杀死了他。太史最小的弟弟仍然照样记载，崔杼这才终于放过了他。 【齐景公】 景公元年，当初，崔杼生了儿子成和彊，他们的母亲去世后，崔杼又娶了东郭氏的女子，生下儿子明。东郭氏的女子让自己前夫所生的儿子无咎与她的弟弟偃一同辅佐崔氏家族的事务。成犯了罪过，无咎、偃二人急于严厉惩处他，同时拥立明为崔氏的继承人。成请求崔杼准许自己到崔邑安度晚年，崔杼答应了，可无咎、偃二人却不同意，说："崔邑是崔氏的宗庙所在地，不可以让给他。"成、彊二人因此十分愤怒，便向庆封告状。庆封本就与崔杼有嫌隙，正想借机使崔氏败落。成、彊二人于是在崔杼家中杀死了无咎、偃，崔家的人全都四散逃亡。崔杼十分愤怒，可身边已无人可用，只得让一名宦官为自己驾车，前去拜见庆封。庆封说："请让我替您诛杀他们吧。"于是派崔杼的仇人卢蒲嫳率兵攻打崔氏，杀死了成、彊二人，彻底灭亡了崔氏家族，崔杼的妻子自杀身亡。崔杼无家可归，也随即自杀了。庆封由此担任相国，独揽大权。 三年十月，庆封外出打猎。当初，庆封杀死崔杼以后，日益骄横放纵，嗜好饮酒和打猎，不理朝政。他的儿子庆舍代为掌管政务，内部已经产生了裂痕。田文子对田桓子说："祸乱将要发生了。"于是田氏、鲍氏、高氏、栾氏几家便共同密谋对付庆氏。庆舍调集甲兵包围了庆封的府邸，其余四家的部众合力将其击破。庆封回来后，无法进入都城，逃奔到鲁国。齐国人为此责备鲁国收留庆封，庆封又逃奔到吴国。吴国把朱方之地赐给他，让他聚集家族部众居住在那里，他在吴国的富裕程度甚至超过了他在齐国时。这年秋天，齐国人重新改葬了庄公，并把崔杼的尸体在集市上示众羞辱，用来平息众怒。 九年，景公派晏婴出使晋国，晏婴私下对叔向说："齐国的政权最终恐怕会归于田氏之手。田氏虽然并没有多大的德行，但他们借着公家的权力施行私恩，对百姓多有恩德，百姓因此爱戴他们。"十二年，景公前往晋国，拜见晋平公，想要联合晋国一同讨伐燕国。十八年，景公又一次前往晋国，拜见晋昭公。二十六年，景公在鲁国的郊外打猎，趁机顺道进入鲁国，与晏婴一同请教鲁国的礼制。三十一年，鲁昭公为躲避季氏之难，逃奔到齐国。齐国本想把千户人家的封邑赐给他，被子家阻止，鲁昭公于是请求齐国出兵讨伐鲁国，夺取了郓地让昭公居住。 三十二年，天空出现了彗星。景公坐在柏寝台上，感叹道："这座台子多么堂皇华美啊！将来会是谁的呢？"群臣都因此落泪，唯独晏子在一旁发笑，景公十分不悦。晏子解释说："臣是在笑那些群臣阿谀奉承得太过分了。"景公说："彗星出现在东北方向，正当齐国的分野，寡人对此深感忧虑。"晏子说："主公您修建高台深池，赋税征收唯恐收不到手，刑罚繁重唯恐还不够严酷，就算不出现彗星这样的凶星，又哪里用得着害怕呢？"景公问："那可以祈祷禳除这个不祥之兆吗？"晏子说："如果神灵真的可以靠祈祷禳解就能召来或者驱走，那我们百姓的怨恨也同样可以了。如今百姓因困苦而怨恨的数以万计，可主公却只想靠一个人来祈祷禳解这份灾祸，这又怎么能抵得过千万百姓的怨声呢？"这时景公正好大兴土木修建宫室、豢养狗马，生活极为奢侈，赋税繁重、刑罚苛刻，所以晏子才借此机会加以劝谏。 四十二年，吴王阖闾讨伐楚国，攻入了郢都。 四十七年，鲁国的阳虎进攻自己的国君，未能取胜，逃奔到齐国，请求齐国出兵讨伐鲁国。鲍子劝谏景公不要答应，于是景公便把阳虎囚禁了起来。阳虎后来得以逃脱，逃奔到晋国去了。 四十八年，齐国与鲁定公在夹谷举行友好会盟。犁鉏对景公说："孔丘虽然精通礼仪，但为人怯懦，请让莱地的乐人前来奏乐助兴，趁机挟持鲁国国君，便可以达成我们的意图。"景公一向忌惮孔子担任鲁国相国后的政绩，害怕鲁国因此称霸，所以采纳了犁鉏的计策。正当会盟进行之时，莱地的乐人上前奏乐，孔子快步登上台阶，命有关官员逮捕并斩杀了这些莱地的乐人，依礼责备了景公的失礼行为。景公深感惭愧，于是便归还了从鲁国侵占的土地以示歉意，双方这才罢会而散。这一年，晏婴去世。 五十五年，范氏、中行氏在晋国发动叛乱、反抗自己的国君，晋国对他们发起猛烈进攻，二人便向齐国请求粮食援助。田乞想要借机作乱，暗中在叛臣中培植党羽，便劝说景公道："范氏、中行氏曾多次对齐国有恩，我们不能不救援他们。"于是齐国便派田乞前去救援，并向他们运送了粮食。 五十八年夏天，景公夫人燕姬所生的嫡子去世了。