竇融列傳 第十三
原文
==竇融== 竇融字周公,扶風平陵人也。七世祖廣國,孝文皇后之弟,封章武侯。融高祖父,宣帝時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攝中,為強弩將軍司馬,東擊翟義,還攻槐里,以軍功封建武男。女弟為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長安中,出入貴戚,連結閭里豪傑,以任俠為名;然事母兄,養弱弟,內修行義。王莽末,青、徐賊起,太師王匡請融為助軍,與共東征。 及漢兵起,融復從王邑敗於昆陽下,歸長安。漢兵長驅入關,王邑薦融,拜為波水將軍,賜黃金千斤,引兵至新豐。莽敗,融以軍降更始大司馬趙萌,萌以為校尉,甚重之,薦融為巨鹿太守。 融見更始新立,東方尚擾,不欲出關,而高祖父嘗為張掖太守,從祖父為護羌校尉,從弟亦為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獨謂兄弟曰:『天下安危未可知,河西殷富,帶河為固,張掖屬國精兵萬騎,一旦緩急,杜絕河津,足以自守,此遺種處也。』兄弟皆然之。融於是日往守萌,辭讓巨鹿,圖出河西。萌為言更始,乃得為張掖屬國都尉。融大喜,即將家屬而西。既到,撫結雄傑,懷輯羌虜,甚得其歡心,河西翕然歸之。 是時,酒泉太守梁統、金城太守厙鈞、張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與為厚善。及更始敗,融與梁統等計議曰:『今天下擾亂,未知所歸。河西鬥絕在羌湖中,不同心戮力則不能自守;權鈞力齊,復無以相率。當推一人為大將軍,共全五郡,觀時變動。』議既定,而各謙讓,咸以融世任河西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是時,武威太守馬期、張掖太守任仲並孤立無黨,乃共移書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綬去。於是以梁統為武威太守,史苞為張掖太守,竺曾為酒泉太守,辛肜為敦煌太守,厙鈞為金城太守。融居屬國,領都尉職如故,置從事監察五郡。河西民俗質樸,而融等政亦寬和,上下相親,晏然富殖。修兵馬,習戰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輒自將與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輒破之。其後匈奴懲乂,稀復侵寇,而保塞羌胡皆震服親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饑者,歸之不絕。 融等遙聞光武即位,而心欲東向,以河西隔遠,未能自通。時,隗囂先稱建武年號,融等從受正朔,囂皆假其將軍印綬。囂外順人望,內懷異心,使辯士張玄遊說河西曰:『更始事業已成,尋復亡滅,此一姓不再興之效。今即有所主,便相系屬,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後有危殆,雖悔無及。今豪傑競逐,雌雄未決,當各據其土宇,與隴、蜀合從,高可為六國,下不失尉佗。』融等於是召豪傑及諸太守計議,其中智者皆曰:『漢承堯運,歷數延長。今皇帝姓號見於圖書,自前世博物道術之士谷子雲、夏賀良等,建明漢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劉子駿改易名字,冀應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門君惠言劉秀當為天子,遂謀立子駿。事覺被殺,出謂百姓觀者曰:「劉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見也。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論之:今稱帝者數人,而洛陽土地最廣,甲兵最強,號令最明。觀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當也。』諸郡太守各有賓客,或同或異。融小心精詳,遂決策東向。五年夏,遣長史劉鈞奉書獻馬。 先是,帝聞河西完富,地接隴、蜀,常欲招之以逼囂、述,亦發使遺融書,遇鈞於道,即與俱還。帝見鈞歡甚,禮饗畢,乃遣令還,賜融璽書曰:『制詔行河西五郡大將軍事、屬國都尉:勞鎮守邊五郡,兵馬精強,倉庫有蓄,民庶殷富,外則折挫羌胡,內則百姓蒙福。威德流聞,虛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長史所奉書獻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孫子陽、天水有隗將軍,方蜀、漢相攻,權在將軍,舉足左右,便有輕重。以此言之,欲相厚豈有量哉!諸事具長史所見,將軍所知。王者叠興,千載一會。欲遂立桓、文,輔微國,當勉卒功業;欲三分鼎足,連衡合從,亦宜以時定。天下未並,吾與爾絕域,非相吞之國。今之議者,必有任囂效尉佗制七郡之計。王者有分土,無分民,自適己事而已。今以黃金二百斤賜將軍,便宜輒言。』因授融為涼州牧。 璽書既至,河西咸驚,以為天子明見萬里之外,網羅張立之情。融即復遣鈞上書曰:『臣融竊伏自惟,幸得托先後末屬,蒙恩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身,復備列位,假歷將帥,守持一隅。以委質則易為辭,以納忠則易為力。書不足以深達至誠,故遣劉鈞口陳肝膽。自以底裏上露,長無纖介。而璽書盛稱蜀、漢二主,三分鼎足之權,任囂、尉佗之謀,竊自痛傷。臣融雖無識,猶知利害之際,順逆之分。豈可背真舊之主,事奸偽之人;廢忠貞之節,為傾覆之事;棄已成之基,求無冀之利。此三者雖問狂夫,猶知去就,而臣獨何以用心!謹遣同產弟友詣闕,口陳區區。』友至高平,會囂反叛,道絕,馳還,遣司馬席封間行通書。帝復遣席封賜融、友書,所以慰藉之甚備。 融既深知帝意,乃與隗囂書責讓之曰: 伏惟將軍國富政修,士兵懷附。親遇厄會之際,國家不利之時,守節不回,承事本朝,後遣伯春委身於國,無疑之誠,於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義,願從役於將軍者,良為此也。而忿悁之閒,改節易圖,君臣分爭,上下接兵。委成功,造難就,去從義,為橫謀,百年累之,一朝毀之,豈不惜乎!殆執事者貪功建謀,以至於此,融竊痛之!當今西周地勢局迫,人兵離散,易以輔人,難以自建。計若失路不反,聞道猶迷,不南合子陽,則北入文伯耳。夫負虛交而易強禦,恃遠救而輕近敵,未見其利也。融聞智者不危眾以舉事,仁者不違義以要功。今以小敵大,於眾何如?棄子僥功,於義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節也。及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謂吏士何?忍而棄之,謂留子何?自兵起以來,轉相攻擊,城郭皆為丘墟,生人轉於溝壑。今其存者,非鋒刃之餘,則流亡之孤。迄今傷痍之體未愈,哭泣之聲尚聞。幸賴天運少還,而將軍復重於難,是使積屙不得遂瘳,幼孤將復流離,其為悲痛,尤足湣傷,言之可為酸鼻!庸人且猶不忍,況仁者乎?融聞為忠甚易,得宜實難。憂人大過,以德取怨,知且以言獲罪也。區區所獻,惟將軍省焉。 囂不納。融乃與五郡太守共砥厲兵馬,上疏請師期。 帝深嘉美之,乃賜融以外屬圖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列傳》。詔報曰:『每追念外屬,孝景皇帝出自竇氏,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祖。昔魏其一言,繼統以正,長君、少君尊奉師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孫,此皇太后神靈,上天祐漢也。從天水來者寫將軍所讓隗囂書,痛入骨髓。畔臣見之,當股栗慚愧,忠臣則酸鼻流涕,義士則曠若發目蒙,非忠孝愨誠,孰能如此?