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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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林教頭刺配滄州道 魯智深大鬧野豬林

原文

話說當時太尉喝叫左右排列軍校,拿下林沖要斬,林沖大叫冤屈。太尉道:「你來節堂有何事務?見今手裏拿著利刃,如何不是來殺下官?」 林沖告道:「太尉不喚,如何敢,見有兩個承局望堂裏去了,故賺林沖到此。」太尉喝道:「胡說!我府中那有承局?這廝不服斷遣。」喝叫左右:「解去開封府,吩咐滕府尹好生推問勘理,明白處決。就把寶刀封了去。」左右領了鈞旨,監押林沖投開封府來,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見: 緋羅繳壁,紫綬卓圍。 當頭額掛朱紅,四下簾垂斑竹。 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 令史謹嚴,漆牌中書低聲二字。 提轄官能掌機密,客帳司專管牌單。 吏兵沉重,節級嚴威。 執藤條祗候立階前,持大杖離班分左右。 戶婚詞訟,斷時有似玉衡明; 鬥毆是非,判處恰如金鏡照。 雖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 直使囚從冰上立,盡教人向鏡中行, 說不盡許多威儀,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幹人把林沖押到府前,跪在階下,將太尉言語對滕府尹說了,將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沖面前。府尹道:「林沖,你是個禁軍教頭,如何不知法度,手執利刃,故入節堂?這是該死的罪犯。」林沖告道:「恩相明鏡,念林沖負屈銜冤。小人雖是粗鹵的軍漢,頗識些法度,如何敢擅入節堂?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沖與妻到嶽廟還香願,正迎見高太尉的小衙內,把妻子調戲,被小人喝散了。次後又使陸虞候賺小人喫酒,卻使富安來騙林沖妻子到陸虞候家樓上調戲,亦被小人趕去,是把陸虞候家打了一場。兩次雖不成奸,皆有人證。次日,林沖自買這口刀,今日太尉差兩個承局來家呼喚林沖,叫將刀來府裏比看。因此,林沖同二人到節堂下。兩個承局進堂裏去了,不想太尉從外面進來,設計陷害林沖。望恩相做主。」府尹聽了林沖口詞,且叫與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來枷了,推入牢裏監下。林沖家裏自來送飯,一面使錢。林沖的丈人張教頭亦來買上告下,使用財帛。正值有個當案孔目,姓孫,名定,為人最鯁直,十分好善,只要週全人,因此人都喚做孫佛兒。他明知道這件事,轉轉宛宛在府上說知就裏,稟道:「此事果是屈了林沖,只可週全他。」府尹道:「他做下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問他手執利刃,故入節堂,殺害本官,怎週全得他?」孫定道:「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說!」孫定道:「誰不知高太尉當權,倚勢豪強,更兼他府裏無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觸犯,便發來開封府,要殺便殺,要剮便剮,卻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據你說時,林沖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斷遣?」孫定道:「看林沖口詞是個無罪的人,只是沒拿那兩個承局處。如今著他招認做不合腰懸利刃,誤入節堂;脊杖二十,刺配遠惡軍州。」滕府尹也知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稟說林沖口詞。高俅情知理短,又礙府尹,只得准了。就此日府尹回來升廳叫林沖除了長枷,斷了二十脊杖,喚個文筆匠刺了面頰,量地方遠近,該配滄州牢城。當廳打一面七斤半團頭鐵葉護身枷釘了,貼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 兩個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領了公文,押送林沖出開封府來,只見眾鄰舍並林沖的丈人張教頭都在府前接著,同林沖兩個公人到州橋下酒店裏坐定。林沖道:「多得孫孔目維持,這棒不毒,因此走動得。」張教頭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兩個公人。