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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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柴進門招天下客 林沖棒打洪教頭

原文

話說當時薛霸雙手舉起棍來,望林沖腦袋上便劈下來。說時遲,那時快,薛霸的棍恰舉起來,只見松樹背後雷鳴也似一聲,那條鐵禪杖飛將來,把這水火棍一隔,丟去九霄雲外。跳出一箇胖大和尚來,喝道:「洒家在林子裏聽你多時!」兩箇公人看那和尚時,穿一領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禪杖,掄起來打兩箇公人。 林沖方纔閃開眼看時,認得是魯智深。林沖連忙叫道:「師兄不可下手,我有話說。」智深聽得,收住禪杖。兩箇公人呆了半晌,動彈不得。林沖道:「非干他兩箇事,盡是高太尉使陸虞候吩咐他兩箇公人,要害我性命。他兩箇怎不依他?你若打殺他兩箇,也是冤屈。」 魯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斷了,便扶起林沖,叫:「兄弟,俺自從和你買刀那日相別之後,洒家懮得你苦。自從你受官司,俺又無處去救你。打聽的你斷配滄州,洒家在開封府前又尋不見。卻聽得人說,監在使臣房內,又見酒保來請兩箇公人說道:『店裏一位官人尋說話。』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這廝們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將來。見這兩箇撮鳥帶你入店裏去,洒家也在那裏歇。夜間聽得那廝兩箇做神做鬼,把滾湯賺了你腳。那時俺便要殺這兩箇撮鳥,卻被客店裏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見這廝們不懷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裏出門時,洒家先投奔這林子裏來,等殺這廝兩箇撮鳥。他到來這裏害你,正好殺這廝兩箇。」林沖勸道:「既然師兄救了我,你休害他兩箇性命。」魯智深喝道:「你這兩箇撮鳥!洒家不看兄弟面時,把你這兩箇都剁做肉醬!且看兄弟面皮,饒你兩箇性命。」就那裏插了戒刀,喝道:「你這兩箇撮鳥,快攙兄弟,都跟洒家來。」提了禪杖先走。兩箇公人那裏敢回話,只叫:「林教頭救俺兩箇。」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著林沖。又替他拖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來。行得三四里路程,見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箇人入來坐下。看那店時,但見: 前臨驛路,後接溪村。 數株桃柳綠陰濃,幾處葵榴紅影亂。 門外森森麻麥,窗前猗猗荷花。 輕輕酒旆舞薰風,短短蘆帘遮酷日。 壁邊瓦瓮,白泠泠滿貯村醪; 架上磁瓶,香噴噴新開社醞。 白髮田翁親滌器,紅顏村女笑當壚。 當下深、沖、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喚酒保買五七斤肉,打兩角酒來喫,回些麵來打餅。酒保一面整治,把酒來篩。兩箇公人道:「不敢拜問師父在那箇寺裏住持?」智深笑道:「你兩箇撮鳥問俺住處做甚麼?莫不去教高俅做甚麼奈何洒家?別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著那廝,教他喫三百禪杖。」兩箇公人那裏敢再開口。喫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還了酒錢,出離了村店。林沖問道:「師兄,今投那裏去?」魯智深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滄州。」兩箇公人聽了,暗暗地道:「苦也!卻是壞了我們的勾當,轉去時怎回話?且只得隨順他,一處行路。」有詩為證: 最恨姦謀欺白日,獨持義氣薄黃金。 迢遙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自此途中被魯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裏敢扭他?好便罵,不好便打。兩箇公人不敢高聲,只怕和尚發作。行了兩程,討了一輛車子,林沖上車將息,三箇跟著車子行著。兩箇公人懷著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隨順著行。魯智深一路買酒買肉,將息林沖,那兩箇公人也喫。遇著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兩箇公人打火做飯,誰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們被這和尚監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聽得大相國寺菜園廨宇裏新來了箇僧人,喚做魯智深,想來必是他。回去實說,俺要在野豬林結果他,被這和尚救了,一路護送到滄州,因此下手不得。捨著還了他十兩金子,著陸謙自去尋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乾淨。」董超道:「也說的是。」兩箇暗商量了不題。 話休絮繁。被智深監押不離,行了十七八日,近滄州只有七十來里路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無僻靜處了。