豈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囂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禍將及,欲設間離之說,亂惑真心,轉相解構,以成其奸。又京師百僚,不曉國家及將軍本意,多能采取虛偽,誇誕妄談,令忠孝失望,傳言乖實。毀譽之來,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關東盜賊已定,大兵今當悉西,將軍其抗厲威武,以應期會。』融被詔,即與諸郡守將兵入金城。 初,更始時,先零羌封何諸種殺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囂使使賂遺封何,與共結盟,欲發其眾。融等因軍出,進擊封何,大破之,斬首千餘級,得牛、馬、羊萬頭,谷數萬斛,因並河揚威武,伺候車駕。時,大兵未進,融乃引還。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詔右扶風修理融父墳塋,祠以太牢。數馳輕使,致遺四方珍羞,梁統乃使人刺殺張玄,絕與囂絕,皆解所假將軍印綬。七年夏,酒泉太守竺曾以弟報怨殺人而去郡,融承制拜曾為武鋒將軍,更以辛肜代之。 秋,隗囂發兵寇安定,帝將自西征之,先戒融期。會遇雨,道斷,且囂兵已退,乃止。融至姑臧,被詔罷歸。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書曰:『隗囂聞車駕當西,臣融東下,士眾騷動,計且不戰。囂將高峻之屬皆欲逢迎大軍,後聞兵罷,峻等復疑。囂揚言東方有變,西州豪傑遂復附從。囂又引公孫述將,令守突門。臣融孤弱,介在其間,雖承威靈,宜速救助。國家當其前,臣融促其後,緩急叠用,首尾相資,囂勢排迮,不得進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進,久生持疑,則外長寇仇,內示困弱,復令讒邪得有因緣,臣竊憂之。惟陛下哀憐!』帝深美之。 八年夏,車駕西征隗囂,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虜小月氏等步騎數萬,輜重五千餘兩,與大軍會高平第一。融先遣從事問會見儀適。是時,軍旅代興,諸將與三公交錯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語。帝聞融先問禮儀,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高會,引見融等,待以殊禮。拜弟友為奉車都尉,從弟士太中大夫。遂共進軍,囂眾大潰,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詔以安豐、陽泉、蓼、安風四縣封融為安豐侯,弟友為顯親侯。遂以次封諸將帥:武鋒將軍竺曾為助義侯,武威太守梁統為成義侯,張掖太守史苞為褒義侯,金城太守厙鈞為輔義侯,酒泉太守辛肜為扶義侯。封爵既畢,乘輿東歸,悉遣融等西還所鎮。 融以兄弟並受爵位,久專方面,懼不自安,數上書求代。詔報曰:『吾與將軍如左右手耳,數執謙退,何不曉人意?勉循士民,無擅離部曲。』 及隴、蜀平,詔融與五郡太守奏事京師,官屬賓客相隨,駕乘千餘兩,馬、牛、羊被野。融到,詣洛陽城門,上涼州牧、張掖屬國都尉、安豐侯印綬,詔遣使者還侯印綬。引見,就諸侯位,賞賜恩寵,傾動京師。數月,拜為冀州牧,十餘日,又遷大司空。融自以非舊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會進見,容貌辭氣卑恭已甚,帝以此愈親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數辭讓爵位,因侍中金遷口達至誠。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質性頑鈍。臣融朝夕教導以經藝,不得令觀天文,見讖記。誠欲令恭肅畏事,恂恂循道,不願其有才能,何況乃當傳以連城廣土,享故諸侯王國哉?』因復請間求見,帝不許。後朝罷,逡巡席後,帝知欲有讓,遂使左右傳出。它日會見,迎詔融曰:『日者知公欲讓職還土,故命公暑熱且自便。今相見,宜論它事,勿得復言。』融不敢重陳請。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舉人盜金下獄,帝以三公參職,不得已乃策免融。明年,加位特進。二十三年,代陰興行衛尉事,特進如故,又兼領將作大匠。弟友為城門校尉,兄弟並典禁兵。融復乞骸骨,輒賜錢、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帝湣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謁者即其臥內強進酒食。 融長子穆,尚內黃公主,代友為城門校尉。穆子勛,尚東海恭王彊女沘陽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陽公主。顯宗即位,以融從兄子林為護羌校尉,竇氏一公、兩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與並時。自祖及孫,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數,於親戚、功臣中莫與為此。 ,林以罪誅,事在《西羌傳》。帝由是數下詔切責融,戒以竇嬰、田蚡禍敗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詔令歸第養病。歲餘,聽上衛尉印綬,賜養牛,上樽酒。融在宿衛十餘年,年老,子孫縱誕,多不法。穆等遂交通輕薄,屬託郡縣,干亂政事。以封在安豐,欲令姻戚悉據故六安國,遂矯稱陰太后詔,令六安侯劉盱去婦,因以女妻之。五年,盱婦家上書言狀,帝大怒,乃盡免穆等官,諸竇為郎吏者皆將家屬歸故郡,獨留融京師。穆等西至函谷關,有詔悉復追還。會融卒,時年七十八,謚曰戴侯,賻送甚厚。 帝以穆不能修尚,而擁富資,居大第,常令謁者一人監護其家。居數年,謁者奏穆父子自失勢,數出怨望語,帝令將家屬歸本郡,唯勛以沘陽主婿留京師。穆坐賂遺小吏,郡捕系,與子宣俱死平陵獄,勛亦死洛陽獄。久之,詔還融夫人與小孫一人居洛陽家舍。 十四年,封勛弟嘉為安豐侯,食邑二千戶,奉融後。和帝初,為少府。及勛子大將軍憲被誅,免就國。嘉卒,子萬全嗣。萬全卒,子會宗嗣。萬全弟子武,別有傳。 論曰:竇融始以豪俠為名,拔起風塵之中,以投天隙。遂蟬蛻王侯之尊,終膺卿相之位,此則僥功趣勢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滿,至乃放遠權寵,恂恂似若不能已者,又何智也!嘗獨詳味此子之風度,雖經國之術無足多談,而進退之禮良可言矣。 ===弟友子 固=== 固字孟孫,少以尚公主為黃門侍郎。好覽書傳,喜兵法,貴顯用事。,襲父友封顯親侯。顯宗即位,遷中郎將,監羽林士。後坐從兄穆有罪,廢於家十餘年。時天下乂安,帝欲遵武帝故事,擊匈奴,通西域,以固明習邊事,十五年冬,拜為奉車都尉,以騎都尉耿忠為副,謁者僕射耿秉為駙馬都尉,秦彭為副,皆置從事、司馬,並出屯涼州。明年,固與忠率酒泉、敦煌、張掖甲卒及盧水羌胡萬二千騎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隴西、天水募士及羌胡萬騎出居延塞,又太僕祭肜、度遼將軍吳棠將河東北地、西河羌胡及南單于兵萬一千騎出高闕塞,騎都尉來苗、護烏桓校尉文穆將太原、雁門、代郡、上谷、漁陽、右北平、定襄郡兵及烏桓、鮮卑萬一千騎出平城塞。固、忠至天山,擊呼衍王,斬首千餘級。呼衍王走,追至蒲類海。留吏士屯伊吾盧城。耿秉、秦彭絕漠六百餘里,至三木樓山,來苗、文穆至匈奴河水上,虜皆奔走,無所獲。祭肜、吳棠坐不至涿邪山,免為庶人。時,諸將唯固有功,加位特進。明年,復出玉門擊西域,詔耿秉及騎都尉劉張皆去符傳以屬固。固遂破白山,降車師,事已具《耿秉傳》。固在邊數年,羌胡服其恩信。 肅宗即位,以公主修敕慈愛,累世崇重,加號長公主,增邑三千戶;征固代魏應為大鴻臚。帝以其曉習邊事,每被訪及。,追錄前功,增邑一千三百戶。七年,代馬防為光祿勛。明年,復代馬防為衛尉。 固久歷大位,甚見尊貴,賞賜租祿,貲累巨億,而性謙儉,愛人好施,士以此稱之。