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十三禮書第一
原文
太史公曰:洋洋美德乎!宰制萬物,役使群眾,豈人力也哉?余至大行禮官,觀三代損益,乃知緣人情而制禮,依人性而作儀,其所由來尚矣。 ==由來== 人道經緯萬端,規矩無所不貫,誘進以仁義,束縛以刑罰,故德厚者位尊,祿重者寵榮,所以總一海內而整齊萬民也。人體安駕乘,為之金輿錯衡以繁其飾;目好五色,為之黼黻文章以表其能;耳樂鐘磬,為之調諧八音以蕩其心;口甘五味,為之庶羞酸咸以致其美;情好珍善,為之琢磨圭璧以通其意。故大路越席,皮弁布裳,朱弦洞越,大羹玄酒,所以防其淫侈,救其彫敝。是以君臣朝廷尊卑貴賤之序,下及黎庶車輿衣服宮室飲食嫁娶喪祭之分,事有宜適,物有節文。仲尼曰:「褅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觀之矣。」 周衰,禮廢樂壞,大小相踰,管仲之家,兼備三歸。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自子夏,門人之高弟也,猶云「出見紛華盛麗而說,入聞夫子之道而樂,二者心戰,未能自決」,而況中庸以下,漸漬於失教,被服於成俗乎?孔子曰「必也正名」,於衛所居不合。仲尼沒後,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或適齊、楚,或入河海,豈不痛哉! 至秦有天下,悉內六國禮儀,采擇其善,雖不合聖制,其尊君抑臣,朝廷濟濟,依古以來。至于高祖,光有四海,叔孫通頗有所增益減損,大抵皆襲秦故。自天子稱號下至佐僚及宮室官名,少所變改。孝文即位,有司議欲定儀禮,孝文好道家之學,以為繁禮飾貌,無益於治,躬化謂何耳,故罷去之。孝景時,御史大夫晁錯明於世務刑名,數干諫孝景曰:「諸侯藩輔,臣子一例,古今之制也。今大國專治異政,不稟京師,恐不可傳後。」孝景用其計,而六國畔逆,以錯首名,天子誅錯以解難。事在袁盎語中。是後官者養交安祿而已,莫敢復議。 今上即位,招致儒術之士,令共定儀,十餘年不就。或言古者太平,萬民和喜,瑞應辨至,乃采風俗,定制作。上聞之,制詔御史曰:「蓋受命而王,各有所由興,殊路而同歸,謂因民而作,追俗為制也。議者咸稱太古,百姓何望?漢亦一家之事,典法不傳,謂子孫何?化隆者閎博,治淺者褊狹,可不勉與!」乃以太初之元改正朔,易服色,封太山,定宗廟百官之儀,以為典常,垂之於後云。 ==禮說== 禮由人起。人生有欲,欲而不得則不能無忿,忿而無度量則爭,爭則亂。先王惡其亂,故制禮義以養人之欲,給人之求,使欲不窮於物,物不屈於欲,二者相待而長,是禮之所起也。故禮者養也。稻粱五味,所以養口也;椒蘭芬茝,所以養鼻也;鐘鼓管弦,所以養耳也;刻鏤文章,所以養目也;疏房床笫几席,所以養體也:故禮者養也。 君子既得其養,又好其辨也。所謂辨者,貴賤有等,長少有差,貧富輕重皆有稱也。故天子大路越席,所以養體也;側載臭茝,所以養鼻也;前有錯衡,所以養目也;和鸞之聲,步中武象,驟中韶濩,所以養耳也;龍旂九斿,所以養信也;寢兕持虎,鮫韅彌龍,所以養威也。故大路之馬,必信至教順,然後乘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士出死要節之所以養生也。