魯智深打聽得實了,就松林裏少歇。智深對林沖道:「兄弟,此去滄州不遠了。前路都有人家,別無僻靜去處,洒家已打聽實了。俺如今和你分手,異日再得相見。」林沖道:「師兄回去,泰山處可說知。防護之恩,不死當以厚報。」魯智深又取出一二十兩銀子與林沖,把三二兩與兩箇公人道:「你兩箇撮鳥,本是路上砍了你兩箇頭,兄弟面上,饒你兩箇鳥命。如今沒多路了,休生歹心。」兩箇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銀子,卻待分手,魯智深看著兩箇公人道:「你兩箇撮鳥的頭,硬似這松樹麼?」二人答道:「小人頭是父母皮肉,包著些骨頭。」智深掄起禪杖,把松樹只一下,打的樹有二寸深痕,齊齊折了。喝一聲道:「你兩箇撮鳥,但有歹心,教你頭也與這樹一般。」擺著手,拖了禪杖,叫聲:「兄弟保重。」自回去了。董超、薛霸都吐出舌頭來,半晌縮不入去。林沖道:「上下,俺們自去罷。」兩箇公人道:「好箇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樹。」林沖道:「這箇直得甚麼?相國寺一株柳樹,連根也拔將出來。」二人只把頭來搖,方纔得知是實。 三人當下離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見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見: 古道孤村,路傍酒店。 楊柳岸,曉垂錦旆; 蓮花蕩,風拂青帘。 劉伶仰臥畫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 社醞壯農夫之膽,村醪助野叟之容。 神仙玉佩曾留下; 卿相金貂也當來。 三箇人入酒店裏來,林沖讓兩箇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纔得自在。只見那店裏有幾處座頭,三五箇篩酒的酒保,都手忙腳亂,搬東搬西。林沖與兩箇公人坐了半箇時辰,酒保並不來問。林沖等得不耐煩,把桌子敲著說道:「你這店主人好欺客,見我是箇犯人,便不來睬著,我須不白喫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說道:「你這是原來不知我的好意。」林沖道:「不賣酒肉與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這村中有箇大財主,姓柴名進,此間稱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喚做「小旋風」,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孫。自陳橋讓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賜與他誓書鐵券在家中,誰敢欺負他?專一招接天下往來的好漢,三五十箇養在家中,常常囑付我們酒店裏:『如有流配來的犯人,可叫他投我莊上來,我自資助他。』我如今賣酒肉與你,喫得面皮紅了,他道你自有盤纏,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沖聽了,對兩箇公人道:「我在東京教軍時,常常聽得軍中人傳說柴大官人名字,卻原來在這裏。我們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尋思道:「既然如此,有甚虧了我們處?」就便收拾包裹,和林沖問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莊在何處,我等正要尋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約過三二里路,大石橋邊轉彎抹角,那箇大莊院便是。」 林沖等謝了店主人,三箇出門,果然三二里,見座大石橋。過得橋來,一條平坦大路,早望見綠柳陰中顯出那座莊院。四下一周遭一條澗河,兩岸邊都是垂楊大樹,樹陰中一遭粉牆。轉彎來到莊前,看時,好箇大莊院!但見: 門迎黃道,山接青龍。 萬枝桃綻武陵溪,千樹花開金谷苑。 聚賢堂上,四時有不謝奇花; 百卉廳前,八節賽長春佳景。 堂懸敕額金牌,家有誓書鐵券。 朱甍碧瓦,掩映著九級高堂; 畫棟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 不是當朝勳戚第,也應前代帝王家。 三箇人來到莊上,見那條闊板橋上,坐著四五箇莊客,都在那裏乘涼。三箇人來到橋邊,與莊客施禮罷,林沖說道:「相煩大哥報與大官人知道:京師有箇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見。」莊客齊道:「你沒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時,有酒食錢財與你,今早出獵去了。」林沖道:「不知幾時回來?」莊客道:「說不定,敢怕投東莊去歇,也不見得──許你不得。」林沖道:「如此是我沒福,不得相遇,我們去罷。」別了眾莊客,和兩箇公人再回舊路,肚裏好生愁悶。 行了半里多路,只見遠遠的從林子深處,一簇人馬飛奔莊上來,但見: 人人俊麗,箇箇英雄。 數十匹駿馬嘶風,兩三面繡旗弄日。 粉青氈笠,似倒翻荷葉高擎; 絳色紅纓,如爛熳蓮花亂插。 飛魚袋內,高插著裝金雀畫細輕弓; 獅子壺中,整攢著點翠鵰翎端正箭。 牽幾隻趕獐細犬,擎數對拿兔蒼鷹。 穿雲俊鶻頓絨絛,脫帽錦鵰尋護指。 標鎗風利,就鞍邊微露寒光; 畫鼓團圞,向馬上時聞響震。 鞍邊拴繫,無非天外飛禽; 馬上擎抬,盡是山中走獸。 好似晉王臨紫塞,渾如漢武到長楊。 