卒。謚曰文侯。子彪,至射聲校尉,先固卒,無子,國除。 ===曾孫 憲=== 憲字伯度。父勛被誅,憲少孤。,女弟立為皇后,拜憲為郎,稍遷侍中、虎賁中郎將;弟篤,為黃門侍郎。兄弟親幸,並侍宮省,賞賜累積,寵貴日盛,自王、主及陰、馬諸家,莫不畏憚。憲恃宮掖聲勢,遂以賤直請奪沁水公主園田,主逼畏,不敢計。後肅宗駕出過園,指以向憲,憲陰喝不得對。後發覺,帝大怒,召憲切責曰:『深思前過,奪主田園過,何用愈趙高指鹿為馬?久念使人驚怖。昔永平中,常令陰黨、陰博、鄧疊三人更相糾察,故諸豪戚莫敢犯法者,而詔書切切,猶以舅氏田宅為言。今貴主尚見枉奪,何況小人哉!國家棄憲如孤皺腐鼠耳。』憲大震懼,皇后為毀服深謝,良久乃得解,使以田還主。雖不繩其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即位,太后臨朝,憲以侍中,內幹機密,出宣誥命。肅宗遺詔以篤為虎賁中郎將,篤弟景、瑰並中常侍,於是兄弟皆在親要之地。憲以前太尉鄧彪有義讓。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隨,故尊崇之,以為太傅,令百官總己以聽。其所施為,輒外令彪奏,內白太后,事無不從。又屯騎校尉桓郁,累世帝師,而性和退自守,故上書薦之,令授經禁中。所以內外協附,莫生疑異。 憲性果急,睚眥之怨莫不報復。初,永平時,謁者韓紆嘗考劾父勛獄,憲遂令客斬紆子,以首祭勛冢。齊殤王子都鄉侯暢來吊國憂,暢素行邪僻,與步兵校尉鄧疊親屬數往來京師,因疊母元自通長樂宮,得幸太后,被詔召詣上東門。憲懼見幸,分宮省之權,遣客刺殺暢於屯衛之中,而歸罪於暢弟利侯剛,乃使侍御史與青州刺史雜考剛等。後事發覺,太后怒,閉憲於內宮。 憲懼誅,自求擊匈奴以贖死。會南單于請兵北伐,乃拜憲車騎將軍,金印紫綬,官屬依司空,以執金吾耿秉為副,發北軍五校、黎陽、雍營、緣邊十二郡騎士,及羌胡兵出塞。明年,憲與秉各將四千騎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師子萬騎出朔方雞鹿塞,南單于屯屠河,將萬餘騎出滿夷谷,度遼將軍鄧鴻及緣邊義從羌胡八千騎,與左賢王安國萬騎出稒陽塞,皆會涿邪山。憲分遣副校尉閻盤、司馬耿夔、耿譚將左谷蠡王師子、右呼衍王須訾等,精騎萬餘,與北單于戰於稽落山,大破之,虜眾崩潰,單于遁走,追擊諸部,遂臨私渠比鞮海。斬名王以下萬三千級,獲生口馬、牛、羊、橐駝百餘萬頭。於是溫犢須、曰逐、溫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部率眾降者,前後二十餘萬人。憲、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餘里,刻石勒功,紀漢威德,令班固作銘曰: 惟秋七月,有漢元舅曰車騎將軍竇憲,寅亮聖明,登翼王室,納於大麓,惟清緝熙。乃與執金吾耿秉,述職巡御,理兵於朔方。鷹揚之校,螭虎之士,爰該六師,暨南單于、東烏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長之群,驍騎三萬。元戎輕武,長轂四分,雲輜蔽路,萬有三千餘乘。勒以八陣,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旗絳天。遂陵高闕,下雞鹿,經磧鹵,絕大漠,斬溫禺以釁鼓,血屍逐以染鍔。然後四校橫徂,星流彗埽,蕭條萬里,野無遺寇。於是域滅區單,反旆而旋,考傳驗圖,窮覽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躡冒頓之區落,焚老上之龍庭。上以攄高、文之宿憤,光祖宗之玄靈;下以安固後嗣,恢拓境宇,振大漢之天聲。茲所謂一勞而久逸,暫費而永寧者也。乃遂封山刋石,昭銘上德。其辭曰: 鑠王師兮征荒裔,剿凶虐兮𢧵海外,敻其邈兮亙地界,封神丘兮建隆曷,熙帝載兮振萬世。 憲乃班師而還。遣軍司馬吳汜、梁諷,奉金帛遺北單于,宣明國威,而兵隨其後。時虜中乖亂,汜、諷所到,輒招降之,前後萬餘人。遂及單于於西海上,宣國威信,致以詔賜,單于稽首拜受。諷因說宜修呼韓邪故事,保國安人之福。單于喜悅,即將其眾與諷俱還,到私渠海,聞漢軍已入塞,乃遣弟右溫禺鞮王奉貢入侍,隨諷詣闕。憲以單于不自身到,奏還其侍弟。南單于於漠北遺憲古鼎,容五斗,其傍銘曰『仲山甫鼎,其萬年子子孫孫永保用』,憲乃上之。詔使中郎將持節即五原拜憲大將軍,封武陽侯,食邑二萬戶。憲固辭封,賜策許焉。 舊大將軍位在三公下,置官屬依太尉。憲威權震朝廷,公卿希旨,奏憲位次太傅下,三公上;長史、司馬秩中二千石,從事中郎二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振旅還京師。於是大開倉府,勞賜士吏,其所將諸郡二千石子弟從征者,悉除太子舍人。 是時,篤為衛尉,景、瑰皆侍中、奉車、駙馬都尉,四家競修第宅,窮極工匠。明年,詔曰:『大將軍憲,前歲出征,克滅北狄,朝加封賞,固讓不受。舅氏舊典,並蒙爵士。其封憲冠軍侯。邑二萬戶;篤郾侯,景汝陽侯,瑰夏陽侯,各六千戶。』憲獨不受封,遂將兵出鎮涼州,以侍中鄧疊行征西將軍事為副。 北單于以漢還侍弟,復遣車諧儲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見,願請大使。憲上遣大將軍中護軍班固行中郎將,與司馬梁諷迎之。會北單于為南匈奴所破,被創遁走,固至私渠海而還。憲以北虜微弱,遂欲滅之。明年,夏遣右校尉耿夔、司馬任尚、趙博等將兵擊北虜於金微山,大破之,克獲甚眾。北單于逃走,不知所在。 憲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為爪牙,鄧疊、郭璜為心腹。班固、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門。尚書僕射郅壽、樂恢並以忤意,相繼自殺。由是朝臣震懾,望風承旨。而篤進位特進,得舉吏,見禮依三公。景為執金吾,瑰光祿勛,權貴顯赫,傾動京都。雖俱驕縱,而景為尤甚,奴客緹騎依倚形勢,侵陵小人,強奪財貨,篡取罪人,妻略婦女。商賈閉塞,如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舉奏。太后聞之,使謁者策免景官,以特進就朝位。瑰少好經書,節約自修,出為魏郡,遷潁川太守。竇氏父子兄弟並居列位,充滿朝廷。叔父霸為城門校尉,霸弟褒將作大匠,褒弟嘉少府,其為侍中、將、大夫、郎吏十餘人。 憲既負重勞,陵肆滋甚。四年,封鄧疊為穰侯。疊與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又憲女婿射聲校尉郭舉,舉父長樂少府璜,皆相交結。元、舉並出入禁中,舉得幸太后,遂共圖為殺害。帝陰知其謀,乃與近幸中常侍鄭眾定議誅之。以憲在外,慮其懼禍為亂,忍而未發。會憲及鄧疊班師還京師,詔使大鴻臚持節郊迎,賜軍吏各有差。憲等既至,帝乃幸北宮,詔執金吾,五校尉勒兵屯衛南、北宮、閉城門,收捕疊、磊、璜、舉,皆下獄誅,家屬自徙合浦。遣謁者僕射收憲大將軍印綬,更封為冠軍侯。憲及篤、景、瑰皆遣就國。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誅憲,為選嚴能相督察之。憲、篤、景到國,皆迫令自殺,宗族,賓客以憲為官者皆免歸本郡。瑰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稟假貧人,徙封羅侯,不得臣吏人。初,竇後之譖梁氏,憲等豫有謀焉,,梁棠兄弟徙九真還,路由長沙,逼瑰令自殺。後和熹鄧後臨朝,,詔諸竇前歸本郡者與安豐侯萬全俱還京師。萬全少子章。 論曰:衛青、霍去病資強漢之眾,連年以事匈奴,國耗太半矣,而猾虜未之勝,所世猶傳其良將,豈非以身名自終邪!竇憲率羌胡邊雜之師,一舉而空朔庭,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飲馬比鞮之曲,銘石負鼎,薦告清廟。列其功庸,兼茂於前多矣,而後世莫稱者,章末釁以降其實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惡焉。夫二三子是之不過房幄之間,非復搜揚仄陋,選舉而登也。