孰知夫輕費用之所以養財也,孰知夫恭敬辭讓之所以養安也,孰知夫禮義文理之所以養情也。 人茍生之為見,若者必死;茍利之為見,若者必害;怠惰之為安,若者必危;情勝之為安,若者必滅。故聖人一之於禮義,則兩得之矣;一之於情性,則兩失之矣。故儒者將使人兩得之者也,墨者將使人兩失之者也。是儒墨之分。 治辨之極也,彊固之本也,威行之道也,功名之總也。王公由之,所以一天下,臣諸侯也;弗由之,所以捐社稷也。故堅革利兵不足以為勝,高城深池不足以為固,嚴令繁刑不足以為威。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楚人鮫革犀兕,所以為甲,堅如金石;宛之鉅鐵施,鉆如蜂蠆,輕利剽遫,卒如熛風。然而兵殆於垂涉,唐昧死焉;莊蹻起,楚分而為四參。是豈無堅革利兵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汝潁以為險,江漢以為池,阻之以鄧林,緣之以方城。然而秦師至鄢郢,舉若振槁。是豈無固塞險阻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紂剖比干,囚箕子,為炮格,刑殺無辜,時臣下懔然,莫必其命。然而周師至,而令不行乎下,不能用其民。是豈令不嚴,刑不陖哉?其所以統之者非其道故也。 古者之兵,戈矛弓矢而已,然而敵國不待試而詘。城郭不集,溝池不掘,固塞不樹,機變不張,然而國晏然不畏外而固者,無他故焉,明道而均分之,時使而誠愛之,則下應之如景響。有不由命者,然後俟之以刑,則民知罪矣。故刑一人而天下服。罪人不尤其上,知罪之在己也。是故刑罰省而威行如流,無他故焉,由其道故也。故由其道則行,不由其道則廢。古者帝堯之治天下也,蓋殺一人刑二人而天下治。傳曰:「威厲而不試,刑措而不用」。 ==禮法== 天地者,生之本也;先祖者,類之本也;君師者,治之本也。無天地惡生?無先祖惡出?無君師惡治?三者偏亡,則無安人。故禮,上事天,下事地,尊先祖而隆君師,是禮之三本也。 故王者天太祖,諸侯不敢懷,大夫士有常宗,所以辨貴賤。貴賤治,得之本也。 郊疇乎天子,社至乎諸侯,函及士大夫,所以辨尊者事尊,卑者事卑,宜鉅者鉅,宜小者小。 故有天下者事七世,有一國者事五世,有五乘之地者事三世,有三乘之地者事二世,有特牲而食者不得立宗廟,所以辨積厚者流澤廣,積薄者流澤狹也。 大饗上玄尊,俎上腥魚,先大羹,貴食飲之本也。 大饗上玄尊而用薄酒,食先黍稷而飯稻粱,祭嚌先大羹而飽庶羞,貴本而親用也。貴本之謂文,親用之謂理,兩者合而成文,以歸太一,是謂大隆。 故尊之上玄尊也,俎之上腥魚也,豆之先大羹,一也。 利爵弗啐也,成事俎弗嘗也,三侑之弗食也。 大昏之未廢齊也,大廟之未內尸也,始絕之未小斂,一也。 大路之素幬也,郊之麻絻,喪服之先散麻,一也。 三年哭之不反也,清廟之歌一倡而三嘆,縣一鐘尚拊膈,朱弦而通越,一也。 凡禮始乎脫,成乎文,終乎稅。故至備,情文俱盡;其次,情文代勝;其下,復情以歸太一。 天地以合,日月以明,四時以序,星辰以行,江河以流,萬物以昌,好惡以節,喜怒以當。以為下則順,以為上則明。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至矣哉!