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回 陳敬濟徼幸得金蓮 西門慶糊塗打鐵棍
原文
詩曰: 幾日深閨繡得成,看來便覺可人情。一灣暖玉凌波小,兩瓣秋蓮落地輕。 南陌踏青春有跡,西廂立月夜無聲。看花又濕蒼苔露,曬向窗前趁晚晴。 話說西門慶扶婦人到房中,脫去上下衣裳,赤著身子,婦人止著紅紗抹胸兒。兩個並肩疊股而坐,重斟杯酌。西門慶一手摟過他粉頸,一遞一口和他吃酒,極盡溫存之態。睨視婦人云鬟斜軃,酥胸半露,嬌眼乜斜,猶如沉酒楊妃一般,纖手不住只向他腰裡摸弄那話。那話因驚,銀托子還帶在上面,軟叮噹毛都魯的累垂偉長。西門慶戲道:「你還弄他哩,都是你頭裡唬出他風病來了。」婦人問:「怎的風病。」西門慶道:「既不是瘋病,如何這軟癱熱化,起不來了,你還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兒哩。」婦人笑瞅了他一眼。一面蹲下身子去,枕著他一隻腿,取過一條褲帶兒來,把那話拴住,用手提著,說道:「你這廝!頭裡那等頭睜睜,股睜睜,把人奈何昏昏的,這咱你推風症裝佯死兒。」提弄了一回,放在粉臉上偎晃良久,然後將口吮之,又用舌尖挑砥其蛙口。那話登時暴怒起來,裂瓜頭凹眼睜圓,落腮胡挺身直豎。西門慶亦發坐在枕頭上,令婦人馬爬在紗帳內,盡著吮咂,以暢其美。俄爾淫思益熾,復與婦人交接。婦人哀告道:「我的達達,你饒了奴罷,又要捉弄奴也!」是夜,二人淫樂為之無度。有詞為證: 戰酣樂極,雲雨歇,嬌眼乜斜。手持玉莖猶堅硬,告才郎將就些些。滿飲金杯頻勸,兩情似醉如痴。 雪白玉體透廉帷,口賽櫻桃手賽荑。一脈泉通聲滴滴,兩情吻合色迷迷。 翻來覆去魚吞藻,慢進輕抽貓咬雞。靈龜不吐甘泉水,使得嫦娥敢暫離。 一夜晚景題過。到次日,西門慶往外邊去了。婦人約飯時起來,換睡鞋,尋昨日腳上穿的那雙紅鞋,左來右去少一隻。問春梅,春梅說:「昨日我和爹搊扶著娘進來,秋菊抱娘的鋪蓋來。」婦人叫了秋菊來問。秋菊道:「我昨日沒見娘穿著鞋進來。」婦人道:「你看胡說!我沒穿鞋進來,莫不我精著腳進來了?」秋菊道:「娘你穿著鞋,怎的屋裡沒有?」婦人罵道:「賊奴才,還裝憨兒!無過只在這屋裡,你替我老實尋是的!」這秋菊三間屋裡,床上床下,到處尋了一遍,那裡討那隻鞋來?婦人道:「端的我這屋裡有鬼,攝了我這隻鞋去了。連我腳上穿的鞋都不見了,要你這奴才在屋裡做甚麼!」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記落在花園裡,沒曾穿進來。」婦人道:「敢是㒲昏了,我鞋穿在腳上沒穿在腳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著這奴才,往花園裡尋去。尋出來便罷,若尋不出來,叫他院子里頂石頭跪著。」這春梅真個押著他,花園到處並葡萄架跟前,尋了一遍兒,那裡得來!正是: 都被六丁收拾去,蘆花明月竟難尋。 兩個尋了一遍回來,春梅罵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兒──沒的說了,王媽媽賣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不知甚麼人偷了娘的這隻鞋去了,我沒曾見娘穿進屋裡去。敢是你昨日開花園門放了那個,拾了娘的這隻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噦了去,罵道:「賊見鬼的奴才,又攪纏起我來了!六娘叫門,我不替他開?可可兒的就放進人來了?你抱著娘的鋪蓋就不經心瞧瞧,還敢說嘴兒!」一面押他到屋裡,回婦人說沒有鞋。婦人叫踩出他院子里跪著。秋菊把臉哭喪下水來,說:「等我再往花園裡尋一遍,尋不著隨娘打罷。」