當青病奴仆之時,竇將軍念咎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鳴之無晨,何意裂膏腴,享崇號乎?東方朔稱『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懷琬琰以就煨塵者,亦何可支哉! ===玄孙 章=== 章字伯向。少好學,有文章,與馬融、崔瑗同好,更相推薦。 永初中,三輔遭羌寇,章避難東國,家於外黃。居貧,蓬戶蔬食,躬勒孝養,然講然不輟。太僕鄧康聞其名,請欲與交,章不肯往,康以此益重焉。是時學者稱東觀為老氏臧室,道家蓬萊山,康遂薦章人東觀為校書郎。 順帝初,章女年十二,能屬文,以才貌選入掖庭,有寵,與梁皇后並為貴人。擢章為羽林郎將,遷屯騎校尉。章謙虛下士。收進時輩,甚得名譽。是時,梁、竇並貴,各有賓客,多交構其間,章推心待之,故得免於患。 貴人早卒,帝追思之無已,詔史官樹碑頌德,章自為之辭。貴人歿後,帝禮待之無衰。永和五年,遷少府。,轉大鴻臚。,梁后稱制,章自免,卒於家。中子唐,有俊才,官至虎賁中郎將。 ==【贊】== 贊曰:悃悃安豐,亦稱才雄。提契河右,奉圖歸忠。孟孫明邊,伐北開西。憲實空漠,遠兵金山。聽笳龍庭,鏤石燕然。雖則折鼎,王靈以宣。
译文
【窦融列传】 【窦融】窦融,字周公,是扶风平陵人。七世祖窦广国,是孝文皇后的弟弟,被封为章武侯。窦融的高祖父,宣帝时以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常山迁居至此。窦融年少时便失去了父亲。王莽居摄年间,担任强弩将军的司马,向东进攻翟义,返程又进攻槐里,凭军功被封为建武男。他的妹妹是大司空王邑的偏房小妻。他家住在长安城中,出入于权贵外戚之门,广泛结交乡里的豪杰之士,以任侠仗义著称;可他侍奉母亲兄长、抚养幼弟,内心也十分注重修养品行大义。王莽末年,青州、徐州一带盗贼四起,太师王匡请窦融担任助军,与他一同东征。 等到汉军起兵之时,窦融又随王邑在昆阳城下战败,退回了长安。汉军长驱直入攻入关中,王邑举荐窦融,被任命为波水将军,赏赐黄金一千斤,率兵抵达新丰。王莽败亡后,窦融率军投降了更始帝的大司马赵萌,赵萌任命他为校尉,对他十分器重,举荐窦融为巨鹿太守。 窦融见更始帝刚刚即位,东方局势仍旧动荡不安,不愿出关任职,加上他的高祖父曾担任过张掖太守,从祖父担任过护羌校尉,堂弟也担任过武威太守,家族世代都在河西一带任职,深谙当地的风土人情,于是他独自对兄弟们说:"如今天下安危尚未可知,河西一带地势富饶,又有黄河环绕作为天然屏障,张掖属国还有精锐骑兵一万人,一旦局势有变,只需切断黄河渡口,便足以自保无虞,这正是一处可以保全宗族的好去处啊。"兄弟们都认为有理。窦融于是每日前去拜见赵萌,辞让了巨鹿太守之职,谋求转任河西之地。赵萌代他向更始帝进言,窦融这才得以出任张掖属国都尉。窦融大喜,当即携带家眷向西而去。抵达之后,他安抚结交当地的豪杰英雄,怀柔招揽羌人部落,深得当地人心,河西一带的百姓无不心悦诚服地归附于他。 当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厍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都尉辛肜,都是州郡中的英才俊杰,窦融与他们都结下了深厚的交情。等到更始帝败亡之后,窦融与梁统等人商议道:"如今天下扰攘混乱,尚不知该归附何方。河西一带地处偏隅,孤悬于羌人、匈奴部落之中,倘若不能齐心协力,便无法真正自保。可我们几人权势相当、实力相若,又缺乏一个真正的统领之人。理应共同推举一人担任大将军,合力保全河西五郡,静观天下时局的变化。"这个提议定下之后,众人却又各自谦让,最终都认为窦融世代在河西任职,深受当地百姓的敬重归附,于是共同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的事务。当时,武威太守马期、张掖太守任仲二人都孤立无援、没有党羽依附,众人便一同致书晓谕他们,二人当即交出印绶离去。于是任命梁统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厍钧为金城太守。窦融则留驻属国,仍旧兼领都尉之职,设置从事负责监察五郡的政务。河西的百姓风俗质朴,而窦融等人的施政也十分宽厚平和,上下相亲,百姓安居乐业、日渐富庶。他们整顿兵马,操练战阵射术,明确烽火示警的制度,每逢羌人、胡人侵犯边塞,窦融总要亲自率兵与各郡合力相救,各郡之间也早有约定,屡屡都能将敌军击破。此后匈奴受到惩戒,也逐渐减少了侵扰,边塞一带的羌人、胡人部落无不震慑归附,安定、北地、上郡因躲避凶年饥荒而流亡的百姓,也络绎不绝地前来归附。 窦融等人远远听闻光武帝已经即位的消息,心中十分想要归附朝廷,可因河西地处偏远,一时未能与朝廷取得联系。当时,隗嚣率先沿用了建武的年号,窦融等人也随之奉行建武的正朔,隗嚣也一并假授给他们将军的印绶。隗嚣表面上顺应人心,内心却怀有异志,他派能言善辩的说客张玄前去游说河西说:"更始帝的大业本已成就,可不久后便又归于灭亡,这正是刘氏一姓不能再度复兴的明证。如今你们既已有所归属,便自然要受人牵制约束,一旦真的受制于人,便会自行丧失主动权,日后一旦有危难降临,纵然后悔也已来不及了。如今各路豪杰竞相角逐天下,雌雄胜负尚未真正分晓,你们理应各自据守自己的疆土,与陇地、蜀地的势力结成盟好,往高处说可以效法战国六国那般的格局,往低处说至少也能保住尉佗那般割据一方的地位。"窦融等人于是召集豪杰以及各位太守共同商议此事,其中有见识的人都说:"汉室承接了尧帝的气运,历数绵长深远。如今光武皇帝的姓氏名号早已见于图谶典籍之中,从前代那些博学多闻、精通道术的谷子云、夏贺良等人,便早已阐明汉室有着二度受命于天的祥瑞征兆,这个说法流传已久,因此刘子骏(刘歆)才特意改换名字,希望自己能够应验这个预言。等到王莽末年,道士西门君惠曾扬言刘秀理应做天子,于是便图谋拥立刘子骏。此事败露后被处死,临刑前他还对围观的百姓说:'刘秀才是你们真正的君主啊。'这些都是近来发生、早已广为人知的事实,凡是有见识的人无不清楚这一点。姑且不论天命征兆之说,且从人事的角度来论:如今自称皇帝的人有好几位,可唯独洛阳的光武帝疆域最为广阔,兵甲最为强盛,号令也最为清明。综合符命谶纬与人事局势来看,其他各家势力恐怕都难以与之相提并论了。"各郡太守身边也各有自己的宾客门人,意见有的相同,有的相异。窦融为人一向小心谨慎、思虑周详,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归附光武帝。建武五年夏,派长史刘钧捧着书信、进献马匹前去朝见光武帝。 在此之前,光武帝听闻河西一带完好富庶,地理上又与陇、蜀相接,一直想要招揽窦融,用以夹击隗嚣、公孙述,也曾派使者送信给窦融,恰好在半路上遇见了刘钧,便与他一同折返回朝。光武帝见到刘钧十分欢喜,礼遇宴请完毕后,便派他返回河西,赐给窦融一封玺书,说:"制诏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务、属国都尉:辛苦你镇守边地五郡,兵马精锐强盛,仓库中积蓄充实,百姓殷实富庶,对外能够挫败羌人、胡人的侵扰,对内则使百姓得以蒙受福泽。你的威名德望早已远播四方,朕也一直虚心以待、翘首相望,只因道路阻隔遥远,这份思慕之情实在难以言表!长史所奉呈的书信与所献的马匹都已一一收到,朕深知你这份深厚的心意。如今益州有公孫子阳(公孙述),天水有隗将军(隗嚣),蜀地与陇地正相互攻伐,其间的主动权全系于将军你一身,你若稍加倾向任何一方,局势的轻重便会随之改变。由此说来,朕想要与你结交深厚的这份心意,又岂是言语所能衡量的呢!其余诸事都已详细托付给长史转达,想必将军你也心中有数了。历代帝王相继兴起,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若想要效法齐桓公、晋文公,辅佐弱小的邦国成就霸业,理应勉力完成这份功业;你若想要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纵横捭阖、合纵连横,也理应及时定下决断才是。如今天下尚未真正统一,朕与你之间虽相隔绝域,却并非相互吞并的敌国关系。