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書·和常楊杜趙裴傳
原文
__FORCETOC__ ==和洽== 和洽字陽士,汝南西平人也。舉孝廉,大將軍辟,皆不就。袁紹在冀州,遣使迎汝南士大夫。洽獨以「冀州土平民彊,英桀所利,四戰之地。本初乘資,雖能彊大,然雄豪方起,全未可必也。荊州劉表無他遠志,愛人樂士,土地險阻,山夷民弱,易依倚也」。遂與親舊俱南從表,表以上客待之。洽曰:「所以不從本初,辟爭地也。昏世之主,不可黷近,久而阽危,必有讒慝閒其中者。」遂南度武陵。 太祖定荊州,辟爲丞相掾屬。時毛玠、崔琰並以忠清幹事,其選用先尚儉節。洽言曰:「天下大器,在位與人,不可以一節也。儉素過中,自以處身則可,以此節格物,所失或多。今朝廷之議,吏有著新衣、乘好車者,謂之不清;長吏過營,形容不飾,衣裘敝壞者,謂之廉潔。至令士大夫故汙辱其衣,藏其輿服;朝府大吏,或自挈壺餐以入官寺。夫立敎觀俗,貴處中庸,爲可繼也。今崇一概難堪之行以檢殊塗,勉而爲之,必有疲瘁。古之大敎,務在通人情而已。凡激詭之行,則容隱僞矣。」 魏國既建,爲侍中,後有白毛玠謗毀太祖,太祖見近臣,怒甚。洽陳玠素行有本,求案實其事。罷朝,太祖令曰:「今言事者白玠不但謗吾也。乃復爲崔琰觖望。此損君臣恩義,妄爲死友怨歎,殆不可忍也。昔蕭、曹與高祖並起微賤,致功立勳。高祖每在屈笮,二相恭順,臣道益彰,所以祚及後世也。和侍中比求實之,所以不聽,欲重參之耳。」洽對曰:「如言事者言,玠罪過深重,非天地所覆載。臣非敢曲理玠以枉大倫也,以玠出羣吏之中,特見拔擢,顯在首職,歷年荷寵,剛直忠公,爲衆所憚,不宜有此。然人情難保,要宜考覈,兩驗其實。今聖恩垂含垢之仁,不忍致之于理,更使曲直之分不明,疑自近始。」太祖曰:「所以不考,欲兩全玠及言事者耳。」洽對曰:「玠信有謗上之言,當肆之巿朝;若玠無此,言事者加誣大臣以誤主聽;二者不加檢覈,臣竊不安。」太祖曰:「方有軍事,安可受人言便考之邪?狐射姑刺陽處父於朝,此爲君之誡也。」 太祖克張魯,洽陳便宜以時拔軍徙民,可省置守之費。太祖未納,其後竟徙民棄漢中。出爲郎中令。文帝踐阼,爲光祿勳,封安城亭侯。明帝即位,進封西陵鄉侯,邑二百戶。 太和中,散騎常侍高堂隆奏:「時風不至,而有休廢之氣,必有司不勤職事以失天常也。」詔書謙虛引咎,博諮異同。洽以爲「民稀耕少,浮食者多。國以民爲本,民以穀爲命。故費一時之農,則失育命之本。是以先王務蠲煩費,以專耕農。自春夏以來,民窮於役,農業有廢,百姓囂然,時風不至,未必不由此也。消復之術,莫大於節儉。太祖建立洪業,奉師徒之費,供軍賞之用,吏士豐於資食,倉府衍於穀帛,由不飾無用之宮,絕浮華之費,方今之要,固在息省勞煩之役,損除他餘之務,以爲軍戎之儲。三邊守禦,宜在備豫。料賊虛實,蓄士養衆,算廟勝之策,明攻取之謀,詳詢衆庶以求厥中。若謀不素定,輕弱小敵,軍人數舉,舉而無庸,所謂『悅武無震』,古人之誡也。」 轉爲太常,清貧守約,至賣田宅以自給。明帝聞之,加賜穀帛。薨,諡曰簡侯。子嗣。弟,才爽開濟,官至廷尉、吏部尚書。 洽同郡許混者,許劭子也。清醇有鑒識,明帝時爲尚書。 ==常林== 常林字伯槐,河內溫人也。年七歲,有父黨造門,問林:「伯先在否?汝何不拜!」林曰:「雖當下客,臨子字父,何拜之有?」於是咸共嘉之。太守王匡起兵討董卓,遣諸生於屬縣微伺吏民罪負,便收之,考責錢穀贖罪,稽遲則夷滅宗族,以崇威嚴。林叔父撾客,爲諸生所白,匡怒收治。舉宗惶怖,不知所責多少,懼繫者不救。林往見匡同縣胡母彪曰:「王府君以文武高才,臨吾鄙郡。鄙郡表裏山河,土廣民殷,又多賢能,惟所擇用。今主上幼沖,賊臣虎據,華夏震慄,雄才奮用之秋也。若欲誅天下之賊,扶王室之微,智者望風,應之若響,克亂在和,何征不捷。苟無恩德,任失其人,覆亡將至,何暇匡翼朝廷,崇立功名乎?君其藏之!」因說叔父見拘之意。彪即書責匡,匡原林叔父。林乃避地上黨,耕種山阿。當時旱蝗,林獨豐收,盡呼比鄰,升斗分之。依故河間太守陳延壁。陳、馮二姓,舊族冠冕。張楊利其婦女,貪其資貨。林率其宗族,爲之策謀。見圍六十餘日,卒全堡壁。 幷州刺史高幹表爲騎都尉,林辭不受。後刺史梁習薦州界名士林及楊俊、王淩、王象、荀緯,太祖皆以爲縣長。林宰南和,治化有成,超遷博陵太守、幽州刺史,所在有績。文帝爲五官將,林爲功曹。太祖西征,田銀、蘇伯反,幽、冀扇動。文帝欲親自討之,林曰:「昔忝博陵,又在幽州,賊之形勢,可料度也。北方吏民,樂安厭亂,服化已久,守善者多。銀、伯犬羊相聚,智小謀大,不能爲害。方今大軍在遠,外有彊敵,將軍爲天下之鎮也,輕動遠舉,雖克不武。」文帝從之,遣將往伐,應時克滅。 出爲平原太守、魏郡東部都尉,入爲丞相東曹屬。魏國既建,拜尚書。文帝踐阼,遷少府,封樂陽亭侯,轉大司農。明帝即位,進封高陽鄉侯,徙光祿勳太常。晉宣王以林鄉邑耆德,每爲之拜。或謂林曰:「司馬公貴重,君宜止之。」林曰:「司馬公自欲敦長幼之敘,爲後生之法。貴非吾之所畏,拜非吾之所制也。」言者踧踖而退。時論以林節操清峻,欲致之公輔,而林遂稱疾篤。拜光祿大夫。年八十三,薨,追贈驃騎將軍,葬如公禮,諡曰貞侯。子旹嗣,爲泰山太守,坐法誅。旹弟靜紹封。 ==楊俊== 楊俊字季才,河內獲嘉人也。