春梅道:「娘休信他。花園裡地也掃得乾乾凈凈的,就是針也尋出來,那裡討鞋來?」秋菊道:「等我尋不出來,教娘打就是了。你在旁戳舌兒怎的!」婦人向春梅道:「也罷,你跟著這奴才,看他那裡尋去!」 這春梅又押著他,在花園山子底下,各處花池邊,松牆下,尋了一遍,沒有。他也慌了,被春梅兩個耳刮子,就拉回來見婦人。秋菊道:「還有那個雪洞里沒尋哩。」春梅道:「那藏春塢是爹的暖房兒,娘這一向又沒到那裡。我看尋不出來和你答話!」於是押著他,到於藏春塢雪洞內。正面是張坐床,旁邊香幾上都尋到,沒有。又向書篋內尋,春梅道:「這書篋內都是他的拜帖紙,娘的鞋怎的到這裡?沒的摭溜子捱工夫兒!翻的他恁亂騰騰的,惹他看見又是一場兒,你這歪刺骨可死的成了!」良久,只見秋菊說道:「這不是娘的鞋!」在一個紙包內,裹著些棒兒香與排草,取出來與春梅瞧:「可怎的有了,剛纔就調唆打我!」春梅看見,果是一隻大紅平底鞋兒,說道:「是娘的,怎生得到這書篋內?好蹊蹺的事!」於是走來見婦人。婦人問:「有了我的鞋,端的在那裡?」春梅道:「在藏春塢,爹暖房書篋內尋出來,和些拜帖子紙、排草、安息香包在一處。」婦人拿在手內,取過他的那隻來一比,都是大紅四季花緞子白綾平底繡花鞋兒,綠提根兒,藍口金兒。惟有鞋上鎖線兒差些,一祇是紗綠鎖線,一祇是翠藍鎖線,不仔細認不出來。婦人登在腳上試了試,尋出來這一隻比舊鞋略緊些,方知是來旺兒媳婦子的鞋:「不知幾時與了賊強人,不敢拿到屋裡,悄悄藏放在那裡。不想又被奴才翻將出來。」看了一回,說道:「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與我跪著去!」吩咐春梅:「拿塊石頭與他頂著。」那秋菊哭起來,說道:「不是娘的鞋,是誰的鞋?我饒替娘尋出鞋來,還要打我;若是再尋不出來,不知還怎的打我哩!」婦人罵道:「賊奴才,休說嘴!」春梅一面掇了塊大石頭頂在他頭上。婦人又另換了一雙鞋穿在腳上,嫌房裡熱,吩咐春梅把妝臺放在玩花樓上,梳頭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陳敬濟早晨從鋪子里進來尋衣服,走到花園角門首。小鐵棍兒在那里正頑著,見陳敬濟手裡拿著一副銀網巾圈兒,便問:「姑夫,你拿的甚麼?與了我耍子罷。」敬濟道:「此是人家當的網巾圈兒,來贖,我尋出來與他。」那小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與了我耍子罷,我換與你件好物件兒。」敬濟道:「傻孩子,此是人家當的。你要,我另尋一副兒與你耍子。你有甚麼好物件,拿來我瞧。」那猴子便向腰裡掏出一隻紅繡花鞋兒與敬濟看。敬濟便問:「是那裡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對你說了罷!我昨日在花園裡耍子,看見俺爹吊著俺五娘兩隻腿兒,在葡萄架兒底下,搖搖擺擺。落後俺爹進去了,我尋俺春梅姑娘要果子吃,在葡萄架底下拾了這隻鞋。」敬濟接在手裡:曲是天邊新月,紅如退瓣蓮花,把在掌中,恰剛三寸。就知是金蓮腳上之物,便道:「你與了我,明日另尋一對好圈兒與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問你要哩。」敬濟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 這敬濟把鞋褪在袖中,自己尋思:「我幾次戲他,他口兒且是活,及到中間,又走滾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裡。今日我著實撩逗他一番,不怕他不上帳兒。」正是: 時人不用穿針線,那得工夫送巧來? 陳敬濟袖著鞋,逕往潘金蓮房來。轉過影壁,只見秋菊跪在院內,便戲道:「小大姐,為甚麼來?