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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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十六 楚元王傳 第六

原文

==劉交== 楚元王交字游,高祖同父少弟也。好書,多材藝。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於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及秦焚書,各別去。 高祖兄弟四人,長兄伯,次仲,伯蚤卒。高祖既為沛公,景駒自立為楚王。高祖使仲與審食其留侍太上皇,交與蕭、曹等俱從高祖見景駒,遇項梁,共立楚懷王。因西攻南陽,入武關,與秦戰於藍田。至霸上,封交為文信君,從入蜀漢,還定三秦,誅項籍。即帝位,交與盧綰常侍上,出入臥內,傳言語諸內事隱謀。而上從父兄劉賈數別將。 漢六年,既廢楚王信,分其地為二國,立賈為荊王,交為楚王,王薛郡、東海、彭城三十六縣,先有功也。後封次兄仲為代王,長子肥為齊王。 初,高祖微時,常避事,時時與賓客過其丘嫂食。嫂厭叔與客來,陽為羹盡,轑釜,客以故去。已而視釜中有羹,繇是怨嫂。及立齊、代王,而伯子獨不得侯。太上皇以為言,高祖曰:「某非敢忘封之也,為其母不長者。」七年十月,封其子信為羹頡侯。 元王既至楚,以穆生、白生、申公為中大夫。高后時,浮丘伯在長安,元王遣子郢客與申公俱卒業。文帝時,聞申公為詩最精,以為博士。元王好詩,諸子皆讀詩,申公始為詩傳,號魯詩。元王亦次之詩傳,號曰元王詩,世或有之。 高后時,以元王子郢客為宗正,封上邳侯。元王立二十三年薨,太子辟非先卒,文帝乃以宗正上邳侯郢客嗣,是為夷王。 ===劉郢客=== 申公為博士,失官,隨郢客歸,復以為中大夫。立四年薨,子戊嗣。文帝尊寵元王,子生,爵比皇子。景帝即位,以親親封元王寵子五人:子禮為平陸侯,富為休侯,歲為沈猶侯,埶為宛朐侯,調為棘樂侯。 初,元王敬禮申公等,穆生不耆酒,元王每置酒,常為穆生設醴。 ===劉戊=== 及王戊即位,常設,後忘設焉。穆生退曰:「可以逝矣!醴酒不設,王之意怠,不去,楚人將鉗我於市。」稱疾臥。申公、白生強起之曰:「獨不念先王之德與?今王一旦失小禮,何足至此!」穆生曰:「易稱『知幾其神乎!幾者動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先王之所以禮吾三人者,為道之存故也;今而忽之,是忘道也。忘道之人,胡可與久處!豈為區區之禮哉?」遂謝病去。申公、白生獨留。 王戊稍淫暴,二十年,為薄太后服私姦,削東海、薛郡,乃與吳通謀。二人諫,不聽,胥靡之,衣之赭衣,使杵臼雅舂於市。休侯使人諫王,王曰:「季父不吾與,我起,先取季父矣。」休侯懼,乃與母太夫人奔京師。二十一年春,景帝之三年也,削書到,遂應吳王反。其相張尚、太傅趙夷吾諫,不聽。遂殺尚、夷吾,起兵會吳西攻梁,破棘壁,至昌邑南,與漢將周亞夫戰。漢絕吳楚糧道,士饑,吳王走,戊自殺,軍遂降漢。 ===劉禮=== 漢已平吳楚,景帝乃立宗正平陸侯禮為楚王,奉元王後,是為文王。四年薨,子安王道嗣。二十二年薨,子襄王注嗣。十四年薨,子節王純嗣。十六年薨,子延壽嗣。宣帝即位,延壽以為廣陵王胥武帝子,天下有變必得立,陰欲附倚輔助之,故為其後母弟趙何齊取廣陵王女為妻。與何齊謀曰:「我與廣陵王相結,天下不安,發兵助之,使廣陵王立,何齊尚公主,列侯可得也。」因使何齊奉書遺廣陵王曰:「願長耳目,毋後人有天下。」何齊父長年上書告之。事下有司,考驗辭服,延壽自殺。立三十二年,國除。 初,休侯富既奔京師,而王戊反,富等皆坐免侯,削屬籍。後聞其數諫戊,乃更封為紅侯。太夫人與竇太后有親,懲山東之寇,求留京師,詔許之。富子辟彊等四人供養,仕於朝。太夫人薨,賜塋,葬靈戶。富傳國至曾孫,無子,絕。 ==交孫 辟彊== 辟彊字少卿,亦好讀詩,能屬文。武帝時,以宗室子隨二千石論議,冠諸宗室。清靜少欲,常以書自娛,不肯仕。昭帝即位,或說大將軍霍光曰:「將軍不見諸呂之事乎?處伊尹、周公之位,攝政擅權,而背宗室,不與共職,是以天下不信,卒至於滅亡。今將軍當盛位,帝春秋富,宜納宗室,又多與大臣共事,反諸呂道,如是則可以免患。」光然之,乃擇宗室可用者。辟彊子德待詔丞相府,年三十餘,欲用之。或言父見在,亦先帝之所寵也。遂拜辟彊為光祿大夫,守長樂衛尉,時年已八十矣。徙為宗正,數月卒。 ==辟彊子 德== 德字路叔,少修黃老術,有智略。少時數言事,召見甘泉宮,武帝謂之「千里駒」。昭帝初,為宗正丞,雜治劉澤詔獄。父為宗正,徙大鴻臚丞,遷太中大夫,後復為宗正,雜案上官氏、蓋主事。德常持老子知足之計。妻死,大將軍光欲以女妻之,德不敢取,畏盛滿也。蓋長公主孫譚遮德自言,德數責以公主起居無狀。侍御史以為光望不受女,承指劾德誹謗詔獄,免為庶人,屏居山田。光聞而恨之,復白召德守青州刺史。歲餘,復為宗正,與立宣帝,以定策賜爵關內侯。地節中,以親親行謹厚封為陽城侯。子安民為郎中右曹,宗家以德得官宿衛者二十餘人。 德寬厚,好施生,每行京兆尹事,多所平反罪人。家產過百萬,則以振昆弟賓客食飲,曰:「富,民之怨也。」立十一年,子向坐鑄偽黃金,當伏法,德上書訟罪。會薨,大鴻臚奏德訟子罪,失大臣體,不宜賜諡置嗣。制曰:「賜諡繆侯,為置嗣。」傳至孫慶忌,復為宗正太常。薨,子岑嗣,為諸曹中郎將,列校尉,至太常。薨,傳子,至王莽敗,乃絕。 ==德子 向== 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年十二,以父德任為輦郎。既冠,以行修飭擢為諫大夫。是時,宣帝循武帝故事,招選名儒俊材置左右。更生以通達能屬文辭,與王褒、張子僑等並進對,獻賦頌凡數十篇。上復興神僊方術之事,而淮南有枕中鴻寶苑秘書。書言神僊使鬼物為金之術,及鄒衍重道延命方,世人莫見,而更生父德武帝時治淮南獄得其書。更生幼而讀誦,以為奇,獻之,言黃金可成。上令典尚方鑄作事,費甚多,方不驗。上乃下更生吏,吏劾更生鑄偽黃金,繫當死。更生兄陽城侯安民上書,入國戶半,贖更生罪。上亦奇其材,得踰冬減死論。會初立穀梁春秋,徵更生受穀梁,講論五經於石渠。復拜為郎中給事黃門,遷散騎諫大夫給事中。 ===元帝時=== 元帝初即位,太傅蕭望之為前將軍,少傅周堪為諸吏光祿大夫,皆領尚書事,甚見尊任。更生年少於望之、堪,然二人重之,薦更生宗室忠直,明經有行,擢為散騎宗正給事中,與侍中金敞拾遺於左右。四人同心輔政,患苦外戚許、史在位放縱,而中書宦官弘恭、石顯弄權。望之、堪、更生議,欲白罷退之。未白而語泄,遂為許、史及恭、顯所譖愬,堪、更生下獄,及望之皆免官。語在望之傳。其春地震,夏,客星見昴、卷舌間。上感悟,下詔賜望之爵關內侯,奉朝請。秋,徵堪、向,欲以為諫大夫,恭、顯白皆為中郎。冬,地復震。時恭、顯、許、史子弟侍中諸曹,皆側目於望之等,更生懼焉,乃使其外親上變事,言: 竊聞故前將軍蕭望之等,皆忠正無私,欲致大治,忤於貴戚尚書。今道路人聞望之等復進,以為且復見毀讒,必曰嘗有過之臣不宜復用,是大不然。臣聞春秋地震,為在位執政太盛也,不為三獨夫動,亦已明矣。且往者高皇帝時,季布有罪,至於夷滅,後赦以為將軍,高后、孝文之間卒為名臣。孝武帝時兒寬有重罪繫,按道侯韓說諫曰:「前吾丘壽王死,陛下至今恨之;今殺寬,後將復大恨矣!」上感其言,遂貰寬,復用之,位至御史大夫,御史大夫未有及寬者也。又董仲舒坐私為災異書,主父偃取奏之,下吏,罪至不道,幸蒙不誅,復為太中大夫,膠西相,以老病免歸。漢有所欲興,常有詔問。仲舒為世儒宗,定議有益天下。孝宣皇帝時,夏侯勝坐誹謗繫獄,三年免為庶人。宣帝復用勝,至長信少府,太子太傅,名敢直言,天下美之。若乃群臣,多此比類,難一二記。有過之臣,無負國家,有益天下,此四臣者,足以觀矣。 書奏,恭、顯疑其更生所為,白請考姦詐。辭果服,遂逮更生繫獄,下太傅韋玄成、諫大夫貢禹,與廷尉雜考。劾更生前為九卿,坐與望之、堪謀排車騎將軍高、許、史氏侍中者,毀離親戚,欲退去之,而獨專權。為臣不忠,幸不伏誅,復蒙恩徵用,不悔前過,而教令人言變事,誣罔不道。更生坐免為庶人。而望之亦坐使子上書自冤前事,恭、顯白令詣獄置對。望之自殺。天子甚悼恨之,乃擢周堪為光祿勳,堪弟子張猛光祿大夫給事中,大見信任。恭、顯憚之,數譖毀焉。更生見堪、猛在位,幾己得復進,懼其傾危,乃上封事諫曰: 臣前幸得以骨肉備九卿,奉法不謹,乃復蒙恩。竊見災異並起,天地失常,徵表為國。欲終不言,念忠臣雖在甽畝,猶不忘君,惓惓之義也。況重以骨肉之親,又加以舊恩未報乎!欲竭愚誠,又恐越職,然惟二恩未報,忠臣之義,一杼愚意,退就農畝,死無所恨。 臣聞舜命九官,濟濟相讓,和之至也。眾賢和於朝,則萬物和於野。故簫韶九成,而鳳皇來儀;擊石拊石,百獸率舞。四海之內,靡不和寧。及至周文,開基西郊,雜遝眾賢,罔不肅和,崇推讓之風,以銷分爭之訟。文王既沒,周公思慕,歌詠文王之德,其《詩》曰:「於穆清廟,肅雍顯相;濟濟多士,秉文之德。」當此之時,武王、周公繼政,朝臣和於內,萬國驩於外,故盡得其驩心,以事其先祖。其《詩》曰:「有來雍雍,至止肅肅,相維辟公,天子穆穆。」言四方皆以和來也。諸侯和於下,天應報於上,故周頌曰「降福穰穰」,又曰「飴我釐麰」。釐麰,麥也,始自天降。此皆以和致和,獲天助也。 下至幽、厲之際,朝廷不和,轉相非怨,詩人疾而憂之曰:「民之無良,相怨一方。」眾小在位而從邪議,歙歙相是而背君子,故其《詩》曰:「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謀之其臧,則具是違;謀之不臧,則具是依!」君子獨處守正,不橈眾枉,勉彊以從王事則反見憎毒讒愬,故其《詩》曰:「密勿從事,不敢告勞,無罪無辜,讒口嗷嗷!」當是之時,日月薄蝕而無光,其《詩》曰:「朔日辛卯,日有蝕之,亦孔之醜!」又曰:「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又曰:「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國無政,不用其良!」天變見於上,地變動於下,水泉沸騰,山谷易處。其《詩》曰:「百川沸騰,山冢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霜降失節,不以其時,其《詩》曰:「正月繁霜,我心憂傷;民之訛言,亦孔之將!」言民以是為非,甚眾大也。此皆不和,賢不肖易位之所致也。 自此之後,天下大亂,篡殺殃禍並作,厲王奔彘,幽王見殺。至乎平王末年,魯隱之始即位也,周大夫祭伯乖離不和,出奔於魯,而春秋為諱,不言來奔,傷其禍殃自此始也。是後尹氏世卿而專恣,諸侯背畔而不朝,周室卑微。二百四十二年之間,日食三十六,地震五,山陵崩阤二,彗星三見,夜常星不見,夜中星隕如雨一,火災十四。長狄入三國,五石隕墜,六鶂退飛,多麋,有蜮、蜚,鴝鵒來巢者,皆一見。晝冥晦。雨木冰。李梅冬實。七月霜降,草木不死。八月殺菽。大雨雹。雨雪雷霆失序相乘。水、旱、饑,蝝、螽、螟螽午並起。當是時,禍亂輒應,弒君三十六,亡國五十二,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勝數也。周室多禍:晉敗其師於貿戎;伐其郊;鄭傷桓王;戎執其使;衛侯朔召不往,齊逆命而助朔;五大夫爭權,三君更立,莫能正理。遂至陵夷不能復興。 