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想必也有人劝你效法任嚣(南越丞相,临终劝赵佗割据)、赵佗(南越王)那般割据七郡称雄的谋略。可称王之人所拥有的,不过是疆土的分野罢了,百姓的归心却是无法真正瓜分的,你只需依循自己的本心行事便是了。如今特赐黄金二百斤给将军,若有什么想法,尽管直言便是。"随即授予窦融凉州牧之职。 这封玺书送达之后,河西上下无不为之震惊,都以为天子的圣明目光竟能洞见万里之外,早已将天下大势尽收眼底、布下了这张恢宏的天罗地网。窦融于是又派刘钧上书说:"臣窦融私下自忖,有幸得以托身于先后(窦太后)的后裔支脉,蒙受皇恩成为外戚,家族历代都身居二千石的高位。到臣这一代,又得以位列朝班,暂领将帅之职,镇守一方疆土。若论向陛下献身效忠,本不难用言辞来表达;若论向陛下进献忠诚,本也不难用行动来证明。可书信毕竟难以完全传达臣内心深处的至诚之情,故而特意派刘钧当面向陛下陈说臣的一片赤诚肝胆。臣自认为心迹早已完全表露无遗,绝无半点隐瞒的余地。可陛下的玺书之中却盛赞蜀地、陇地二位割据之主,提及三分天下鼎足而立的权谋,又提到任嚣、赵佗那般的图谋,臣读罢私下深感痛心。臣窦融虽然见识浅薄,却仍旧懂得利害得失的关键,也明白顺逆是非的分际。臣又怎能背弃真正的旧主,去侍奉那些奸诈虚伪之人;又怎能废弃忠贞的节操,去做那颠覆倾轧的勾当;又怎能舍弃已经建成的这份基业,去追求那毫无指望的虚妄之利呢。这三重道理,纵然去问一介狂夫,他也懂得该如何去取舍抉择,臣又怎会不明白这其中的分寸呢!臣谨此派同胞弟弟窦友前往朝廷,当面向陛下陈说臣这份区区的赤诚之心。"窦友行至高平时,恰逢隗嚣反叛,道路断绝,只得疾驰折返,转而派司马席封抄小路秘密传递书信。光武帝也再度派席封赐给窦融、窦友书信,慰藉勉励之情十分周到备至。 窦融既已深知光武帝的心意,便写信责备隗嚣道: "臣私下认为将军您治下国富民强、政通人和,将士归心。您当年恰逢艰难危厄的关头,正值国家局势不利之时,仍能坚守节操、始终不肯改易,一心侍奉本朝,此后又派伯春(隗恂)入朝托身为质,这份毫无疑虑的赤诚,正是在那时得以真正验证。我窦融等人之所以能够心悦诚服,愿意听从将军您的号令效力,正是因为看重这份大义啊。可如今将军您却因一时的忿懑愤懑,便改变了从前的节操、另起图谋,导致君臣分裂、争战不休,上下兵戎相见。您舍弃了本已唾手可得的成功大业,反去营造这份难以成就的祸端,背离了顺应大义之道,转而图谋这般行险侥幸之事,多年积累的基业,竟在一朝之间毁于一旦,这难道不令人痛惜吗!这大概是您身边的执事之臣贪图一时的功名、妄图建功立业,才导致了如今这般局面,我窦融对此深感痛心!如今西周(陇地)的地势本就局促狭隘,人心兵力也早已离散,这样的处境本适宜辅佐他人成就大业,却难以真正自立门户。依我看,您若执意迷途不返,即便有人向您指明正道,您恐怕仍旧执迷不悟,这样下去,您要么向南与公孙子阳(公孙述)联合,要么向北归附卢文伯(卢芳)罢了。倚仗虚妄的盟约来轻视强敌,依恃遥远的援兵来轻慢近处的敌人,我实在看不出这其中有什么好处。我窦融听闻真正的智者从不会置众人于危险之境而贸然举事,真正的仁者也从不会违背大义去侥幸求取功名。如今您以弱小之势对抗强大的朝廷,从大局而言,这对众人又有什么好处呢?您舍弃了自己的骨肉子嗣(隗恂)去侥幸图谋功业,从道义而言,这又算得上什么呢?况且您当初侍奉本朝之时,曾恭敬叩首、俯首称臣,这本是忠臣应有的节操啊。等到您派伯春入朝为质之时,又曾垂泪相送,这本是慈父应有的深情啊。可转眼之间您却背弃了这一切,您又该如何向那些将士们交代呢?您又忍心就这样抛弃了自己的骨肉至亲,您又该如何面对那位留在朝中的儿子呢?自兵祸兴起以来,各方势力辗转相攻,城郭都已化为废墟,百姓也纷纷辗转死于沟壑之中。如今尚且存活的百姓,若非是刀兵之下侥幸幸存之人,便是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至今伤痛尚未痊愈,哭泣之声犹在耳畔回响。所幸天运稍稍好转,可将军您却又要让百姓重新陷入这场兵祸苦难之中,这只会让那些积久难愈的创伤永难痊愈,让那些幼小的孤儿再度流离失所,这份悲痛之情,实在令人格外怜悯哀伤,说起来实在令人心酸落泪!纵是寻常庸人尚且不忍心做出这样的事,更何况是心怀仁德之人呢?我窦融听闻,做到忠诚其实并不算难,可要做到恰如其分、真正合宜,却实在不易。若过分为他人的处境忧虑,反倒会因这份德行招致怨恨,我也深知这番话恐怕会因此获罪于您。可这份区区的肺腑之言,还望将军您能够仔细斟酌思量。" 隗嚣没有采纳这番劝告。窦融于是与河西五郡的太守共同磨砺兵马,上疏朝廷请求约定出兵征讨隗嚣的日期。 光武帝对此深为嘉许赞美,于是赏赐给窦融外戚宗族的族谱图册以及太史公司马迁所著的《五宗世家》《外戚世家》《魏其侯列传》。皇帝下诏回复说:"朕每每追念外戚宗族之事,便想起孝景皇后正是出自窦氏一族,定王刘发,正是景帝之子,也是朕的先祖。当年魏其侯窦婴一言定策,使汉室的统绪得以正统延续,长君(窦长君)、少君(窦广国)二人也都尊崇师保、修成美德,恩泽惠及子孙后代,这实在是皇太后在天之灵、上天护佑我大汉的明证啊。从天水传来的将军您写给隗嚣的这封书信,朕读罢之后痛心疾首、深入骨髓。那些叛逆之臣读了这封信,理应双腿战栗、深感惭愧;忠臣读了这封信,则必定会为之心酸落泪;义士读了这封信,更会顿觉豁然开朗,如拨云见日一般。若非忠孝至诚之人,又怎能写出这般感人肺腑的文字呢?这又岂是德行浅薄之人所能企及的呢!隗嚣自知已经失去了河西的援助,宗族覆灭的祸患即将降临,便想要设法离间挑拨,用种种虚妄之言扰乱人心,辗转编造是非,以此成就他的这番奸计。此外京城中的百官群僚,也不明白朝廷以及将军您的本意,大多轻信采纳这些虚妄不实的夸大传言,致使忠孝之士大失所望,以讹传讹、以至于以讹言败坏了事实真相。这些毁谤与赞誉的传言,都并非空穴来风,实在不可不加以深思。如今关东的盗贼已经平定,大军即将全部西征,还望将军您继续奋发威武,共赴这场决战的良机。"窦融接到诏令后,当即与各郡太守率兵进入金城。 当初,更始年间,先零羌的首领封何等部族杀害了金城太守,占据了这个郡,隗嚣派使者贿赂拉拢封何,与他结成盟约,想要征调他的部众为己所用。窦融等人趁着这次出兵的机会,进兵征讨封何,大破敌军,斩首一千余级,缴获牛、马、羊共一万头,粮谷数万斛,随即沿黄河一带耀武扬威,等候皇帝车驾的到来。当时,朝廷的大军尚未真正进兵,窦融便引兵撤回。 皇帝因窦融的忠诚信义卓著昭著,愈发对他嘉许有加。下诏命右扶风修缮整治窦融父亲的坟茔,用太牢之礼加以祭祀。他又屡次派轻装快骑,赏赐窦融四方进贡的珍馐美味,梁统于是派人刺杀了张玄,以此表明与隗嚣彻底断绝关系,众人也都交还了隗嚣此前假授的将军印绶。建武七年夏,酒泉太守竺曾因弟弟为报私仇杀人而弃官离职,窦融承制任命竺曾为武锋将军,改由辛肜接任酒泉太守。 这年秋天,隗嚣发兵侵扰安定,皇帝打算亲自西征讨伐他,先与窦融约定了会师的日期。恰逢天降大雨,道路阻断,加上隗嚣的军队已经撤退,此事这才作罢。窦融抵达姑臧后,接到诏令班师回朝。窦融担心朝廷的大军会因此长期按兵不动,便上书说:"隗嚣听闻陛下的车驾即将西征、臣窦融也已率军东下,他麾下的将士人心骚动,估计暂时不会主动出战。隗嚣的部将高峻这类人本都想要归顺迎接朝廷大军,可后来听闻朝廷大军已经撤退,高峻等人便又重新心生疑虑了。隗嚣扬言说东方局势又有变故,西州的豪杰因此又重新归附了他。隗嚣还引荐了公孙述的部将,命他们据守要隘突门。臣窦融势单力薄,正夹处在这两股势力之间,纵然承蒙陛下的天威庇护,也理应尽快出兵救援才是。倘若朝廷大军能够正面进逼、臣窦融在后方紧紧策应,缓急相济、首尾相互支援,隗嚣的势力必定会被压缩逼迫到进退失据的境地,这场战事必定能够一举获胜。倘若大军不能及早进兵,长久持观望迟疑的态度,只会助长外部敌寇的气焰、对内也显得我方软弱无力,这还会让那些心怀谗言邪念之人有机可乘,臣私下对此深感忧虑。还望陛下能够体恤怜悯臣的这份处境!"皇帝对他这番话深感赞许。 建武八年夏,皇帝的车驾亲征隗嚣,窦融率河西五郡的太守以及羌人、小月氏等部步骑数万人,辎重五千余车,与朝廷大军在高平第一城会师。窦融事先派从事前去询问会见皇帝的礼仪规矩。当时,正逢军旅征战方兴之际,各位将领与三公大臣的车驾常常在道路上交错而行,有的甚至背着使者暗中窃窃私语。皇帝听闻窦融事先便主动请示会见的礼仪,对此深感嘉许,还特意把这件事宣示给百官知晓。于是设宴大会群臣,接见窦融等人,以格外殊荣的礼节相待。