立隆以為極,而天下莫之能益損也。本末相順,終始相應,至文有以辨,至察有以說。天下從之者治,不從者亂;從之者安,不從者危。小人不能則也。 禮之貌誠深矣,堅白同異之察,入焉而弱。其貌誠大矣,擅作典制褊陋之說,入焉而望。其貌誠高矣,暴慢恣睢,輕俗以為高之屬,入焉而隊。故繩誠陳,則不可欺以曲直;衡誠縣,則不可欺以輕重;規矩誠錯,則不可欺以方員;君子審禮,則不可欺以詐偽。故繩者,直之至也;衡者,平之至也;規矩者,方員之至也;禮者,人道之極也。然而不法禮者不足禮,謂之無方之民;法禮足禮,謂之有方之士。禮之中,能思索,謂之能慮;能慮勿易,謂之能固。能慮能固,加好之焉,聖矣。天者,高之極也;地者,下之極也;日月者,明之極也;無窮者,廣大之極也;聖人者,道之極也。 以財物為用,以貴賤為文,以多少為異,以隆殺為要。文貌繁,情欲省,禮之隆也;文貌省,情欲繁,禮之殺也;文貌情欲相為內外表裏,并行而雜,禮之中流也。君子上致其隆,下盡其殺,而中處其中。步驟馳騁廣騖不外,是以君子之性守宮庭也。人域是域,士君子也。外是,民也。於是中焉,房皇周浹,曲直得其次序,聖人也。故厚者,禮之積也;大者,禮之廣也;高者,禮之隆也;明者,禮之盡也。 ==索隱述贊== 禮因人心,非從天下。合誠飾貌,救弊興雅。以制黎甿,以事宗社。情文可重,豐殺難假。仲尼坐樹,孫通蕝野。聖人作教,罔不由者。
译文
【礼书】 太史公说:多么盛大美好的德行啊!统辖主宰万物,役使天下众人,这难道仅仅是靠人力就能做到的吗?我到大行令这个礼官的职位上任职之后,考察了夏、商、周三代礼制的增减损益,这才明白:礼制是依循人之常情而制定的,礼仪是依据人的本性而创作的,它的由来实在是十分久远了。 【由来】 人间的道理千头万绪,规矩法度无所不贯通,用仁义来引导人向善,用刑罚来约束人不为恶,所以德行深厚的人地位尊贵,俸禄丰厚的人享有恩宠荣耀,这就是用来统一天下、整顿万民的道理。人的身体喜欢安稳地乘坐车驾,所以为他制作镶金的车舆、彩绘的车衡,来增添装饰的华美;人的眼睛喜欢五色斑斓,所以为他制作绣有花纹图案的礼服,来彰显他的才德;人的耳朵喜欢钟磬之声,所以为他调和八音,来荡涤他的心志;人的口舌喜欢五味调和,所以为他准备各种美味佳肴,来极尽美味之能事;人的性情喜欢珍奇美好之物,所以为他雕琢打磨圭璧一类的玉器,来表达心意的相通。所以(与此同时)又有大车配以草席、皮弁配以粗布衣裳、朱弦稀疏而声音低沉的瑟、味道清淡的肉汁、未经调味的清水这样朴素的器物和礼制,用来防止过度的奢靡放纵,挽救衰败凋敝的风气。因此君臣朝廷之间尊卑贵贱的次序,一直到平民百姓的车马服饰、宫室饮食、婚嫁丧祭等种种名分,凡事都要有恰当的分寸,凡物都要有节制的礼仪文饰。孔子说过:"自从禘祭举行灌酒之礼以后的仪式,我就不想再看下去了。"(意指后来的礼仪已经失礼、不值一观。) 周朝衰落以后,礼制荒废、乐制败坏,大小尊卑的等级互相僭越,就连管仲这样的贤臣之家,也僭越地兼有诸侯才能享有的"三归"之台。遵守法度、恪守正道的人反而被世人所轻侮,奢侈放纵、僭越失序的人反而被称赞为荣耀显达。就连子夏这样孔门弟子中的高才,尚且说自己"走出门外看见繁华绚丽的景象就心生喜悦,回到屋内听闻老师所讲的道理又感到快乐,这两种感受在心中交战,一时难以自我决断",更何况是那些中等资质以下、渐渐被失当的教化所浸染、习惯于流俗风气的普通人呢?