受學陳留邊讓,讓器異之。俊以兵亂方起,而河內處四達之衢,必爲戰場,乃扶持老弱詣京、密山間,同行者百餘家。俊振濟貧乏,通共有無。宗族知故爲人所略作奴僕者凡六家,俊皆傾財贖之。司馬宣王年十六七,與俊相遇,俊曰:「此非常之人也。」又司馬朗早有聲名,其族兄芝,衆未之知,惟俊言曰:「芝雖夙望不及朗,實理但有優耳。」俊轉避地幷州。本郡王象,少孤特,爲人僕隸,年十七八,見使牧羊而私讀書,因被箠楚。俊嘉其才質,即贖象著家,聘娶立屋,然後與別。 太祖除俊曲梁長,入爲丞相掾屬,舉茂才,安陵令,遷南陽太守。宣德敎,立學校,吏民稱之。徙爲征南軍師。魏國既建,遷中尉。太祖征漢中,魏諷反於鄴,俊自劾詣行在所。俊以身方罪免,牋辭太子。太子不悅,曰:「楊中尉便去,何太高遠邪!」遂被書左遷平原太守。文帝踐阼,復在南陽。時王象爲散騎常侍,薦俊曰:「伏見南陽太守楊俊,秉純粹之茂質,履忠肅之弘量,體仁足以育物,篤實足以動衆,克長後進,惠訓不倦,外寬內直,仁而有斷。自初彈冠,所歷垂化,再守南陽,恩德流著,殊鄰異黨,襁負而至。今境守清靜,無所展其智能,宜還本朝,宣力輦轂,熙帝之載。」 俊自少及長,以人倫自任。同郡審固、陳留衛恂本皆出自兵伍,俊資拔獎致,咸作佳士;後固歷位郡守,恂禦史、縣令,其明鑒行義多此類也。初,臨菑侯與俊善,太祖適嗣未定,密訪羣司。俊雖並論文帝、臨菑才分所長,不適有所據當,然稱臨菑猶美,文帝常以恨之。,車駕至宛,以巿不豐樂,發怒收俊。尚書僕射司馬宣王、常侍王象、荀緯請俊,叩頭流血,帝不許。俊曰:「吾知罪矣。」遂自殺。衆冤痛之。 ==杜襲== 杜襲字子緒,潁川定陵人也。曾祖父安,祖父根,著名前世。襲避亂荊州,劉表待以賓禮。同郡繁欽數見奇於表,襲喻之曰:「吾所以與子俱來者,徒欲龍蟠幽藪,待時鳳翔。豈謂劉牧當爲撥亂之主,而規長者委身哉?子若見能不已,非吾徒也。吾其與子絕矣!」欽慨然曰:「請敬受命。」襲遂南適長沙。 建安初,太祖迎天子都許。襲逃還鄉里,太祖以爲西鄂長。縣濱南境,寇賊縱橫。時長吏皆斂民保城郭,不得農業。野荒民困,倉庾空虛。襲自知恩結於民,乃遣老弱各分散就田業,留丁彊備守,吏民歡悅。會荊州出步騎萬人來攻城,襲乃悉召縣吏民任拒守者五十餘人,與之要誓。其親戚在外欲自營護者,恣聽遣出;皆叩頭願致死。於是身執矢石,率與戮力。吏民感恩,咸爲用命。臨陳斬數百級,而襲衆死者三十餘人,其餘十八人盡被創,賊得入城。襲帥傷痍吏民決圍得出,死喪略盡,而無反背者。遂收散民,徙至摩陂營,吏民慕而從之如歸。 司隸鍾繇表拜議郎參軍事。荀彧又薦襲,太祖以爲丞相軍祭酒。魏國既建,爲侍中,與王粲、和洽並用。粲彊識博聞,故太祖游觀出入,多得驂乘,至其見敬不及洽、襲。襲嘗獨見,至于夜半。粲性躁競,起坐曰:「不知公對杜襲道何等也?」洽笑答曰:「天下事豈有盡邪?卿晝侍可矣,悒悒於此,欲兼之乎!」後襲領丞相長史,隨太祖到漢中討張魯。太祖還,拜襲駙馬都尉,留督漢中軍事。綏懷開導,百姓自樂出徙洛、鄴者,八萬餘口。夏侯淵爲劉備所沒,軍喪元帥,將士失色。襲與張郃、郭淮糾攝諸軍事,權宜以郃爲督,以一衆心,三軍遂定。太祖東還,當選留府長史,鎮守長安,主者所選多不當,太祖令曰:「釋騏驥而不乘,焉皇皇而更索?」遂以襲爲留府長史,駐關中。 時將軍許攸擁部曲,不附太祖而有慢言。太祖大怒,先欲伐之。羣臣多諫:「可招懷攸,共討彊敵。」太祖橫刀於膝,作色不聽。襲入欲諫,太祖逆謂之曰:「吾計以定,卿勿復言。」襲曰:「若殿下計是邪,臣方助殿下成之;若殿下計非邪,雖成宜改之。殿下逆臣,令勿言之,何待下之不闡乎?」太祖曰:「許攸慢吾,如何可置乎?」襲曰:「殿下謂許攸何如人邪?」太祖曰:「凡人也。」襲曰:「夫惟賢知賢,惟聖知聖,凡人安能知非凡人邪?方今豺狼當路而狐狸是先,人將謂殿下避彊攻弱,進不爲勇,退不爲仁。臣聞千鈞之弩不爲鼷鼠發機,萬石之鍾不以莛撞起音,今區區之許攸,何足以勞神武哉?」太祖曰:「善。」遂厚撫攸,攸即歸服。時夏侯尚暱於太子,情好至密。襲謂尚非益友,不足殊待,以聞太祖。文帝初甚不悅,後乃追思。語在《尚傳》。其柔而不犯,皆此類也。 文帝即王位,賜爵關內侯。及踐阼,爲督軍糧禦史,封武平亭侯,更爲督軍糧執法,入爲尚書。明帝即位,進封平陽鄉侯。諸葛亮出秦川,大將軍曹真督諸軍拒亮,徙襲爲大將軍軍師,分邑百戶賜兄基爵關內侯。真薨,司馬宣王代之,襲復爲軍師,增邑三百,幷前五百五十戶。以疾徵還,拜太中大夫。薨,追贈少府,諡曰定侯。子會嗣。 ==趙儼== 趙儼字伯然,潁川陽翟人也。避亂荊州,與杜襲、繁欽通財同計,合爲一家。太祖始迎獻帝都許,儼謂欽曰:「曹鎮東應期命世,必能匡濟華夏,吾知歸矣。」,年二十七,遂扶持老弱詣太祖,太祖以儼爲朗陵長。縣多豪猾,無所畏忌。儼取其尤甚者,收縛案驗,皆得死罪。儼既囚之,乃表府解放,自是威恩並著。時袁紹舉兵南侵,遣使招誘豫州諸郡,諸郡多受其命。惟陽安郡不動,而都尉李通急錄戶調。儼見通曰:「方今天下未集,諸郡並叛,懷附者復收其綿絹,小人樂亂,能無遺恨!且遠近多虞,不可不詳也。」通曰:「紹與大將軍相持甚急,左右郡縣背叛乃爾。若綿絹不調送,觀聽者必謂我顧望,有所須待也。」儼曰:「誠亦如君慮;然當權其輕重,小緩調,當爲君釋此患。」乃書與荀彧曰:「今陽安郡當送綿絹,道路艱阻,必致寇害。