任命窦融的弟弟窦友为奉车都尉,堂弟窦士为太中大夫。随即合力进兵,隗嚣的部众顿时大溃,各处城邑纷纷投降。皇帝嘉许窦融的功勋,下诏把安丰、阳泉、蓼县、安风四县封给窦融为安丰侯,弟弟窦友为显亲侯。随即依次册封各位将帅: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为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厍钧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侯。分封完毕之后,皇帝的车驾东归,命窦融等人全部返回西部原来镇守的地方。 窦融因兄弟二人都受封爵位,又长期独当一面镇守一方,心中深感不安,屡次上书请求让贤代替自己的职位。皇帝下诏回复说:"朕与将军你之间,情谊如同左右手一般密不可分啊,你屡屡执意谦逊辞让,为何总是不能体察朕的这份心意呢?还望你继续安抚统率士卒百姓,切莫擅自脱离你所统领的部众。" 等到陇地、蜀地都已平定,皇帝下诏命窦融与河西五郡的太守一同前往京城奏事,他们的属官宾客也一同随行,车马多达一千余辆,马、牛、羊遍布原野。窦融抵达洛阳城门后,主动交还了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的印绶,皇帝下诏派使者把安丰侯的印绶又归还给了他。窦融入朝觐见后,位列诸侯之中,所受的赏赐恩宠,一时之间震动了整个京城。数月之后,被任命为冀州牧,十余日后,又升任大司空。窦融自认为并非光武帝的旧部老臣,一朝入朝为官,地位却位列开国功臣之上,因此每逢朝见觐见之时,容貌言辞都格外谦卑恭谨,皇帝因此愈发亲近厚待于他。窦融向来小心谨慎,长期以来始终未能真正心安,屡次上书辞让爵位,还通过侍中金迁当面转达自己这份至诚的心意。他又上疏说:"臣窦融如今已经五十三岁了。臣有个儿子年方十五,资质愚钝顽劣。臣窦融日夜用经学教导他,从不让他观测天象、翻阅谶纬图记之类的书籍。臣实在只想让他恭敬谨慎、敬畏世事,老老实实地遵循正道行事,从不指望他有什么过人的才干,又何况让他日后继承这连城广土的封爵、享有过去诸侯王国那般的尊荣呢?"他随即又请求单独觐见,皇帝没有答应。此后一次朝会散去之时,窦融在座席后徘徊犹豫,皇帝看出他还想要继续辞让,便命左右侍从将他劝出宫去。又过了些日子再度朝见之时,皇帝抢先对窦融说:"前些日子朕已知晓您想要辞让官职、归还封地的心意,所以特意命您暑热之时暂且顺应自己的心意行事。如今咱们再度相见,理应谈些别的事情,不必再提起此事了。"窦融从此不敢再重提辞让之请。 建武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因所举荐之人贪污黄金而获罪下狱,皇帝因三公共同参与朝政、需一并承担连带责任,不得已只得下策书免去了窦融的官职。第二年,加授特进之衔。建武二十三年,接替阴兴代理卫尉的事务,仍旧保留特进之衔,又兼领将作大匠。弟弟窦友担任城门校尉,兄弟二人一同执掌禁卫军权。窦融又请求告老还乡,皇帝屡屡赏赐他钱财布帛,太官府库也常常送来珍奇美味。等到窦友去世后,皇帝怜悯窦融年事已高,特派中常侍、中谒者亲自到他的卧室之中,强请他进用酒食。 窦融的长子窦穆,娶了内黄公主为妻,接替窦友担任城门校尉。窦穆之子窦勋,娶了东海恭王刘彊之女沘阳公主为妻,窦友之子窦固,也娶了光武帝之女涅阳公主为妻。显宗(明帝)即位后,任命窦融堂兄的儿子窦林为护羌校尉,窦氏一族先后出过一位三公、两位列侯、三位驸马公主、四位二千石官员,都同时并存于世。从窦融到他的孙辈,官邸府第相望于京城之中,家中奴婢多达数千人,在皇亲外戚以及开国功臣之中,也没有哪一家能够与窦氏一族的这般尊荣相提并论。 (此后)窦林因罪被诛杀,此事详见《西羌传》。皇帝因此屡次下诏切责窦融,用窦婴、田蚡当年招祸败亡的往事来告诫他。窦融惶恐不安,请求告老还乡,皇帝下诏命他回府安心养病。一年多后,皇帝准许他交还卫尉的印绶,赏赐给他耕牛,以及上等美酒。窦融在宫中执掌宿卫长达十余年,年事已高之后,子孙后代却大多放纵不法,行事多有违法乱纪之处。窦穆等人于是与轻薄浮浪之徒相互交结,向郡县官府暗中请托,扰乱地方政事。窦融因封地在安丰,想要让姻亲家族全部占据从前六安国的地盘,于是假借阴太后的名义假称诏命,命六安侯刘盱休弃原配妻子,趁机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了他。建武二十五年,刘盱前妻的娘家上书陈述了此事的详情,皇帝闻讯大怒,于是全部罢免了窦穆等人的官职,凡是窦氏子弟担任郎官属吏的,都被勒令携带家眷返回原籍郡县,唯独把窦融本人留在了京城。窦穆等人西行到函谷关时,皇帝又下诏把他们全部追了回来。恰逢窦融去世,享年七十八岁,谥号戴侯,朝廷赙赠助丧的财物十分丰厚。 皇帝因窦穆无法修身自律、却拥有巨额的财富,居住在豪华的宅第之中,常常命一名谒者监视看护他的家族。过了几年,这名谒者上奏说窦穆父子自从失势以来,屡屡口出怨言,皇帝于是命他们携带家眷返回原籍郡县,唯独窦勋因是沘阳公主的驸马而得以留在京城。窦穆后来又因贿赂小吏获罪,被本郡官府逮捕关押,与儿子窦宣一同死在了平陵的狱中,窦勋也死在了洛阳的狱中。过了很久,皇帝才下诏准许窦融的夫人与一个小孙子返回洛阳的旧宅居住。 (明帝)永平十四年,册封窦勋的弟弟窦嘉为安丰侯,食邑二千户,用以奉守窦融的宗嗣。和帝初年,担任少府。等到窦勋之子、大将军窦宪被诛杀之后,窦嘉也被免官遣送回封国。窦嘉去世后,儿子窦万全承袭爵位。窦万全去世后,儿子窦会宗承袭爵位。窦万全的堂弟窦武,另有传记记载。 史臣评论说:窦融最初以豪侠仗义闻名于世,从风尘乱世之中崛起,趁势投身于天下大势的这道缝隙之中。他最终得以像蝉蜕壳一般超脱王侯的尊位,终究还能官至卿相之位,这大概正是那种善于凭借时势、追逐权位的智谋之士了。等到他的爵位权势达到鼎盛之时,他却反倒能够主动疏远权力宠信,那份恭敬谨慎、仿佛始终唯恐有所过失的姿态,这又该说他是何等的智慧啊!我曾特意反复品味这个人的处世风度,虽说他经营治国的谋略未必值得多加称道,可他这份进退有度、深谙礼数的处世之道,倒确实值得后人细细品评。 【弟友子·窦固】窦固,字孟孙,年少时便因娶了公主为妻而被任命为黄门侍郎。他喜好博览典籍史传,也喜爱兵法韬略,一向身份尊贵、深受重用。(此后)承袭了父亲窦友的显亲侯爵位。显宗(明帝)即位后,升任中郎将,监领羽林军的士卒。此后因堂兄窦穆获罪牵连,被废黜在家赋闲十余年。当时天下已经大治安定,皇帝想要效法武帝当年的旧例,出兵进攻匈奴,打通西域的通道,因窦固熟悉边地军务,永平十五年冬,任命他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为副将,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秦彭为副将,都各自设置从事、司马等属官,一同出兵屯驻凉州。第二年,窦固与耿忠统率酒泉、敦煌、张掖的甲兵以及卢水的羌人、胡人共一万二千骑兵,出兵酒泉塞,耿秉、秦彭统率武威、陇西、天水招募而来的士卒以及羌人、胡人共一万骑兵,出兵居延塞,此外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统率河东、北地、西河的羌人、胡人以及南匈奴单于的兵马共一万一千骑兵,出兵高阙塞,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统率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各郡的兵马以及乌桓、鲜卑共一万一千骑兵,出兵平城塞。窦固、耿忠抵达天山,进攻呼衍王,斩首一千余级。呼衍王逃走,汉军追击到蒲类海。留下部分官兵屯驻伊吾卢城。耿秉、秦彭穿越大漠六百余里,抵达三木楼山,来苗、文穆抵达匈奴河水一带,敌军都四散奔逃,一无所获。祭肜、吴棠因未能按期抵达涿邪山获罪,被贬为庶人。当时,各路将领之中唯独窦固立有战功,加授特进之衔。第二年,又出兵玉门关进攻西域,皇帝下诏命耿秉以及骑都尉刘张都撤去自己的符节印信,一并归窦固统属。窦固随即击破了白山,招降了车师,此事详见《耿秉传》。窦固在边地镇守多年,羌人、胡人无不敬服他的恩德信义。 