由此觀之,和氣致祥,乖氣致異;祥多者其國安,異眾者其國危,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也。今陛下開三代之業,招文學之士,優游寬容,使得並進。今賢不肖渾殽,白黑不分,邪正雜糅,忠讒並進。章交公車,人滿北軍。朝臣舛午,膠戾乘剌,更相讒愬,轉相是非。傳授增加,文書紛糾,前後錯繆,毀譽渾亂。所以營或耳目,感移心意,不可勝載。分曹為黨,往往群朋,將同心以陷正臣。正臣進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亂之機也。乘治亂之機,未知孰任,而災異數見,此臣所以寒心者也。夫乘權藉勢之人,子弟鱗集於朝,羽翼陰附者眾,輻湊於前,毀譽將必用,以終乖離之咎。是以日月無光,雪霜夏隕,海水沸出,陵谷易處,列星失行,皆怨氣之所致也。夫遵衰周之軌跡,循詩人之所刺,而欲以成太平,致雅頌,猶卻行而求及前人也。初元以來六年矣,案春秋六年之中,災異未有稠如今者也。夫有春秋之異,無孔子之救,猶不能解紛,況甚於春秋乎? 原其所以然者,讒邪並進也。讒邪之所以並進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賢人而行善政,如或譖之,則賢人退而善政還。夫執狐疑之心者,來讒賊之口;持不斷之意者,開群枉之門。讒邪進則眾賢退,群枉盛則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長,君子道消,君子道消,則政日亂,故為否。否者,閉而亂也。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小人道消,則政日治,故為泰。泰者,通而治也。《詩》又云「雨雪麃麃,見晛聿消」,與易同義。昔者鯀、共工、驩兜與舜、禹雜處堯朝,周公與管、蔡並居周位,當是時,迭進相毀,流言相謗,豈可勝道哉!帝堯、成王能賢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榮華至今。孔子與季、孟偕仕於魯,李斯與叔孫俱宦於秦,定公、始皇賢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孫,故以大亂,污辱至今。故治亂榮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賢,在於堅固而不移。《詩》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言守善篤也。《易》曰「渙汗其大號」。言號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踰時而反,是反汗也;用賢未能三旬而退,是轉石也。《論語》曰:「見不善如探湯。」今二府奏佞諂不當在位,歷年而不去。故出令則如反汗,用賢則如轉石,去佞則如拔山,如此望陰陽之調,不亦難乎! 是以群小窺見間隙,緣飾文字,巧言醜詆,流言飛文,譁於民間。故《詩》云:「憂心悄悄,慍于群小。」小人成群,誠足慍也。昔孔子與顏淵、子貢更相稱譽,不為朋黨;禹、稷與皋陶傳相汲引,不為比周。何則?忠於為國,無邪心也。故賢人在上位,則引其類而聚之於朝,《易》曰「飛龍在天,大人聚也」;在下位,則思與其類俱進,《易》曰「拔茅茹以其彙,征吉」。在上則引其類,在下則推其類,故湯用伊尹,不仁者遠,而眾賢至,類相致也。今佞邪與賢臣並在交戟之內,合黨共謀,違善依惡,歙歙訿訿,數設危險之言,欲以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災異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聖,未有無誅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罰,而孔子有兩觀之誅,然後聖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誠深思天地之心,跡察兩觀之誅,覽否泰之卦,觀雨雪之詩,歷周、唐之所進以為法,原秦、魯之所消以為戒,考祥應之福,省災異之禍,以揆當世之變,放遠佞邪之黨,壞散險詖之聚,杜閉群枉之門,廣開眾正之路,決斷狐疑,分別猶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則百異消滅,而眾祥並至,太平之基,萬世之利也。 臣幸得託肺附,誠見陰陽不調,不敢不通所聞。竊推春秋災異,以效今事一二,條其所以,不宜宣泄。臣謹重封昧死上。 恭、顯見其書,愈與許、史比而怨更生等。堪性公方,自見孤立,遂直道而不曲。是歲夏寒,日青無光,恭、顯及許、史皆言堪、猛用事之咎。上內重堪,又患眾口之寖潤,無所取信。時長安令楊興以材能幸,常稱譽堪。上欲以為助,乃見問興:「朝臣齗齗不可光祿勳,何也?」興者傾巧士,謂上疑堪,因順指曰:「堪非獨不可於朝廷,自州里亦不可也。臣見眾人聞堪前與劉更生等謀毀骨肉,以為當誅,故臣前言堪不可誅傷,為國養恩也。」上曰:「然此何罪而誅?今宜奈何?」興曰:「臣愚以為可賜爵關內侯,食邑三百戶,勿令典事。明主不失師傅之恩,此最策之得者也。」上於是疑。會城門校尉諸葛豐亦言堪、猛短,上因發怒免豐。語在其傳。又曰:「豐言堪、猛貞信不立,朕閔而不治,又惜其材能未有所效,其左遷堪為河東太守,猛槐里令。」 顯等專權日甚。後三歲餘,孝宣廟闕災,其晦,日有蝕之。於是上召諸前言日變在堪、猛者責問,皆稽首謝。乃因下詔曰:「河東太守堪,先帝賢之,命而傅朕。資質淑茂,道術通明,論議正直,秉心有常,發憤悃愊,信有憂國之心。以不能阿尊事貴,孤特寡助,抑厭遂退,卒不克明。往者眾臣見異,不務自修,深惟其故,而反晻昧說天,託咎此人。朕不得已,出而試之,以彰其材。堪出之後,大變仍臻,眾亦嘿然。堪治未期年,而三老官屬有識之士詠頌其美,使者過郡,靡人不稱。此固足以彰先帝之知人,而朕有以自明也。俗人乃造端作基,非議詆欺,或引幽隱,非所宜明,意疑以類,欲以陷之,朕亦不取也。朕迫于俗,不得專心,乃者天著大異,朕甚懼焉。今堪年衰歲暮,恐不得自信,排於異人,將安究之哉?其徵堪詣行在所。」拜為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領尚書事。猛復為太中大夫給事中。顯幹尚書,尚書五人,皆其黨也。堪希得見,常因顯白事,事決顯口。會堪疾瘖,不能言而卒。顯誣譖猛,令自殺於公車。更生傷之,乃著疾讒、擿要、救危及世頌,凡八篇,依興古事,悼己及同類也。遂廢十餘年。 ===成帝時=== 成帝即位,顯等伏辜,更生乃復進用,更名向。向以故九卿召拜為中郎,使領護三輔都水。數奏封事,遷光祿大夫。是時帝元舅陽平侯王鳳為大將軍秉政,倚太后,專國權,兄弟七人皆封為列侯。時數有大異,向以為外戚貴盛,鳳兄弟用事之咎。而上方精於詩書,觀古文,詔向領校中五經祕書。向見尚書洪範,箕子為武王陳五行陰陽休咎之應。向乃集合上古以來歷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記,推跡行事,連傳禍福,著其占驗,比類相從,各有條目,凡十一篇,號曰洪範五行傳論,奏之。天子心知向忠精,故為鳳兄弟起此論也,然終不能奪王氏權。 久之,營起昌陵,數年不成,復還歸延陵,制度泰奢。向上疏諫曰: 臣聞易曰:「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故賢聖之君,博觀終始,窮極事情,而是非分明。王者必通三統,明天命所授者博,非獨一姓也。孔子論詩,至於「殷士膚敏,祼將于京」,喟然歎曰:「大哉天命!善不可不傳于子孫,是以富貴無常;不如是,則王公其何以戒慎,民萌何以勸勉?」蓋傷微子之事周,而痛殷之亡也。雖有堯舜之聖,不能化丹朱之子;雖有禹湯之德,不能訓末孫之桀紂。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國也。昔高皇帝既滅秦,將都雒陽,感寤劉敬之言,自以德不及周,而賢於秦,遂徙都關中,依周之德,因秦之阻。世之長短,以德為效,故常戰栗,不敢諱亡。孔子所謂「富貴無常」,蓋謂此也。 孝文皇帝居霸陵,北臨廁,意悽愴悲懷,顧謂群臣曰:「嗟乎!以北山石為槨,用紵絮斮陳漆其間,豈可動哉!」張釋之進曰:「使其中有可欲,雖錮南山猶有隙;使其中無可欲,雖無石槨,又何慼焉?」夫死者無終極,而國家有廢興,故釋之之言,為無窮計也。孝文寤焉,遂薄葬,不起山墳。 《易》曰:「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樹。後世聖人易之以棺槨。」棺槨之作,自黃帝始。黃帝葬於橋山,堯葬濟陰,丘壟皆小,葬具甚微。舜葬蒼梧,二妃不從。禹葬會稽,不改其列。殷湯無葬處。文、武、周公葬於畢,秦穆公葬於雍橐泉宮祈年館下,樗里子葬於武庫,皆無丘隴之處。此聖帝明王賢君智士遠覽獨慮無窮之計也。其賢臣孝子亦承命順意而薄葬之,此誠奉安君父,忠孝之至也。 夫周公,武王弟也,葬兄甚微。孔子葬母於防,稱古墓而不墳,曰:「丘,東西南北之人也,不可不識也。」為四尺墳,遇雨而崩。弟子修之,以告孔子,孔子流涕曰:「吾聞之,古不修墓。」蓋非之也。延陵季子適齊而反,其子死,葬於嬴、博之間,穿不及泉,斂以時服,封墳掩坎,其高可隱,而號曰:「骨肉歸復於土,命也,魂氣則無不之也。」夫嬴、博去吳千有餘里,季子不歸葬。孔子往觀曰:「延陵季子於禮合矣。」故仲尼孝子,而延陵慈父,舜禹忠臣,周公弟弟,其葬君親骨肉,皆微薄矣;非苟為儉,誠便於體也。宋桓司馬為石槨,仲尼曰「不如速朽。」秦相呂不韋集知略之士而造春秋,亦言薄葬之義,皆明於事情者也。 逮至吳王闔閭,違禮厚葬,十有餘年,越人發之。及秦惠文、武、昭、嚴襄五王,皆大作丘隴,多其瘞臧,咸盡發掘暴露,甚足悲也。秦始皇帝葬於驪山之阿,下錮三泉,上崇山墳,其高五十餘丈,周回五里有餘;石槨為游館,人膏為燈燭,水銀為江海,黃金為鳧雁。珍寶之臧,機械之變,棺槨之麗,宮館之盛,不可勝原。又多殺宮人,生薶工匠,計以萬數。天下苦其役而反之,驪山之作未成,而周章百萬之師至其下矣。項籍燔其宮室營宇,往者咸見發掘。其後牧兒亡羊,羊入其鑿,牧者持火照求羊,失火燒其臧槨。自古至今,葬未有盛如始皇者也,數年之間,外被項籍之災,內離牧豎之禍,豈不哀哉! 是故德彌厚者葬彌薄,知愈深者葬愈微。無德寡知,其葬愈厚,丘隴彌高,宮廟甚麗,發掘必速。由是觀之,明暗之效,葬之吉凶,昭然可見矣。周德既衰而奢侈,宣王賢而中興,更為儉宮室,小寢廟。詩人美之,斯干之詩是也,上章道宮室之如制,下章言子孫之眾多也。及魯嚴公刻飾宗廟,多築臺囿,後嗣再絕,春秋刺焉。周宣如彼而昌,魯、秦如此而絕,是則奢儉之得失也。 陛下即位,躬親節儉,始營初陵,其制約小,天下莫不稱賢明。及徙昌陵,增埤為高,積土為山,發民墳墓,積以萬數,營起邑居,期日迫卒,功費大萬百餘。死者恨於下,生者愁於上,怨氣感動陰陽,因之以饑饉,物故流離以十萬數,臣甚惛焉。以死者為有知,發人之墓,其害多矣;若其無知,又安用大?謀之賢知則不說,以示眾庶則苦之;若苟以說愚夫淫侈之人,又何為哉!陛下慈仁篤美甚厚,聰明疏達蓋世,宜弘漢家之德,崇劉氏之美,光昭五帝、三王,而顧與暴秦亂君競為奢侈,比方丘隴,說愚夫之目,隆一時之觀,違賢知之心,亡萬世之安,臣竊為陛下羞之。唯陛下上覽明聖黃帝、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仲尼之制,下觀賢知穆公、延陵、樗里、張釋之之意。孝文皇帝去墳薄葬,以儉安神,可以為則;秦昭、始皇增山厚臧,以侈生害,足以為戒。