百姓困窮,鄰城並叛,易用傾蕩,乃一方安危之機也。且此郡人執守忠節,在險不貳。微善必賞,則爲義者勸。善爲國者,藏之於民。以爲國家宜垂慰撫,所斂綿絹,皆俾還之。」彧報曰:「輒白曹公,公文下郡,綿絹悉以還民。」上下歡喜,郡內遂安。 入爲司空掾屬主簿。時于禁屯潁陰,樂進屯陽翟,張遼屯長社,諸將任氣,多共不協;使儼幷參三軍,每事訓喻,遂相親睦。太祖征荊州,以儼領章陵太守,徙都督護軍,護于禁、張遼、張郃、朱靈、李典、路招、馮楷七軍。復爲丞相主簿,遷扶風太守。太祖徙出故韓遂、馬超等兵五千餘人,使平難將軍殷署等督領,以儼爲關中護軍,盡統諸軍。羌虜數來寇害,儼率署等追到新平,大破之。屯田客呂並自稱將軍,聚黨據陳倉,儼復率署等攻之,賊即破滅。 時被書差千二百兵往助漢中守,署督送之。行者卒與室家別,皆有憂色。署發後一日,儼慮其有變,乃自追至斜谷口,人人慰勞,又深戒署。還宿雍州刺史張既舍。署軍復前四十里,兵果叛亂,未知署吉凶。而儼自隨步騎百五十人,皆與叛者同部曲,或婚姻,得此問,各驚,被甲持兵,不復自安。儼欲還,既等以爲「今本營黨已擾亂,一身赴之無益,可須定問」。儼曰:「雖疑本營與叛者同謀,要當聞行者變,乃發之。又有欲善不能自定,宜及猶豫,促撫寧之。且爲之元帥,既不能安輯,身受禍難,命也。」遂去。行三十里止,放馬息,盡呼所從人,喻以成敗,慰勵懇切。皆慷慨曰:「死生當隨護軍,不敢有二。」前到諸營,各召料簡諸姦結叛者八百餘人,散在原野,惟取其造謀魁率治之,餘一不問。郡縣所收送,皆放遣,乃即相率還降。儼密白:「宜遣將詣大營,請舊兵鎮守關中。」太祖遣將軍劉柱將二千人,當須到乃發遣,而事露,諸營大駭,不可安喻。儼謂諸將曰:「舊兵既少,東兵未到,是以諸營圖爲邪謀。若或成變,爲難不測。因其狐疑,當令早決。」遂宣言當差留新兵之溫厚者千人鎮守關中,其餘悉遣東。便見主者,內諸營兵名籍,案累重,立差別之。留者意定,與儼同心。其當去者亦不敢動,儼一日盡遣上道,因使所留千人,分布羅落之。東兵尋至,乃復脅喻,幷徙千人,令相及共東,凡所全致二萬餘口。 關羽圍征南將軍曹仁於樊。儼以議郎參仁軍事南行,平寇將軍徐晃俱前。既到,羽圍仁遂堅,餘救兵未到。晃所督不足解圍,而諸將呵責晃促救。儼謂諸將曰:「今賊圍素固,水潦猶盛。我徒卒單少,而仁隔絕不得同力,此舉適所以弊內外耳。當今不若前軍偪圍,遣諜通仁,使知外救,以勵將士。計北軍不過十日,尚足堅守。然後表裏俱發,破賊必矣。如有緩救之戮,余爲諸軍當之。」諸將皆喜,便作地道,箭飛書與仁,消息數通,北軍亦至,幷勢大戰。羽軍既退,舟船猶據沔水,襄陽隔絕不通,而孫權襲取羽輜重,羽聞之,即走南還。仁會諸將議,咸曰:「今因羽危懼,必可追禽也。」儼曰:「權邀羽連兵之難,欲掩制其後,顧羽還救,恐我承其兩疲,故順辭求效,乘釁因變,以觀利鈍耳。今羽已孤迸,更宜存之以爲權害。若深入追北,權則改虞於彼,將生患於我矣。王必以此爲深慮。」仁乃解嚴。太祖聞羽走,恐諸將追之,果疾敕仁,如儼所策。 文帝即王位,爲侍中。頃之,拜駙馬都尉,領河東太守,典農中郎將。,賜爵關內侯。孫權寇邊,征東大將軍曹休統五州軍禦之,徵儼爲軍師。權衆退,軍還,封宜土亭侯,轉爲度支中郎將,遷尚書。從征吳,到廣陵,復留爲征東軍師。明帝即位,進封都鄉侯,邑六百戶,監荊州諸軍事,假節。會疾,不行,復爲尚書,出監豫州諸軍事,轉大司馬軍師,入爲大司農。齊王即位,以儼監雍、涼諸軍事,假節,轉征蜀將軍,又遷征西將軍,都督雍、涼。,老疾求還,徵爲驃騎將軍,遷司空。薨,諡曰穆侯。子亭嗣。初,儼與同郡辛毗、陳羣、杜襲並知名,號曰「辛、陳、杜、趙」云。 ==裴潛== 裴潛字文行,河東聞喜人也。避亂荊州,劉表待以賓禮。潛私謂所親王粲、司馬芝曰:「劉牧非霸王之才,乃欲西伯自處,其敗無日矣。」遂南適長沙。太祖定荊州,以潛參丞相軍事,出歷三縣令,入爲倉曹屬。太祖問潛曰:「卿前與劉備俱在荊州,卿以備才略何如?」潛曰:「使居中國,能亂人而不能爲治也。若乘閒守險,足以爲一方主。」 時代郡大亂,以潛爲代郡太守。烏丸王及其大人,凡三人,各自稱單于,專制郡事。前太守莫能治正,太祖欲授潛精兵以鎮討之。潛辭曰:「代郡戶口殷衆,士馬控弦,動有萬數。單于自知放橫日久,內不自安。今多將兵往,必懼而拒境,少將則不見憚。宜以計謀圖之,不可以兵威迫也。」遂單車之郡。單于驚喜。潛撫之以靜。單于以下脫帽稽顙,悉還前後所掠婦女、器械、財物。潛案誅郡中大吏與單于爲表裏者郝溫、郭端等十餘人,北邊大震,百姓歸心。在代三年,還爲丞相理曹掾,太祖褒稱治代之功,潛曰:「潛於百姓雖寬,於諸胡爲峻。今計者必以潛爲理過嚴,而事加寬惠;彼素驕恣,過寬必弛,既弛又將攝之以法,此訟爭所由生也。以勢料之,代必復叛。」於是太祖深悔還潛之速。後數十日,三單于反問至,乃遣鄢陵侯彰爲驍騎將軍征之。 潛出爲沛國相,遷兗州刺史。太祖次摩陂,歎其軍陳齊整,特加賞賜。文帝踐阼,入爲散騎常侍。出爲魏郡、潁川典農中郎將,奏通貢舉,比之郡國,由是農官進仕路泰。遷荊州刺史,賜爵關內侯。明帝即位,入爲尚書。出爲河南尹,轉太尉軍師、大司農,封清陽亭侯,邑二百戶。入爲尚書令,奏正分職,料簡名實,出事使斷官府者百五十餘條。喪父去官,拜光祿大夫。薨,追贈太常,諡曰貞侯。子秀嗣。遺令儉葬,墓中惟置一坐,瓦器數枚,其餘一無所設。 