肃宗(章帝)即位后,因公主(窦固之妻)品行修养、慈爱有加,历代都备受尊崇礼遇,特意加封她为长公主的称号,增加食邑三千户;征召窦固接替魏应担任大鸿胪。皇帝因他熟悉边地军务,常常向他咨询边地事宜。(此后)追录他此前的功勋,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建初七年,接替马防担任光禄勋。第二年,又接替马防担任卫尉。 窦固长期身居高位,深受朝廷的尊崇礼遇,所受的赏赐俸禄,累计财富多达数以亿计,可他生性谦逊俭朴,乐善好施、爱护他人,士人们因此都对他称颂有加。此后去世,谥号文侯。儿子窦彪,官至射声校尉,先于窦固去世,无子嗣,封国被废除。 【曾孙·窦宪】窦宪,字伯度。父亲窦勋被诛杀后,窦宪年少时便失去了父亲。(此后)他的妹妹被立为皇后,窦宪被任命为郎官,逐渐升任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担任黄门侍郎。兄弟二人都深受皇帝的亲近宠信,一同侍奉在宫廷之中,所受的赏赐日积月累,恩宠尊贵与日俱增,以至于从各位诸侯王、公主到阴氏、马氏这些外戚家族,无不对他们心怀畏惧忌惮。窦宪倚仗后宫的权势声望,竟以低廉的价格强行索求沁水公主的园林田产,公主慑于他的威势,不敢与他计较。此后肃宗(章帝)的车驾出行经过这座园林时,有人指着园林告知这正是窦宪强夺而来,窦宪暗中呵斥左右,使公主不敢当面对质。此事后来被皇帝察觉,皇帝大怒,召见窦宪严厉斥责道:"你且深思自己此前的这个过错,强夺公主的田产园林,这与当年赵高指鹿为马的行径又有什么两样呢?朕每每念及此事,都感到不寒而栗。当年永平年间,明帝常常命阴党、阴博、邓叠三人相互监督纠察,因此各家权贵外戚都不敢轻易触犯法度,可即便如此,诏书中仍旧屡屡以舅氏的田产宅第之事作为告诫的例证。如今连尊贵的公主尚且遭此无理强夺,更何况是寻常的平民百姓呢!朝廷若真要抛弃你,也不过就像抛弃一只孤苦腐败的老鼠一般轻而易举罢了。"窦宪闻言大为震惊惶恐,皇后(窦宪之妹)也特意撤去华服、深表谢罪,过了许久此事才算平息,窦宪这才把田产归还给了公主。皇帝虽未依法治他的罪,可此后也未曾再委以重任。 和帝即位后,太后临朝听政,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在内参与机要事务,在外负责宣布诏令。肃宗临终遗诏任命窦笃为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瑰都担任中常侍,于是窦氏兄弟都身居朝廷最为亲近显要的位置。窦宪因前太尉邓彪素有谦逊礼让的美德,一向深受先帝的敬重,加上他为人仁厚随和,故而特意尊崇他,任命他为太傅,命百官都要总揽自己的职责、听从他的号令行事。可窦宪的种种施政举措,实际上却常常是表面上让邓彪出面上奏,实则暗中禀告太后定夺,凡事无不听从他的意愿。此外屯骑校尉桓郁,历代都是帝王的师傅,可他生性温和谦退、洁身自守,窦宪因此特意上书举荐他,让他入宫中教授皇帝经学。正因如此,朝廷内外都对窦宪表示归附协助,没有人心生猜疑异议。 窦宪性情果决急躁,凡是有一丝一毫的怨隙,都必定要设法报复。当初,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审理弹劾过窦宪父亲窦勋的案件,窦宪于是命门客斩杀了韩纡的儿子,用他的首级祭奠窦勋的坟墓。齐殇王之子、都乡侯刘畅前来吊唁国丧,刘畅素来行为不端邪僻,与步兵校尉邓叠的亲属屡屡往来于京城之间,还通过邓叠的母亲元氏私下结交长乐宫,得以受到太后的宠信,被下诏召见前往上东门。窦宪担心刘畅一旦受宠,会分薄自己在宫中的权势,便派门客在守卫森严的宫禁之中刺杀了刘畅,随后又嫁祸给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命侍御史与青州刺史联合审讯刘刚等人。此后事情败露,太后大怒,把窦宪软禁在宫内。 窦宪担心因此获罪被诛,便主动请求出兵进攻匈奴,以此将功赎罪。恰逢南匈奴单于请求朝廷发兵北伐,于是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赐予金印紫绶,属官依照司空的规格设置,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将,征发北军五校、黎阳营、雍营以及沿边十二郡的骑兵,还有羌人、胡人的兵马一同出塞。第二年,窦宪与耿秉各自统率四千骑兵以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的一万骑兵,出朔方鸡鹿塞,南匈奴单于屯屠河,率一万余骑兵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以及沿边招募的羌人、胡人义从共八千骑兵,与左贤王安国的一万骑兵,出稒阳塞,三路大军都在涿邪山会师。窦宪分派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统率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锐骑兵一万余人,与北匈奴单于在稽落山交战,大破敌军,敌军全线崩溃,单于仓皇逃走,汉军随即追击各部残敌,一路进抵私渠比鞮海。此役斩杀单于以下的名王共一万三千级,缴获俘虏以及马、牛、羊、骆驼共一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十一个部落相继率众投降,前后共二十余万人。窦宪、耿秉随即登上燕然山,此地距离边塞已有三千余里之遥,在山上刻石记功,铭刻大汉的威德,命班固撰写铭文说: "时值秋七月,大汉的元舅(皇帝的舅父)车骑将军窦宪,敬谨秉承圣明天子的旨意,登位辅佐王室,参赞机要国政,一心致力于清明的政教。他随即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视边地,在朔方一带整顿军旅。麾下如鹰隼般奋扬的校尉,如螭虎般骁勇的将士,会同六军之师,以及南匈奴单于、东部乌桓、西部氐羌各部侯王首领的部众,共有骁勇骑兵三万人。主力大军轻装疾进,长毂战车分四路并进,云一般的辎重车辆遮蔽了道路,共计一万三千余辆。他们布下八阵之法,以军威神明统率全军,玄色的铠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朱红的战旗染红了半边天空。大军随即翻越高阙,直下鸡鹿塞,穿越荒漠盐碱之地,横渡浩瀚的大漠,斩杀温禺以此祭祀战鼓,以尸逐部的鲜血染红了刀锋。随后四路校尉横扫敌境,如流星彗星般席卷而过,方圆万里从此萧条肃清,旷野之中再无残余的敌寇。于是彻底荡平了整个单于王庭疆域,这才班师凯旋。他们参阅传闻、验证图籍,遍览了这片山川地理的全貌。随即翻越涿邪山,跨过安侯河,登上燕然山,踏破了昔日冒顿单于的部落营地,焚毁了老上单于的王庭龙城。此举对上足以一抒高祖、文帝当年积压已久的宿愤,光耀历代祖宗在天之灵;对下则足以安定巩固后世子孙的基业,开拓疆域版图,振扬我大汉的赫赫天威。这正是所谓一时的辛劳可以换来长久的安逸,一时的耗费可以换来永久的安宁啊。于是便在此地封土刻石,昭示铭记这份崇高的功德。铭文说: 大汉的王师光耀四方啊征讨这荒远的边裔,剿灭这凶残暴虐之徒啊扫荡海外的祸患,路途何其遥远啊直抵天地的极限,在这神圣的山丘上封土立碑啊建起这巍峨崇高的功业,光耀大汉的基业啊振奋万世千秋。" 窦宪于是班师返还。他派军司马吴汜、梁讽,携带黄金布帛前去馈赠北匈奴单于,宣扬彰显大汉的国威,大军则随后跟进。当时匈奴内部正陷入混乱分裂,吴汜、梁讽所到之处,都能招降不少部众,前后招降者多达一万余人。他们随即在西海一带追上了单于,向他宣示大汉的国威信义,把朝廷的诏书赏赐一并交付给他,单于叩首拜受。梁讽趁机劝说单于理应效法当年呼韩邪单于归汉的旧例,以此求得保国安民的福祉。单于欣然应允,当即率部众与梁讽一同返回,行至私渠海时,听闻汉军已经班师入塞,于是派弟弟右温禺鞮王携带贡品入朝侍奉天子,随梁讽一同前往京城朝见。窦宪因单于本人未曾亲自前来,上奏朝廷把他的这位侍质弟弟遣送回去了。南匈奴单于在漠北赠送给窦宪一尊古鼎,容量有五斗之多,鼎的一侧刻有铭文:"仲山甫所铸之鼎,愿子孙万代永远珍藏使用。"窦宪于是把这尊古鼎进献给了朝廷。皇帝下诏派中郎将持节前往五原,册拜窦宪为大将军,封为武阳侯,食邑两万户。