初陵之跻,宜從公卿大臣之議,以息眾庶。 書奏,上甚感向言,而不能從其計。 向睹俗彌奢淫,而趙、衛之屬起微賤,踰禮制。向以為王教由內及外,自近者始。故採取詩書所載賢妃貞婦,興國顯家可法則,及孽嬖亂亡者,序次為列女傳,凡八篇,以戒天子。及采傳記行事,著新序、說苑凡五十篇奏之。數上疏言得失,陳法戒。書數十上,以助觀覽,補遺闕。上雖不能盡用,然內嘉其言,常嗟歎之。 時上無繼嗣,政由王氏出,災異阊甚。向雅奇陳湯智謀,與相親友,獨謂湯曰:「災異如此,而外家日甚,其漸必危劉氏。吾幸得同姓末屬,絫世蒙漢厚恩,身為宗室遺老,歷事三主。上以我先帝舊臣,每進見常加優禮,吾而不言,孰當言者?」向遂上封事極諫曰: 臣聞人君莫不欲安,然而常危,莫不欲存,然而常亡,失御臣之術也。夫大臣操權柄,持國政,未有不為害者也。昔晉有六卿,齊有田、崔,衛有孫、甯,魯有季、孟,常掌國事,世執朝柄。終後田氏取齊;六卿分晉;崔杼弒其君光;孫林父、甯殖出其君衎,弒其君剽;季氏八佾舞於庭,三家者以雍徹,並專國政,卒逐昭公。周大夫尹氏筦朝事,濁亂王室,子朝、子猛更立,連年乃定。故經曰「王室亂」,又曰「尹氏殺王子克」,甚之也。春秋舉成敗,錄禍福,如此類甚眾,皆陰盛而陽微,下失臣道之所致也。故書曰:「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國。」孔子曰「祿去公室,政逮大夫」,危亡之兆。秦昭王舅穰侯及涇陽、葉陽君專國擅勢,上假太后之威,三人者權重於昭王,家富於秦國,國甚危殆,賴寤范睢之言,而秦復存。二世委任趙高,專權自恣,壅蔽大臣,終有閻樂望夷之禍,秦遂以亡。近事不遠,即漢所代也。 漢興,諸呂無道,擅相尊王。呂產、呂祿席太后之寵,據將相之位,兼南北軍之眾,擁梁、趙王之尊,驕盈無厭,欲危劉氏。賴忠正大臣絳侯、朱虛侯等竭誠盡節以誅滅之,然後劉氏復安。今王氏一姓乘朱輪華轂者二十三人,青紫貂蟬充盈幄內,魚鱗左右。大將軍秉事用權,五侯驕奢僭盛,並作威福,擊斷自恣,行汙而寄治,身私而託公,依東宮之尊,假甥舅之親,以為威重。尚書九卿州牧郡守皆出其門,筦執樞機,朋黨比周。稱譽者登進,忤恨者誅傷;游談者助之說,執政者為之言。排擯宗室,孤弱公族,其有智能者,尤非毀而不進。遠絕宗室之任,不令得給事朝省,恐其與己分權;數稱燕王、蓋主以疑上心,避諱呂、霍而弗肯稱。內有管、蔡之萌,外假周公之論,兄弟據重,宗族磐互。歷上古至秦漢,外戚僭貴未有如王氏者也。雖周皇甫、秦穰侯、漢武安、呂、霍、上官之屬,皆不及也。 物盛必有非常之變先見,為其人微象。孝昭帝時,冠石立於泰山,仆柳起於上林。而孝宣帝即位,今王氏先祖墳墓在濟南者,其梓柱生枝葉,扶疏上出屋,根艺地中,雖立石起柳,無以過此之明也。事勢不兩大,王氏與劉氏亦且不並立,如下有泰山之安,則上有累卵之危。陛下為人子孫,守持宗廟,而令國祚移於外親,降為皁隸,縱不為身,奈宗廟何!婦人內夫家,外父母家,此亦非皇太后之福也。孝宣皇帝不與舅平昌、樂昌侯權,所以安全之也。 夫明者起福於無形,銷患於未然。宜發明詔,吐德音,援近宗室,親而納信,黜遠外戚,毋授以政,皆罷令就弟,以則效先帝之所行,厚安外戚,全其宗族,誠東宮之意,外家之福也。王氏永存,保其爵祿,劉氏長安,不失社稷,所以褒睦外內之姓,子子孫孫無疆之計也。如不行此策,田氏復見於今,六卿必起於漢,為後嗣憂,昭昭甚明,不可不深圖,不可不蚤慮。《易》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幾事不密,則害成。」唯陛下深留聖思,審固幾密,覽往事之戒,以折中取信,居萬安之實,用保宗廟,久承皇太后,天下幸甚。 書奏,天子召見向,歎息悲傷其意,謂曰:「君且休矣,吾將思之。」以向為中壘校尉。 向為人簡易無威儀,廉靖樂道,不交接世俗,專積思於經術,晝誦書傳,夜觀星宿,或不寐達旦。元延中,星孛東井,蜀郡岷山崩雍江。向惡此異,語在五行志。懷不能已,復上奏,其辭曰: 臣聞帝舜戒伯禹,毋若丹朱敖;周公戒成王,毋若殷王紂。《詩》曰「殷監不遠,在夏后之世」,亦言湯以桀為戒也。聖帝明王常以敗亂自戒,不諱廢興,故臣敢極陳其愚,唯陛下留神察焉。 謹案春秋二百四十二年,日蝕三十六,襄公尤數,率三歲五月有奇而壹食。漢興訖竟寧,孝景帝尤數,率三歲一月而一食。臣向前數言日當食,今連三年比食。自建始以來,二十歲間而八食,率二歲六月而一發,古今罕有。異有小大希稠,占有舒疾緩急,而聖人所以斷疑也。《易》曰:「觀乎天文,以察時變。」昔孔子對魯哀公,並言夏桀、殷紂暴虐天下,故曆失則攝提失方,孟陬無紀,此皆易姓之變也。秦始皇之末至二世時,日月薄食,山陵淪亡,辰星出於四孟,太白經天而行,無雲而雷,枉矢夜光,熒惑襲月,谪火燒宮,野禽戲廷,都門內崩,長人見臨洮,石隕于東郡,星孛大角,大角以亡。觀孔子之言,考暴秦之異,天命信可畏也。及項籍之敗,亦孛大角。漢之入秦,五星聚于東井,得天下之象也。孝惠時,有雨血,日食於衝,滅光星見之異。孝昭時,有泰山臥石自立,上林僵柳復起,大星如月西行,眾星隨之,此為特異。孝宣興起之表,天狗夾漢而西,久陰不雨者二十餘日,昌邑不終之異也。皆著於漢紀。觀秦、漢之易世,覽惠、昭之無後,察昌邑之不終,視孝宣之紹起,天之去就,豈不昭昭然哉!高宗、成王亦有雊雉拔木之變,能思其故,故高宗有百年之福,成王有復風之報。神明之應,應若景嚮,世所同聞也。 臣幸得託末屬,誠見陛下有寬明之德,冀銷大異,而興高宗、成王之聲,以崇劉氏,故豤豤數奸死亡之誅。今日食尤屢,星孛東井,攝提炎及紫宮,有識長老莫不震動,此變之大者也。其事難一二記,故《易》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是以設卦指爻,而復說義。《書》曰「伻來以圖」,天文難以相曉,臣雖圖上,猶須口說,然後可知,願賜清燕之閒,指圖陳狀。 上輒入之,然終不能用也。向每召見,數言公族者國之枝葉,枝葉落則本根無所庇廕;方今同姓疏遠,母黨專政,祿去公室,權在外家,非所以彊漢宗,卑私門,保守社稷,安固後嗣也。 向自見得信於上,故常顯訟宗室,譏刺王氏及在位大臣,其言多痛切,發於至誠。上數欲用向為九卿,輒不為王氏居位者及丞相御史所持,故終不遷。居列大夫官前後三十餘年,年七十二卒。卒後十三歲而王氏代漢。 向三子皆好學:長子伋,以易教授,官至郡守;中子賜,九卿丞,蚤卒;少子歆,最知名。 ==向少子 歆== 歆字子駿,少以通詩書能屬文召見成帝,待詔宦者署,為黃門郎。河平中,受詔與父向領校祕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後,歆復為中壘校尉。 哀帝初即位,大司馬王莽舉歆宗室有材行,為侍中太中大夫,遷騎都尉、奉車光祿大夫,貴幸。復領五經,卒父前業。歆乃集六藝群書,種別為七略。語在《藝文志》。 歆及向始皆治易,宣帝時,詔向受穀梁春秋,十餘年,大明習。及歆校秘書,見古文春秋左氏傳,歆大好之。時丞相史尹咸以能治左氏,與歆共校經傳。歆略從咸及丞相翟方進受,質問大義。初左氏傳多古字古言,學者傳訓故而已,及歆治左氏,引傳文以解經,轉相發明,由是章句義理備焉。歆亦湛靖有謀,父子俱好古,博見彊志,過絕於人。歆以為左丘明好惡與聖人同,親見夫子,而公羊、穀梁在七十子後,傳聞之與親見之,其詳略不同。歆數以難向,向不能非間也,然猶自持其穀梁義。及歆親近,欲建立左氏春秋及毛詩、逸禮、古文尚書皆列於學官。哀帝令歆與五經博士講論其義,諸博士或不肯置對,歆因移書太常博士,責讓之曰: 昔唐虞既衰,而三代迭興,聖帝明王,累起相襲,其道甚著。周室既微而禮樂不正,道之難全也如此。是故孔子憂道之不行,歷國應聘。自衛反魯,然後樂正,雅頌乃得其所;修易,序書,制作春秋,以紀帝王之道。及夫子沒而微言絕,七十子終而大義乖。重遭戰國,棄籩豆之禮,理軍旅之陳,孔氏之道抑,而孫吳之術興。陵夷至于暴秦,燔經書,殺儒士,設挾書之法,行是古之罪,道術由是遂滅。漢興,去聖帝明王遐遠,仲尼之道又絕,法度無所因襲。時獨有一叔孫通略定禮儀,天下唯有易卜,未有它書。至孝惠之世,乃除挾書之律,然公卿大臣絳、灌之屬咸介冑武夫,莫以為意。至孝文皇帝,始使掌故朝錯從伏生受尚書。尚書初出于屋壁,朽折散絕,今其書見在,時師傳讀而已。詩始萌牙。天下眾書往往頗出,皆諸子傳說,猶廣立於學官,為置博士。在漢朝之儒,唯賈生而已。至孝武皇帝,然後鄒、魯、梁、趙頗有詩、禮、春秋先師,皆起於建元之間。當此之時,一人不能獨盡其經,或為雅,或為頌,相合而成。泰誓後得,博士集而讀之。故詔書稱曰:「禮壞樂崩,書缺簡脫,朕甚閔焉。」時漢興已七八十年,離於全經,固已遠矣。 及魯恭王壞孔子宅,欲以為宮,而得古文於壞壁之中,逸禮有三十九,書十六篇。天漢之後,孔安國獻之,遭巫蠱倉卒之難,未及施行。及春秋左氏丘明所修,皆古文舊書,多者二十餘通,臧於祕府,伏而未發。孝成皇帝閔學殘文缺,稍離其真,乃陳發祕臧,校理舊文,得此三事,以考學官所傳,經或脫簡,傳或間編。傳問民間,則有魯國柏公、趙國貫公、膠東庸生之遺學與此同,抑而未施。此乃有識者之所惜閔,士君子之所嗟痛也。往者綴學之士不思廢絕之闕,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煩言碎辭,學者罷老且不能究其一藝。信口說而背傳記,是末師而非往古,至於國家將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禪巡狩之儀,則幽冥而莫知其原。猶欲保殘守缺,挾恐見破之私意,而無從善服義之公心,或懷妒嫉,不考情實,雷同相從,隨聲是非,抑此三學,以尚書為備,謂左氏為不傳春秋,豈不哀哉! 今聖上德通神明,繼統揚業,亦閔文學錯亂,學士若茲,雖昭其情,猶依違謙讓,樂與士君子同之。故下明詔,試左氏可立不,遣近臣奉指銜命,將以輔弱扶微,與二三君子比意同力,冀得廢遺。今則不然,深閉固距,而不肯試,猥以不誦絕之,欲以杜塞餘道,絕滅微學。夫可與樂成,難與慮始,此乃眾庶之所為耳,非所望士君子也。且此數家之事,皆先帝所親論,今上所考視,其古文舊書,皆有徵驗,外內相應,豈苟而已哉! 夫禮失求之於野,古文不猶愈於野乎?往者博士書有歐陽,春秋公羊,易則施、孟,然孝宣皇帝猶復廣立穀梁春秋,梁丘易,大小夏侯尚書,義雖相反,猶並置之。何則?與其過而廢之也,寧過而立之。傳曰:「文武之道未墜於地,在人;賢者志其大者,不賢者志其小者。」今此數家之言所以兼包大小之義,豈可偏絕哉!若必專己守殘,黨同門,妒道真,違明詔,失聖意,以陷於文吏之議,甚為二三君子不取也。 其言甚切,諸儒皆怨恨。是時名儒光祿大夫龔勝以歆移書上疏深自罪責,願乞骸骨罷。及儒者師丹為大司空,亦大怒,奏歆改亂舊章,非毀先帝所立。上曰:「歆欲廣道術,亦何以為非毀哉?」歆由是忤執政大臣,為眾儒所訕,懼誅,求出補吏,為河內太守。以宗室不宜典三河,徙守五原,後復轉在涿郡,歷三郡守。數年,以病免官,起家復為安定屬國都尉。會哀帝崩,王莽持政,莽少與歆俱為黃門郎,重之,白太后。太后留歆為右曹太中大夫,遷中壘校尉,羲和,京兆尹,使治明堂辟雍,封紅休侯。典儒林史卜之官,考定律曆,著三統曆譜。 初,歆以改名秀,字穎叔云。及王莽篡位,歆為國師,後事皆在莽傳。 ==贊== 贊曰:仲尼稱「材難不其然與!」自孔子後,綴文之士眾矣,唯孟軻、孫況,董仲舒、司馬遷、劉向、揚雄。此數公者,皆博物洽聞,通達古今,其言有補於世。傳曰「聖人不出,其間必有命世者焉」,豈近是乎?劉氏洪範論發明大傳,著天人之應;七略剖判藝文,總百家之緒;三統曆譜考步日月五星之度。有意其推本之也。嗚虖!向言山陵之戒,于今察之,哀哉!指明梓柱以推廢興,昭矣!豈非直諒多聞,古之益友與!