孔子说"为政必须先正名分",可他在卫国居住时,卫国的名分制度却与他的理念不合。孔子去世以后,跟随他学习的弟子们大多沉没湮灭、不再显扬于世,有的去了齐国、楚国,有的隐居到江湖河海之间,这难道不令人痛心吗! 到秦朝统一天下以后,把六国的礼仪制度全部收纳过来,从中采择其中好的部分,虽然并不完全符合古代圣王的礼制,但在尊崇君主、抑制臣下、使朝廷礼仪庄严有序这一点上,还是依循了古代以来的传统。到汉高祖时,拥有了四海天下,叔孙通对秦朝的礼制略有一些增补删减,但大体上都是沿袭秦朝的旧制。从天子的称号一直到辅佐的僚属、宫室官职的名称,改动的地方都很少。孝文帝即位后,有关官员曾商议想要制定完备的礼仪,但孝文帝喜好黄老道家之学,认为繁琐的礼制、华丽的外在形式,对治理国家并无实际益处,关键还在于自身以身作则、推行教化,所以便搁置了这项议案。到孝景帝时,御史大夫晁错精通治国实务和刑名之学,多次向孝景帝直言进谏说:"诸侯是朝廷的藩国屏障,作为臣子应当一视同仁,这是古今通行的制度。如今大的诸侯国各自独立施政,不听从京师朝廷的号令,恐怕难以传给后世。"孝景帝采纳了他的计策,结果引发了六国的叛乱,叛军以诛杀晁错为名,天子最终诛杀了晁错,以此来化解这场祸乱。这件事详细记载在《袁盎晁错列传》中。此后为官的人大多只求维持人脉交情、安享俸禄罢了,再没有人敢重新提议制定礼制之事了。 当今皇上即位以后,招揽征召精通儒家学术的士人,命他们共同商定礼仪,可是十多年过去了,始终没能制定完成。有人说,古时候天下太平之世,万民和睦欢喜,各种祥瑞应验纷纷出现,于是才采集民间风俗,制定礼乐制度。皇上听闻这种说法后,下诏给御史说:"凡是承受天命而称王的君主,各自都有他兴起的缘由,虽然道路不同却最终殊途同归,这就是说要依循民情来制作礼仪,追随风俗来制定法度。议论此事的人都称颂远古太平之世,可百姓又能从中盼望到什么实际的东西呢?汉朝自有汉朝一家的事业,如果不能制定并传承自己的典章法度,又该拿什么留给子孙后代呢?教化隆盛的朝代,礼制自然宏大广博;治理浅薄的朝代,礼制自然狭隘局促,怎么能不勉力而为呢!"于是便在太初元年改订正朔历法、更换服饰颜色、举行泰山封禅大典,制定了宗庙、百官的礼仪规范,把这些定为永久的典章制度,垂范流传给后世。 【礼说】 礼是从人的本性中产生出来的。人生来就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不能不产生怨愤,怨愤而没有限度就会引起争夺,争夺就会导致混乱。古代的先王厌恶这种混乱,所以制定礼义来节制、培养人的欲望,供给人的需求,使欲望不会因为物资匮乏而受阻,物资也不会因为欲望的放纵而枯竭,欲望和物资两者相互制约、相互增长,这就是礼产生的缘由。所以说,礼就是用来涵养人的。稻米高粱五味调和,是用来涵养口舌的;花椒兰草芬芳的香气,是用来涵养鼻子的;钟鼓管弦的音乐,是用来涵养耳朵的;雕刻镂空的花纹图案,是用来涵养眼睛的;宽敞的居室、舒适的床榻几案坐席,是用来涵养身体的:所以说礼就是用来涵养人的。 君子既已得到这种涵养,又还喜好其中的等级区分。所谓的区分,就是使贵贱之间有等级差别,长幼之间有次序差别,贫富轻重之间都要有相称的名分。