那簇人馬飛奔莊上來,中間捧著一位官人,騎一匹雪白卷毛馬。馬上那人,生得龍眉鳳目,皓齒朱脣,三牙掩口髭鬚,三十四五年紀。頭戴一頂皂紗轉角簇花巾,身穿一領紫繡團胸繡花袍,腰繫一條玲瓏嵌寶玉環絛,足穿一雙金線抹綠皂朝靴。帶一張弓,插一壺箭,引領從人,都到莊上來。林沖看了,尋思道:「敢是柴大官人麼?」又不敢問他,只自肚裏躊躇。只見那馬上年少的官人縱馬前來問道;「這位帶枷的是甚人?」林沖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東京禁軍教頭,姓林,名沖,為因惡了高太尉,尋事發下開封府,問罪斷遣,刺配此滄州。聞得前面酒店裏說,這裏有箇招賢納士好漢柴大官人,因此特來相投。不期緣淺,不得相遇。」那官人滾鞍下馬,飛近前來,說道:「柴進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沖連忙答禮。那官人攜住林沖的手,同行到莊上來。那莊客們看見,大開了莊門,柴進直請到廳前。兩箇敘禮罷,柴進說道:「小可久聞教頭大名,不期今日來踏賤地,足稱平生渴仰之願。」林沖答道:「微賤林沖,聞大人貴名,傳播海宇,誰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來此,得識尊顏,宿生萬幸。」柴進再三謙讓,林沖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帶坐了。跟柴進的伴當,各自牽了馬,去院後歇息,不在話下。 柴進便喚莊客,叫將酒來。不移時,只見數箇莊客托出一盤肉,一盤餅,溫一壺酒;又一箇盤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著十貫錢,都一發將出來。柴進見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頭到此,如何恁地輕意?快將進去。先把果盒酒來,隨即殺羊相待,快去整治。」林沖起身謝道:「大官人,不必多賜,只此十分夠了。」柴進道:「休如此說。難得教頭到此,豈可輕慢。」莊客不敢違命,先捧出果盒酒來。柴進起身,一面手執三杯。林沖謝了柴進,飲酒罷,兩箇公人一同飲了。柴進說:「教頭請裏面少坐。」柴進隨即解了弓袋箭壺,就請兩箇公人一同飲酒。 柴進當下坐了主席,林沖坐了客席,兩箇公人在林沖肩下。敘說些閒話,江湖上的勾當,不覺紅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擺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進親自舉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將湯來喫。」喫得一道湯,五七杯酒,只見莊客來報道:「教師來也。」柴進道:「就請來一處坐地相會亦好,快抬一張桌來。」林沖起身看時,只見那箇教師入來,歪戴著一頂頭巾,挺著脯子,來到後堂。林沖尋思道:「莊客稱他做教師,必是大官人的師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沖謹參。」那人全不睬著,也不還禮。林沖不敢抬頭。柴進指著林沖對洪教頭道:「這位便是東京八十萬禁軍鎗棒教頭林武師林沖的便是,就請相見。」林沖聽了,看著洪教頭便拜。那洪教頭說道:「休拜,起來。」卻不躬身答禮。柴進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沖拜了兩拜,起身讓洪教頭坐。洪教頭亦不相讓,便去上首便坐。柴進看了,又不喜歡。林沖只得肩下坐了,兩箇公人亦就坐了。 洪教頭便問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禮管待配軍?」柴進道:「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萬禁軍教頭。師父如何輕慢?」洪教頭道:「大官人只因好習鎗棒,往往流配軍人都來倚草附木,皆道我是鎗棒教師,來投莊上,誘些酒食錢米。大官人如何忒認真?」林沖聽了,並不做聲。柴進說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覷他。」洪教頭怪這柴進說「休小覷他」,便跳起身來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頭。」柴進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師,你心下如何?」林沖道:「小人卻是不敢。」洪教頭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會,心中先怯了。」因此越來惹林沖使棒。柴進一來要看林沖本事;二者要林沖贏他,滅那廝嘴。柴進道:「且把酒來喫著,待月上來也罷。」 當下又喫過了五七杯酒,卻早月上來了,照見廳堂裏面,如同白日。柴進起身道:「二位教頭較量一棒。」林沖自肚裏尋思道:「這洪教頭必是柴大官人師父,不然我一棒打翻了他,須不好看。」柴進見林沖躊躇,便道:「此位洪教頭也到此不多時,此間又無對手。林武師休得要推辭,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頭的本事。」柴進說這話,原來只怕林沖礙柴進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來。林沖見柴進說開就裏,方纔放心。只見洪教頭先起身道:「來,來,來!和你使一棒看。」一齊都哄出堂後空地上。莊客拿一束棍棒來,放在地下。洪教頭先脫了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條棒,使箇旗鼓,喝道:「來,來,來!」