译文

【卷三十六 楚元王传 第六】 【刘交】 楚元王刘交,字游,是高祖同父异母的小弟弟。他喜好读书,多才多艺。年轻时曾与鲁地的穆生、白生、申公一同跟随浮丘伯学习《诗经》。浮丘伯是荀卿的门人。等到秦朝焚书之后,几人各自分散离去。 高祖兄弟四人,长兄刘伯,其次刘仲,刘伯很早就去世了。高祖做沛公的时候,景驹自立为楚王。高祖派刘仲与审食其留下侍奉太上皇,刘交与萧何、曹参等人一同随高祖去拜见景驹,途中遇见项梁,一同拥立楚怀王。于是向西进攻南阳,攻入武关,在蓝田与秦军交战。到达霸上后,封刘交为文信君,跟随高祖入蜀汉,还定三秦,诛灭项籍。高祖登上帝位后,刘交与卢绾常常侍奉在皇上身边,出入寝宫,负责传达各种机密的言语谋议。而高祖的堂兄刘贾也屡次单独领兵作战。 汉六年,废黜楚王韩信之后,把他的封地一分为二,立刘贾为荆王,刘交为楚王,统辖薛郡、东海、彭城三十六县,这是因为刘交先前立有功劳。后来又封二哥刘仲为代王,长子刘肥为齐王。 当初,高祖还是平民百姓、地位卑微的时候,常常躲避劳役,时常带着宾客去大嫂家蹭饭。大嫂厌烦小叔子带着客人常来,便故意装作汤羹已经吃完,用勺子刮响锅底,客人们因此便都告辞离去。后来高祖亲自去看,发现锅里其实还有汤羹,从此便怨恨这位大嫂。等到后来分封齐王、代王时,唯独大哥的儿子没有被封侯。太上皇为此说情,高祖说:"我不是不敢封他,只是因为他母亲当年心地不够厚道。"七年十月,才封大哥的儿子刘信为羹颉侯。 元王刘交到楚国之后,任命穆生、白生、申公为中大夫。高后当政时,浮丘伯还在长安,元王便派儿子刘郢客与申公一同前往跟随浮丘伯完成学业。文帝时,听说申公研治《诗经》最为精深,便任命他为博士。元王喜好《诗经》,几个儿子也都研读《诗经》,申公最早撰写了《诗经》的注解,号称"鲁诗"。元王也编撰了自己的《诗经》注解,号称"元王诗",后世还有留存。 高后当政时,任命元王的儿子刘郢客为宗正,封为上邳侯。元王在位二十三年后去世,太子刘辟非先于元王去世,文帝便任命宗正上邳侯刘郢客继承王位,这就是夷王。 【刘郢客】 申公担任博士,后来失去官职,跟随刘郢客回到楚国,又被重新任命为中大夫。刘郢客在位四年后去世,儿子刘戊继位。文帝对元王一支十分尊崇宠爱,元王的孙辈出生,爵位待遇比照皇子。景帝即位后,因为亲缘关系,封元王受宠的五个孙子为侯:刘礼为平陆侯,刘富为休侯,刘岁为沈犹侯,刘埶为宛朐侯,刘调为棘乐侯。 当初,元王对申公等人礼遇有加,穆生不喜欢喝酒,元王每次设宴,总要特意为穆生准备甜酒。 【刘戊】 等到刘戊即位后,起初还照旧准备甜酒,后来渐渐就忘记了。穆生便退席说道:"可以离开这里了!甜酒不再准备,说明大王的心意已经怠慢了,如果再不离开,恐怕楚国人将来会把我锁上枷锁在闹市中示众。"于是称病卧床不起。申公、白生极力劝他起身,说:"难道你就不念及先王的恩德吗?如今大王只是偶尔一次疏忽了这点小小的礼节,何至于因此而离开呢!"穆生说:"《易经》上说'能够洞察事物细微的征兆,那真是神明啊!所谓征兆,就是事物变动的细微迹象,是吉凶预先显现出来的苗头。君子一旦见到征兆便当机立断,不会等到事情彻底明朗才行动。'先王之所以礼遇我们三人,是因为大道还存在于他心中的缘故;如今他却怠慢忽视了这一点,这正说明他已经把大道忘却了。忘却大道的人,怎么可以与他长久相处呢!我又岂是单单为了这区区的礼节而离去呢?"于是便称病辞别而去。申公、白生二人则独自留了下来。 刘戊后来渐渐荒淫暴虐,在位二十年时,因在为薄太后服丧期间私自淫乱,被削去东海、薛郡两郡,于是便与吴王暗中勾结谋划。申公、白生二人进谏,刘戊不听,反而把他们二人罚为刑徒,让他们穿上赭色的囚衣,在闹市中舂米做苦役。休侯刘富派人劝谏楚王,楚王说:"叔父不肯支持我,等我起事之后,第一个就先拿叔父开刀。"休侯十分恐惧,便与母亲太夫人一同逃奔京城。二十一年春,正是景帝三年,削地的诏书传到楚国,刘戊便响应吴王起兵反叛。楚国的国相张尚、太傅赵夷吾进谏,刘戊不听,反而杀了张尚、赵夷吾,起兵与吴国会合向西进攻梁国,攻破棘壁,一直打到昌邑以南,与汉将周亚夫交战。汉军切断了吴楚联军的粮道,士卒饥饿,吴王败逃,刘戊自杀,楚军于是向汉朝投降。 【刘礼】 汉朝平定吴楚之乱后,景帝便立宗正平陆侯刘礼为楚王,奉祀元王一脉的宗祧,这就是文王。文王在位四年后去世,儿子安王刘道继位。安王在位二十二年后去世,儿子襄王刘注继位。襄王在位十四年后去世,儿子节王刘纯继位。节王在位十六年后去世,儿子刘延寿继位。宣帝即位后,刘延寿认为广陵王刘胥是武帝的儿子,一旦天下有变,必定能够被拥立为帝,便暗中打算依附辅助他,因此将自己继母所生的弟弟赵何齐,娶了广陵王的女儿为妻。刘延寿与赵何齐密谋道:"我与广陵王结交往来,一旦天下不安,我便发兵协助他,让广陵王得以称帝,到那时你既已娶了公主,封为列侯自然不在话下。"于是让赵何齐捧着书信送给广陵王,信中说:"希望您多加留意各方动向,不要让别人抢先得了天下。"赵何齐的父亲赵长年上书告发了这件事。事情交由有关官员审理,经审讯核实、供词服罪,刘延寿自杀身亡。他在位共三十二年,封国被废除。 当初,休侯刘富逃奔京城之后,正逢楚王刘戊反叛,刘富等人都因此获罪被免去侯爵,从宗室名籍中除名。后来朝廷得知他曾屡次劝谏刘戊,便改封他为红侯。太夫人与窦太后有亲戚关系,又因惊惧于崤山以东的战乱,请求留在京城,皇上下诏准许了。刘富的儿子刘辟疆等四人便留在京城供养太夫人,并在朝中任职。太夫人去世后,皇上赐予墓地,安葬在灵户。刘富的爵位传到曾孙,曾孙无子,封国断绝。 【交孙辟疆】 刘辟疆字少卿,也喜好研读《诗经》,擅长写文章。武帝时,凭借宗室子弟的身份参与朝廷论议,在众宗室中位居第一。他为人清静寡欲,常以读书自娱,不肯出仕做官。昭帝即位后,有人劝大将军霍光说:"将军难道没有看到当年诸吕之事的教训吗?身处伊尹、周公那样摄政的高位,独揽大权,却疏远宗室,不与他们共同参与政事,因此天下人不信任诸吕,最终导致灭亡。如今将军身居高位,皇上又年纪尚轻,理应引荐宗室之人,并多与大臣们共同商议国事,这样反其道而行诸吕当年的做法,才可以免除后患。"霍光认为有理,便挑选宗室中可用的人才。刘辟疆的儿子刘德当时正在丞相府待诏,三十多岁,霍光本想任用他,但有人说他的父亲还健在,而且当年也曾深受先帝宠信。于是便任命刘辟疆为光禄大夫,兼任长乐卫尉,当时他年纪已经八十岁了。后又改任宗正,几个月后就去世了。 【辟疆子德】 刘德字路叔,年少时便钻研黄老之术,颇有智谋韬略。年轻时多次上书议论朝政,被召见于甘泉宫,武帝称赞他是"千里驹"。昭帝初年,担任宗正丞,会同审理刘泽谋反一案。他的父亲担任宗正时,他改任大鸿胪丞,后升任太中大夫,又重新担任宗正,会同审理上官氏、盖长公主谋反一案。刘德一向秉持老子知足常乐的处世之道。妻子去世后,大将军霍光想把女儿嫁给他,刘德不敢娶,是害怕权势过于显赫招致祸患。盖长公主的孙子刘谭拦住刘德向他诉说委屈,刘德多次因公主平日行为不检而责备他。侍御史猜测霍光因为不满刘德拒绝迎娶自己的女儿,便顺着这个意思弹劾刘德诽谤朝政,将他下狱,罢官贬为平民,只得隐居在山间田野。霍光听说后心有悔意,又上书重新任命刘德暂代青州刺史。一年多后,又重新担任宗正,参与拥立宣帝,因定策有功被赐爵关内侯。地节年间,因为宗室亲缘和一贯的谨慎忠厚,被封为阳城侯。他的儿子刘安民担任郎中右曹,刘氏宗族中因刘德而得以在宫中任职宿卫的多达二十多人。 刘德为人宽厚,乐善好施,每次代理京兆尹的职务,常常为许多蒙冤的罪人平反昭雪。家产一旦超过百万,他便用来周济兄弟宾客的日常饮食,说:"财富过多,是招致百姓怨恨的根源。"他在位十一年,儿子刘向因铸造假黄金犯罪,本应依法处死,刘德上书为儿子申诉求情。恰逢此时刘德去世,大鸿胪上奏说刘德为儿子的罪行申诉,有失大臣的体统,不应赐予谥号、设立继承人。皇帝下诏说:"赐谥号为缪侯,仍为他设立继承人。"爵位传到孙子刘庆忌,又重新担任宗正、太常。刘庆忌去世后,儿子刘岑继位,担任诸曹中郎将、列校尉,官至太常。刘岑去世后,爵位继续传给儿子,一直到王莽篡汉失败,这一支才断绝。 【德子向】 刘向字子政,本名更生。十二岁时,凭借父亲刘德的荫庇被任命为辇郎。成年之后,因品行端正被提拔为谏大夫。当时宣帝效法武帝的旧例,招揽选拔知名的儒生和杰出人才安置在身边。刘向因通达学问、擅长写文章,与王褒、张子侨等人一同奉召应对,进献赋颂共有数十篇。皇上又重新兴起了对神仙方术的兴趣,而淮南王当年留下的《枕中鸿宝苑秘书》记载着借助鬼神炼制黄金的方术,以及邹衍推演阴阳、延年益寿的方法,世人都未曾见过,而刘向的父亲刘德在武帝时曾审理淮南王一案时得到了这部书。刘向从小便诵读这部书,认为其中的方术十分神奇,便把书献给皇上,声称黄金是可以炼成的。皇上便命他掌管尚方的铸造事务,花费了大量钱财,但方术始终没有验证成功。皇上于是把刘向交给司法官吏,官吏弹劾刘向铸造假黄金,被判处死罪,关押待斩。刘向的哥哥阳城侯刘安民上书,愿意献出封国一半的户口,来赎刘向的罪。皇上也认为刘向确实才华出众,于是让他熬过冬季、减死一等论处。恰逢朝廷刚刚设立《穀梁春秋》博士,便征召刘向学习《穀梁春秋》,并在石渠阁讲论五经。后来又拜为郎中给事黄门,升任散骑谏大夫给事中。 【元帝时】 元帝刚刚即位时,太傅萧望之担任前将军,少傅周堪担任诸吏光禄大夫,两人都兼领尚书事务,深受尊重信任。刘向的年纪比萧望之、周堪都要小,但两人都很器重他,举荐刘向身为宗室、为人忠直,通晓经学、品行端正,提拔他为散骑宗正给事中,与侍中金敞一同在皇帝左右拾遗补阙。四人同心协力辅佐朝政,都为外戚许氏、史氏当权后放纵不法而深感忧虑,加上中书宦官弘恭、石显把持朝权,四人商议,想要奏请皇上罢黜他们。还没来得及上奏,消息就已经泄露,于是遭到许氏、史氏以及弘恭、石显的诬陷诽谤,周堪、刘向被打入监狱,连萧望之也一同被免官。详情记载在《萧望之传》中。这年春天发生地震,夏天,又有客星出现在昴宿、卷舌星之间。皇上有所感悟,下诏赐萧望之关内侯的爵位,允许他奉朝请。秋天,征召周堪、刘向回朝,本想任命他们为谏大夫,弘恭、石显却上奏改任为中郎。冬天,又发生了地震。当时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子弟担任侍中诸曹的人,都对萧望之等人心怀敌意,刘向十分害怕,便让自己的姻亲外戚上书陈说灾异,说: 我私下听说,原前将军萧望之等人,都是忠诚正直、毫无私心的人,一心想成就天下大治,因此触怒了权贵外戚和尚书。如今道路上的行人听说萧望之等人又要重新被起用,都以为他们必定又会遭到诋毁陷害,一定会说曾经犯过错的臣子不应当再被重用,这实在是大错特错。我听说《春秋》记载地震,是因为在位掌权者权势过于强盛所致,而绝不是因为三个匹夫的缘故所引发,这一点已经十分明显了。况且从前高皇帝在位时,季布曾经获罪,几乎遭到满门抄斩,后来被赦免任命为将军,在高后、孝文帝年间终于成为一代名臣。孝武帝时,儿宽曾犯下重罪被关押,按道侯韩说进谏说:"先前吾丘寿王被处死,陛下至今仍为此感到遗憾;如今若再杀了儿宽,日后陛下必定又会更加懊悔!"皇上被这番话打动,于是赦免了儿宽,重新任用他,官至御史大夫,历代御史大夫中还没有能超过儿宽的。又如董仲舒因私自撰写论述灾异的文章获罪,主父偃拿去上奏,被交付司法官吏审理,罪名甚至判到大逆不道,幸而未被处死,后来又被重新任命为太中大夫、胶西国相,直到年老病重才被准许辞官归乡。汉朝每逢想要兴办大事,常常下诏征询他的意见。董仲舒被后世尊为儒学宗师,他的定论对天下大有裨益。孝宣皇帝时,夏侯胜因诽谤朝政获罪下狱,三年后被免罪贬为平民。宣帝后来又重新任用夏侯胜,官至长信少府、太子太傅,以敢于直言而闻名,天下人都称赞他。