投充了新軍,又掇起石頭來了?」金蓮在樓上聽見,便叫春梅問道:「是誰說他掇起石頭來了?乾凈這奴才沒頂著?」春梅道:「是姑夫來了。秋菊頂著石頭哩。」婦人便叫:「陳姐夫,樓上沒人,你上來。」這小伙兒打步撩衣上的樓來。只見婦人在樓上,前面開了兩扇窗兒,掛著湘簾,那裡臨鏡梳妝。這陳敬濟走到旁邊一個小杌兒坐下,看見婦人黑油般頭髮,手輓著梳,還拖著地兒,紅絲繩兒扎著一窩絲,纘上戴著銀絲鬏髻,還墊出一絲香雲,鬏髻內安著許多玫瑰花瓣兒,露著四,打扮的就是活觀音。須臾,婦人梳了頭,掇過妝臺去,向面盤內洗了手,穿上衣裳,喚春梅拿茶來與姐夫吃。那敬濟只是笑,不做聲。婦人因問:「姐夫,笑甚麼?」敬濟道:「我笑你管情不見了些甚麼兒?」婦人道: 「賊短命!我不見了,關你甚事?你怎的曉得?」敬濟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驢肝肺,你倒訕起我來。恁說,我去了。」抽身往樓下就走。被婦人一把手拉住,說道:「怪短命,會張致的!來旺兒媳婦子死了,沒了想頭了,卻怎麼還認的老娘。」因問:「你猜著我不見了甚麼物件兒?」這敬濟向袖中取出來,提著鞋拽靶兒,笑道:「你看這個是誰的?」婦人道:「好短命,原來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著丫頭,繞地里尋。」敬濟道:「你怎的到得我手裡?」婦人道:「我這屋裡再有誰來?敢是你賊頭鼠腦,偷了我這隻鞋去了。」敬濟道:「你老人家不害羞。我這兩日又不往你屋裡來,我怎生偷你的?」婦人道:「好賊短命,等我對你爹說,你倒偷了我鞋,還說我不害羞。」敬濟道:「你只好拿爹來唬我罷了。」婦人道:「你好小膽兒,明知道和來旺兒媳婦子七個八個,你還調戲他,你幾時有些忌憚兒的!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這鞋怎落在你手裡?趁早實供出來,交還與我鞋,你還便宜。自古物見主,必索取。但道半個不字,教你死在我手裡。」敬濟道: 「你老人家是個女番子,且是倒會的放刁。這裡無人,咱們好講:你既要鞋,拿一件物事兒,我換與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婦人道:「好短命!我的鞋應當還我,教換甚物事兒與你?」敬濟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兒賞與兒子,兒子與了你的鞋罷。」婦人道:「我明日另尋一方好汗巾兒,這汗巾兒是你爹成日眼裡見過,不好與你的。」敬濟道:「我不。別的就與我一百方也不算,我一心只要你老人家這方汗巾兒。」婦人笑道:「好個牢成久慣的短命!我也沒氣力和你兩個纏。」於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細撮穗白綾挑線鶯鶯燒夜香汗巾兒,上面連銀三字兒都掠與他。有詩為證: 郎君見妾下蘭階,來索纖纖紅繡鞋。不管露泥藏袖裡,只言從此事堪諧。 這陳敬濟連忙接在手裡,與他深深的唱個喏。婦人吩咐:「好生藏著,休教大姐看見,他不是好嘴頭子。」敬濟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遞與他,如此這般:「是小鐵棍兒昨日在花園裡拾的,今早拿著問我換網巾圈兒耍子。」如此這般,告訴了一遍。婦人聽了,粉面通紅,說道:「你看賊小奴才,把我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敬濟道:「你弄殺我!打了他不打緊,敢就賴著我身上,是我說的。千萬休要說罷。」婦人道:「我饒了小奴才,除非饒了蝎子。」 兩個正說在熱鬧處,忽聽小廝來安兒來尋:「爹在前廳請姐夫寫禮帖兒哩。」