秀,咸熙中爲尚書僕射。 ==【評】== 評曰:和洽清和幹理,常林素業純固,楊俊人倫行義,杜襲溫粹識統,趙儼剛毅有度,裴潛平恆貞幹,皆一世之美士也。至林能不繫心於三司,以大夫告老,美矣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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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书·和常杨杜赵裴传 ### 和洽 和洽,字阳士,汝南郡西平县人。被举荐为孝廉,大将军府征召他,他都没有接受。袁绍占据冀州时,派遣使者迎接汝南一方的士大夫。唯独和洽认为:「冀州土地平坦,百姓强悍,是英雄豪杰争相夺取的地方,属于四面受敌的战区。袁本初凭借祖上资本,虽然能够一时强大,但各方雄豪正在纷纷崛起,他未必能够保住全境。荆州的刘表没有其他远大志向,却能够爱护人才、乐于结交士人,那里地势险阻,山民朴实,百姓柔弱,容易依托依靠。」于是他就与亲戚故旧一同南下归附刘表,刘表以上等宾客的礼节接待他。和洽说:「我之所以不追随袁本初,是为了避开那争战之地。但在昏庸之主手下,不可过分亲近,时间久了就会陷入危险,必定会有谗言和奸邪之人从中挑拨离间。」于是他又向南渡过长江,到了武陵。 曹操平定荆州后,征召和洽担任丞相掾属。当时毛玠、崔琰都因为忠诚清廉、办事干练而受到重用,他们选用人才首先推崇节俭。和洽进言说:「天下这个大器,关键在于任用什么样的人来居位掌权,不能只凭一个方面的节操来衡量。节俭朴素过了头,用来约束自身是可以的,但用这种标准去衡量和要求别人,造成的偏差和损失恐怕就很多了。如今朝廷上的议论,凡是官吏穿了新衣服、乘坐好车的,就说人家不清廉;而高级官吏来到营中,容貌不加修饰、衣服皮裘破旧的,就被称为廉洁。以至于士大夫们故意弄脏自己的衣服,把好车好衣藏起来;朝廷官府的高级官员,有的甚至亲自提着食盒水壶进入官署。树立教化、观察风俗,贵在持守中庸之道,这样才可以长久延续。如今一味推崇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标准来要求不同的人,勉强去做,必然会导致疲惫困顿。古代圣王的大教化,关键在于顺应人之常情而已。凡是过于偏激诡异的行为,就容易包藏虚伪了。」 魏国建立后,和洽担任侍中。后来有人告发毛玠诽谤太祖曹操,曹操召见近臣,极为愤怒。和洽陈述毛玠一向品行有根基,请求核实这件事实情。罢朝之后,曹操下令说:「如今举报的人说毛玠不但诽谤我,还替崔琰鸣不平。这损害了君臣之间的恩义,妄自为已死之友发出怨恨叹息,实在让人无法容忍。昔日萧何、曹参与高祖刘邦一同起于微贱,建立了功勋。高祖每每处于窘迫困难之时,这两位丞相都恭敬顺从,为臣之道愈发彰显,因此福泽延及后世。和侍中屡次请求核实此事,我之所以不听,是想再慎重参验罢了。」和洽回答说:「如果真如举报者所言,毛玠的罪过深重,连天地都不能容纳。臣并非胆敢曲意袒护毛玠而违逆大道,只是因为毛玠出身于众吏之中,特别受到提拔,位居要职,多年蒙受恩宠,为人刚直忠公,众人都畏惧他,不应当做出这样的事来。然而人心难以保证,重要的是要加以考察核实,从两方面验证事实真相。如今圣上恩德宽广,怀有容忍污垢的仁心,不忍心将毛玠交付法办,反而使得是非曲直的分辨不明,疑虑就从近处开始了。」曹操说:「我之所以不考察,是想两全毛玠和举报者双方。」和洽回答说:「毛玠如果确实有诽谤君上的言论,应当处死在街市朝堂之上;如果毛玠没有此事,那就是举报者向大臣妄加诬陷、误导主上听闻。这两方面如果不加核查验证,臣私下实感不安。」曹操说:「眼下正有军事行动,怎能因为听到别人的话就去考问大臣呢?狐射姑在朝堂上刺杀阳处父,这便是对君主的警戒啊。」 曹操攻克张鲁后,和洽陈述有利之事,认为应及时撤出军队、迁徙百姓,可以节省设置守备的耗费。曹操当时没有采纳,后来终究还是迁徙了百姓、放弃了汉中。和洽出任郎中令。曹丕登帝位后,和洽担任光禄勋,封安城亭侯。魏明帝曹叡即位,进封为西陵乡侯,食邑二百户。 太和年间,散骑常侍高堂隆上奏说:「应时的和风没有到来,却有衰败废弛的气息,这必定是有关官员不勤于职事而丧失了天道常规。」明帝下诏谦虚地引咎自责,广泛咨询不同意见。和洽认为:「百姓稀少、耕种不足,游手好闲、不劳而食的人太多。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生命。所以荒废一个季节的农事,就丧失了养育生命的根本。因此先代圣王致力于免除繁杂的耗费,使民力专注于农耕。自春夏以来,百姓疲于劳役,农业有所荒废,百姓怨声载道,应时的和风不到来,未必不是由于这个原因。消除灾祸、恢复正常的方法,没有比节俭更重要的了。太祖建立宏伟大业,供奉军队的费用,供给军中赏赐之用,官吏士兵物资粮食丰足,仓库中谷物布帛充盈,正是因为不修造无用之宫室,杜绝浮华之耗费。当今的要务,确实在于停息和减省劳苦烦重的徭役,减除其他多余的杂务,以此作为军事的储备。三边守御之事,应当预先做好准备。估量敌人的虚实,蓄养兵士、聚集民众,谋划朝廷庙算取胜的策略,明确攻取的计划,详细征询众人意见以求得最合适的方案。