至于其他大臣,与此类似的例子还有很多,难以一一列举。这些曾经犯过错的大臣,从来没有辜负过国家,反而对天下大有裨益,仅这四位大臣的例子,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奏书呈上后,弘恭、石显怀疑这是刘向所为,便上奏请求彻查此事的奸邪诈伪之处。审讯之下,果然招认属实,于是逮捕刘向下狱,又交由太傅韦玄成、谏大夫贡禹,与廷尉一同会审。弹劾刘向此前身为九卿,却与萧望之、周堪合谋排挤担任侍中的车骑将军许氏、史氏子弟,离间皇亲,企图将他们排挤出朝,好独揽大权。身为人臣却不忠不义,侥幸未被处死,又蒙受皇恩重新被起用,却不知悔改,反而教唆亲属上书陈说灾异,欺君罔上、大逆不道。刘向因此获罪,被贬为平民。萧望之也因为指使儿子上书为自己先前的事情申冤而获罪,弘恭、石显奏请命他到廷尉那里对质受审。萧望之因此自杀身亡。天子对此深感悲痛悔恨,于是提拔周堪为光禄勋,周堪的弟子张猛担任光禄大夫给事中,二人都极受信任重用。弘恭、石显因此心生忌惮,屡次进谗诋毁他们。刘向见周堪、张猛重新在位,自己也几乎快要被重新起用,担心他们会因此陷入危险,便上密封奏章劝谏说: 臣此前有幸凭借皇亲骨肉的身份忝列九卿,因奉法不够谨慎而获罪,如今又蒙受皇恩重新起用。臣私下观察到近来灾异接连发生,天地失去常态,这正是国家出现问题的征兆。臣本想始终缄默不言,但转念一想,忠臣即便身在田野之间,也不曾忘记君主,这正是拳拳忠心的道理所在。何况臣与陛下更有骨肉至亲的关系,又蒙受旧日的恩德尚未报答呢!臣本想竭尽愚诚进言,又担心有越权之嫌,然而念及这两重恩情尚未报答,忠臣应有的道义,容臣一吐愚见,即便日后退归田野,虽死也无所遗憾了。 臣听说舜帝任命九位官员治理天下,众人和睦谦让,这正是和谐的极致。众多贤才在朝廷中和睦相处,那么万物在民间也会和谐有序。所以《箫韶》乐曲奏到第九遍,凤凰便应声而来仪;击石拊石,百兽也都随之起舞。四海之内,无不和睦安宁。等到周文王时,在西郊开创基业,众多贤才汇聚一堂,无不恭敬和睦,崇尚推举礼让的风气,来消弭纷争的诉讼。文王去世后,周公十分思念仰慕,作诗歌颂文王的德行,《诗经》中说:"于穆清庙,肃雍显相;济济多士,秉文之德。"(多么庄严肃穆的宗庙啊,恭敬和顺的助祭大臣;众多的贤才济济一堂,秉承着文王的德行。)在那个时候,武王、周公相继执政,朝中大臣内部和睦,四方万国也都欢欣归附,所以能够充分获得天下人的欢心,来奉祀他们的先祖。《诗经》中又说:"有来雍雍,至止肃肃,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前来助祭的人和睦融洽,到达时恭敬肃穆,辅佐的是各方诸侯,天子的仪容庄严肃穆。)说的正是四方诸侯都因和睦而来朝。诸侯们在下面和睦相处,上天便在上面降下相应的福报,所以《周颂》中说"降福穰穰"(降下的福泽多而又多),又说"饴我釐麰"(赐给我们美好的大麦)。釐麰,就是麦子,最初据说是从天而降的。这些都是因为以和顺求得和顺,从而获得上天护佑的例证。 到了周幽王、周厉王的时候,朝廷不再和睦,臣子们相互指责怨怼,诗人对此深感忧虑痛心,写道:"民之无良,相怨一方。"(百姓不善良,相互埋怨对方。)众多小人身居高位,附和邪僻的议论,苟合迎合、彼此吹捧却背离君子,所以诗中说:"歙歙訿訿,亦孔之哀!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相互勾结诋毁,实在令人悲哀!谋划得当的良策,大家都一齐违背;谋划不当的坏计,大家却都一齐依从!)君子独自坚守正道,不肯屈从众人的邪僻,勉力从事王事却反而遭人憎恨、被谗言诬陷,所以诗中说:"密勿从事,不敢告劳,无罪无辜,谗口嗷嗷!"(勤勉尽力地办事,不敢诉说辛劳,明明无罪无辜,谗言却四起喧嚣!)在那个时候,日月都黯淡无光甚至发生亏蚀,《诗经》说:"朔日辛卯,日有蚀之,亦孔之丑!"(初一辛卯这天,太阳发生了亏蚀,这实在是很不祥的征兆!)又说:"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那月亮暗淡无光,这太阳也暗淡无光,如今天下的百姓,实在是十分悲哀!)又说:"日月鞠凶,不用其行;四国无政,不用其良!"(日月运行反常而凶险,不遵循它们正常的轨道;四方各国政事荒废,不任用贤良之人!)上天的异变显现于天空,地上的异变也随之发生在大地,泉水沸腾涌出,山谷改变了原来的位置。《诗经》说:"百川沸腾,山冢卒崩,高岸为谷,深谷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惩!"(百川都沸腾奔涌,山峰突然崩塌,高高的堤岸变成深谷,深深的沟壑变成丘陵。可悲如今的人啊,为何竟不知警惕悔改!)霜降失去了应有的节令,不合时宜地降临,《诗经》说:"正月繁霜,我心忧伤;民之讹言,亦孔之将!"(正月竟降下浓霜,我心中十分忧伤;百姓中的谣言,实在是纷纷扬扬、越传越广!)这是说百姓竟以是为非、颠倒黑白,这样的现象已经十分严重了。这些都是因为朝廷不和睦、贤能与不肖之人颠倒了位置所导致的结果。 从此以后,天下大乱,篡逆弑杀的祸殃接连发生,周厉王逃奔到彘地,周幽王被叛军所杀。到了周平王末年,正是鲁隐公刚刚即位的时候,周朝大夫祭伯与朝廷不睦、出走离心,逃奔到鲁国,而《春秋》为此避讳,不直接记载他前来投奔,正是为了痛惜这场祸殃从此开始。此后尹氏世代担任卿相、专擅朝政,各路诸侯纷纷背叛不肯来朝,周王室因此日渐衰微。在这两百四十二年之间,共发生日食三十六次,地震五次,山陵崩塌两次,彗星出现三次,夜晚常见的星辰有一次完全不见,夜半又有一次群星如雨般坠落,火灾发生十四次。长狄人曾经侵入三个诸侯国,还发生过五块陨石坠落、六只鹢鸟倒退着飞行、麋鹿大量繁殖、出现蜮和蜚这样的怪虫、鸲鹆飞来筑巢等异象,都各只出现过一次。白天曾一度昏暗如夜。曾降下树木结冰的怪雨。李树梅树在冬天结果。七月降霜,草木却没有枯死。八月本该是万物生长的时节,却发生了摧毁豆类作物的灾害。还降下过大冰雹。雨雪雷霆失去了正常的时令,接连交替发生。水灾、旱灾、饥荒,还有螟虫、蝗虫等虫灾接连并起。在那个时候,祸乱总是接踵而至,君主被弑杀的多达三十六次,亡国的多达五十二个,诸侯四处奔逃、不能保全自己社稷的,多得数也数不清。周王室更是祸患不断:晋国曾在贸戎击败周王的军队;又曾侵伐周王室的郊野;郑国的军队曾射伤周桓王;戎狄曾扣押周王室的使者;卫侯朔被召见却不肯前往,齐国还违抗王命帮助卫侯朔复位;五位大夫争夺权柄,三位君主接连更替,没有人能够匡正这样的乱局。于是周王室便一路衰微下去,再也不能重新振兴。 由此看来,和顺之气能招致祥瑞,乖戾之气则会招致灾异;祥瑞多的国家便会安定,灾异多的国家便会危殆,这是天地间恒常不变的道理,也是古今相通的义理。如今陛下开创了如同三代一般的盛业,招揽文学之士,态度宽容优待,使得贤才都能够一同得到进用。可如今贤能之人与不肖之人混杂难辨,黑白不分,邪僻与正直混杂在一起,忠臣与谗佞并存于朝。奏章交错呈递到公车署,前来上书的人挤满了北军营地。朝中大臣意见纷争不合,相互抵触、彼此攻讦,反复相互诋毁诬陷,颠来倒去互相指责是非。传闻辗转夸大增添,文书纷繁杂乱,前后矛盾错谬,赞誉与诋毁混淆不清。这些手段用来蒙蔽人的耳目、扰乱人的心意,实在难以尽数记述。朝臣结党营私,往往聚成一伙一伙的团体,同心协力企图陷害正直的大臣。正直的大臣得以进用,是天下大治的征兆;正直的大臣遭到陷害,则是祸乱产生的关键。如今正处在治乱转换的关头,尚不知最终由谁主导局势,而灾异又屡屡出现,这正是臣感到寒心的原因。那些凭借权势的人,子弟们如鱼鳞般密集地充斥朝廷,暗中依附的羽翼党羽众多,如车辐一般聚集到他们跟前,毁誉之言必定被他们所利用,最终酿成朝臣离心离德的祸患。因此才会出现日月无光、盛夏降下雪霜、海水沸腾涌出、丘陵沟壑改变位置、列星运行失序这些异象,都是怨气郁结所导致的。如今若沿着周朝衰败的老路走下去,重蹈《诗经》中诗人所讽刺的覆辙,却还想成就太平盛世、达到《雅》《颂》所歌颂的境界,这就好比倒退着走路却想追上前面的人一样,是绝无可能的。自初元年以来已经六年了,考察《春秋》记载的历史,即便在灾异最集中的六年间,也从来没有像如今这样密集频繁的。当年《春秋》所记的灾异,尚且没有孔子那样的圣人来加以救治,都不能化解纷乱,何况如今的灾异比《春秋》所记的更加严重呢? 推究这一切之所以如此的根源,就在于奸邪谗佞之人一齐得到进用。而奸邪谗佞之所以能够一齐进用,是因为皇上疑心过重,本来已经任用了贤人、施行了善政,一旦有人进谗诽谤,贤人便被斥退、善政也随之荒废。心怀狐疑不决的人,容易招来谗言恶语;犹豫不决、不能当机立断的人,则会为种种邪僻之言打开方便之门。谗佞之人一旦得到进用,众多贤才便会随之退隐;邪僻之风一旦盛行,正直之士便会日渐消沉。所以《易经》中有"否""泰"两卦。小人之道盛长,君子之道便日渐消退,君子之道一旦消退,政事便会日益混乱,这就叫做"否"。"否",就是闭塞而混乱的意思。君子之道盛长,小人之道便日渐消退,小人之道一旦消退,政事便会日益清明,这就叫做"泰"。"泰",就是通达而大治的意思。《诗经》又说"雨雪麃麃,见晛聿消"(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一见到阳光便随即消融),这与《易经》中的道理是相通的。从前鲧、共工、驩兜曾与舜、禹一同在尧的朝廷中共事,周公也曾与管叔、蔡叔一同身居周朝要职,在那个时候,忠奸交替进用、相互诋毁,流言蜚语相互诽谤,这样的事情又何止一二能说得完呢!唐尧、周成王能够识别舜、禹、周公的贤能,罢黜消除共工、管叔、蔡叔这样的邪佞之人,所以能够成就大治,荣耀光辉延续至今。孔子曾与季孙氏、孟孙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也曾与叔孙通一同在秦朝为官,鲁定公、秦始皇却重用季孙氏、孟孙氏、李斯,而排斥消除孔子、叔孙通,所以最终导致大乱,屈辱蒙羞延续至今。所以天下治乱、荣辱的关键,就在于君主所信任重用的是什么人;一旦确定信任贤能之人,就应当坚定不移地始终信任下去。《诗经》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的心不是石头,不能任人转动),说的正是要坚守善道、笃行不改的道理。《易经》说"涣汗其大号"(发布号令要如同汗水一样,一旦流出便不再收回),说的是号令一旦如汗水般发出,就绝不应该反悔收回。如今陛下颁布善令,还没过多久便又反悔收回,这就是所谓的"反汗";任用贤才还不到三十天便又将他们罢黜,这就好比在转动石头一样反复无常。《论语》说:"见不善如探汤"(看见不善之事,就应像把手伸进沸水中一样迅速躲避)。如今朝中两府都已上奏,说那些谄媚阿谀之人不应当身居其位,可是他们却历经多年仍然稳坐其位不肯离去。所以陛下发布政令时便如同反汗一样反复,任用贤才时便如同转动石头一样不稳,罢黜佞臣时却又如同移山一样艰难,像这样还指望阴阳能够调和顺畅,不也太难了吗! 因此那些奸邪小人便乘机窥伺可乘之机,巧妙地粉饰文辞、罗织罪名,用花言巧语丑化诋毁忠良,散布流言、传播诽谤的文字,在民间喧嚷不休。所以《诗经》说:"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心中忧愁悄然而生,被这一群小人所激怒。)小人成群结党,实在是足以令人愤怒。从前孔子与颜渊、子贡相互称誉,却并不结党营私;大禹、后稷与皋陶相互引荐推举,也不曾结党营私。