婦人連忙攛掇他出去了。下的樓來,教春梅取板子來,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說道: 「尋將娘的鞋來,娘還要打我!」婦人把陳敬濟拿的鞋遞與他看,罵道:「賊奴才,你把那個當我的鞋,將這個放在那裡?」秋菊看見,把眼瞪了半日,說道:「可是作怪的勾當,怎生跑出娘三隻鞋來了?」婦人道:「好大膽奴才!你拿誰的鞋來搪塞我,倒說我是三隻腳的蟾?」不由分說,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有秋菊抱股而哭,望著春梅道:「都是你開門,教人進來,收了娘的鞋,這回教娘打我。」春梅罵道:「你倒收拾娘鋪蓋,不見了娘的鞋,娘打了你這幾下兒,還敢抱怨人!早是這隻舊鞋,若是娘頭上的簪環不見了,你也推賴個人兒就是了?娘惜情兒,還打的你少。若是我,外邊叫個小廝,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看這奴才怎麼樣的!」幾句罵得秋菊忍氣吞聲,不言語了。 且說西門慶叫了敬濟到前廳,封尺頭禮物,送賀千戶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戶。本衛親識,都與他送行在永福寺,不必細說。西門慶差了鉞安送去,廳上陪著敬濟吃了飯,歸到金蓮房中。這金蓮千不合萬不合,把小鐵棍兒拾鞋之事告訴一遍,說道:「都是你這沒才料的貨平白幹的勾當!教賊萬殺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頭,誰是沒瞧見。被我知道,要將過來了。你不打與他兩下,到明日慣了他。」西門慶就不問:「誰告你說來。」一衝性子走到前邊。那小猴兒不知,正在石台基頑耍,被西門慶揪住頂角,拳打腳踢,殺豬也似叫起來,方纔住了手。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來昭兩口子走來扶救,半日蘇醒。見小廝鼻口流血,抱他到房裡慢慢問他,方知為拾鞋之事惹起事來。這一丈青氣忿忿的走到後邊廚下,指東罵西,一頓海罵道:「賊不逢好死的淫婦,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歲,曉的甚麼?知道毴也在那塊兒?平白地調唆打他恁一頓,打的鼻口中流血。假若死了,淫婦、王八兒也不好!稱不了你甚麼願!」廚房裡罵了,到前邊又罵,整罵了一二日還不定。因金蓮在房中陪西門慶吃酒,還不知。 晚夕上床宿歇,西門慶見婦人腳上穿著兩隻綠綢子睡鞋,大紅提根兒,因說道:「啊呀,如何穿這個鞋在腳?怪怪的不好看。」婦人道:「我只一雙紅睡鞋,倒吃小奴才將一隻弄油了,那裡再討第二雙來?」西門慶道:「我的兒,你到明日做一雙兒穿在腳上。你不知,我達達一心歡喜穿紅鞋兒,看著心裡愛。」婦人道:「怪奴才!可可兒的來想起一件事來,我要說,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隻鞋來與他瞧。」──「你認的這鞋是誰的鞋?」西門慶道:「我不知是誰的鞋。」婦人道:「你看他還打張雞兒哩!瞞著我,黃貓黑尾,你幹的好繭兒!來旺兒媳婦子的一隻臭蹄子,寶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塢雪洞兒里拜帖匣子內,攪著些字紙和香兒一處放著。甚麼稀罕物件,也不當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賊淫婦死了,墮阿鼻地獄!」又指著秋菊罵道:「這奴才當我的鞋,又翻出來,教我打了幾下。」吩咐春梅:「趁早與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著秋菊說道:「賞與你穿了罷!」