柴進道:「林武師,請較量一棒。」林沖道:「大官人,休要笑話。」就地也拿了一條棒起來道:「師父請教。」洪教頭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沖拿著棒,使出山東大擂。打將入來。洪教頭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來搶林沖。兩箇教頭就明月地下交手,真箇好看。怎見是山東大擂?但見: 山東大擂,河北夾鎗。 大擂棒是鰍魚穴內噴來,夾鎗棒是巨蟒窠中竄出。 大擂棒似連根拔怪樹,夾鎗棒如遍地卷枯藤。 兩條海內搶珠龍,一對巖前爭食虎。 兩箇教頭在明月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見林沖托地跳出圈子外來,叫一聲:「少歇。」柴進道:「教頭如何不使本事?」林沖道:「小人輸了。」柴進道:「未見二位較量,怎便是輸了?」林沖道:「小人只多這具枷,因此,權當輸了。」柴進道:「是小可一時失了計較。」大笑著道:「這箇容易。」便叫莊客取十兩銀子,當時將至。柴進對押解兩箇公人道:「小可大膽,相煩二位下顧,權把林教頭枷開了,明日牢城營內但有事務,都在小可身上,白銀十兩相送。」董超、薛霸見了柴進人物軒昂,不敢違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兩銀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隨即把林沖護身枷開了。柴進大喜道:「今番兩位教師再試一棒。」 洪教頭見他卻纔棒法怯了,肚裏平欺他做,提起棒卻待要使。柴進叫這:「且住!」叫莊客取出一錠銀來,重二十五兩。無一時,至面前。柴進乃言:「二位教頭比試,非比其他,這錠銀子,權為利物。若是贏的,便將此銀子去。」柴進心中只要林沖把出本事來,故意將銀子丟在地下。洪教頭深怪林沖來,又要爭這箇大銀子,又怕輸了銳氣,把棒來盡心使箇旗鼓,吐箇門戶,喚做把火燒天勢。林沖想道:柴大官人心裏只要我贏他。也橫著棒,使箇門戶,吐箇勢,喚做「撥草尋蛇勢」。洪教頭喝一聲:「來,來,來!」便使棒蓋將入來。林沖望後一退,洪教頭趕入一步,提起棒,又復一棒下來。林沖看他腳步已亂了,便把棒從地下一跳,洪教頭措手不及,就那一跳裏,和身一轉,那棒直掃著洪教頭臁兒骨上,撇了棒,撲地倒了。柴進大喜,叫快將酒來把盞。眾人一齊大笑。洪教頭那裏掙扎起來。眾莊客一頭笑著,扶了洪教頭,羞顏滿面,自投莊外去了。 柴進攜住林沖的手,再入後堂飲酒,叫將利物來,送還教師。林沖那裏肯受,推托不過,只得收了。正是: 欺人意氣總難堪,冷眼旁觀也不甘。 請看受傷並折利,方知驕傲是羞慚。 柴進留林沖在莊上,一連住了幾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兩箇公人催促要行。柴進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寫兩封書,吩咐林沖道:「滄州人尹也與柴進好,牢城管營、差撥,亦與柴進交厚。可將這兩封書去下,必然看覷教頭。」即捧出二十五兩一錠大銀,送與林沖,又將銀五兩賫發兩箇公人。喫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喫了早飯,叫莊客挑了三箇的行李,林沖依舊帶上枷,辭了柴進便行。柴進送出莊門作別,吩咐道:「待幾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來與教頭。」林沖謝道:「如何報謝大官人!」兩箇公人相謝了。 三人取路投滄州來,將及午牌時候,已到滄州城裏,雖是箇小去處,亦有六街三市。逕到州衙裏下了公文,當廳引林沖參見了州官大尹,當下收了林沖,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營內來。兩箇公人自領了回文,相辭了,回東京去,不在話下。 只說林沖送到牢城營內來,看那牢城營時,但見: 門高牆壯,地闊池深。 天王堂畔,兩行細柳綠垂煙; 點視廳前,一簇喬松青潑黛。 來往的,盡是咬釘嚼鐵漢; 出入的,無非瀝血剖肝人。 滄州牢城營內收管林沖,發在單身房裏,聽候點視。卻有那一般的罪人,都來看覷他,對林沖說道:「此間管營、差撥,十分害人,只是要詐人錢物。若有人情錢物送與他時,便覷的你好;若是無錢,將你撇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門便不打你一百殺威棒,只說有病,把來寄下;若不得人情時,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沖道:「眾兄長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錢,把多少與他?」眾人道:「若要使得好時,管營把五兩銀子與他,差撥也得五兩銀子送他,十分好了。」 正說之間,只見差撥過來問道:「那箇是新來配軍?」林沖見問,向前答應道:「小人便是。」那差撥不見他把錢出來,變了面皮,指著林沖罵道:「你這箇賊配軍,見我如何不下拜?卻來唱喏!你這廝可知在東京做出事來,見我還是大剌剌的。我看這賊配軍,滿臉都是餓文,一世也不發跡!打不死,拷不殺的頑囚!你這把賊骨頭,好歹落在我手裏,教你粉骨碎身。少間叫你便見功效。」把林沖罵得一佛出世,那裏敢抬頭應答。眾人見罵,各自散了。 林沖等他發作過了,去取五兩銀子,陪著笑臉告道:「差撥哥哥,些小薄禮,休言輕微。」差撥看了道:「你教我送與管營和俺的,都在裏面?」林沖道:「只是送與差撥哥哥的;另有十兩銀子,就煩差撥哥哥送與管營。」差撥見了,看著林沖笑道:「林教頭,我也聞你的好名字,端的是箇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雖然目下暫時受苦,久後必然發跡。