酒至數杯,只見張教頭將出銀兩,齎發他兩個防送公人已了。林沖執手對丈人說道:「泰山在上,年災月厄,撞了高衙內,喫了一場屈官司。今日有句話說,上稟泰山:自蒙泰山錯愛,將令愛嫁事小人,已至三載,不曾有半些兒差池。雖不曾生半個兒女,未曾面紅耳赤,半點相爭。今小人遭這場橫事,配去滄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穩,誠恐高衙內威逼這頭親事。況兼青春年少,休為林沖誤了前程。卻是林沖自行主張,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鄰在此,明白立紙休書,任從改嫁,並無爭執。如此林沖去的心穩,免得高衙內陷害。」張教頭道:「賢婿,甚麼言語!你是天年不齊,遭了橫事,又不是你作將出來的。今日權且去滄州躲災避難,早晚天可憐見,放你回來時,依舊夫妻完聚。老漢家中也頗有些過活,便取了我女家去,並錦兒,不揀怎的;三年五載,養贍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內便要見,也不能夠。休要憂心,都在老漢身上。你在滄州牢城,我自頻頻寄書並衣服與你。休得要胡思亂想,只顧放心去。」林沖道:「感謝泰山厚意。只是林沖放心不下,枉自兩相耽誤。泰山可憐見林沖,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張教頭那裏肯應承。眾鄰舍亦說行不得。林沖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時,林沖便掙扎得回來,誓不與娘子相聚。」張教頭道:「既然恁地時,權且由你寫下,我只不把女兒嫁人便了。」當時叫酒保尋個寫文書的人來,買了一張紙來。那人寫,林沖說道是: 東京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為因身犯重罪,斷配滄州,去後存亡不保。有妻張氏年少,情願立此休書,任從改嫁,永無爭執。委是自行情願,即非相逼。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年月日。 林沖當下看人寫了,借過筆來,去年月下押個花字,打個手模。 正在閣裏寫了,欲付與泰山收時,只見林沖的娘子,號天哭地叫將來。女使錦兒抱著一包衣服,一路尋到酒店裏。林沖見了,起身接著道:「娘子,小人有句話說,已稟過泰山了。為是林沖年災月厄,遭這場屈事,今去滄州,生死不保,誠恐誤了娘子青春。今已寫下幾字在此,萬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頭腦,自行招嫁,莫為林沖誤了賢妻。」那娘子聽罷,哭將起來,說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兒點污,如何把我休了!」林沖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後兩下相誤,賺了你。」張教頭便道:「我兒放心,雖是女婿恁的主張,我終不成下得,將你來再嫁人!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來時,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終身盤費,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婦人聽得說,心中哽咽,又見了這封書,一時哭倒聲絕在地,未知五臟如何,先見四肢不動,但見: 荊山玉損,可惜數十年結髮成親; 寶鑒花殘,枉費九十日東君匹配。 花容倒臥,有如西苑芍藥倚朱欄; 檀口無言,一似南海觀音來入定。 小園昨夜東風惡,吹折江梅就地橫。 林沖與泰山張教頭救得起來,半晌方纔甦醒,兀自哭不住。林沖把休書與教頭收了;眾鄰舍亦有婦人來勸林沖娘子,攙扶回去。張教頭囑付林沖道:「你顧前程去掙扎,回來廝見。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養在家裏,待你回來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掛念,如有便人,千萬頻頻寄些書信來。」林沖起身謝了,拜辭泰山並眾鄰舍,背了包裹,隨著公人去了。張教頭同鄰舍取路回家,不在話下。 且說兩個防送公人把林沖帶來使臣房裏,寄了監,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說董超正在家裏拴束包裹,只見巷口酒店裏酒保來說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請說話。」董超道:「是誰?」酒保道:「小人不認的,只叫請端公便來。」