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都是一心为国、毫无私心邪念的缘故。所以贤人身居高位时,便会引荐同类聚集到朝廷之中,《易经》说"飞龙在天,大人聚也"(飞龙腾跃于天,正是贤人聚集的时候);贤人身处下位时,则会想着与同类一起被举荐进用,《易经》说"拔茅茹以其汇,征吉"(拔起茅草,根须相连成片,一同前进则吉祥)。身居高位便引荐同类,身处下位便推举同类,所以商汤任用伊尹之后,不仁之人便远离朝廷,而众多贤才纷纷前来,这正是同类相互招致的道理。如今奸佞之人与贤良之臣同时置身于宫禁之内,他们结党营私、共同图谋,违背善道、依附邪恶,相互勾结诋毁,屡屡设下危言耸听的说辞,企图动摇陛下的心意。如果陛下轻易地听信任用他们,这正是上天预先示警、灾异之所以接连降临的原因啊。 自古以来贤明圣哲的君主,从未有不施加诛罚而能治理好天下的,所以虞舜有流放四凶的惩罚,孔子也有诛杀少正卯于两观之下的先例,然后才能够推行圣明的教化。如今凭陛下的英明睿智,若能真正深刻体察天地示警的用心,追念孔子诛杀少正卯的先例,参详"否""泰"两卦的义理,观照《诗经》中"雨雪"一诗的深意,效法周朝、唐尧所进用贤才的经验作为法则,以秦朝、鲁国所斥退贤才的教训作为鉴戒,考察祥瑞感应所带来的福泽,反省灾异所招致的祸患,来揣度当今世事的变化,放逐疏远那些奸邪的党羽,瓦解驱散那些心怀险恶的小人团伙,堵塞各种邪僻之路,广开众多正直之士的进身之途,果断决断心中的疑虑,明辨是非犹豫之处,使是非曲直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那么各种灾异便会自然消灭,各种祥瑞便会一齐降临,这正是成就太平盛世的根基,也是造福万世的长远大计。 臣有幸得以托身于皇亲骨肉之列,实在是因为亲眼见到阴阳失调的景象,不敢不将自己所听闻的一切奏明陛下。臣私下推究《春秋》所记载的灾异,来验证当今发生的一二事例,条陈其中的缘由,这些内容实在不宜泄露出去。臣谨慎地将此奏章郑重密封、冒死呈上。 弘恭、石显看到这份奏疏,更加与许氏、史氏结成一党,怨恨刘向等人。周堪生性公正方直,自知已经孤立无援,于是索性坚持正道、绝不曲意逢迎。这一年夏天反常地寒冷,太阳呈现青色而没有光泽,弘恭、石显以及许氏、史氏都趁机进言,说这都是周堪、张猛掌权所招致的祸咎。皇上心中其实还是很看重周堪,但又苦于众口一词的诋毁积累已久,无从辨别真伪、加以取信。当时长安令杨兴因才能出众而受宠,一向称赞周堪。皇上想要借助他来帮助自己判断,便召见杨兴问道:"朝中大臣纷纷争论,认为周堪不适合担任光禄勋,这是为什么呢?"杨兴是个善于阿谀逢迎、投机取巧的人,猜测皇上心中已经对周堪产生了怀疑,便顺着这个意思说:"周堪不仅在朝廷中不受欢迎,就连在他家乡也同样不受欢迎。臣听说众人都说周堪从前曾与刘更生等人合谋离间皇亲骨肉,认为应当处死他,所以臣此前才说不应当过于苛待周堪,是为了替国家保全一份恩德的体面。"皇上说:"既然如此,那这又是什么罪过、要将他处死呢?如今应当怎么处置?"杨兴说:"臣愚以为可以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但不要再让他掌管具体政务。这样英明的君主既不失对师傅应有的恩德,这才是最恰当的对策。"皇上因此更加犹豫不决。恰逢城门校尉诸葛丰也进言批评周堪、张猛的过失,皇上因此发怒罢免了诸葛丰。详情记载在《诸葛丰传》中。皇上又下诏说:"诸葛丰说周堪、张猛忠贞诚信的操守已不足以立身,朕虽怜悯却不加治罪,又顾惜他们的才能尚未得到充分施展的机会,姑且将周堪降职为河东太守,张猛降为槐里县令。" 石显等人专擅朝权的情形一天比一天严重。此后过了三年多,孝宣帝庙的门阙发生火灾,就在那月的最后一天,又出现了日食。于是皇上把此前那些认为日食异变应归咎于周堪、张猛的大臣都召来责问,众人都叩头谢罪。皇上于是趁机下诏说:"河东太守周堪,先帝认为他是贤才,命他辅佐朕。他资质纯良美善,通晓治国之道,议论持正不阿,操守始终如一,为国事竭尽忠诚,确实怀有忧国忧民之心。只因他不善于逢迎权贵、依附显贵,孤立无援、少有人相助,因而受到压抑排挤,最终未能施展抱负。此前众臣一见到灾异,便不思反省自身,深究其中缘故,反而含糊其辞地附会天意,把罪责推卸到周堪一人身上。朕不得已,才把他外放试用,以此来彰显他的真才实学。周堪外放之后,各种异变仍然接连出现,众人也就此沉默不语了。周堪治理河东还不到一年,郡中三老属官以及有识之士便纷纷称颂他的政绩,往来经过河东郡的使者,也无不称赞他。这足以彰显先帝当年识人之明,也足以证明朕自己判断的正确。可世俗之人却妄生事端、罗织罪名,非议诋毁、欺瞒诬陷,有的甚至援引隐晦不明的旧事,本不该公开宣扬的事情,却借题发挥、以偏概全,企图借此陷害他,朕对此并不认同。朕迫于世俗流言,一时未能专心明察,此前上天显现重大异象,朕对此深感忧惧。如今周堪年事已高,恐怕难以再自我表白申辩,若继续任由旁人猜忌排挤,又怎能查明真相呢?着即征召周堪前来行在所觐见。"于是任命他为光禄大夫,秩比中二千石,兼领尚书事务。张猛也重新担任太中大夫给事中。石显把持尚书台事务,尚书台的五名尚书,都是他的党羽。周堪很少能有机会觐见皇上,常常要通过石显才能上奏事务,事情的决断也大多出自石显之口。恰逢周堪染上喑哑之疾,无法说话,不久便去世了。石显又诬陷张猛,逼迫他在公车署自杀。刘向为此深感悲痛,便撰写了《疾谗》《摘要》《救危》以及《世颂》,共八篇文章,依托古代兴亡之事,来哀悼自己以及与自己志同道合之人的遭遇。此后刘向被废黜闲置了十多年。 【成帝时】 成帝即位后,石显等人终于伏法获罪,刘更生这才重新被起用,并改名为刘向。刘向凭借从前担任九卿的资历,被征召任命为中郎,命他统领护理三辅地区的水利事务。他多次密封上奏,后升任光禄大夫。当时成帝的舅父阳平侯王凤担任大将军执掌朝政,倚仗太后的势力,独揽国家大权,兄弟七人都被封为列侯。当时屡次发生重大的灾异现象,刘向认为这是外戚势力过于显赫、王凤兄弟专权所招致的祸咎。当时皇上正专心研习《诗经》《尚书》,钻研古文经典,便下诏命刘向负责校勘宫中所藏的五经秘籍。刘向读到《尚书·洪范》篇,其中箕子为武王陈述五行阴阳与吉凶祸福相应验的道理。刘向于是搜集整理自上古以来,历经《春秋》、六国直到秦汉时期各种符瑞灾异的记载,推究考证具体的史实,将其与相应的祸福连贯起来加以解说,记录下其中的应验之处,按类别分门别类,共写成十一篇,命名为《洪范五行传论》,呈奏皇上。天子心中明白刘向是出于忠诚正直,才特意为王凤兄弟的事写下这篇论著,然而最终还是无法夺回王氏一族的权势。 过了很久,朝廷开始营建昌陵,历经数年都未能建成,后来又重新迁回延陵,营建的规制极为奢靡。刘向上疏劝谏说: 臣听说《易经》说:"安不忘危,存不忘亡,是以身安而国家可保也。"(身处安定之时不忘记危难,身处生存之时不忘记灭亡,因此自身才能安然无恙、国家才能得以保全。)所以贤明圣哲的君主,都能够广泛地考察事物的始终,穷究事理的本末,从而明辨是非。称王天下的人必须通晓夏、商、周三代兴衰更替的道理,明白上天授命于人的道理极为宽广,绝不会只专属于某一姓氏。孔子谈论《诗经》,读到"殷士肤敏,祼将于京"(殷商的臣子体态俊美、才思敏捷,如今却要在周朝的京城助祭)这几句时,不禁感慨叹息道:"天命是多么伟大啊!善行不能不传给子孙后代,因此富贵并非恒久不变的;如果不是这样,那么王公贵族又凭什么要心怀戒惧谨慎行事,普通百姓又凭什么要受到劝勉激励呢?"这是孔子在为微子归顺周朝的往事而感伤,也是在为殷商的灭亡而痛心。即便有像唐尧、虞舜那样的圣德,也无法教化丹朱那样的不肖之子;即便有像大禹、商汤那样的德行,也无法教导夏桀、商纣这样的不肖末孙。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不会灭亡的国家。从前高皇帝灭掉秦朝之后,本打算定都雒阳,后来被刘敬的一番话所触动而醒悟,自认为德行比不上周朝,却胜过秦朝,于是便迁都到关中,依凭周朝的德行教化,又借助秦地险要的地势。国运的长短,其实是以德行的深浅为效验的,所以贤明的君主总是心怀战栗警惕,从不忌讳谈论国家灭亡的可能。孔子所说的"富贵无常",大概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孝文皇帝驻跸霸陵时,向北眺望厕所旁的山峦,心中不禁凄怆悲伤,回头对群臣说:"唉!如果用北山的石头做椁,再用切碎的丝絮填塞其间,涂上厚厚的漆,难道还能轻易被人打开吗!"张释之上前进言道:"假使墓中真有令人觊觎的珍宝,即便用南山的石头把整座山都封锢起来,也终究会留下缝隙;假使墓中没有什么值得觊觎的东西,即便没有石椁,又何必忧虑呢?"人死之后便再无穷尽的归宿,而国家却有兴废更替,所以张释之这番话,正是为长远无穷的将来所做的打算。孝文帝因此有所醒悟,于是采用薄葬,不修筑高大的坟丘。 《易经》说:"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臧之中野,不封不树。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上古时代安葬死者,只用厚厚的柴草包裹遗体,埋葬在旷野之中,既不堆筑坟丘,也不种植树木。后世的圣人才改用棺椁来安葬。)棺椁的制作,是从黄帝开始的。黄帝安葬在桥山,唐尧安葬在济阴,坟丘都很小,随葬的器物也很简朴。虞舜安葬在苍梧,他的两位妃子都没有跟随合葬。大禹安葬在会稽,也没有改变他生前的规制。商汤竟没有留下确切的葬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都安葬在毕地,秦穆公安葬在雍地橐泉宫祈年馆下,樗里子安葬在武库之中,都没有留下高大的坟丘。这正是圣明的帝王贤能的君主、智慧的贤士高瞻远瞩、深谋远虑的表现。他们贤能的臣子、孝顺的子孙也秉承他们的遗愿、顺应他们的心意实行薄葬,这实在是奉安先君、先父的至诚孝道啊。 周公是武王的弟弟,安葬兄长武王的规格却十分简朴。孔子将母亲安葬在防地时,仿照古礼只是堆起一个小土丘而不筑高坟,还说:"我孔丘是个四处奔走、居无定所的人,不能不做个记号,方便日后辨认。"于是筑起四尺高的坟丘,后来遇上大雨坟丘崩塌。弟子们重新修葺,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流泪说:"我听说古人是从不修缮坟墓的。"这大概是在委婉地表达不以为然之意。延陵季子出使齐国返回途中,儿子不幸去世,被安葬在嬴、博两地之间,墓穴挖得并不深,还未及泉水,只用平常的衣服入殓,堆起坟丘、掩埋了墓穴,坟丘的高度仅仅能隐约遮住人身,季子哭号着说:"骨肉重新归于泥土,这是命中注定的事,至于魂魄之气,则是无处不在、无所不往的。"嬴、博两地距离吴国有一千多里,季子却没有把儿子的灵柩运回吴国安葬。孔子前往观看后说:"延陵季子的做法完全合乎礼制。"所以孔子是孝顺的儿子,延陵季子是慈爱的父亲,虞舜、大禹是忠诚的臣子,周公是友爱的弟弟,他们安葬君主、父母、骨肉至亲的规格,都十分简朴微薄;这并非只是刻意追求节俭,而是确实认为这样做才真正符合逝者安息的本意。宋国的桓司马为自己打造石椁,孔子说:"这样的排场,还不如让尸体早点腐朽的好。"秦国的丞相吕不韦召集有智谋才略的门客编撰《吕氏春秋》,其中也阐述了薄葬的道理,这些都是通晓事理之人的见解啊。 到了吴王阖闾时,违背礼制大肆厚葬,还不到十几年,就被越人挖掘盗掘了。