景公宠爱的姬妾芮姬生了儿子荼，荼当时年纪尚幼，母亲地位卑贱，又行为不端，众大夫担心他会成为继承人，便向景公进言，希望能在各位公子中挑选年长贤能的人立为太子。景公此时已经年迈，不喜欢谈论继承人的话题，加上又宠爱荼的母亲，心中其实想立荼为继承人，只是不便亲口说出这个想法，便对众大夫们说："大家只管享乐就好了，国家又何必担心没有国君呢？"这年秋天，景公病重，命国惠子、高昭子拥立年幼的儿子荼为太子，并驱逐了其他的公子，把他们迁往莱地。景公去世后，太子荼继位，这就是晏孺子。这年冬天，景公尚未安葬，众公子因担心自己会遭到诛杀，纷纷逃亡在外。荼的几位异母兄长公子寿、驹、黔逃奔到卫国，公子驵、阳生逃奔到鲁国。莱地的人为此编了一首歌谣，唱道："景公死了却不能参与安葬，三军大事也不能参与谋划，师父啊师父啊，我们究竟应当归属于谁呢？" 【齐晏孺子】 晏孺子元年春天，田乞假装恭顺侍奉高氏、国氏两家，每次上朝，都主动为他们驾车陪乘，趁机说："你们已经得到了国君的信任，大夫们都因此感到自身难保，都想图谋作乱。"他又对众大夫们说："高昭子实在令人畏惧，趁他还没有动手，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大夫们都听从了他的建议。六月，田乞、鲍牧便与众大夫率兵攻入国君的宫室，进攻高昭子。高昭子听闻消息，与国惠子一同率兵救援国君。国君的军队战败，田乞的党羽随即追击，国惠子逃奔到莒国，田乞的党羽转而杀死了高昭子。晏圉逃奔到鲁国。八月，齐国拥立秉意兹（存疑，或为异说）。田乞打败了高、国两位相国以后，便派人到鲁国召回公子阳生。阳生到达齐国后，暗中藏匿在田乞家中。十月戊子日，田乞邀请众大夫说："我母亲要举行一次鱼菽之类的家常祭祀，希望大家能赏光前来聚会饮酒。"众人聚会饮酒时，田乞把阳生藏在一个大口袋中，放在座位的中央，然后打开口袋放出阳生，说："这才是真正应当继位的齐国国君啊！"大夫们都纷纷伏地拜见。众人正要与大夫们订立盟约、正式拥立阳生时，鲍牧正好喝醉了酒，田乞便故意诬陷众大夫说："我早已与鲍牧商议好，要共同拥立阳生了。"鲍牧愤怒地说："你怎么忘了先前景公的遗命了吗？"众大夫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露悔意，阳生这时走上前来，叩首说道："如果大家认为可以，就拥立我；如果不行，那就作罢。"鲍牧担心因此引发祸乱，便又改口说："他也是景公的儿子啊，为什么不可以立他为君呢！"于是众人便与阳生订立盟约，拥立他为君，这就是齐悼公。悼公进入宫中以后，派人把晏孺子迁到骀地，在帐幕之中将他杀害，又驱逐了晏孺子的母亲芮子。芮子本来地位卑微，晏孺子又年纪幼小，所以在朝中始终没有什么权势，国人也都轻视他们母子。 【齐悼公】 悼公元年，齐国讨伐鲁国，夺取了讙、阐两地。当初，阳生流亡在鲁国时，季康子曾把自己的妹妹嫁给他为妻。等他返回齐国即位后，便派人去鲁国迎接妻子。季姬却与季鲂侯私通，把这件事告诉了悼公，鲁国因此不敢把季姬送去齐国，所以齐国出兵讨伐鲁国，最终还是把季姬接了回来。季姬因此备受宠幸，齐国也随即归还了从鲁国侵占的土地。 鲍子与悼公之间有嫌隙，两人关系一直不睦。四年，吴国、鲁国联合讨伐齐国的南部地区。鲍子趁机弑杀了悼公，并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吴国。吴王夫差在军营门外痛哭了三天，准备从海路进攻齐国讨伐弑君之贼。齐国人打败了吴军，吴军这才撤离。晋国的赵鞅也讨伐齐国，一直打到赖地才撤兵。齐国人共同拥立了悼公的儿子壬，这就是齐简公。 【齐简公】 简公四年春天，当初，简公与父亲阳生一同流亡在鲁国时，监止对他多有照顾、深受宠信。等简公即位以后，便任命监止执掌国政。田成子对此深感忌惮，屡屡在朝堂上留意观察监止的动向。御鞅对简公进言说："田氏与监氏两家的势力不能并存，主公应当有所取舍。"简公没有听从。有一天，监止（子我）晚间外出时，田逆恰好杀了人，被监止碰上，监止便把他逮捕押送回城。田氏这时正想笼络人心，故意假称囚犯生病，还给看守囚犯的人送酒喝，把他灌醉后杀死了看守，田逆因此得以逃脱。监止便召集田氏族人在陈氏宗庙订立盟约。