那秋菊拾在手裡,說道:「娘這個鞋,只好盛我一個腳指頭兒罷了。」婦人罵道:「賊奴才,還教甚麼毴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這等收藏的嬌貴?到明日好傳代!沒廉恥的貨!」秋菊拿著鞋就往外走,被婦人又叫回來,吩咐:「取刀來,等我把淫婦剁作幾截子,掠到茅廁里去!叫賊淫婦陰山背後,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門慶道:「你看著越心疼,我越發偏剁個樣兒你瞧。」西門慶笑道:「怪奴才,丟開手罷了。我那裡有這個心!」婦人道:「你沒這個心,你就賭了誓。淫婦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還留著他的鞋做甚麼?早晚有省,好思想他。正以俺每和你恁一場,你也沒恁個心兒,還要人和你一心一計哩!」西門慶笑道:「罷了,怪小淫婦兒,偏有這些兒的!他就在時,也沒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禮法。」於是摟過粉項來就親了個嘴,兩個雲雨做一處。正是:動人春色嬌還媚,惹蝶芳心軟又濃。有詩為證: 漫吐芳心說向誰?欲於何處寄想思?想思有盡情難盡,一日都來十二時。
译文
诗曰: 几日深闺绣得成,看来便觉可人情。一湾暖玉凌波小,两瓣秋莲落地轻。 南陌踏青春有迹,西厢立月夜无声。看花又湿苍苔露,晒向窗前趁晚晴。 话说西门庆扶妇人到房中,脱去上下衣裳,赤著身子,妇人止著红纱抹胸儿。两个并肩叠股而坐,重斟杯酌。西门庆一手搂过他粉颈,一递一口和他吃酒,极尽温存之态。睨视妇人云鬟斜軃,酥胸半露,娇眼乜斜,犹如沉酒杨妃一般,纤手不住只向他腰里摸弄那话。那话因惊,银托子还带在上面,软叮当毛都鲁的累垂伟长。西门庆戏道:「你还弄他哩,都是你头里唬出他风病来了。」妇人问:「怎的风病。」西门庆道:「既不是疯病,如何这软瘫热化,起不来了,你还不下去央及他央及儿哩。」妇人笑瞅了他一眼。一面蹲下身子去,枕著他一只腿,取过一条裤带儿来,把那话拴住,用手提著,说道:「你这厮!头里那等头睁睁,股睁睁,把人奈何昏昏的,这咱你推风症装佯死儿。」提弄了一回,放在粉脸上偎晃良久,然后将口吮之,又用舌尖挑砥其蛙口。那话登时暴怒起来,裂瓜头凹眼睁圆,落腮胡挺身直竖。西门庆亦发坐在枕头上,令妇人马爬在纱帐内,尽著吮咂,以畅其美。俄尔淫思益炽,复与妇人交接。妇人哀告道:「我的达达,你饶了奴罢,又要捉弄奴也!」是夜,二人淫乐为之无度。有词为证: 战酣乐极,云雨歇,娇眼乜斜。手持玉茎犹坚硬,告才郎将就些些。满饮金杯频劝,两情似醉如痴。 雪白玉体透廉帷,口赛樱桃手赛荑。一脉泉通声滴滴,两情吻合色迷迷。 翻来覆去鱼吞藻,慢进轻抽猫咬鸡。灵龟不吐甘泉水,使得嫦娥敢暂离。 一夜晚景题过。到次日,西门庆往外边去了。妇人约饭时起来,换睡鞋,寻昨日脚上穿的那双红鞋,左来右去少一只。问春梅,春梅说:「昨日我和爹搊扶著娘进来,秋菊抱娘的铺盖来。」妇人叫了秋菊来问。秋菊道:「我昨日没见娘穿著鞋进来。」妇人道:「你看胡说!我没穿鞋进来,莫不我精著脚进来了?」秋菊道:「娘你穿著鞋,怎的屋里没有?」妇人骂道:「贼奴才,还装憨儿!无过只在这屋里,你替我老实寻是的!」这秋菊三间屋里,床上床下,到处寻了一遍,那里讨那只鞋来?妇人道:「端的我这屋里有鬼,摄了我这只鞋去了。连我脚上穿的鞋都不见了,要你这奴才在屋里做甚么!」秋菊道:「倒只怕娘忘记落在花园里,没曾穿进来。」妇人道:「敢是㒲昏了,我鞋穿在脚上没穿在脚上,我不知道?」叫春梅:「你跟著这奴才,往花园里寻去。寻出来便罢,若寻不出来,叫他院子里顶石头跪著。」