再到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庄襄王五位君王,也都大兴土木修建高大的陵墓,随葬了大量的珍宝财物,结果全都被人挖掘暴露于外,实在令人十分悲叹。秦始皇葬在骊山脚下,地下用金属封锢住三重泉水,地上堆筑起高耸的坟丘,高达五十多丈,周长超过五里,用石头修造椁室作为游览的宫馆,用人的脂膏做灯烛照明,用水银灌注成江河大海,用黄金铸成凫雁等飞禽。其中珍宝的收藏,机关巧妙的变化,棺椁的华丽,宫馆的宏伟壮丽,简直难以尽述。又大肆杀害宫女,将工匠活活埋葬其中殉葬,数以万计。天下百姓苦于修陵的徭役而纷纷反叛,骊山陵墓尚未完全建成,周章率领的百万大军便已经打到了骊山脚下。项籍焚烧了陵墓的宫室营舍,此前的珍宝也都已被人发掘一空。后来又有放羊的牧童因为丢失了羊,羊掉进了陵墓的地道,牧童持着火把进去寻找,不慎失火烧毁了陵墓中收藏的棺椁。从古至今,安葬的规格从来没有像秦始皇这样奢华隆重的,可是仅仅数年之间,外遭项籍焚毁的祸患,内遭牧童失火的灾殃,这难道不令人悲叹吗! 因此德行越深厚的人,安葬的规格反而越简朴;智慧越深邃的人,安葬的规格反而越微薄。德行浅薄、智慧短浅的人,安葬的规格反而越奢华,坟丘越高大,宫殿庙宇越华丽,被人发掘盗取的速度也就越快。由此看来,是明智还是愚昧的效验,安葬的吉凶祸福,已经十分清楚明白了。周朝的德政衰落之后逐渐走向奢侈,周宣王贤明,一度使周朝中兴,重新崇尚俭朴的宫室,缩小寝庙的规模。诗人为此写诗赞美他,《斯干》这首诗便是明证,诗的前半部分讲述宫室建造合乎法度规制,后半部分则讲述子孙繁盛众多。等到鲁庄公极尽雕饰装点宗庙,又大肆修筑台榭园囿,后代竟两次绝嗣,《春秋》为此予以讥刺。周宣王这样俭朴反而国运昌盛,鲁国、秦朝那样奢靡反而绝嗣灭亡,这正是奢侈与节俭得失的明证。 陛下即位之初,亲自倡导节俭,最初营建的陵墓,规制十分俭省朴素,天下人无不称颂陛下贤明。等到后来迁往昌陵,却不断增筑加高,堆积泥土成山,甚至发掘百姓的坟墓,多达数以万计,又大兴土木营建城邑住宅,限期紧迫仓促,耗费的钱财总计超过一百多亿。地下的死者含恨于九泉之下,地上的生者忧愁于人世之间,怨恨之气感应扰动了阴阳,因此又接连发生饥荒,因饥荒而死亡流离失所的百姓数以十万计,臣对此深感忧虑困惑。如果认为死者是有知觉的,那么发掘他人的坟墓,其危害实在太大了;如果死者是没有知觉的,那又何必大兴土木呢?这样的做法,若与贤能有识之士商议,他们必定不会赞同;若展示给普通百姓看,他们也必定深以为苦;若只是为了取悦那些愚昧奢靡之人,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呢!陛下慈爱仁厚、品德极为美善,又聪明豁达、举世无双,理应大力弘扬汉朝的德政,推崇刘氏皇族的美德,使功业光耀超过五帝、三王,可是如今却反而与暴虐的秦朝、荒淫的君主争相攀比奢侈,比较坟丘陵墓的规模,来取悦愚昧之人的耳目,追求一时的壮观景象,这既违背了贤能有识之士的心愿,又断送了万世长治久安的根基,臣私下为陛下感到深深的羞愧。愿陛下向上效法圣明的黄帝、唐尧、虞舜、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所定下的制度,向下参照贤能智慧的秦穆公、延陵季子、樗里子、张释之等人的用心。孝文皇帝不修坟丘、薄葬安神,用节俭来使神灵安宁,这值得作为效法的准则;秦昭王、秦始皇增筑高山般的坟丘、厚藏财宝,因奢靡而招致祸患,这足以作为深刻的鉴戒。如今初陵的营建方案,理应听从公卿大臣们的商议,来使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奏疏呈上后,皇上对刘向的进言深有感触,然而始终未能采纳他的主张。 刘向目睹世俗风气愈发奢靡淫逸,加上赵氏、卫氏等家族出身卑微,却僭越了礼制的规定。刘向认为教化天下应当由内及外,从身边亲近的人做起。因此他采集《诗经》《尚书》中所记载的贤妃贞妇,凡是能够兴旺国家、显扬家族、可以作为楷模效法的事例,以及那些因宠妾乱政而导致败亡的教训,编纂整理成《列女传》,共八篇,以此来劝诫天子。又采集史传所记载的往事,撰写成《新序》《说苑》共五十篇,一并呈奏。他还屡次上疏陈说朝政的得失,阐述效法与警戒之道。奏疏前后呈上了数十篇,用来辅助皇上广览博阅,弥补朝政的疏漏缺失。皇上虽然未能全部采纳,但内心还是十分赞赏他的进言,常常为之感叹。 当时皇上尚无子嗣继承皇位,朝政大权渐渐落入王氏一族之手,各种灾异现象十分频繁。刘向一向十分推崇陈汤的智谋,与他相交甚厚,曾私下对陈汤说:"如今灾异如此频繁,而外戚的势力却一天比一天嚣张,这种趋势发展下去,必定会危及刘氏的江山。我有幸身为同姓宗室中的疏远旁支,历代蒙受汉朝深厚的恩德,如今身为宗室中的遗老,历经三代君主。皇上因为我是先帝的旧臣,每次进见都对我格外优待礼遇,我若不站出来直言,还有谁应当站出来说话呢?"于是刘向便上密封奏章,极力劝谏说: 臣听说做君主的没有不想追求安定的,但常常身处危境;没有不想国祚长存的,却常常濒临灭亡,这都是因为失去了驾驭臣下的方法。凡是大臣独揽权柄、把持国政的,从来没有不酿成祸害的。从前晋国有六卿专权,齐国有田氏、崔氏专权,卫国有孙氏、甯氏专权,鲁国有季孙氏、孟孙氏专权,他们长期把持国家政务,世代掌握朝廷的权柄。最终田氏取代了姜姓齐国;六卿瓜分了晋国;崔杼弑杀了他的国君齐庄公光;孙林父、甯殖驱逐了他们的国君卫献公衎,又弑杀了国君卫殇公剽;季孙氏公然在庭院中使用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八佾乐舞,三桓之家在祭祀完毕后公然唱着只有天子才能使用的《雍》诗撤去祭品,共同专擅国政,最终驱逐了鲁昭公。周朝大夫尹氏把持朝政,把王室搅得乌烟瘴气,导致王子朝、王子猛相继争立为王,接连数年才得以平定。所以《春秋》经文记载"王室乱",又记载"尹氏杀王子克",正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严重性。《春秋》记述成败得失、记录祸福的经过,像这样的例子非常多,都是因为阴气过盛而阳气衰微,臣下失去了为臣之道所导致的结果。所以《尚书》说:"臣之有作威作福,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臣子若擅自作威作福,必将危害你的家族,给你的国家带来凶祸。)孔子说:"禄去公室,政逮大夫"(俸禄的权力离开了公室,政权落入了大夫之手),这正是国家危亡的先兆。秦昭王的舅父穰侯以及泾阳君、叶阳君独揽国政、擅自弄权,对上假借太后的威势,这三人的权势甚至超过了昭王本人,家产也比整个秦国都还要富有,国家因此陷入极大的危殆之中,幸亏昭王及时醒悟采纳了范雎的谏言,秦国才得以保全。到了秦二世时,全权委任赵高,赵高独揽大权、恣意妄为,蒙蔽排挤朝中大臣,最终酿成了阎乐在望夷宫弑君的祸患,秦朝也因此彻底灭亡。这些近在眼前的往事并不遥远,正是汉朝所取代的前朝教训啊。 汉朝建立之后,诸吕横行无道,擅自相互尊立为王。吕产、吕禄凭借太后的宠信,占据将相的高位,兼掌南北两军的兵权,拥有梁王、赵王的尊贵地位,骄横自满、贪得无厌,企图颠覆刘氏江山。幸亏忠诚正直的大臣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竭尽忠诚、恪守节操,将诸吕诛灭殆尽,此后刘氏江山才重新得以安定。如今王氏一族乘坐朱红车轮、雕饰华美车驾的人多达二十三人,佩戴青绶紫绶、冠饰貂尾蝉纹的高官充满了宫廷帷幄之内,两旁排列如鱼鳞般密集。大将军独揽朝政、擅用权柄,五位封侯的兄弟骄奢僭越,一齐擅自作威作福,独断专行、恣意妄为,行为污浊却窃据高位、以治理国事为名,内心怀有私念却假托为公,倚仗太后所在东宫的尊贵地位,假借甥舅之间的亲情,来营造自己的权势威望。尚书、九卿以及各州牧、郡守,大多都出自他的门下,把持朝廷的中枢机要,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凡是称颂他的人便得到提拔重用,凡是触怒他的人便遭到诛戮伤害。四处游说的说客为他摇旗呐喊,掌权的大臣也为他歌功颂德。他们排斥打压宗室子弟,孤立削弱皇族的势力,凡是宗室中有才能智谋的人,尤其遭到诋毁排挤而不得进用。他们竭力疏远隔绝宗室担任要职的机会,不让宗室子弟得以在朝廷任职,是害怕他们与自己分享权力;又屡屡援引燕王、盖长公主谋反的旧事来动摇皇上的心意,却刻意回避提及吕氏、霍氏专权覆灭的教训,绝口不提。他们内心怀有管叔、蔡叔那样图谋不轨的萌芽,对外却假借周公摄政的名义来粉饰自己,兄弟们各自占据显要之位,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彼此勾连。纵观上古直至秦汉,外戚僭越显贵的程度,从来没有像王氏这样严重的。即便是周朝的皇甫氏、秦朝的穰侯、汉朝的武安侯田蚡、吕氏、霍氏、上官氏这些外戚,都远远比不上如今的王氏。 事物一旦发展到极盛的地步,必定会有异常的变异预先显现,作为将要发生变故的先兆。孝昭帝时,曾有一块巨石在泰山自动竖立起来,一株倒伏的柳树在上林苑重新挺立起来。此后孝宣帝便顺应天意即位。如今王氏祖先安葬在济南的坟墓,坟前的梓木柱竟然生出了枝叶,枝叶繁茂地伸展到屋顶之上,根须又蔓延到地底深处,这样的异象,比起当年泰山立石、上林苑倒柳复起,还要更加明显。事物的发展态势不可能同时两强并存,王氏与刘氏也终将不能并立共存,如果下面呈现出泰山般的安稳,那么上面必定潜藏着堆叠的鸡蛋般岌岌可危的险境。陛下身为刘氏的子孙后代,本应守护宗庙社稷,如今却眼看着国家的气运转移到外戚手中,沦为供人驱使的奴仆,纵然陛下不为自身考虑,又将如何面对列祖列宗的宗庙呢!妇人出嫁后,对内依附夫家,对外仍系念着娘家,这样的做法其实也并非是皇太后真正的福分所在。孝宣皇帝当年不肯把权力交给舅父平昌侯、乐昌侯,正是为了保全他们,使他们能够安然无恙啊。 真正贤明的人,善于在祸患尚未显现之时便预先培植福祉,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便及早消除隐患。理应颁布英明的诏书,宣示美德善政,援引重用亲近的宗室子弟,亲近而信任他们,同时黜退疏远外戚,不再授予他们政务大权,让他们全都退职回到自己的府邸,以此效法先帝当年的做法,这样反而能够使外戚得以安享厚待,保全他们整个家族,这才真正是符合皇太后本意的做法,也是外戚家族真正的福分所在。王氏一族便可以长久保有他们的爵位俸禄,刘氏江山也能够长治久安,不失去国家社稷,这正是使内外两族都能够彼此褒扬、和睦相处,为子孙后代谋求无穷福祉的长远大计。如果不采取这样的策略,那么当年田氏篡齐的往事必将在今日重演,六卿分晋的祸患也必定会在汉朝重新兴起,成为后代子孙的忧患,这个道理已经十分明显,不能不深加图谋,不能不及早筹划。《易经》说:"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几事不密,则害成。"(君主若不能保守机密,就会失去臣子的忠心;臣子若不能保守机密,就会招致杀身之祸;机密之事若不能严守,祸患便会由此酿成。)愿陛下深思圣虑,审慎周密地处理这些机密要务,借鉴以往的历史教训,折中权衡、取信于民,使国家真正处于万无一失的太平之境,从而保全宗庙社稷,长久地侍奉皇太后,这实在是天下的大幸。 奏疏呈上后,天子召见刘向,为他的一片忠心叹息悲伤,对他说:"你暂且休息一下吧,我会好好考虑这件事的。"于是任命刘向为中垒校尉。 