原來宋時的公人,都稱呼「端公」。當時董超便和酒保逕到店中閣兒內看時,見坐著一個人,頭戴頂萬字頭巾,身穿領皂紗背子,下面皂靴淨襪。見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請坐。」董超道:「小人自來不曾拜識尊顏,不知呼喚有何使令?」那人道:「請坐,少間便知。」董超坐在對席,酒保一面鋪下酒盞,菜蔬、果品、按酒都搬來擺了一桌。那人問道:「薛端公在何處住?」董超道:「只在前邊巷內。」那人喚酒保問了底腳,「與我去請將來。」酒保去了一盞茶時,只見請得薛霸到閣兒裏。董超道:「這位官人請俺說話。」薛霸道:「不敢動問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請飲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篩酒。酒至數杯,那人去袖子裏取出十兩金子,放在桌上,說道:「二位端公各收五兩,有些小事煩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認得尊官,何故與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滄州去?」董超道:「小人兩個奉本府差遣,監押林沖直到那裏。」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煩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陸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連聲,說道:「小人何等樣人,敢共對席。」陸謙道:「你二位也知林沖和太尉是對頭。今奉著太尉鈞旨,教將這十兩金子送與二位。望你兩個領諾。不必遠去,只就前面僻靜去處,把林沖結果了,就彼處討紙回狀,回來便了。若開封府但有話說,太尉自行吩咐,並不妨事。」董超道:「卻怕使不得。開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卻不曾教結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紀又不高大,如何作的這緣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薛霸道:「老董,你聽我說: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說使這官人又送金子與俺。你不要多說,和你分了罷,落得做人情,日後也有照顧俺處。前頭有的是大松林猛惡去處,不揀怎的,與他結果了罷。」當下薛霸收了金子,說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兩程,便有分曉。」陸謙大喜道:「還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時,是必揭取林沖臉上金印回來做表證,陸謙再包辦二位十兩金子相謝。專等好音,切不可相誤。」原來宋時但是犯人徒流遷徙的,都臉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喚做打金印。三個人又喫了一會酒,陸虞候算了酒錢,三人出酒肆來,各自分手。 只說董超薛霸將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來使臣房裏取了林沖,監押上路。當日出得城來,離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時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監押囚人來歇,不要房錢。當下董薛二人帶林沖到客店裏,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來打火,喫了飲食,投滄州路上來。時遇六月天氣,炎暑正熱,林沖初喫棒時,倒也無事。次後三兩日間,天道盛熱,棒瘡卻發,又是個新喫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動。薛霸道:「好不曉事,此去滄州二千里有餘的路,你這般樣走,幾時得到?」林沖道:「小人在太尉府裏折了些便宜,前日方纔喫棒,棒瘡舉發。這般炎熱,上下只得擔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聽咭咶。」薛霸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裏埋冤叫苦,說道:「卻是老爺們晦氣,撞著你這個魔頭。」看看天色又晚,但見: 火輪低墜,玉鏡將懸。 遙觀野委爨炊俱生,近睹柴門半掩。 