如果谋略不能预先确定,轻视弱小之敌,军队频繁出动,出动却没有功效,这就是所谓『喜好武事而不能震慑敌人』,是古人的告诫啊。」 和洽转为太常,清贫守约,甚至卖掉田地宅院来维持生活。明帝听说后,额外赐给他谷物布帛。和洽去世后,谥号为简侯。儿子和离继承爵位。和洽的弟弟和逌,才气爽朗、通达济世,官至廷尉、吏部尚书。 和洽同郡人许混,是许劭的儿子。为人清淳有鉴识之明,明帝时担任尚书。 ### 常林 常林,字伯槐,河内郡温县人。七岁时,有父亲的朋友登门造访,问常林说:「你父亲伯先在家吗?你见了客人怎么不下拜!」常林说:「虽然应当向客人致敬,但你当着我面直呼我父亲的字,我还有什么可拜的呢?」于是众人都称赞他。太守王匡起兵讨伐董卓,派遣诸生到所属各县暗中监视官吏百姓的罪过,一旦发现就抓起来,通过拷问索取钱粮来赎罪,拖延迟交的就灭掉其宗族,以此来树立威严。常林的叔父鞭打了一个客人,被诸生告发,王匡发怒将叔父收捕治罪。全族上下惊惶恐惧,不知道要被索取多少钱财,害怕被抓的人救不回来。常林去见王匡的同县人胡母彪,说:「王府君以文武高才,治理我们这偏远之郡。我郡内外有山河之险,土地广阔、百姓殷富,又有许多贤能之人,只看怎样选拔任用。如今皇上年幼,贼臣如虎狼般盘踞,华夏为之震恐,这正是雄才奋发有为的时候。如果想要诛灭天下贼寇,扶持衰微的王室,有智之士闻风响应,就如同回响应和声音一般,战胜祸乱的关键在于和睦,有什么征讨不能获胜呢?如果缺乏恩德,用人失当,灭亡就会到来,哪有功夫去匡扶辅佐朝廷、建立功名呢?请您好好想一想!」随即又将叔父被拘捕的缘由告诉了胡母彪。胡母彪立即写信责备王匡,王匡便释放了常林的叔父。常林于是到上党郡躲避战乱,在山坡上耕种田地。当时发生旱灾和蝗灾,唯独常林获得丰收,他把邻里全都叫来,用升斗把粮食分给他们。常林依附在已故河间太守陈延的坞壁之下。陈、冯两姓,是当地世代冠冕的大族。张杨贪图他们的妇女,垂涎他们的财物。常林率领自己的宗族,替陈、冯两家出谋划策。被围困六十多天,最终保全了坞壁。 并州刺史高幹上表推荐常林为骑都尉,常林推辞不接受。后来刺史梁习推荐州界内的名士常林以及杨俊、王凌、王象、荀纬,曹操都任命他们为县长。常林任南和县令,治理教化颇有成效,越级升迁为博陵太守、幽州刺史,所到之处都有政绩。曹丕为五官中郎将时,常林担任功曹。曹操西征时,田银、苏伯反叛,幽州、冀州受到煽动。曹丕想要亲自率兵讨伐,常林说:「我从前曾在博陵任职,又在幽州待过,贼寇的形势是可以预料估量的。北方的官吏百姓,乐于安定、厌恶动乱,接受朝廷教化已经很久,守善安分的人占多数。田银、苏伯不过是像犬羊一样聚在一起,智谋短浅而野心不小,成不了大害。如今大军远在外地,外面又有强敌,将军您是镇守天下的重镇,轻率出动远征,即使获胜也不算威武。」曹丕听从了他的意见,派遣将领前往讨伐,很快就将贼寇消灭了。 常林出任平原太守、魏郡东部都尉,入朝担任丞相东曹属。魏国建立后,被任命为尚书。曹丕登帝位后,升任少府,封乐阳亭侯,转任大司农。魏明帝曹叡即位,进封为高阳乡侯,调任光禄勋、太常。晋宣王司马懿因为常林是同乡故老中的德高望重之人,每次见到他都要下拜。有人对常林说:「司马公地位尊贵,您应该制止他下拜。」常林说:「司马公自己想要敦行长幼之序,为后辈树立榜样。尊贵并非我所畏惧的,他下拜也并非我所能制止的。」说这话的人恭敬而局促地退下了。当时舆论认为常林节操清正高峻,想推举他进入三公辅政之位,但常林却声称自己病重。后来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八十三岁时去世,追赠骠骑将军,按公爵礼仪安葬,谥号为贞侯。儿子常旹继承爵位,担任泰山太守,因犯法被处死。常旹的弟弟常静继承封爵。 ### 杨俊 杨俊,字季才,河内郡获嘉县人。曾跟随陈留人边让学习,边让很器重他、认为他不同寻常。杨俊认为兵乱正在兴起,而河内郡处于四通八达的交通要冲,必然成为战场,于是扶持老弱家属来到京县、密县一带的山中,同行的有一百多家。杨俊赈济贫困之人,把自己所有的东西与大家共享互通。宗族中知交故旧中被贼人掳掠为奴仆的共有六家,杨俊都尽其家财将他们赎回。司马宣王司马懿十六七岁时,与杨俊相遇,杨俊说:「这不是寻常之人啊。」又有司马朗很早就有了声名,而他的族兄司马芝,众人都不了解,唯有杨俊说:「司马芝虽然平素的声望不如司马朗,但实际才理却只有超过他。」杨俊辗转避难到了并州。本郡人王象,从小孤苦,身份微贱,给人做奴仆,十七八岁时,被主人使唤去放羊,他便偷偷读书,因而遭到鞭打。杨俊赏识他的才华品质,当即把王象赎了出来安置在自己家中,替他娶妻建房,然后才与他告别。 曹操任命杨俊为曲梁县长,入朝担任丞相掾属,被举荐为茂才,任安陵县令,升迁为南阳太守。他在南阳宣扬道德教化,建立学校,官吏百姓都称赞他。调任为征南军师。魏国建立后,升任中尉。曹操征讨汉中时,魏讽在邺城反叛,杨俊自我弹劾前往曹操所在之处请罪。杨俊因为自身获罪而免官,写书信向太子曹丕辞行。太子不高兴,说:「杨中尉说走就走,怎么如此高远超然呢!」于是杨俊接到文书被降职为平原太守。曹丕登帝位后,杨俊重新回到南阳任职。当时王象担任散骑常侍,推荐杨俊说(推荐文章从略)。