所以天子乘坐大车、铺着草席,是用来涵养身体的;车旁悬挂着芬芳的香草,是用来涵养鼻子的;车前装饰着彩绘的车衡,是用来涵养眼睛的;车铃的声音,行走时合于《武》乐、《象》乐的节奏,奔驰时合于《韶》乐、《濩》乐的节奏,是用来涵养耳朵的;龙旗上装饰着九条飘带,是用来彰显威信的;车上蒙着卧兕、持虎的图案,鲛鱼皮制成的马腹带上绘着蛟龙的花纹,是用来彰显威严的。所以拉大车的马匹,一定要经过驯服训练、性情温顺听话,然后才能驾乘它,这是用来涵养安全的。可有谁真正明白,士人不惜舍生取义、守节而死,正是用来涵养自己生命真正价值的呢?可有谁明白,节俭爱惜财物的开支,正是用来涵养财富的呢?可有谁明白,恭敬谦让的态度,正是用来涵养自身安宁的呢?可有谁明白,礼义文饰条理,正是用来涵养人的性情的呢? 一个人如果只图眼前苟且偷生,那么这样的人必定会招致死亡;如果只图眼前苟且求利,那么这样的人必定会招致祸害;如果贪图懒惰懈怠为安逸,那么这样的人必定会陷入危险;如果放纵性情为安适,那么这样的人必定会走向灭亡。所以圣人专一地依循礼义之道,就能同时兼得生命与利益二者;如果专一地放纵性情本能,就会同时丧失生命与利益二者。所以儒家的宗旨正是要让人同时兼得二者,而墨家的主张却会使人同时丧失二者。这正是儒家与墨家的根本分野所在。 礼是治理天下、明辨事理的最高准则,是国家强盛稳固的根本,是威望得以推行的途径,是一切功业名声的总汇。王公诸侯遵循礼,就能统一天下、役使诸侯;不遵循礼,就会丧失自己的国家社稷。所以说,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并不足以确保取胜;高耸的城墙、深邃的护城河,并不足以确保牢固;严苛的法令、繁密的刑罚,并不足以确保威严。遵循礼这个根本道理,事情就能顺利推行;不遵循它,事情就会归于废弛。楚国人用鲛鱼皮和犀牛、兕牛的皮革制成铠甲,坚固得如同金石一般;用宛地出产的坚铁制成矛戈,锋利得如同蜂蝎的毒刺一般,士卒轻捷剽悍、行动迅疾如同旋风一般。可是楚军在垂涉一战中陷入险境,大将唐昧战死沙场;后来庄蹻起兵作乱,楚国的国土竟因此分裂为四份。这难道是楚国没有坚固的铠甲、锋利的兵器吗?其实是因为统率军队所依循的道理不对啊。楚国把汝水、颍水当作天险,把长江、汉水当作护城河,用邓地的密林作为屏障,沿着方城山修筑防线。可是秦国的军队一到,攻破楚国的鄢城、郢都竟如同摧枯拉朽一般容易。这难道是楚国没有险固的关塞天险吗?其实还是因为统率的道理不对啊。商纣王剖开比干的心脏,囚禁箕子,设置炮烙的酷刑,随意刑杀无辜之人,那时候臣子们个个战战兢兢,没有人能确保自己的性命安全。可是周朝的军队一到,商纣的号令在臣民之中竟无法推行,无法再驱使自己的百姓了。这难道是因为商纣的法令不严酷、刑罚不峻厉吗?其实还是因为统率天下所依循的道理不对啊。 古时候的兵器,不过是戈、矛、弓、箭这些简单的武器罢了,可是敌国不用交战较量便已心悦诚服。城郭不必修筑聚合,护城河不必挖掘,坚固的关塞不必设立,机变诡诈的谋略不必施展,可是国家却能安然无事、不畏惧外敌而稳固安定,这没有别的缘故,正是因为君主能够彰明道义、公平地对待百姓,按农时役使百姓而又真心爱护他们,这样一来百姓自然像影子跟随形体、回声应和声音一样响应君主。如果有不听从命令的人,然后才用刑罚来惩治他,百姓便知道自己的罪过所在了。所以只要惩处一个人,天下人便都心悦诚服。