僧投古寺,雲林時見鴉歸: 漁傍陰涯,風樹猶聞蟬噪。 急急牛羊來熱,勞勞驢馬息蒸途。 當晚三個人投村中客店裏來,到得房內,兩個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沖也把包來解了,不等公人開口,去包裏取些碎銀兩,央店小二買些酒肉,糴些米來,安排盤饌,請兩個防送公人坐了喫。董超、薛霸又添酒來,把林沖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邊。薛霸去燒一鍋百沸滾湯,提將來,傾在腳盆內,叫道:「林教頭,你也洗了腳好睡。」林沖掙的起來,被枷礙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沖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裏計較的許多。」林沖不知是計,只顧伸下腳來,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滾湯裏。林沖叫一聲:「哎也!」急縮得起時,泡得腳面紅腫了。林沖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見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腳,顛倒嫌冷嫌熱,卻不是好心不得好報!」口裏喃喃的罵了半夜,林沖那裏敢回話,自去倒在一邊。他兩個潑了這水,自換些水,去外邊洗了腳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來燒了面湯,安排打火做飯喫。林沖起來暈了,喫不得,又走不動。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動身。董超去腰裏解下一雙新草鞋,耳朵並索兒卻是麻編的,叫林沖穿。林沖看時,腳上滿面都是燎漿泡,只得尋覓舊草鞋穿,那裏去討。沒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過酒錢,兩個公人帶了林沖出店,卻是五更天氣。林沖走不到三二里,腳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鮮血淋漓,正走不動,聲喚不止。薛霸罵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將起來。」林沖道:「上下方便,小人豈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實是腳疼走不動。」董超道:「我扶著你走便了。」攙著林沖,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動了,早望見前面煙籠霧鎖,一座猛惡林子,但見: 枯蔓層層如雨腳,喬枝鬱鬱似雲頭。 不知天日何年照,惟有冤魂不斷愁。 這座林子有名喚做「野豬林」,此是東京去滄州路上第一個險峻去處。宋時這座林子內,但有些冤讎的,使用些錢與公人,帶到這裏,不知結果了多少好漢。今日這兩個公人帶林沖奔入這林子裏來。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滄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裏歇一歇。」 三個人奔到裏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樹根頭。林沖叫聲:「阿也!」靠著一株大樹便倒了。只見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來,且睡一睡卻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樹邊,略略閉得眼,從地下叫將起來。林沖道:「上下做甚麼?」董超薛霸道:「俺兩個正要睡一睡,這裏又無關鎖,只怕你走了,我們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穩。」林沖答道:「小人是個好漢,官司既已喫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那裏信得你說?要我們心穩,須得縛一縛。」林沖道:「上下要縛便縛,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裏解下索子來,把林沖連手帶腳和枷緊緊的綁在樹上。同董超兩個跳將起來,轉過身來,拿起水火棍,看著林沖說道:「不是俺要結果你,自是前日來時,有那陸虞候傳著高太尉鈞旨:教我兩個到這裏結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話。