據你的大名,這表人物,必不是等閒之人,久後必做大官。」林沖笑道:「皆賴差撥照顧。」差撥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書禮,說道:「相煩老哥將這兩封書下一下。」差撥道:「既有柴大官人的書,煩惱做甚?這一封書直一錠金子。我一面與你下書,少間管營來點你,要打一百殺威棒時,你便只說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來與你支吾,要瞞生人的眼目。」林沖道:「多謝指教。」差撥拿了銀子並書,離了單身房,自去了。林沖歎口氣道:「『有錢可以通神』,此語不差。端的有這般的苦處。」 原來差撥落了五兩銀子,只將五兩銀子並書來見管營,備說林沖是箇好漢,柴大官人有書相薦,在此呈上。已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無十分大事。管營道:「況是柴大官人有書,必須要看顧他。」便教喚林沖來見。 且說林沖正在單身房裏悶坐,只見牌頭叫道:「管營在廳上叫喚新到罪人林沖來點名。」林沖聽得叫喚,來到廳前。管營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舊制:新入配軍,須喫一百殺威棒。左右與我馱起來。」林沖告道:「小人於路感冒風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頭道:「這人現今有病,乞賜憐恕。」管營道:「果是這人症候在身,權且寄下,待病痊可卻打。」差撥道:「見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時滿了,可教林沖去替換他。」就廳上押了帖文,差撥領了林沖,單身房裏取了行李,來天王堂交替。差撥道:「林教頭,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時,這是營中第一樣省氣力的勾當,早晚只燒香掃地便了。你看別的囚徒,從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饒他;還有一等無人情的,撥他在土牢裏,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沖道:「謝得照顧。」又取三二兩銀子與差撥道:「煩望哥哥一發周全,開了項上枷更好。」差撥接了銀子,便道:「都在我身上。」連忙去稟了管營,就將枷也開了。 林沖自此在天王堂內,安排宿食處。每日只是燒香掃地,不覺光陰早過了四五十日。那管營、差撥得了賄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來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來送冬衣並人事與他。那滿營內囚徒,亦得林沖救濟。 話不絮煩。時遇冬深將近,忽一日,林沖巳牌時分,偶出營前閒走。正行之間,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林教頭,如何卻在這裏?」林沖回頭過來看時,見了那人。有分教,林沖火煙堆裏,爭些斷送餘生,風雪途中,幾被傷殘性命。畢竟林沖見了的是甚人,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薛霸双手举起棍来,望林冲脑袋上便劈下来。说时迟,那时快,薛霸的棍恰举起来,只见松树背后雷鸣也似一声,那条铁禅杖飞将来,把这水火棍一隔,丢去九霄云外。跳出一个胖大和尚来,喝道:「洒家在林子里听你多时!」两个公人看那和尚时,穿一领皂布直裰,跨一口戒刀,提起禅杖,抡起来打两个公人。 林冲方才闪开眼看时,认得是鲁智深。林冲连忙叫道:「师兄不可下手,我有话说。」智深听得,收住禅杖。两个公人呆了半晌,动弹不得。林冲道:「非干他两个事,尽是高太尉使陆虞候吩咐他两个公人,要害我性命。他两个怎不依他?你若打杀他两个,也是冤屈。」 鲁智深扯出戒刀,把索子都割断了,便扶起林冲,叫:「兄弟,俺自从和你买刀那日相别之后,洒家懮得你苦。自从你受官司,俺又无处去救你。打听的你断配沧州,洒家在开封府前又寻不见。却听得人说,监在使臣房内,又见酒保来请两个公人说道:『店里一位官人寻说话。』以此洒家疑心,放你不下。恐这厮们路上害你,俺特地跟将来。见这两个撮鸟带你入店里去,洒家也在那里歇。夜间听得那厮两个做神做鬼,把滚汤赚了你脚。那时俺便要杀这两个撮鸟,却被客店里人多,恐防救了。洒家见这厮们不怀好心,越放你不下。你五更里出门时,洒家先投奔这林子里来,等杀这厮两个撮鸟。他到来这里害你,正好杀这厮两个。」林冲劝道:「既然师兄救了我,你休害他两个性命。」鲁智深喝道:「你这两个撮鸟!洒家不看兄弟面时,把你这两个都剁做肉酱!且看兄弟面皮,饶你两个性命。」就那里插了戒刀,喝道:「你这两个撮鸟,快搀兄弟,都跟洒家来。」提了禅杖先走。两个公人那里敢回话,只叫:「林教头救俺两个。」依前背上包裹,提了水火棍,扶著林冲。又替他拖了包裹,一同跟出林子来。行得三四里路程,见一座小小酒店在村口,四个人入来坐下。看那店时,但见: 前临驿路,后接溪村。 数株桃柳绿阴浓,几处葵榴红影乱。 门外森森麻麦,窗前猗猗荷花。 轻轻酒旆舞薰风,短短芦帘遮酷日。 壁边瓦瓮,白泠泠满贮村醪; 架上磁瓶,香喷喷新开社酝。 白发田翁亲涤器,红颜村女笑当垆。 当下深、冲、超、霸四人在村酒店中坐下,唤酒保买五七斤肉,打两角酒来吃,回些面来打饼。酒保一面整治,把酒来筛。两个公人道:「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智深笑道:「你两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莫不去教高俅做甚么奈何洒家?