这春梅真个押著他,花园到处并葡萄架跟前,寻了一遍儿,那里得来!正是: 都被六丁收拾去,芦花明月竟难寻。 两个寻了一遍回来,春梅骂道:「奴才,你媒人婆迷了路儿──没的说了,王妈妈卖了磨──推不的了。」秋菊道:「不知甚么人偷了娘的这只鞋去了,我没曾见娘穿进屋里去。敢是你昨日开花园门放了那个,拾了娘的这只鞋去了。」被春梅一口稠唾沫哕了去,骂道:「贼见鬼的奴才,又搅缠起我来了!六娘叫门,我不替他开?可可儿的就放进人来了?你抱著娘的铺盖就不经心瞧瞧,还敢说嘴儿!」一面押他到屋里,回妇人说没有鞋。妇人叫踩出他院子里跪著。秋菊把脸哭丧下水来,说:「等我再往花园里寻一遍,寻不著随娘打罢。」春梅道:「娘休信他。花园里地也扫得干干净净的,就是针也寻出来,那里讨鞋来?」秋菊道:「等我寻不出来,教娘打就是了。你在旁戳舌儿怎的!」妇人向春梅道:「也罢,你跟著这奴才,看他那里寻去!」 这春梅又押著他,在花园山子底下,各处花池边,松墙下,寻了一遍,没有。他也慌了,被春梅两个耳刮子,就拉回来见妇人。秋菊道:「还有那个雪洞里没寻哩。」春梅道:「那藏春坞是爹的暖房儿,娘这一向又没到那里。我看寻不出来和你答话!」于是押著他,到于藏春坞雪洞内。正面是张坐床,旁边香几上都寻到,没有。又向书箧内寻,春梅道:「这书箧内都是他的拜帖纸,娘的鞋怎的到这里?没的摭溜子挨工夫儿!翻的他恁乱腾腾的,惹他看见又是一场儿,你这歪刺骨可死的成了!」良久,只见秋菊说道:「这不是娘的鞋!」在一个纸包内,裹著些棒儿香与排草,取出来与春梅瞧:「可怎的有了,刚才就调唆打我!」春梅看见,果是一只大红平底鞋儿,说道:「是娘的,怎生得到这书箧内?好蹊跷的事!」于是走来见妇人。妇人问:「有了我的鞋,端的在那里?」春梅道:「在藏春坞,爹暖房书箧内寻出来,和些拜帖子纸、排草、安息香包在一处。」妇人拿在手内,取过他的那只来一比,都是大红四季花缎子白绫平底绣花鞋儿,绿提根儿,蓝口金儿。惟有鞋上锁线儿差些,一祇是纱绿锁线,一祇是翠蓝锁线,不仔细认不出来。妇人登在脚上试了试,寻出来这一只比旧鞋略紧些,方知是来旺儿媳妇子的鞋:「不知几时与了贼强人,不敢拿到屋里,悄悄藏放在那里。不想又被奴才翻将出来。」看了一回,说道:「这鞋不是我的。奴才,快与我跪著去!」吩咐春梅:「拿块石头与他顶著。」那秋菊哭起来,说道:「不是娘的鞋,是谁的鞋?我饶替娘寻出鞋来,还要打我;若是再寻不出来,不知还怎的打我哩!」妇人骂道:「贼奴才,休说嘴!」春梅一面掇了块大石头顶在他头上。妇人又另换了一双鞋穿在脚上,嫌房里热,吩咐春梅把妆台放在玩花楼上,梳头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陈敬济早晨从铺子里进来寻衣服,走到花园角门首。小铁棍儿在那里正顽著,见陈敬济手里拿著一副银网巾圈儿,便问:「姑夫,你拿的甚么?与了我耍子罢。」敬济道:「此是人家当的网巾圈儿,来赎,我寻出来与他。」那小猴子笑嘻嘻道:「姑夫,你与了我耍子罢,我换与你件好物件儿。」敬济道:「傻孩子,此是人家当的。你要,我另寻一副儿与你耍子。你有甚么好物件,拿来我瞧。」那猴子便向腰里掏出一只红绣花鞋儿与敬济看。敬济便问:「是那里的?」那猴子笑嘻嘻道:「姑夫,我对你说了罢!我昨日在花园里耍子,看见俺爹吊著俺五娘两只腿儿,在葡萄架儿底下,摇摇摆摆。落后俺爹进去了,我寻俺春梅姑娘要果子吃,在葡萄架底下拾了这只鞋。」敬济接在手里:曲是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把在掌中,恰刚三寸。就知是金莲脚上之物,便道:「你与了我,明日另寻一对好圈儿与你耍子。」猴子道:「姑夫你休哄我,我明日就问你要哩。」敬济道:「我不哄你。」那猴子一面笑的耍去了。 