便多走的幾日,也是死數,只今日就這裏……倒作成我兩個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兩個,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須精細著: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話。」林沖見說,淚如雨下,便道:「上下,我與你二位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說甚麼閒語!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來,望著林沖腦袋上劈將來,可憐豪傑束手就死。正是「萬里黃泉無旅店,三魂今夜落誰家」。畢竟林沖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时太尉喝叫左右排列军校,拿下林冲要斩,林冲大叫冤屈。太尉道:「你来节堂有何事务?见今手里拿著利刃,如何不是来杀下官?」 林冲告道:「太尉不唤,如何敢,见有两个承局望堂里去了,故赚林冲到此。」太尉喝道:「胡说!我府中那有承局?这厮不服断遣。」喝叫左右:「解去开封府,吩咐滕府尹好生推问勘理,明白处决。就把宝刀封了去。」左右领了钧旨,监押林冲投开封府来,恰好府尹坐衙未退。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 当头额挂朱红,四下帘垂斑竹。 官僚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 令史谨严,漆牌中书低声二字。 提辖官能掌机密,客帐司专管牌单。 吏兵沉重,节级严威。 执藤条祗候立阶前,持大杖离班分左右。 户婚词讼,断时有似玉衡明; 斗殴是非,判处恰如金镜照。 虽然一郡宰臣官,果是四方民父母。 直使囚从冰上立,尽教人向镜中行, 说不尽许多威仪,似塑就一堂神道。 高太尉干人把林冲押到府前,跪在阶下,将太尉言语对滕府尹说了,将上太尉封的那把刀,放在林冲面前。府尹道:「林冲,你是个禁军教头,如何不知法度,手执利刃,故入节堂?这是该死的罪犯。」林冲告道:「恩相明镜,念林冲负屈衔冤。小人虽是粗卤的军汉,颇识些法度,如何敢擅入节堂?为是前月二十八日,林冲与妻到岳庙还香愿,正迎见高太尉的小衙内,把妻子调戏,被小人喝散了。次后又使陆虞候赚小人吃酒,却使富安来骗林冲妻子到陆虞候家楼上调戏,亦被小人赶去,是把陆虞候家打了一场。两次虽不成奸,皆有人证。次日,林冲自买这口刀,今日太尉差两个承局来家呼唤林冲,叫将刀来府里比看。因此,林冲同二人到节堂下。两个承局进堂里去了,不想太尉从外面进来,设计陷害林冲。望恩相做主。」府尹听了林冲口词,且叫与了回文,一面取刑具枷杻来枷了,推入牢里监下。林冲家里自来送饭,一面使钱。林冲的丈人张教头亦来买上告下,使用财帛。正值有个当案孔目,姓孙,名定,为人最鲠直,十分好善,只要周全人,因此人都唤做孙佛儿。他明知道这件事,转转宛宛在府上说知就里,禀道:「此事果是屈了林冲,只可周全他。」府尹道:「他做下这般罪!高太尉批『仰定罪』,定要问他手执利刃,故入节堂,杀害本官,怎周全得他?」孙定道:「这南衙开封府,不是朝廷的,是高太尉家的。」府尹道:「胡说!」孙定道:「谁不知高太尉当权,倚势豪强,更兼他府里无般不做。但有人小小触犯,便发来开封府,要杀便杀,要剐便剐,却不是他家官府。」府尹道:「据你说时,林冲事怎的方便他,施行断遣?」孙定道:「看林冲口词是个无罪的人,只是没拿那两个承局处。如今著他招认做不合腰悬利刃,误入节堂;脊杖二十,刺配远恶军州。」滕府尹也知这件事了,自去高太尉面前再三禀说林冲口词。高俅情知理短,又碍府尹,只得准了。就此日府尹回来升厅叫林冲除了长枷,断了二十脊杖,唤个文笔匠刺了面颊,量地方远近,该配沧州牢城。当厅打一面七斤半团头铁叶护身枷钉了,贴上封皮,押了一道牒文,差两个防送公人监押前去。 两个人是董超薛霸。二人领了公文,押送林冲出开封府来,只见众邻舍并林冲的丈人张教头都在府前接著,同林冲两个公人到州桥下酒店里坐定。林冲道:「多得孙孔目维持,这棒不毒,因此走动得。」张教头叫酒保安排案酒果子,管待两个公人。酒至数杯,只见张教头将出银两,赍发他两个防送公人已了。林冲执手对丈人说道:「泰山在上,年灾月厄,撞了高衙内,吃了一场屈官司。今日有句话说,上禀泰山:自蒙泰山错爱,将令爱嫁事小人,已至三载,不曾有半些儿差池。虽不曾生半个儿女,未曾面红耳赤,半点相争。今小人遭这场横事,配去沧州,生死存亡未保。娘子在家,小人心去不稳,诚恐高衙内威逼这头亲事。况兼青春年少,休为林冲误了前程。却是林冲自行主张,非他人逼迫;小人今日就高邻在此,明白立纸休书,任从改嫁,并无争执。如此林冲去的心稳,免得高衙内陷害。」张教头道:「贤婿,甚么言语!你是天年不齐,遭了横事,又不是你作将出来的。