当初，田豹想要成为监止（子我）的家臣，托公孙代为向监止求情，恰逢田豹家中有丧事，此事便暂时搁置了。后来田豹最终还是成为了监止的家臣，很受监止的宠信。监止曾对他说："我打算把田氏全部驱逐出境，然后立你为田氏的继承人，你觉得怎么样？"田豹回答说："我早已与田氏本家疏远了。况且田氏之中真正违逆您的也不过几个人罢了，何必要把整个田氏家族都驱逐出去呢！"于是田豹便把这件事告诉了田氏。子行说："监止已经得到了国君的信任，如果不先下手，必定会给您招来祸患。"子行随即住进了公宫，以便随时应变。 夏五月壬申日，田成子兄弟四人乘车前往拜见简公。监止（子我）当时正在帷帐之中，出来迎接他们，田氏兄弟随即进入室内，随手关上了门。宦官上前阻拦，子行便杀死了这名宦官。简公当时正与一名妇人在檀台饮酒，田成子把他迁到了寝宫。简公抄起长戈想要攻击田成子，太史子馀说："这不是对您不利的举动，而是要为您清除祸害。"田成子退出，暂避到府库之中，听说简公仍然怒气未消，便打算离开，说："哪里没有可以侍奉的国君呢！"子行拔剑说道："迟疑犹豫，是成事的大忌。谁又不是田氏宗族的人呢？如果我们不能杀掉简公，那我甘愿受到田氏宗族的诅咒惩罚。"田成子这才停下脚步没有离开。监止（子我）回去后，调集部众攻打宫门和大门，都没能攻克，只得撤离。田氏随即率兵追击。丰丘的人抓住了监止，向田氏报告，田氏便在郭关处把他处死了。田成子本想杀死大陆子方，田逆出面为他求情，才使他免于一死。子方假借简公的名义在路上取车，出了雍门。田豹把自己的车给他，子方却不肯接受，说："田逆替我求情，田豹又把车给我，我心里已经承了他们的私情。可我一心侍奉监止（子我），却又对他的仇敌心怀私情，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鲁国、卫国的士人呢？" 庚辰日，田常在徐州抓获了简公。简公感叹道："我要是早些听从御鞅的劝告，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甲午日，田常在徐州弑杀了简公。田常随即拥立简公的弟弟骜为君，这就是齐平公。 【齐平公】 平公即位后，田常担任相国，独揽了齐国的政权，还把安平以东的齐国领土划为田氏自己的封邑。 平公八年，越国灭亡了吴国。平公在位二十五年后去世，儿子宣公积继位。 【齐宣公】 宣公在位五十一年后去世，儿子康公贷继位。这一年田会占据廪丘发动叛乱。 【齐康公】 康公二年，韩、魏、赵三家才开始被正式列为诸侯。十九年，田常的曾孙田和开始自立为诸侯，把康公迁徙到海边居住。 二十六年，康公去世，姜姓吕氏在齐国的祭祀由此彻底断绝。田氏从此完全占有了齐国，这就是后来的齐威王，成为天下最强盛的国家。 【评论】 太史公说：我曾经到过齐地，从泰山一直走到琅邪，向北一直延伸到海边，那里有着方圆两千里的肥沃土地，当地的百姓性情开阔豁达，又大多深藏智慧而不轻易外露，这大概正是齐地百姓天生的性情吧。凭借太公的圣明智慧，奠定了齐国立国的根本，再加上桓公时代的鼎盛，修明善政，因此得以召集诸侯会盟，称霸天下，这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多么浩瀚壮阔啊，这本来就是大国应有的气度和风范啊！ 【索隐述赞】太公辅佐周朝，实际上正是凭借他那深谋远虑、暗藏机变的智谋。他既已镇守表率东海一方，便定都在营丘。小白（桓公）成就了霸业，九次会合诸侯。等到他沉溺于内宠的祸患之中，便酿成了钟鸣鼎食之家蛆虫横流般的丑闻。庄公失德，因此招致崔杼杀身的仇恨。田氏专擅朝政，用丰厚的私恩来收买民心、轻取国家的税收权柄。悼公、简公相继遭遇祸难，田恒、监止二人也难称得上是良配的君臣。齐国这份雄浑悠长的余烈流风，最终又是从何时开始彻底转变的呢？ ===33（原文缺失，说明）=== 【说明】卷三十三《鲁周公世家》（第三）在本数据库的原文数据中完全缺失（book_sections 表中不存在 order=33 的记录，非导出脚本遗漏），属于原始数据采集阶段的历史缺口，无法翻译。此处仅作说明，不生成译文、不写入数据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