杨俊从小到老,始终以品评人物、维系人伦为己任。同郡人审固、陈留人卫恂原本都出身于行伍之间,杨俊出资扶持、奖励提拔他们,使他们全都成为优秀之士;后来审固官至郡守,卫恂担任御史、县令,杨俊明于鉴识、笃行义举的事迹大多是这样。当初,临菑侯曹植与杨俊交好,曹操在确立继承人一事尚未决定时,秘密征询各官员意见。杨俊虽然同时论述了文帝和临菑侯各自才质的长处,没有偏颇地据守一端,然而称赞临菑侯的话更为美好,文帝因此一直对他心怀怨恨。黄初三年,文帝车驾来到宛城,因为市场上不够丰盛热闹,发怒将杨俊收捕。尚书仆射司马宣王司马懿、常侍王象、荀纬一起为杨俊求情,叩头至流血,文帝不答应。杨俊说:「我知道自己的罪过了。」于是自杀身亡。众人都为他感到冤屈悲痛。 ### 杜袭 杜袭,字子绪,颍川郡定陵县人。曾祖父杜安,祖父杜根,在前代负有盛名。杜袭到荆州躲避战乱,刘表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同郡人繁钦多次被刘表看作奇才,杜袭开导他说:「我之所以与你一同来到这里,只是想要像龙一样盘踞在幽深的草泽之中,等待时机再如凤凰般高飞。难道是说刘牧应当成为拨乱反正的英主,而规划我们这些长者为他委身效命吗?你如果不停地表现自己的才能,就不是我的同道了。我就要与你绝交了!」繁钦感慨地说:「请允许我恭敬地接受您的教诲。」杜袭于是向南到了长沙。 建安初年,曹操迎接天子迁都许昌。杜袭逃回故乡,曹操任命他为西鄂县长。西鄂县临近南部边境,寇贼纵横出没。当时的地方长官都把百姓聚集起来守卫城郭,无法从事农业。田野荒芜,百姓穷困,粮仓空虚。杜袭知道自己对百姓有恩德可以凝聚人心,于是让老弱之人各自分散到田间从事农作,留下壮丁防守城池,官吏百姓都欢喜欣悦。适逢荆州方面派出步骑兵一万人前来攻城,杜袭便将县中所有愿意担任守城任务的官吏百姓共五十多人召集起来,与他们盟誓相约。其中有些人的亲属在外面想要自行营救保护的,杜袭听任他们离去;这些人都叩头表示愿意拼死效力。于是杜袭亲自手持弓箭石块,率领众人合力作战。官吏百姓感念他的恩德,全都为他效命。在战场上斩杀数百人,而杜袭这边战死的有三十多人,其余十八人全都受伤,贼军得以攻入城内。杜袭率领受伤的官吏百姓突围而出,死伤殆尽,却没有一个人背叛逃跑。于是杜袭收集散亡的百姓,迁移到摩陂大营,官吏百姓仰慕他,跟从他而去如同回家一般。 司隶校尉钟繇上表任命杜袭为议郎参军事。荀彧又推荐杜袭,曹操任命他为丞相军祭酒。魏国建立后,杜袭担任侍中,与王粲、和洽一同被重用。王粲博闻强记,所以曹操游览出入时,王粲多得以陪同乘车,但就他所受的敬重而言却比不上和洽、杜袭。杜袭曾经单独被召见,一直谈到半夜。王粲性格急躁好胜,坐立不安地问:「不知道曹公对杜袭说了些什么?」和洽笑着回答说:「天下的事哪有说得完的呢?你白天陪侍就可以了,在此闷闷不乐的,难道还想兼得吗!」后来杜袭兼任丞相长史,随曹操到汉中讨伐张鲁。曹操返回后,任命杜袭为驸马都尉,留下督领汉中的军事事务。杜袭安抚怀柔、开导教化,百姓自愿迁出到洛阳、邺城的,有八万多人。夏侯渊被刘备杀害,军队丧失了主帅,将士们惊惶失色。杜袭与张郃、郭淮纠合协调各路军事,权衡情势后以张郃为都督,以此统一军心,三军这才安定下来。曹操东归时,要遴选留府长史,镇守长安,主持选任者推荐的人选大多不合适,曹操下令说:「放着千里马不骑,又何必匆匆忙忙地去另找呢?」于是任命杜袭为留府长史,驻守关中。 当时将军许攸拥有私兵部曲,不肯归附曹操而且口出轻慢之言。曹操大怒,一开始就想讨伐他。群臣多劝谏说:「可以招抚许攸,共同讨伐强敌。」曹操把刀横放在膝上,脸色严厉,不肯听从。杜袭入内想要劝谏,曹操抢先对他说:「我的计策已经定了,你不要再说了。」杜袭说:「如果殿下的计策正确,臣正要协助殿下完成它;如果殿下的计策不对,即使已经确定也应当改正。殿下抢先阻止臣,让臣不要说下去,这是何等不体谅下属的苦心呢?」曹操说:「许攸轻慢我,怎么可以置之不理呢?」杜袭说:「殿下认为许攸是什么样的人?」曹操说:「一个平庸之人罢了。」杜袭说:「只有贤者才能了解贤者,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圣人,平庸之人又怎能了解非凡之人呢?如今豺狼挡在路上,却先去对付狐狸,人们将会说殿下避开强敌而攻打弱小,前进不算勇敢,退让不算仁德。臣听说千钧之力的强弩不会为了射鼷鼠而触发弩机,万石重的大钟不会因为一根草茎的撞击而发出响声,如今区区一个许攸,哪里值得劳动神武之君的神思呢?」曹操说:「说得好。」于是厚待安抚许攸,许攸随即归附服从。当时夏侯尚与太子关系亲密,情谊深厚。杜袭认为夏侯尚并非益友,不值得给予特殊待遇,并把这话告诉了曹操。文帝一开始很不高兴,后来才追念起杜袭的话。这件事记载在《夏侯尚传》中。杜袭柔和不犯,处事方式都是这样的。 文帝继魏王位后,赐给杜袭关内侯爵位。等到登帝位后,杜袭担任督军粮御史,封武平亭侯,又改任督军粮执法,入朝担任尚书。明帝即位,进封平阳乡侯。诸葛亮出兵秦川,大将军曹真督率各军抵御诸葛亮,调杜袭为大将军军师,分出食邑一百户赐给杜袭的兄长杜基,封爵关内侯。曹真去世后,司马宣王司马懿接替曹真,杜袭再次担任军师,增加食邑三百户,连同之前的共五百五十户。