今日权且去沧州躲灾避难,早晚天可怜见,放你回来时,依旧夫妻完聚。老汉家中也颇有些过活,便取了我女家去,并锦儿,不拣怎的;三年五载,养赡得他。又不叫他出入,高衙内便要见,也不能够。休要忧心,都在老汉身上。你在沧州牢城,我自频频寄书并衣服与你。休得要胡思乱想,只顾放心去。」林冲道:「感谢泰山厚意。只是林冲放心不下,枉自两相耽误。泰山可怜见林冲,依允小人,便死也瞑目。」张教头那里肯应承。众邻舍亦说行不得。林冲道:「若不依允小人之时,林冲便挣扎得回来,誓不与娘子相聚。」张教头道:「既然恁地时,权且由你写下,我只不把女儿嫁人便了。」当时叫酒保寻个写文书的人来,买了一张纸来。那人写,林冲说道是: 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为因身犯重罪,断配沧州,去后存亡不保。有妻张氏年少,情愿立此休书,任从改嫁,永无争执。委是自行情愿,即非相逼。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年月日。 林冲当下看人写了,借过笔来,去年月下押个花字,打个手模。 正在阁里写了,欲付与泰山收时,只见林冲的娘子,号天哭地叫将来。女使锦儿抱著一包衣服,一路寻到酒店里。林冲见了,起身接著道:「娘子,小人有句话说,已禀过泰山了。为是林冲年灾月厄,遭这场屈事,今去沧州,生死不保,诚恐误了娘子青春。今已写下几字在此,万望娘子休等小人,有好头脑,自行招嫁,莫为林冲误了贤妻。」那娘子听罢,哭将起来,说道:「丈夫,我不曾有半些儿点污,如何把我休了!」林冲道:「娘子,我是好意,恐怕日后两下相误,赚了你。」张教头便道:「我儿放心,虽是女婿恁的主张,我终不成下得,将你来再嫁人!这事且由他放心去。他便不来时,我也安排你一世的终身盘费,只教你守志便了。」那妇人听得说,心中哽咽,又见了这封书,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 荆山玉损,可惜数十年结发成亲; 宝鉴花残,枉费九十日东君匹配。 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栏; 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 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林冲与泰山张教头救得起来,半晌方才苏醒,兀自哭不住。林冲把休书与教头收了;众邻舍亦有妇人来劝林冲娘子,搀扶回去。张教头嘱付林冲道:「你顾前程去挣扎,回来厮见。你的老小,我明日便取回去,养在家里,待你回来完聚。你但放心去,不要挂念,如有便人,千万频频寄些书信来。」林冲起身谢了,拜辞泰山并众邻舍,背了包裹,随著公人去了。张教头同邻舍取路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两个防送公人把林冲带来使臣房里,寄了监,董超薛霸各自回家收拾行李。只说董超正在家里拴束包裹,只见巷口酒店里酒保来说道:「董端公,一位官人在小人店中请说话。」董超道:「是谁?」酒保道:「小人不认的,只叫请端公便来。」原来宋时的公人,都称呼「端公」。当时董超便和酒保迳到店中阁儿内看时,见坐著一个人,头戴顶万字头巾,身穿领皂纱背子,下面皂靴净袜。见了董超,慌忙作揖道:「端公请坐。」董超道:「小人自来不曾拜识尊颜,不知呼唤有何使令?」那人道:「请坐,少间便知。」董超坐在对席,酒保一面铺下酒盏,菜蔬、果品、按酒都搬来摆了一桌。那人问道:「薛端公在何处住?」董超道:「只在前边巷内。」那人唤酒保问了底脚,「与我去请将来。」酒保去了一盏茶时,只见请得薛霸到阁儿里。董超道:「这位官人请俺说话。」薛霸道:「不敢动问大人高姓?」那人又道:「少刻便知,且请饮酒。」三人坐定,一面酒保筛酒。酒至数杯,那人去袖子里取出十两金子,放在桌上,说道:「二位端公各收五两,有些小事烦及。」二人道:「小人素不认得尊官,何故与我金子?」那人道:「二位莫不投沧州去?」董超道:「小人两个奉本府差遣,监押林冲直到那里。」那人道:「既是如此,相烦二位。我是高太尉府心腹人陆虞候便是。」董超薛霸喏喏连声,说道:「小人何等样人,敢共对席。」陆谦道:「你二位也知林冲和太尉是对头。今奉著太尉钧旨,教将这十两金子送与二位。望你两个领诺。不必远去,只就前面僻静去处,把林冲结果了,就彼处讨纸回状,回来便了。若开封府但有话说,太尉自行吩咐,并不妨事。」董超道:「却怕使不得。开封府公文,只叫解活的去,却不曾教结果了他。亦且本人年纪又不高大,如何作的这缘故?倘有些兜搭,恐不方便。」薛霸道:「老董,你听我说:高太尉便叫你我死,也只得依他。莫说使这官人又送金子与俺。你不要多说,和你分了罢,落得做人情,日后也有照顾俺处。前头有的是大松林猛恶去处,不拣怎的,与他结果了罢。」当下薛霸收了金子,说道:「官人放心,多是五站路,少便两程,便有分晓。」