这敬济把鞋褪在袖中,自己寻思:「我几次戏他,他口儿且是活,及到中间,又走滚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落在我手里。今日我著实撩逗他一番,不怕他不上帐儿。」正是: 时人不用穿针线,那得工夫送巧来? 陈敬济袖著鞋,迳往潘金莲房来。转过影壁,只见秋菊跪在院内,便戏道:「小大姐,为甚么来?投充了新军,又掇起石头来了?」金莲在楼上听见,便叫春梅问道:「是谁说他掇起石头来了?干净这奴才没顶著?」春梅道:「是姑夫来了。秋菊顶著石头哩。」妇人便叫:「陈姐夫,楼上没人,你上来。」这小伙儿打步撩衣上的楼来。只见妇人在楼上,前面开了两扇窗儿,挂著湘帘,那里临镜梳妆。这陈敬济走到旁边一个小杌儿坐下,看见妇人黑油般头发,手挽著梳,还拖著地儿,红丝绳儿扎著一窝丝,缵上戴著银丝鬏髻,还垫出一丝香云,鬏髻内安著许多玫瑰花瓣儿,露著四,打扮的就是活观音。须臾,妇人梳了头,掇过妆台去,向面盘内洗了手,穿上衣裳,唤春梅拿茶来与姐夫吃。那敬济只是笑,不做声。妇人因问:「姐夫,笑甚么?」敬济道:「我笑你管情不见了些甚么儿?」妇人道: 「贼短命!我不见了,关你甚事?你怎的晓得?」敬济道:「你看,我好心倒做了驴肝肺,你倒讪起我来。恁说,我去了。」抽身往楼下就走。被妇人一把手拉住,说道:「怪短命,会张致的!来旺儿媳妇子死了,没了想头了,却怎么还认的老娘。」因问:「你猜著我不见了甚么物件儿?」这敬济向袖中取出来,提著鞋拽靶儿,笑道:「你看这个是谁的?」妇人道:「好短命,原来是你偷拿了我的鞋去了!教我打著丫头,绕地里寻。」敬济道:「你怎的到得我手里?」妇人道:「我这屋里再有谁来?敢是你贼头鼠脑,偷了我这只鞋去了。」敬济道:「你老人家不害羞。我这两日又不往你屋里来,我怎生偷你的?」妇人道:「好贼短命,等我对你爹说,你倒偷了我鞋,还说我不害羞。」敬济道:「你只好拿爹来唬我罢了。」妇人道:「你好小胆儿,明知道和来旺儿媳妇子七个八个,你还调戏他,你几时有些忌惮儿的!既不是你偷了我的鞋,这鞋怎落在你手里?趁早实供出来,交还与我鞋,你还便宜。自古物见主,必索取。但道半个不字,教你死在我手里。」敬济道: 「你老人家是个女番子,且是倒会的放刁。这里无人,咱们好讲:你既要鞋,拿一件物事儿,我换与你,不然天雷也打不出去。」妇人道:「好短命!我的鞋应当还我,教换甚物事儿与你?」敬济笑道:「五娘,你拿你袖的那方汗巾儿赏与儿子,儿子与了你的鞋罢。」妇人道:「我明日另寻一方好汗巾儿,这汗巾儿是你爹成日眼里见过,不好与你的。」敬济道:「我不。别的就与我一百方也不算,我一心只要你老人家这方汗巾儿。」妇人笑道:「好个牢成久惯的短命!我也没气力和你两个缠。」于是向袖中取出一方细撮穗白绫挑线莺莺烧夜香汗巾儿,上面连银三字儿都掠与他。有诗为证: 郎君见妾下兰阶,来索纤纤红绣鞋。不管露泥藏袖里,只言从此事堪谐。 这陈敬济连忙接在手里,与他深深的唱个喏。妇人吩咐:「好生藏著,休教大姐看见,他不是好嘴头子。」敬济道:「我知道。」一面把鞋递与他,如此这般:「是小铁棍儿昨日在花园里拾的,今早拿著问我换网巾圈儿耍子。」如此这般,告诉了一遍。妇人听了,粉面通红,说道:「你看贼小奴才,把我这鞋弄的恁漆黑的!看我教他爹打他不打他。」敬济道:「你弄杀我!打了他不打紧,敢就赖著我身上,是我说的。千万休要说罢。」妇人道:「我饶了小奴才,除非饶了蝎子。」 两个正说在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帖儿哩。」妇人连忙撺掇他出去了。下的楼来,教春梅取板子来,要打秋菊。秋菊不肯躺,说道: 「寻将娘的鞋来,娘还要打我!」妇人把陈敬济拿的鞋递与他看,骂道:「贼奴才,你把那个当我的鞋,将这个放在那里?」秋菊看见,把眼瞪了半日,说道:「可是作怪的勾当,怎生跑出娘三只鞋来了?」妇人道:「好大胆奴才!