因病被征召还朝,任命为太中大夫。去世后,追赠少府,谥号为定侯。儿子杜会继承爵位。 ### 赵俨 赵俨,字伯然,颍川郡阳翟县人。到荆州躲避战乱,与杜袭、繁钦互通财物、共同谋划,合为一家。曹操开始迎接献帝迁都许昌时,赵俨对繁钦说:「曹镇东顺应天时、命世而出,必定能够匡扶拯救华夏,我知道该归向谁了。」建安二年,赵俨二十七岁,于是扶持老弱家属投奔曹操,曹操任命赵俨为朗陵县长。朗陵县内多有豪强奸猾之徒,肆意妄为、无所忌惮。赵俨将其中尤为恶劣的抓起来,收捕捆绑、审问查证,都判了死罪。赵俨将他们囚禁之后,又上表请求州府予以释放,从此威严与恩德同时昭著。当时袁绍率领军队南侵,派遣使者招诱豫州各郡,各郡大多接受了袁绍的命令。只有阳安郡不为所动,而都尉李通却紧急征收户调绵绢。赵俨去见李通说:「如今天下尚未安定,各郡纷纷背叛,对于愿意归附的人又去征收他们的绵绢,小人乐于动乱,怎能不留下怨恨和遗憾呢!而且远近都有许多忧患,不可不仔细考虑啊。」李通说:「袁绍与大将军相持战势很紧,周围各郡县都已背叛。如果绵绢不按额征调送去,旁观者必定以为我还在观望形势,有所等待。」赵俨说:「确实也像您所忧虑的那样;但是应当权衡轻重得失,暂且缓一缓征调,让我为您消除这个隐患。」于是写信给荀彧说:「如今阳安郡应当送交绵绢,路途艰险阻塞,必然招致贼寇侵夺。百姓困苦穷乏,邻近的城池都已反叛,很容易就会倾覆动荡,这正是关系一方安危存亡的关键时刻。况且此郡的百姓坚持忠节,处于险境而不怀贰心。微小的善行一定要加以奖赏,那么行义之人就会受到鼓励。善于治理国家的人,把财富收藏在百姓那里。我认为国家应当垂施慰劳安抚之恩,所征收的绵绢,全都下令退还给他们。」荀彧回信说:「我立即向曹公禀报,曹公已发公文下到郡中,绵绢全部退还百姓。」上下欢欣喜悦,郡内于是安定。 赵俨入朝担任司空掾属、主簿。当时于禁屯驻颍阴,乐进屯驻阳翟,张辽屯驻长社,各位将领任性使气,彼此之间多有不和;朝廷派赵俨同时参与三军的事务,每有事情都加以训导晓谕,于是将领们便互相亲近和睦起来。曹操征讨荆州,任命赵俨兼任章陵太守,又调他担任都督护军,监护于禁、张辽、张郃、朱灵、李典、路招、冯楷七路军队。再次担任丞相主簿,升迁为扶风太守。曹操将原属韩遂、马超等人的士兵五千多人调出,派平难将军殷署等人督领,任命赵俨为关中护军,总领诸军。羌人多次前来侵犯抄掠,赵俨率领殷署等人追到新平,大败羌人。屯田客吕并自称将军,聚集党徒占据陈仓,赵俨又率领殷署等人攻打他,贼寇随即被消灭。 当时接到命令,抽调一千二百名士兵前往协助守卫汉中,由殷署督送他们。被抽调出发的士卒突然与家中亲人离别,都面带忧愁之色。殷署出发一天后,赵俨担心会发生变故,便亲自追赶到斜谷口,一一慰劳士兵,又严厉告诫殷署。返回途中宿于雍州刺史张既的住处。殷署的军队又向前行进了四十里,士兵果然发生叛乱,殷署下落不明、生死未知。而赵俨随行的一百五十名步骑兵,都与叛乱士兵同属一个部曲,有的还是姻亲关系,得到这个消息后,个个惊慌,披上铠甲、拿起兵器,不再能够安定自己。赵俨想要返回去处理,张既等人认为:「如今本营同党已经扰乱,一个人赶去也无济于事,可以先等确切的消息。」赵俨说:「虽然怀疑本营与叛乱者同谋,但关键是听到出发之人有变才会发作。还有一些人想要为善守正却不能自己安定下来,应当趁他们还在犹豫不决的时候,尽快去安抚安定他们。况且作为他们的主帅,既然不能安抚安定局面,自身遭受祸难,那也是命中注定的。」于是便出发了。走了三十里停下,放开马匹休息,把随从的人全部召集起来,向他们晓喻成败利害,恳切地慰劳勉励。众人都慷慨激昂地说:「无论生死都跟着护军,不敢有二心。」向前来到各营,一一召集甄别那些参与勾结叛乱的共八百多人,散布在野外原野之中,只将其中带头策划的头目抓来治罪,其余一概不予追究。各郡县所收捕送来的叛乱者,全部释放遣散,于是这些人便相继前来归降。赵俨秘密向曹操禀告:「应当派遣将领到大营去,请求拨调老兵镇守关中。」曹操派遣将军刘柱率领两千人前来,约定等刘柱到了以后再遣发那些士兵,但事情泄露了,各营大为惊骇,无法安抚晓喻。赵俨对诸将说:「老兵本来就少,东面调来的兵又还没有到,所以各营才图谋不轨。如果一旦发生变故,祸难不可预料。趁着他们还在狐疑不决,应当让他们早作决定。」于是公开宣称应当从新兵中挑选温厚老实的一千人留下镇守关中,其余的全部遣回东方。接着召见主管官员,收取各营士兵的名册,依据家口负担的轻重,当场确定分别对待的办法。被留下的人心意稳定,与赵俨同心同德。那些应当离去的人也不敢妄动,赵俨在一天之内将他们全部遣送上路,随即令留下的一千人分布各处与东去之军互相照应。东面调来的兵不久也到了,赵俨于是又加以威胁晓喻,将那留下的一千人也一并迁走,令他们互相跟随一起东行,总共保全安置了二万多人。 关羽在樊城包围了征南将军曹仁。赵俨以议郎的身份参与曹仁的军事行动,与平寇将军徐晃一同南行。到达后,关羽对曹仁的包围已经很坚固,其他援军还没有到。徐晃所统率的兵力不足以解围,而诸将都呵斥责备徐晃,催促他赶紧救援。赵俨对诸将说:「如今贼兵的包围一向牢固,积水涨水还很严重。我方兵力单薄,而曹仁被隔绝在城中不能与我们会合协力,此时硬攻正好使内外都陷入困境。