别人怕他,俺不怕他。洒家若撞著那厮,教他吃三百禅杖。」两个公人那里敢再开口。吃了些酒肉,收拾了行李,还了酒钱,出离了村店。林冲问道:「师兄,今投那里去?」鲁智深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洒家放你不下,直送兄弟到沧州。」两个公人听了,暗暗地道:「苦也!却是坏了我们的勾当,转去时怎回话?且只得随顺他,一处行路。」有诗为证: 最恨奸谋欺白日,独持义气薄黄金。 迢遥不畏千程路,辛苦惟存一片心。 自此途中被鲁智深要行便行,要歇便歇,那里敢扭他?好便骂,不好便打。两个公人不敢高声,只怕和尚发作。行了两程,讨了一辆车子,林冲上车将息,三个跟著车子行著。两个公人怀著鬼胎,各自要保性命,只得小心随顺著行。鲁智深一路买酒买肉,将息林冲,那两个公人也吃。遇著客店,早歇晚行,都是那两个公人打火做饭,谁敢不依他?二人暗商量:「我们被这和尚监押定了,明日回去,高太尉必然奈何俺。」薛霸道:「我听得大相国寺菜园廨宇里新来了个僧人,唤做鲁智深,想来必是他。回去实说,俺要在野猪林结果他,被这和尚救了,一路护送到沧州,因此下手不得。舍著还了他十两金子,著陆谦自去寻这和尚便了。我和你只要躲得身上干净。」董超道:「也说的是。」两个暗商量了不题。 话休絮繁。被智深监押不离,行了十七八日,近沧州只有七十来里路程。一路去都有人家,再无僻静处了。鲁智深打听得实了,就松林里少歇。智深对林冲道:「兄弟,此去沧州不远了。前路都有人家,别无僻静去处,洒家已打听实了。俺如今和你分手,异日再得相见。」林冲道:「师兄回去,泰山处可说知。防护之恩,不死当以厚报。」鲁智深又取出一二十两银子与林冲,把三二两与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本是路上砍了你两个头,兄弟面上,饶你两个鸟命。如今没多路了,休生歹心。」两个道:「再怎敢?皆是太尉差遣。」接了银子,却待分手,鲁智深看著两个公人道:「你两个撮鸟的头,硬似这松树么?」二人答道:「小人头是父母皮肉,包著些骨头。」智深抡起禅杖,把松树只一下,打的树有二寸深痕,齐齐折了。喝一声道:「你两个撮鸟,但有歹心,教你头也与这树一般。」摆著手,拖了禅杖,叫声:「兄弟保重。」自回去了。董超、薛霸都吐出舌头来,半晌缩不入去。林冲道:「上下,俺们自去罢。」两个公人道:「好个莽和尚,一下打折了一株树。」林冲道:「这个直得甚么?相国寺一株柳树,连根也拔将出来。」二人只把头来摇,方才得知是实。 三人当下离了松林,行到晌午,早望见官道上一座酒店。但见: 古道孤村,路傍酒店。 杨柳岸,晓垂锦旆; 莲花荡,风拂青帘。 刘伶仰卧画床前,李白醉眠描壁上。 社酝壮农夫之胆,村醪助野叟之容。 神仙玉佩曾留下; 卿相金貂也当来。 三个人入酒店里来,林冲让两个公人上首坐了。董、薛二人,半日方才得自在。只见那店里有几处座头,三五个筛酒的酒保,都手忙脚乱,搬东搬西。林冲与两个公人坐了半个时辰,酒保并不来问。林冲等得不耐烦,把桌子敲著说道:「你这店主人好欺客,见我是个犯人,便不来睬著,我须不白吃你的,是甚道理?」主人说道:「你这是原来不知我的好意。」林冲道:「不卖酒肉与我,有甚好意?」店主人道:「你不知俺这村中有个大财主,姓柴名进,此间称为柴大官人,江湖上都唤做「小旋风」,他是大周柴世宗子孙。自陈桥让位,太祖武德皇帝敕赐与他誓书铁券在家中,谁敢欺负他?专一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三五十个养在家中,常常嘱付我们酒店里:『如有流配来的犯人,可叫他投我庄上来,我自资助他。』我如今卖酒肉与你,吃得面皮红了,他道你自有盘缠,便不助你。我是好意。」林冲听了,对两个公人道:「我在东京教军时,常常听得军中人传说柴大官人名字,却原来在这里。我们何不同去投奔他。」董超、薛霸寻思道:「既然如此,有甚亏了我们处?」就便收拾包裹,和林冲问道:「酒店主人,柴大官人庄在何处,我等正要寻他。」店主人道:「只在前面,约过三二里路,大石桥边转弯抹角,那个大庄院便是。」 林冲等谢了店主人,三个出门,果然三二里,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绿柳阴中显出那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涧河,两岸边都是垂杨大树,树阴中一遭粉墙。转弯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青龙。 万枝桃绽武陵溪,千树花开金谷苑。 聚贤堂上,四时有不谢奇花; 百卉厅前,八节赛长春佳景。 堂悬敕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 朱甍碧瓦,掩映著九级高堂; 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 不是当朝勋戚第,也应前代帝王家。 三个人来到庄上,见那条阔板桥上,坐著四五个庄客,都在那里乘凉。三个人来到桥边,与庄客施礼罢,林冲说道:「相烦大哥报与大官人知道:京师有个犯人,送配牢城,姓林的求见。」庄客齐道:「你没福,若是大官人在家时,有酒食钱财与你,今早出猎去了。」林冲道:「不知几时回来?」庄客道:「说不定,敢怕投东庄去歇,也不见得──许你不得。」林冲道:「如此是我没福,不得相遇,我们去罢。」别了众庄客,和两个公人再回旧路,肚里好生愁闷。 行了半里多路,只见远远的从林子深处,一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但见: 人人俊丽,个个英雄。 