陆谦大喜道:「还是薛端公真是爽利!明日到地了时,是必揭取林冲脸上金印回来做表证,陆谦再包办二位十两金子相谢。专等好音,切不可相误。」原来宋时但是犯人徒流迁徙的,都脸上刺字;怕人恨怪,只唤做打金印。三个人又吃了一会酒,陆虞候算了酒钱,三人出酒肆来,各自分手。 只说董超薛霸将金子分受入己,送回家中,取了行李包裹,拿了水火棍,便来使臣房里取了林冲,监押上路。当日出得城来,离城三十里多路歇了。宋时途路上客店人家,但是公人监押囚人来歇,不要房钱。当下董薛二人带林冲到客店里,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明,起来打火,吃了饮食,投沧州路上来。时遇六月天气,炎暑正热,林冲初吃棒时,倒也无事。次后三两日间,天道盛热,棒疮却发,又是个新吃棒的人,路上一步挨一步走不动。薛霸道:「好不晓事,此去沧州二千里有余的路,你这般样走,几时得到?」林冲道:「小人在太尉府里折了些便宜,前日方才吃棒,棒疮举发。这般炎热,上下只得担待一步。」董超道:「你自慢慢的走,休听咭咶。」薛霸一路上喃喃咄咄的口里埋冤叫苦,说道:「却是老爷们晦气,撞著你这个魔头。」看看天色又晚,但见: 火轮低坠,玉镜将悬。 遥观野委爨炊俱生,近睹柴门半掩。 僧投古寺,云林时见鸦归: 渔傍阴涯,风树犹闻蝉噪。 急急牛羊来热,劳劳驴马息蒸途。 当晚三个人投村中客店里来,到得房内,两个公人放了棍棒,解下包裹。林冲也把包来解了,不等公人开口,去包里取些碎银两,央店小二买些酒肉,籴些米来,安排盘馔,请两个防送公人坐了吃。董超、薛霸又添酒来,把林冲灌的醉了,和枷倒在一边。薛霸去烧一锅百沸滚汤,提将来,倾在脚盆内,叫道:「林教头,你也洗了脚好睡。」林冲挣的起来,被枷碍了,曲身不得。薛霸便道:「我替你洗。」林冲忙道:「使不得。」薛霸道:「出路人那里计较的许多。」林冲不知是计,只顾伸下脚来,被薛霸只一按,按在滚汤里。林冲叫一声:「哎也!」急缩得起时,泡得脚面红肿了。林冲道:「不消生受。」薛霸道:「只见罪人伏侍公人,那曾有公人伏侍罪人。好意叫他洗脚,颠倒嫌冷嫌热,却不是好心不得好报!」口里喃喃的骂了半夜,林冲那里敢回话,自去倒在一边。他两个泼了这水,自换些水,去外边洗了脚收拾。睡到四更,同店人都未起,薛霸起来烧了面汤,安排打火做饭吃。林冲起来晕了,吃不得,又走不动。薛霸拿了水火棍,催促动身。董超去腰里解下一双新草鞋,耳朵并索儿却是麻编的,叫林冲穿。林冲看时,脚上满面都是燎浆泡,只得寻觅旧草鞋穿,那里去讨。没奈何,只得把新草鞋穿上。叫店小二算过酒钱,两个公人带了林冲出店,却是五更天气。林冲走不到三二里,脚上泡被新草鞋打破了,鲜血淋漓,正走不动,声唤不止。薛霸骂道:「走便快走,不走便大棍搠将起来。」林冲道:「上下方便,小人岂敢怠慢,俄延程途·其实是脚疼走不动。」董超道:「我扶著你走便了。」搀著林冲,只得又挨了四五里路。看看正走不动了,早望见前面烟笼雾锁,一座猛恶林子,但见: 枯蔓层层如雨脚,乔枝郁郁似云头。 不知天日何年照,惟有冤魂不断愁。 这座林子有名唤做「野猪林」,此是东京去沧州路上第一个险峻去处。宋时这座林子内,但有些冤雠的,使用些钱与公人,带到这里,不知结果了多少好汉。今日这两个公人带林冲奔入这林子里来。董超道:「走了一五更,走不得十里路程,似此,沧州怎的得到?」薛霸道:「我也走不得了,且就林子里歇一歇。」 三个人奔到里面,解下行李包裹,都搬在树根头。林冲叫声:「阿也!」靠著一株大树便倒了。只见董超薛霸道:「行一步,等一步,倒走得我困倦起来,且睡一睡却行。」放下水火棍,便倒在树边,略略闭得眼,从地下叫将起来。林冲道:「上下做甚么?」董超薛霸道:「俺两个正要睡一睡,这里又无关锁,只怕你走了,我们放心不下,以此睡不稳。」林冲答道:「小人是个好汉,官司既已吃了,一世也不走。」薛霸道:「那里信得你说?要我们心稳,须得缚一缚。」林冲道:「上下要缚便缚,小人敢道怎的?」薛霸腰里解下索子来,把林冲连手带脚和枷紧紧的绑在树上。同董超两个跳将起来,转过身来,拿起水火棍,看著林冲说道:「不是俺要结果你,自是前日来时,有那陆虞候传著高太尉钧旨:教我两个到这里结果你,立等金印回去回话。便多走的几日,也是死数,只今日就这里……倒作成我两个回去快些。休得要怨我弟兄两个,只是上司差遣,不由自己。你须精细著:明年今日是你周年。我等已限定日期,亦要早回话。」林冲见说,泪如雨下,便道:「上下,我与你二位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你二位如何救得小人,生死不忘。」董超道:「说甚么闲语!救你不得!」薛霸便提起水火棍来,望著林冲脑袋上劈将来,可怜豪杰束手就死。正是「万里黄泉无旅店,三魂今夜落谁家」。毕竟林冲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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