窦宪坚决辞让封爵,皇帝颁下策书特许他辞让。 按旧制,大将军的位次原本在三公之下,属官的设置比照太尉的规格。窦宪的威望权势震动了整个朝廷,公卿大臣都揣摩迎合他的心意,上奏建议窦宪的位次应排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长史、司马的俸秩定为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俸秩六百石,以下各级属官也都相应增加了俸禄。大军整顿班师回京。于是朝廷大开仓库府库,犒劳赏赐将士官吏,凡是随军出征的各郡二千石官员的子弟,都被一并任命为太子舍人。 当时,窦笃担任卫尉,窦景、窦瑰都担任侍中、奉车都尉、驸马都尉,窦氏四家争相营建宅第府邸,穷尽了工匠的巧思技艺。第二年,皇帝下诏说:"大将军窦宪,前年出兵征讨,攻灭了北方的胡虏,朝廷本欲加封赏赐,可他坚决辞让不肯接受。按舅氏外戚的旧例,理应一并蒙受爵位封地。着即册封窦宪为冠军侯,食邑两万户;窦笃为郾侯,窦景为汝阳侯,窦瑰为夏阳侯,各食邑六千户。"唯独窦宪不肯接受封爵,随即率兵出镇凉州,以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的职务担任副将。 北匈奴单于因大汉遣返了自己的侍质弟弟,又派车谐储王等人前来居延塞叩塞请求归附,想要入朝觐见,还特意请求朝廷派遣正式的大使前往。窦宪于是上奏派大将军中护军班固代理中郎将,与司马梁讽一同前去迎接。恰逢北匈奴单于被南匈奴击败,身负重伤仓皇逃走,班固一行只得抵达私渠海便折返回朝。窦宪因北方的匈奴势力已经十分衰弱,便打算彻底将其消灭。第二年夏,派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人率兵在金微山进攻北匈奴,大破敌军,缴获颇丰。北匈奴单于仓皇逃走,从此下落不明。 窦宪既已平定匈奴,威名声望大盛,任用耿夔、任尚等人为自己的心腹爪牙,邓叠、郭璜为自己的心腹智囊。班固、傅毅这类文人,也都被安置在他的幕府之中,负责掌管文书典章事务。各地的刺史、郡守大多也都出自他的门下。尚书仆射郅寿、乐恢都因忤逆了他的心意,相继被迫自杀身亡。朝中群臣因此无不为之震慑,纷纷望风顺从他的旨意。窦笃也因此得以晋升特进之衔,得以自行举荐属吏,所受的礼遇比照三公的规格。窦景担任执金吾,窦瑰担任光禄勋,窦氏一族权贵显赫,声势震动了整个京城。虽说他们兄弟都同样骄纵放肆,可窦景尤为过分,他豢养的奴仆门客、缇骑随从依仗他的权势,欺凌压迫平民百姓,强抢他人的财货,擅自释放罪犯,还强抢民间的妇女。商贾百姓因此纷纷闭门歇业,如同躲避仇敌一般惧怕他们。有司官员畏惧怯懦,无人敢出面弹劾奏报此事。太后听闻此事后,派谒者颁下策书免去了窦景的官职,命他以特进的身份保留朝会的位次。窦瑰年少时便喜好研习经书,一向节俭自律、修身养性,出任魏郡太守,后升任颍川太守。窦氏一族父子兄弟都身居显要的官位,遍布整个朝廷。窦宪的叔父窦霸担任城门校尉,窦霸的弟弟窦褒担任将作大匠,窦褒的弟弟窦嘉担任少府,此外担任侍中、将领、大夫、郎吏的窦氏子弟更是多达十余人。 窦宪自恃立下了赫赫战功,行事也愈发骄横放肆。永元四年,册封邓叠为穰侯。邓叠与他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以及母亲元氏,还有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几人都相互勾结往来。元氏、郭举二人常常出入宫禁之中,郭举更是深得太后的宠信,于是几人便共同图谋弑君作乱。皇帝暗中察觉到了这个阴谋,便与身边亲信的中常侍郑众密谋商议,决定诛灭这一党羽。因窦宪当时正在外统兵,皇帝担心他一旦得知消息、畏惧祸患而铤而走险作乱,便暂且隐忍未曾发难。恰逢窦宪与邓叠班师返回京城,皇帝下诏命大鸿胪持节前往城郊迎接,按等级分别赏赐随军的官吏将士。窦宪等人抵达京城之后,皇帝随即驾临北宫,下诏命执金吾、五校尉整顿兵马屯驻护卫南宫、北宫,紧闭城门,逮捕了邓叠、邓磊、郭璜、郭举等人,都被下狱处死,家属则被流放到合浦。皇帝又派谒者仆射收缴了窦宪大将军的印绶,改封他为冠军侯。窦宪以及窦笃、窦景、窦瑰都被遣送前往各自的封国。皇帝因太后的缘故,不愿公然以谋反之罪名义诛杀窦宪,特意为他挑选了几位严厉能干的国相加以监督督察。窦宪、窦笃、窦景抵达封国之后,都被逼迫自杀身亡,窦氏宗族以及此前因窦宪而得以入仕为官的宾客,都被一并罢官遣返回原籍郡县。窦瑰因平素为人尚知修身自律,未被逼迫致死,第二年却因擅自借贷粮米给贫苦百姓获罪,被改封为罗侯,从此不得再统属吏民。当初,窦皇后诬陷梁氏家族之时,窦宪等人也曾参与了这场阴谋,(此后)梁棠兄弟从九真流放地返回途中,路过长沙,官府趁机逼迫窦瑰自杀身亡。此后和熹邓皇后临朝听政之时,(此后)下诏命此前遣返原籍的窦氏子弟与安丰侯窦万全一同返回京城。窦万全有个小儿子名叫窦章。 史臣评论说:卫青、霍去病凭借强盛的大汉国力,连年出兵征讨匈奴,国家的元气因此耗损了大半,可即便如此,那狡黠的敌寇也未能被彻底征服,可后世仍旧代代传颂他们良将的美名,这难道不正是因为他们能够始终保全自身、善始善终的缘故吗!窦宪率领着羌人、胡人这般边地混杂拼凑而成的军队,却能一举荡平整个漠北的匈奴王庭,甚至一路追击到稽落山之外,饮马于比鞮海的曲流之畔,刻石铭功、进献古鼎,昭告于宗庙清庙之中。若论他这份功业的盛大,甚至比前代的卫青、霍去病还要更胜一筹,可后世却鲜有人称颂他的功业,这正是因为他晚节不保、以自身的罪衅玷污了这份功业的实质啊。正因如此,后世的君子对这种晚节不保之人,往往深恶痛绝。至于当年那些评说此事的人,他们不过是局限于宫闱帷幄之间的短见罢了,并非真正经过广泛访求贤才、精心选拔任用才得以任用窦宪的。当年卫青还身处奴仆卑贱之时,正是窦宪将军忧虑自身罪咎之日,二人尚且自顾不暇、连施展才力的机会都没有,更谈不上有什么鸣冤伸志的机会了,又何曾料想到他们日后竟能裂土封侯、享有这般崇高的爵位呢?东方朔曾说"贤才若被重用便能如猛虎一般建功立业,若不被重用便只能如老鼠一般碌碌无为",这话说得实在真实啊。由此说来,士人之中怀抱美玉般的才德却最终葬身于尘埃之中的,又何止一二,这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啊! 【玄孙·窦章】窦章,字伯向。年少时便好学,颇有文采,与马融、崔瑗志趣相投,二人常常相互举荐。 永初年间,三辅一带遭遇羌人侵扰之乱,窦章为避战乱迁居东方,安家于外黄。他家境贫寒,居住在简陋的茅屋之中、以蔬食度日,亲自操持家务、孝养双亲,却始终不曾中断讲学求学之志。太仆邓康听闻他的名声,想要与他结交往来,窦章却不肯前往拜会,邓康因此愈发敬重他的这份气节。当时求学之人都称东观是老子珍藏典籍的宝库,是道家蓬莱仙山一般的圣地,邓康于是举荐窦章入东观担任校书郎。 顺帝初年,窦章的女儿年方十二岁,便已擅长写文章,凭才华容貌被选入后宫掖庭,深受宠爱,与梁皇后一同被册封为贵人。窦章因此被提拔为羽林郎将,升任屯骑校尉。窦章为人谦逊、礼贤下士。他提携举荐同辈才俊,因此深得众人的赞誉。当时,梁氏、窦氏两家都同样权贵显赫,各自都有众多的宾客门人,其间大多相互构陷倾轧,唯独窦章始终以真诚之心对待双方,因此才得以幸免于这场祸患。 (窦章之女)贵人英年早逝,皇帝追思怀念她不已,下诏命史官为她树碑立传、颂扬美德,碑文正是由窦章亲自撰写。贵人去世之后,皇帝对窦章的礼遇始终不曾稍减。永和五年,升任少府。(此后)转任大鸿胪。(此后)梁太后临朝称制之时,窦章主动辞官,在家中去世。他的次子窦唐,颇具俊才,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赞语说:忠诚恳切的安丰侯(窦融),也堪称是当世的英雄豪杰。他执掌河西一带的大局,捧着图册归顺效忠朝廷。孟孙(窦固)镇守边关有方,北征匈奴、开拓西域。窦宪扫空了整个大漠疆域,远征大军直抵金山(阿尔泰山)。他曾在龙庭之地听闻胡笳之声,在燕然山上刻石记功。虽说他晚节如折鼎般功亏一篑,可大汉的天朝神威却借此得以远播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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