数十匹骏马嘶风,两三面绣旗弄日。 粉青毡笠,似倒翻荷叶高擎; 绛色红缨,如烂熳莲花乱插。 飞鱼袋内,高插著装金雀画细轻弓; 狮子壶中,整攒著点翠雕翎端正箭。 牵几只赶獐细犬,擎数对拿兔苍鹰。 穿云俊鹘顿绒绦,脱帽锦雕寻护指。 标鎗风利,就鞍边微露寒光; 画鼓团𪢮,向马上时闻响震。 鞍边拴系,无非天外飞禽; 马上擎抬,尽是山中走兽。 好似晋王临紫塞,浑如汉武到长杨。 那簇人马飞奔庄上来,中间捧著一位官人,骑一匹雪白卷毛马。马上那人,生得龙眉凤目,皓齿朱唇,三牙掩口髭须,三十四五年纪。头戴一顶皂纱转角簇花巾,身穿一领紫绣团胸绣花袍,腰系一条玲珑嵌宝玉环绦,足穿一双金线抹绿皂朝靴。带一张弓,插一壶箭,引领从人,都到庄上来。林冲看了,寻思道:「敢是柴大官人么?」又不敢问他,只自肚里踌躇。只见那马上年少的官人纵马前来问道;「这位带枷的是甚人?」林冲慌忙躬身答道:「小人是东京禁军教头,姓林,名冲,为因恶了高太尉,寻事发下开封府,问罪断遣,刺配此沧州。闻得前面酒店里说,这里有个招贤纳士好汉柴大官人,因此特来相投。不期缘浅,不得相遇。」那官人滚鞍下马,飞近前来,说道:「柴进有失迎迓。」就草地上便拜。林冲连忙答礼。那官人携住林冲的手,同行到庄上来。那庄客们看见,大开了庄门,柴进直请到厅前。两个叙礼罢,柴进说道:「小可久闻教头大名,不期今日来踏贱地,足称平生渴仰之愿。」林冲答道:「微贱林冲,闻大人贵名,传播海宇,谁人不敬?不想今日因得罪犯,流配来此,得识尊颜,宿生万幸。」柴进再三谦让,林冲坐了客席;董超、薛霸也一带坐了。跟柴进的伴当,各自牵了马,去院后歇息,不在话下。 柴进便唤庄客,叫将酒来。不移时,只见数个庄客托出一盘肉,一盘饼,温一壶酒;又一个盘子,托出一斗白米,米上放著十贯钱,都一发将出来。柴进见了道:「村夫不知高下,教头到此,如何恁地轻意?快将进去。先把果盒酒来,随即杀羊相待,快去整治。」林冲起身谢道:「大官人,不必多赐,只此十分够了。」柴进道:「休如此说。难得教头到此,岂可轻慢。」庄客不敢违命,先捧出果盒酒来。柴进起身,一面手执三杯。林冲谢了柴进,饮酒罢,两个公人一同饮了。柴进说:「教头请里面少坐。」柴进随即解了弓袋箭壶,就请两个公人一同饮酒。 柴进当下坐了主席,林冲坐了客席,两个公人在林冲肩下。叙说些闲话,江湖上的勾当,不觉红日西沉。安排得酒食果品海味,摆在桌上,抬在各人面前。柴进亲自举杯,把了三巡,坐下叫道:「且将汤来吃。」吃得一道汤,五七杯酒,只见庄客来报道:「教师来也。」柴进道:「就请来一处坐地相会亦好,快抬一张桌来。」林冲起身看时,只见那个教师入来,歪戴著一顶头巾,挺著脯子,来到后堂。林冲寻思道:「庄客称他做教师,必是大官人的师父。」急急躬身唱喏道:「林冲谨参。」那人全不睬著,也不还礼。林冲不敢抬头。柴进指著林冲对洪教头道:「这位便是东京八十万禁军鎗棒教头林武师林冲的便是,就请相见。」林冲听了,看著洪教头便拜。那洪教头说道:「休拜,起来。」却不躬身答礼。柴进看了,心中好不快意。林冲拜了两拜,起身让洪教头坐。洪教头亦不相让,便去上首便坐。柴进看了,又不喜欢。林冲只得肩下坐了,两个公人亦就坐了。 洪教头便问道:「大官人今日何故厚礼管待配军?」柴进道:「这位非比其他的,乃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师父如何轻慢?」洪教头道:「大官人只因好习鎗棒,往往流配军人都来倚草附木,皆道我是鎗棒教师,来投庄上,诱些酒食钱米。大官人如何忒认真?」林冲听了,并不做声。柴进说道:「凡人不可易相,休小觑他。」洪教头怪这柴进说「休小觑他」,便跳起身来道:「我不信他,他敢和我使一棒看,我便道他是真教头。」柴进大笑道:「也好!也好!林武师,你心下如何?」林冲道:「小人却是不敢。」洪教头心中忖量道:「那人必是不会,心中先怯了。」因此越来惹林冲使棒。柴进一来要看林冲本事;二者要林冲赢他,灭那厮嘴。柴进道:「且把酒来吃著,待月上来也罢。」 当下又吃过了五七杯酒,却早月上来了,照见厅堂里面,如同白日。柴进起身道:「二位教头较量一棒。」林冲自肚里寻思道:「这洪教头必是柴大官人师父,不然我一棒打翻了他,须不好看。」柴进见林冲踌躇,便道:「此位洪教头也到此不多时,此间又无对手。林武师休得要推辞,小可也正要看二位教头的本事。」柴进说这话,原来只怕林冲碍柴进的面皮,不肯使出本事来。林冲见柴进说开就里,方才放心。只见洪教头先起身道:「来,来,来!和你使一棒看。」一齐都哄出堂后空地上。庄客拿一束棍棒来,放在地下。洪教头先脱了衣裳,拽扎起裙子,掣条棒,使个旗鼓,喝道:「来,来,来!」柴进道:「林武师,请较量一棒。」林冲道:「大官人,休要笑话。」就地也拿了一条棒起来道:「师父请教。」洪教头看了,恨不得一口水吞了他。林冲拿著棒,使出山东大擂。打将入来。洪教头把棒就地下鞭了一棒,来抢林冲。两个教头就明月地下交手,真个好看。怎见是山东大擂?但见: 山东大擂,河北夹鎗。 大擂棒是鳅鱼穴内喷来,夹鎗棒是巨蟒窠中窜出。 大擂棒似连根拔怪树,夹鎗棒如遍地卷枯藤。 两条海内抢珠龙,一对岩前争食虎。 两个教头在明月地上交手,使了四五合棒,只见林冲托地跳出圈子外来,叫一声:「少歇。」柴进道:「教头如何不使本事?」林冲道:「小人输了。」柴进道:「未见二位较量,怎便是输了?」林冲道:「小人只多这具枷,因此,权当输了。」柴进道:「是小可一时失了计较。」大笑著道:「这个容易。」便叫庄客取十两银子,当时将至。柴进对押解两个公人道:「小可大胆,相烦二位下顾,权把林教头枷开了,明日牢城营内但有事务,都在小可身上,白银十两相送。」董超、薛霸见了柴进人物轩昂,不敢违他,落得做人情,又得了十两银子,亦不怕他走了。薛霸随即把林冲护身枷开了。柴进大喜道:「今番两位教师再试一棒。」 洪教头见他却才棒法怯了,肚里平欺他做,提起棒却待要使。柴进叫这:「且住!」叫庄客取出一锭银来,重二十五两。无一时,至面前。