当今之计不如让前军逼近敌围,派遣间谍与曹仁通消息,让他知道外面有救兵,以此来激励将士。估计北面援军不出十天就能到来,城内还是足以坚守的。然后内外同时发起进攻,必定能够破敌。如果因为救援迟缓而遭到诛戮,我替诸位承担这个责任。」诸将都很高兴,便挖掘地道,用箭把书信射入城中给曹仁,消息多次往来通报,北面援军也到了,各路大军合力会战。关羽军队退走之后,舟船仍然占据着沔水,襄阳隔绝不与外界相通,而孙权趁虚袭击夺取了关羽的辎重物资,关羽听到消息后,立即向南撤走。曹仁召集诸将商议,众人都说:「如今趁关羽危急恐惧的时候,一定可以追上去将他擒获。」赵俨说:「孙权在关羽连兵作战正困难的时候,想要乘其不备偷袭他的后方,但又顾虑关羽回军救援,恐怕我方趁双方都已疲敝之机而获利,所以用顺从的言辞请求效力,利用时机、趁势而变,不过是在观察利弊而已。如今关羽已经势孤奔逃,更应该保留他以成为孙权的祸害。如果我方深入追击逃敌,孙权就会将对关羽的顾虑转变为对我们的忧患,那时就会产生祸害了。魏王必定会对此深加思虑。」曹仁于是解除戒备。曹操听说关羽撤走,担心诸将追上去,果然迅速下了紧急命令给曹仁,正如赵俨所预料的那样。 文帝继魏王位后,赵俨担任侍中。不久,被任命为驸马都尉,兼任河东太守、典农中郎将。黄初三年,赐给关内侯爵位。孙权侵犯边境,征东大将军曹休统率五州军队抵御孙权,征调赵俨担任军师。孙权军退走,大军返回,封宜土亭侯,转任度支中郎将,升迁为尚书。随从征讨吴国,到达广陵,又留下担任征东军师。明帝即位,进封都乡侯,食邑六百户,监领荆州诸军事,假节。恰逢生病,没有前往就任,再次担任尚书,出任监领豫州诸军事,转任大司马军师,入朝担任大司农。齐王曹芳即位,命赵俨监领雍州、凉州诸军事,假节,转任征蜀将军,又升迁为征西将军,都督雍、凉二州军事。正始四年,因年老有病请求返回朝廷,被征召为骠骑将军,升迁为司空。去世后,谥号为穆侯。儿子赵亭继承爵位。当初,赵俨与同郡人辛毗、陈群、杜袭一同知名,号称「辛、陈、杜、赵」。 ### 裴潜 裴潜,字文行,河东郡闻喜县人。到荆州躲避战乱,刘表以宾客之礼接待他。裴潜私下对自己亲近的王粲、司马芝说:「刘牧并非霸王之才,却想要以周文王自居,他的失败没有多少日子了。」于是向南到了长沙。曹操平定荆州后,任命裴潜参丞相军事,出任三个县的县令,入朝担任仓曹属。曹操问裴潜说:「你从前与刘备一同在荆州,你认为刘备的才略如何?」裴潜说:「如果让他占据中原,他能够扰乱别人却不能治理安定。如果让他趁势占据险要之地,则足以成为一方的霸主。」 当时代郡大乱,朝廷任命裴潜为代郡太守。乌丸王及其首领,一共三人,各自自称单于,专断控制郡中的事务。前任太守没有谁能够治理纠正,曹操想要拨给裴潜精兵以镇守讨伐他们。裴潜推辞说:「代郡户口众多,能骑马射箭的兵士动辄数以万计。单于们自知放肆横行已久,心中本就不自安。如今如果多带兵前往,他们必定因为恐惧而在边境上抗拒;如果少带兵则不让他们感到忌惮。应当以计谋来对付他们,不可用武力去威逼。」于是只乘一辆车到代郡上任。单于又惊又喜。裴潜用安静无为的方法安抚他们。单于以下的人都脱下帽子、以额触地跪拜行礼,将前后所掳掠的妇女、器械、财物全部归还。裴潜调查后将郡中那些与单于内外勾结的大吏郝温、郭端等十多人抓捕处死,北方边境大为震动,百姓诚心归附。裴潜在代郡任职三年,回到朝廷担任丞相理曹掾,曹操赞扬他治理代郡的功绩,裴潜说:「我对于百姓虽然宽和,对于各胡族却很严厉。如今接替我的人必定会认为我治理过于严厉,而凡事都加宽惠;那些胡人向来骄恣放纵,过于宽惠就必定会松弛懈怠,一旦松弛懈怠又将要用法令去管束他们,这就是争讼怨愤产生的根源。依情势来推断,代郡必定会再次反叛。」于是曹操深深后悔让裴潜回来得太快了。此后几十天,三位单于反叛的消息果然传到了,曹操便派遣鄢陵侯曹彰为骁骑将军前往征讨。 裴潜出任沛国相,升迁为兖州刺史。曹操在摩陂驻扎,赞叹裴潜的军队阵势严整,特别加以赏赐。文帝登帝位后,裴潜入朝担任散骑常侍。出任魏郡、颍川典农中郎将,上奏将典农官署纳入贡举选拔体系之中,与各郡国同样看待,从此农官升迁仕进的道路大为通畅。升迁为荆州刺史,赐给关内侯爵位。明帝即位,入朝担任尚书。出任河南尹,转任太尉军师、大司农,封清阳亭侯,食邑二百户。入朝担任尚书令,上奏纠正各官署的职责分工,核查辨别名实,提出需由朝廷出面裁决的各类官府事务共一百五十多条。因父亲去世离职守丧,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正始五年去世,追赠太常,谥号为贞侯。儿子裴秀继承爵位。裴潜留下遗嘱要求俭朴安葬,墓中只放一个座位、几只瓦器,其余一概不设。 裴秀,咸熙年间担任尚书仆射。 ### 【论赞】 史官评论说:和洽清和而有才干治世,常林持守本业纯粹坚定,杨俊善于品评人物、笃行仁义,杜袭温粹明睿、识得大体纲要,赵俨刚毅而有法度,裴潜平和稳健、坚贞干练,都是一代的美善之士。至于常林能够不把心思放在三公高位上,以光禄大夫的身份告老退休,真是值得赞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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