犯罪的人也不会怨恨他的君上,因为他明白罪责在于自己。因此刑罚使用得很少,而威望却能如流水一般迅速推行,这没有别的缘故,正是因为遵循了正道啊。所以遵循这个道理,事情就能顺利推行;不遵循它,事情就会归于废弛。古时候尧帝治理天下,据说仅仅杀了一个人、惩罚了两个人,天下便已大治。古书上说:"威严虽然厉害却从不轻易动用,刑罚虽然设立却始终搁置不用。" 【礼法】 天地,是万物生命的根本;祖先,是族类繁衍的根本;君主和师长,是国家治理的根本。没有天地,万物又怎么能够生长?没有祖先,族类又从何而来?没有君主和师长,国家又怎么能够得到治理?这三者之中若缺失任何一个,百姓便无法获得安宁。所以礼制,对上要奉事上天,对下要奉事大地,尊崇祖先、推重君主与师长,这就是礼的三大根本。 所以称王天下的人祭祀始祖配天,诸侯不敢僭越怀有这样的礼制,大夫、士人则各自有固定的宗庙祭祀对象,这是用来区分贵贱等级的。贵贱的等级得到治理,这正是治国的根本所在。 郊祭天地的礼仪只属于天子,社稷之祭延伸到诸侯,宗庙之祭又包含士大夫在内,这是用来区分尊贵者奉事尊贵的对象、卑微者奉事卑微的对象,应当隆重的就隆重、应当简省的就简省。 所以拥有天下的天子祭祀七代祖先,拥有一国的诸侯祭祀五代祖先,拥有五辆兵车封地的大夫祭祀三代祖先,拥有三辆兵车封地的士人祭祀两代祖先,只能靠自己劳作糊口、无固定俸禄的平民百姓则不能立宗庙祭祀祖先,这是用来区分积累深厚的人恩泽流传广远、积累浅薄的人恩泽流传狭窄的道理。 盛大的祭飨用未经调味的清酒作为上等的祭品,俎案上摆放生腥的鱼,先进献没有调味的肉汁,这是尊重饮食本源的意思。 盛大的祭飨崇尚清酒却实际使用味道淡薄的薄酒,先进献黍稷却实际吃的是稻米高粱,祭祀时先尝没有调味的肉汁却实际吃饱的是各种美味佳肴,这是既尊重本源又亲近实用的道理。尊重本源叫作"文"(礼仪的文饰),亲近实用叫作"理"(实际的道理),这两者结合起来就构成了完整的礼仪文饰,最终都归于浑然一体的太一之道,这就叫作礼的最高境界。 所以尊崇清酒作为上等祭品,俎案上以生腥的鱼为上等祭品,豆器中先盛放没有调味的肉汁,这些道理其实是一致的。 敬酒的礼节中不必真的一饮而尽,祭祀完成后俎案上的祭品不必真的品尝,三次劝食之礼也不必真的进食。 盛大婚礼尚未结束斋戒之前,宗庙祭祀尚未把神主迎入庙中安放之前,人刚刚断气尚未进行小殓之前,这些情形的道理其实也是一致的(都处于一种过渡、未完成的庄重状态)。 天子所乘大车用素色的车盖,郊祭时穿麻布制成的礼服,丧服最初用披散的麻绳,这些道理其实也是一致的(都崇尚朴素本真)。 服丧三年期间反复痛哭而不能自已,宗庙祭祀的乐歌一人领唱而三人相和感叹,悬挂的钟磬只用一口,却更崇尚拊、膈等质朴的乐器,用朱红色的琴弦、稀疏的音孔来弹奏出低沉悠远的声音,这些道理其实也是一致的。 大凡礼仪,开始于质朴简单,成就于文饰完备,最终又归于简约朴素。所以最完备的礼,是情感与文饰都发挥到极致;次一等的礼,是情感与文饰交替显现、各有侧重;再次一等的礼,则是返归本真的情感、归于浑然一体的太一之道。 天地因此而和合,日月因此而光明,四季因此而有序运行,星辰因此而依循轨道运行,江河因此而奔流不息,万物因此而繁荣昌盛,好恶因此而有所节制,喜怒因此而恰如其分。用这样的礼来治理下位的百姓,百姓就会顺从;用这样的礼来要求上位的君主,君主的德行就会彰明。