柴进乃言:「二位教头比试,非比其他,这锭银子,权为利物。若是赢的,便将此银子去。」柴进心中只要林冲把出本事来,故意将银子丢在地下。洪教头深怪林冲来,又要争这个大银子,又怕输了锐气,把棒来尽心使个旗鼓,吐个门户,唤做把火烧天势。林冲想道:柴大官人心里只要我赢他。也横著棒,使个门户,吐个势,唤做「拨草寻蛇势」。洪教头喝一声:「来,来,来!」便使棒盖将入来。林冲望后一退,洪教头赶入一步,提起棒,又复一棒下来。林冲看他脚步已乱了,便把棒从地下一跳,洪教头措手不及,就那一跳里,和身一转,那棒直扫著洪教头臁儿骨上,撇了棒,扑地倒了。柴进大喜,叫快将酒来把盏。众人一齐大笑。洪教头那里挣扎起来。众庄客一头笑著,扶了洪教头,羞颜满面,自投庄外去了。 柴进携住林冲的手,再入后堂饮酒,叫将利物来,送还教师。林冲那里肯受,推托不过,只得收了。正是: 欺人意气总难堪,冷眼旁观也不甘。 请看受伤并折利,方知骄傲是羞惭。 柴进留林冲在庄上,一连住了几日,每日好酒好食相待。又住了五七日,两个公人催促要行。柴进又置席面相待送行;又写两封书,吩咐林冲道:「沧州人尹也与柴进好,牢城管营、差拨,亦与柴进交厚。可将这两封书去下,必然看觑教头。」即捧出二十五两一锭大银,送与林冲,又将银五两赍发两个公人。吃了一夜酒。次日天明,吃了早饭,叫庄客挑了三个的行李,林冲依旧带上枷,辞了柴进便行。柴进送出庄门作别,吩咐道:「待几日小可自使人送冬衣来与教头。」林冲谢道:「如何报谢大官人!」两个公人相谢了。 三人取路投沧州来,将及午牌时候,已到沧州城里,虽是个小去处,亦有六街三市。迳到州衙里下了公文,当厅引林冲参见了州官大尹,当下收了林冲,押了回文,一面帖下,判送牢城营内来。两个公人自领了回文,相辞了,回东京去,不在话下。 只说林冲送到牢城营内来,看那牢城营时,但见: 门高墙壮,地阔池深。 天王堂畔,两行细柳绿垂烟; 点视厅前,一簇乔松青泼黛。 来往的,尽是咬钉嚼铁汉; 出入的,无非沥血剖肝人。 沧州牢城营内收管林冲,发在单身房里,听候点视。却有那一般的罪人,都来看觑他,对林冲说道:「此间管营、差拨,十分害人,只是要诈人钱物。若有人情钱物送与他时,便觑的你好;若是无钱,将你撇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若得了人情,入门便不打你一百杀威棒,只说有病,把来寄下;若不得人情时,这一百棒打得七死八活。」林冲道:「众兄长如此指教,且如要使钱,把多少与他?」众人道:「若要使得好时,管营把五两银子与他,差拨也得五两银子送他,十分好了。」 正说之间,只见差拨过来问道:「那个是新来配军?」林冲见问,向前答应道:「小人便是。」那差拨不见他把钱出来,变了面皮,指著林冲骂道:「你这个贼配军,见我如何不下拜?却来唱喏!你这厮可知在东京做出事来,见我还是大剌剌的。我看这贼配军,满脸都是饿文,一世也不发迹!打不死,拷不杀的顽囚!你这把贼骨头,好歹落在我手里,教你粉骨碎身。少间叫你便见功效。」把林冲骂得一佛出世,那里敢抬头应答。众人见骂,各自散了。 林冲等他发作过了,去取五两银子,陪著笑脸告道:「差拨哥哥,些小薄礼,休言轻微。」差拨看了道:「你教我送与管营和俺的,都在里面?」林冲道:「只是送与差拨哥哥的;另有十两银子,就烦差拨哥哥送与管营。」差拨见了,看著林冲笑道:「林教头,我也闻你的好名字,端的是个好男子!想是高太尉陷害你了。虽然目下暂时受苦,久后必然发迹。据你的大名,这表人物,必不是等闲之人,久后必做大官。」林冲笑道:「皆赖差拨照顾。」差拨道:「你只管放心。」又取出柴大官人的书礼,说道:「相烦老哥将这两封书下一下。」差拨道:「既有柴大官人的书,烦恼做甚?这一封书直一锭金子。我一面与你下书,少间管营来点你,要打一百杀威棒时,你便只说你『一路患病,未曾痊可』。我自来与你支吾,要瞒生人的眼目。」林冲道:「多谢指教。」差拨拿了银子并书,离了单身房,自去了。林冲叹口气道:「『有钱可以通神』,此语不差。端的有这般的苦处。」 原来差拨落了五两银子,只将五两银子并书来见管营,备说林冲是个好汉,柴大官人有书相荐,在此呈上。已是高太尉陷害,配他到此,又无十分大事。管营道:「况是柴大官人有书,必须要看顾他。」便教唤林冲来见。 且说林冲正在单身房里闷坐,只见牌头叫道:「管营在厅上叫唤新到罪人林冲来点名。」林冲听得叫唤,来到厅前。管营道:「你是新到犯人,太祖武德皇帝留下旧制:新入配军,须吃一百杀威棒。左右与我驮起来。」林冲告道:「小人于路感冒风寒,未曾痊可,告寄打。」牌头道:「这人现今有病,乞赐怜恕。」管营道:「果是这人症候在身,权且寄下,待病痊可却打。」差拨道:「见今天王堂看守的,多时满了,可教林冲去替换他。」就厅上押了帖文,差拨领了林冲,单身房里取了行李,来天王堂交替。差拨道:「林教头,我十分周全你。教看天王堂时,这是营中第一样省气力的勾当,早晚只烧香扫地便了。你看别的囚徒,从早起直做到晚,尚不饶他;还有一等无人情的,拨他在土牢里,求生不生,求死不死。」林冲道:「谢得照顾。」又取三二两银子与差拨道:「烦望哥哥一发周全,开了项上枷更好。」差拨接了银子,便道:「都在我身上。」连忙去禀了管营,就将枷也开了。 林冲自此在天王堂内,安排宿食处。每日只是烧香扫地,不觉光阴早过了四五十日。那管营、差拨得了贿赂,日久情熟,由他自在,亦不来拘管他。柴大官人又使人来送冬衣并人事与他。那满营内囚徒,亦得林冲救济。 话不絮烦。时遇冬深将近,忽一日,林冲巳牌时分,偶出营前闲走。正行之间,只听得背后有人叫道:「林教头,如何却在这里?」林冲回头过来看时,见了那人。有分教,林冲火烟堆里,争些断送余生,风雪途中,几被伤残性命。毕竟林冲见了的是甚人,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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