你拿谁的鞋来搪塞我,倒说我是三只脚的蟾?」不由分说,教春梅拉倒,打了十下。打有秋菊抱股而哭,望著春梅道:「都是你开门,教人进来,收了娘的鞋,这回教娘打我。」春梅骂道:「你倒收拾娘铺盖,不见了娘的鞋,娘打了你这几下儿,还敢抱怨人!早是这只旧鞋,若是娘头上的簪环不见了,你也推赖个人儿就是了?娘惜情儿,还打的你少。若是我,外边叫个小厮,辣辣的打上他二三十板,看这奴才怎么样的!」几句骂得秋菊忍气吞声,不言语了。 且说西门庆叫了敬济到前厅,封尺头礼物,送贺千户新升了淮安提刑所掌刑正千户。本卫亲识,都与他送行在永福寺,不必细说。西门庆差了钺安送去,厅上陪著敬济吃了饭,归到金莲房中。这金莲千不合万不合,把小铁棍儿拾鞋之事告诉一遍,说道:「都是你这没才料的货平白干的勾当!教贼万杀的小奴才把我的鞋拾了,拿到外头,谁是没瞧见。被我知道,要将过来了。你不打与他两下,到明日惯了他。」西门庆就不问:「谁告你说来。」一冲性子走到前边。那小猴儿不知,正在石台基顽耍,被西门庆揪住顶角,拳打脚踢,杀猪也似叫起来,方才住了手。这小猴子躺在地下,死了半日,慌得来昭两口子走来扶救,半日苏醒。见小厮鼻口流血,抱他到房里慢慢问他,方知为拾鞋之事惹起事来。这一丈青气忿忿的走到后边厨下,指东骂西,一顿海骂道:「贼不逢好死的淫妇,王八羔子!我的孩子和你有甚冤仇?他才十一二岁,晓的甚么?知道毴也在那块儿?平白地调唆打他恁一顿,打的鼻口中流血。假若死了,淫妇、王八儿也不好!称不了你甚么愿!」厨房里骂了,到前边又骂,整骂了一二日还不定。因金莲在房中陪西门庆吃酒,还不知。 晚夕上床宿歇,西门庆见妇人脚上穿著两只绿绸子睡鞋,大红提根儿,因说道:「啊呀,如何穿这个鞋在脚?怪怪的不好看。」妇人道:「我只一双红睡鞋,倒吃小奴才将一只弄油了,那里再讨第二双来?」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到明日做一双儿穿在脚上。你不知,我达达一心欢喜穿红鞋儿,看著心里爱。」妇人道:「怪奴才!可可儿的来想起一件事来,我要说,又忘了。」因令春梅:「你取那只鞋来与他瞧。」──「你认的这鞋是谁的鞋?」西门庆道:「我不知是谁的鞋。」妇人道:「你看他还打张鸡儿哩!瞒著我,黄猫黑尾,你干的好茧儿!来旺儿媳妇子的一只臭蹄子,宝上珠也一般,收藏在藏春坞雪洞儿里拜帖匣子内,搅著些字纸和香儿一处放著。甚么稀罕物件,也不当家化化的!怪不的那贼淫妇死了,堕阿鼻地狱!」又指著秋菊骂道:「这奴才当我的鞋,又翻出来,教我打了几下。」吩咐春梅:「趁早与我掠出去!」春梅把鞋掠在地下,看著秋菊说道:「赏与你穿了罢!」那秋菊拾在手里,说道:「娘这个鞋,只好盛我一个脚指头儿罢了。」妇人骂道:「贼奴才,还教甚么毴娘哩,他是你家主子前世的娘!不然,怎的把他的鞋这等收藏的娇贵?到明日好传代!没廉耻的货!」秋菊拿著鞋就往外走,被妇人又叫回来,吩咐:「取刀来,等我把淫妇剁作几截子,掠到茅厕里去!叫贼淫妇阴山背后,永世不得超生!」因向西门庆道:「你看著越心疼,我越发偏剁个样儿你瞧。」西门庆笑道:「怪奴才,丢开手罢了。我那里有这个心!」妇人道:「你没这个心,你就赌了誓。淫妇死的不知往那去了,你还留著他的鞋做甚么?早晚有省,好思想他。正以俺每和你恁一场,你也没恁个心儿,还要人和你一心一计哩!」西门庆笑道:「罢了,怪小淫妇儿,偏有这些儿的!他就在时,也没曾在你跟前行差了礼法。」于是搂过粉项来就亲了个嘴,两个云雨做一处。正是:动人春色娇还媚,惹蝶芳心软又浓。有诗为证: 漫吐芳心说向谁?欲于何处寄想思?想思有尽情难尽,一日都来十二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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