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礼的道理真是达到极致了啊!树立起这样崇高的礼制作为最高准则,天下没有谁能再对它有所增减。本源与末节相互顺应,开始与终结相互呼应,礼的至高文饰足以明辨事理,礼的至高明察足以令人心悦诚服。天下人遵从它就能安定,不遵从它就会陷入混乱;遵从它就能安宁,不遵从它就会陷入危险。这样的道理,见识浅薄的小人是无法效法领会的。 礼的内涵实在是深邃啊,那些"坚白同异"一类诡辩家的精细辩析,一旦进入礼的领域便显得苍白无力。礼的气象实在是宏大啊,那些擅自制定典章制度、见识浅陋的说法,一旦进入礼的领域便显得望尘莫及。礼的境界实在是崇高啊,那些暴虐傲慢、放纵恣睢、轻视世俗礼法而自以为高明的人,一旦进入礼的领域便会跌落尘埃。所以墨线一旦真正拉直,就不能用曲直来欺骗它;秤杆一旦真正悬挂平衡,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它;圆规和曲尺一旦真正设置妥当,就不能用方圆来欺骗它;君子一旦真正审察明白了礼的道理,就不能用虚伪欺诈来蒙骗他。所以墨线,是取直的极致标准;秤杆,是求平的极致标准;规矩,是定方圆的极致标准;礼,则是人间道理的最高准则。然而不遵循礼、不能满足礼的要求的人,就称作"没有方正准则的人";遵循礼、能够满足礼的要求的人,就称作"有方正准则的人"。在礼的范畴之中,能够深入思索的,叫作"能虑";能够深入思索而又不轻易改变的,叫作"能固"。既能深入思索又能坚守不移,再加上真心喜好礼,这样的人就可以称作圣人了。天,是高的极致;地,是低的极致;日月,是光明的极致;无穷,是广大的极致;圣人,则是人间大道的极致。 用财物作为礼的实际运用,用贵贱作为礼的文饰区别,用多少作为礼的等差表现,用隆重和简省作为礼的关键所在。文饰仪貌繁复、而情感欲望简省内敛,这是礼的隆盛状态;文饰仪貌简省、而情感欲望外露繁多,这是礼的简省状态;文饰仪貌与情感欲望相互作为内外表里、并行交融,这是礼的中庸状态。君子对上要尽力追求礼的隆盛,对下也要充分体察礼的简省,而自身则处于二者的中庸之道。无论快步慢行、驱车驰骋,还是纵横往来,都不超出礼的规范之外,这就是为什么君子的本性总能安守在礼的庭院之内。人在这个范围之内活动的,就是士人君子;超出这个范围之外的,就是普通百姓。而能够在礼的范围之中优游自得、周遍浃洽,使曲折与正直都各得其应有的次序,这样的人就是圣人。所以说,德行深厚,是礼积累的结果;气象宏大,是礼推广的结果;境界崇高,是礼隆盛的结果;见识明达,是礼穷尽发挥的结果。 【索隐述赞】礼制是依循人心而制定的,并非从天而降。它把真诚的情感与外在的文饰结合起来,用来挽救衰败的世风、振兴典雅的风尚。用礼来治理约束平民百姓,用礼来奉事宗庙社稷。真情与文饰都同样值得看重,礼的隆重与简省之间,其中的分寸难以随意假借。孔子曾因见礼崩乐坏而独坐树下叹息,叔孙通也曾在荒野之中用茅草演习朝仪。圣人制定教化,天下万事无不由此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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