刘向为人平易近人、不摆威仪架子,为官清廉恬静、乐于阐扬道义,不与世俗之人交往应酬,一心专注于研习经学,白天诵读经传典籍,夜晚观察天象星宿,有时甚至彻夜不眠,一直到天明。元延年间,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的方位,蜀郡的岷山崩塌,堵塞了长江。刘向对这样的异象深感忧虑,详情记载在《五行志》中。他心中始终无法平静,又一次上奏,奏疏中说: 臣听说帝舜曾告诫伯禹,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无德;周公曾告诫成王,不要像殷纣王那样暴虐。《诗经》说"殷监不远,在夏后之世"(殷商可以借鉴的教训并不遥远,就在夏朝灭亡的往事之中),也是说商汤把夏桀作为鉴戒。圣明的帝王常常以历代的衰败祸乱来警戒自己,从不忌讳谈论国家兴废的道理,所以臣才敢于极力陈述自己的浅见愚忠,恳请陛下留意详察。 臣谨慎地考察《春秋》所记载的二百四十二年间,共发生日食三十六次,鲁襄公在位期间日食尤其频繁,平均大约每三年五个月出头就会发生一次日食。汉朝建立以来直到竟宁年间,孝景帝在位期间日食尤其频繁,平均大约每三年一个月就会发生一次。臣刘向此前曾多次预言即将发生日食,如今更是连续三年接连发生日食。自建始年间以来,二十年之间竟发生了八次日食,平均每两年六个月就会发生一次,这样的频率古今都十分罕见。灾异现象的显现,本有大小、稀疏与频繁的区别,占卜推断也有迟缓、紧急、舒缓、急切的不同,而圣人正是凭借这些来断定疑难、洞察吉凶的。《易经》说:"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察天象的变化,来省察时事的变迁。)从前孔子回答鲁哀公的问话时,曾一同提到夏桀、商纣暴虐天下,因此导致历法失序、天象观测失去准则,正月的岁首也失去了应有的规律,这些都是改朝换代前兆的异变。秦始皇末年直到秦二世时,日月接连出现亏蚀,山陵崩塌沦陷,辰星出现在四个孟月,太白金星在白昼横贯天空运行,没有云彩却响起雷声,还出现流星和夜光异象,火星侵袭月亮,异常的火焰焚烧了宫殿,野兽跑进宫廷中嬉戏,都城的城门无故内陷崩塌,还有巨人出现在临洮,陨石坠落在东郡,彗星出现在大角星的方位,大角星的光芒因此而消失。参照孔子的这番话,再考察暴虐秦朝所出现的这些异象,可见上天的意旨确实是令人敬畏的。等到项籍败亡之时,也同样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的方位。汉朝攻入秦地之时,五星会聚在东井星宿的方位,这正是得到天下的征兆。孝惠帝时,曾降下血雨,太阳在与之相冲的方位发生亏蚀,还出现了星光黯淡等异象。孝昭帝时,曾有泰山倒伏的巨石自动竖立起来,上林苑倒伏的柳树重新挺立起来,一颗大如月亮的星辰向西运行,众多星辰随之而动,这都是极为特异的天象。孝宣帝振兴汉室的征兆,是天狗星夹着银河向西运行,又曾连续阴晦二十多天不降雨,这正是昌邑王刘贺不得善终的异兆。这些都详细记载在汉朝的史册之中。纵观秦、汉两朝的更替,再看孝惠帝、孝昭帝无嗣绝后的往事,考察昌邑王未能善终的结局,再审视孝宣帝承继大统兴起的经过,上天的取舍去留,难道不是昭然若揭吗!殷高宗、周成王也曾遇到过野鸡登鼎啼鸣、大风拔起树木这样的异变,正因为他们能够深思其中的缘故,所以殷高宗才享有百年的福祚,周成王才得到大风止息、庄稼复起的福报。神明的感应,就如同影子随形、回声应声一样如影随形,这是世人所共知的道理。 臣有幸得以托身于皇族的旁支末属,实在是因为亲眼见到陛下具有宽厚英明的德行,希望能够借此消弭重大的灾异,重新成就殷高宗、周成王那样的美名,来光大刘氏的江山,所以才恳切地多次冒着触犯死罪的危险直言进谏。如今日食尤其频繁,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宿的方位,星象的异变甚至波及到了紫微宫的方位,凡是有识之士与年长的老者,无不为之震惊动容,这正是异变中最重大的征兆。这些事情很难一一详尽记述,所以《易经》说:"书不尽言,言不尽意"(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也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因此才要设立卦象、标明爻辞,再进一步阐释其中的义理。《尚书》说"伻来以图"(派人送来图画来说明情况),天象的道理原本就难以用言语让人完全明白,臣纵然把图形呈上,也仍然需要当面口头解说,才能够真正让陛下明白其中的道理,恳请陛下赐臣一个清闲的时间,容臣当面指着图形陈述详情。 皇上每次都把奏疏留中收纳,然而终究没有能够采纳施行。刘向每次被召见,总是屡次进言说,皇族宗室就如同国家的枝叶,枝叶一旦凋落,那么树木的根本便会失去庇护和荫蔽;如今皇族同姓越发疏远,母族外戚却独揽朝政,国家的俸禄权柄脱离了公室,权力都落到了外戚手中,这绝不是用来强固汉朝宗室、抑制外戚私门、保守国家社稷、安定后世子孙的正确做法。 刘向自知已经得到皇上的信任,因此常常公开为宗室鸣冤申辩,讥讽指责王氏一族以及在位的大臣,他的言辞大多痛切激烈,都发自内心的至诚。皇上屡次想要提拔刘向担任九卿之职,却总是被身居要位的王氏族人以及丞相、御史大夫所阻挠,所以刘向始终未能得到升迁。他担任列大夫这一官职前后长达三十多年,享年七十二岁去世。他去世十三年之后,王氏便取代了汉朝的江山。 刘向的三个儿子都好学上进:长子刘伋,以研习《易经》教授学生,官至郡守;次子刘赐,官至九卿属下的丞,很早便去世了;小儿子刘歆,最为知名。 【向少子歆】 刘歆字子骏,年少时便因通晓《诗经》《尚书》、擅长写文章而被成帝召见,在宦者署待诏,后担任黄门郎。河平年间,奉诏与父亲刘向一同负责校勘宫中的秘籍,研习六经的传记,以及诸子百家、诗赋、数术、方技等各类典籍,无所不加以钻研。刘向去世后,刘歆接替担任中垒校尉。 哀帝刚即位时,大司马王莽举荐刘歆身为宗室、才德兼备,任命他为侍中太中大夫,后升任骑都尉、奉车光禄大夫,深受尊贵宠信。又命他兼领五经典籍的校勘工作,继承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刘歆于是把六经诸子百家的群书汇集整理,分门别类编成《七略》。详情记载在《艺文志》中。 刘歆和父亲刘向起初都研习《易经》,宣帝时,下诏命刘向学习《穀梁春秋》,钻研了十多年,通晓精熟。等到刘歆负责校勘秘籍时,看到了古文《春秋左氏传》,刘歆对此非常喜爱。当时丞相史尹咸因为擅长研治《左氏传》,与刘歆一同校勘经传典籍。刘歆大致跟从尹咸以及丞相翟方进请教学习,质疑问难、探讨经义的要旨。起初《左氏传》中多有古字古语,研习的学者只是照着字面训诂解释罢了,等到刘歆钻研《左氏传》之后,便引用传文来解释经文,前后相互阐发印证,从此《左氏传》的章句义理才算完备齐全。刘歆也生性沉静而富有谋略,父子二人都喜好古代典籍,博览群书、记忆超群,远远超出常人。刘歆认为左丘明的好恶标准与孔圣人相同,而且左丘明曾亲眼见过孔子,而《公羊传》《穀梁传》的作者都生活在孔子七十位弟子之后,是通过传闻而非亲眼所见来撰述经义的,二者在详略程度上自然有所不同。刘歆屡次拿这些理由来诘难父亲刘向,刘向也无法反驳否定,但仍然坚持自己所主张的《穀梁》学说。等到刘歆得到皇上的亲近信任之后,便想要建议将《左氏春秋》以及《毛诗》《逸礼》《古文尚书》都一并列入官学、设立博士。哀帝命刘歆与治五经的博士们当面讲论这些经典的义理,各位博士中有的人却不肯出面对答,刘歆因此写信给太常博士们,责备他们说: 从前唐尧、虞舜之后逐渐衰微,于是夏、商、周三代相继兴起,圣明的君王一代接一代相继涌现,治国的大道因此十分显著地传承了下来。周王室衰微之后,礼乐制度便不再纯正,大道之难以保全完整,竟至于此。因此孔子忧虑大道不能推行于世,游历各国,等待诸侯的聘用。从卫国返回鲁国之后,音乐才得以匡正,《雅》《颂》各安其所;他又修订《易经》,编次《尚书》,撰作《春秋》,用来记载帝王治国的大道。等到孔子去世之后,精深的义理便随之断绝,孔门七十位弟子相继辞世之后,《春秋》的微言大义也逐渐失传乖离。此后又遭逢战国纷争的乱世,礼乐制度被弃置不用,转而讲求排兵布阵之术,孔门的学说因此受到压制,而孙武、吴起的兵法却大为兴盛。这种衰败的局面持续到暴虐的秦朝,秦朝焚烧经书典籍,屠杀儒生士人,还制定了私藏禁书的法令,推行"以古非今"的罪名,圣贤的道术学说因此几乎彻底湮灭。汉朝建立之后,距离圣明的古代帝王已经十分遥远,孔子的学说也早已断绝,制度法规更是无所依循承袭。当时唯独有一位叔孙通大致制定了朝廷的礼仪制度,天下也仅仅还留存着《易经》的占卜之书,此外再没有其他的典籍存世。到了孝惠帝时,才废除了私藏禁书的法令,然而当时的公卿大臣如绛侯周勃、颖阴侯灌婴这些人都是披坚执锐的武将出身,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直到孝文皇帝时,才开始命掌故朝错跟随伏生学习《尚书》。《尚书》最初是从墙壁的夹层中发掘出来的,简牍已经朽坏散乱、残缺不全,如今这部书虽然还留存于世,但当时也只是靠师徒口耳相传诵读罢了。《诗经》的研习也才刚刚萌芽。天下各种典籍逐渐陆续重新出现,但大多是诸子百家的传说,即便如此,朝廷仍然广泛地把它们列入官学,专门设置博士加以传授。汉朝初年真正称得上是儒者的,也只有贾谊一人而已。到了孝武皇帝时,邹地、鲁地、梁地、赵地才渐渐涌现出一批专治《诗经》《礼记》《春秋》的先师,这些都是在建元年间兴起的。在那个时候,一个人往往无法独自穷尽一部经典的全部内容,有人专研《雅》,有人专研《颂》,众人相互配合才最终得以完备。《泰誓》篇是后来才重新发现的,当时的博士们把它汇集起来一同诵读研习。所以先帝的诏书中说:"礼崩乐坏,书缺简脱,朕甚闵焉。"(礼乐制度已经崩坏,典籍残缺、竹简散乱脱落,朕对此深感忧虑痛心。)当时距离汉朝建立已经有七八十年了,距离经典的完整无缺,本来就已经十分遥远了。 等到鲁恭王拆毁孔子的旧宅、打算把这块地扩建为自己的宫室时,竟在拆毁的墙壁之中发现了古文经书,其中有《逸礼》三十九篇,《尚书》十六篇。天汉年间之后,孔安国把这些书献给朝廷,恰逢遭遇巫蛊之祸的仓促变故,未能来得及加以推行施用。至于《春秋左氏传》,是左丘明所修撰的,这些都是古文的旧典籍,多的篇章有二十多篇,收藏在宫中的秘府之中,长期尘封而未曾公开发布。孝成皇帝痛惜学术残缺不全、典籍散佚失传,逐渐偏离了原本的真义,于是下令陈列出宫中秘藏的典籍,校勘整理这些古老的文献,得到了这三部典籍,用来考订官学所传授的经典,官学所传的经文有的存在脱漏的简牍,所传的注解也有的次序错乱。向民间探访查问,得知鲁国的柏公、赵国的贯公、胶东的庸生等人所传的遗学,与这些古文经典内容相合,然而却始终被压制而未能推行施用。这实在是有识之士深感痛惜、士人君子无不为之嗟叹痛心的事情。以往那些钻研学问的儒生们,不去思考这些典籍所以残缺断绝的缘由,只是苟且因循简陋寡薄的旧说,把简单的文字拆解得支离破碎,用繁琐的言辞、琐碎的说法来注解,以至于学者们穷尽一生、皓首穷经,还不能真正究明一部经典的要旨。他们只相信口耳相传的说法,却背弃了原始的传注记载,尊崇晚近的经师而非议古代的圣贤原典,甚至到了国家将要举办大事,比如设立辟雍、举行封禅、巡狩天下这样的典礼仪式时,竟茫然不知其中的根源出处。他们还想要固守着这些残缺不全的旧说,心怀着唯恐自己的学说被驳倒的私心,却没有从善如流、信服真理的公心,有的甚至心怀嫉妒,不去认真考察事情的真相,人云亦云、随声附和地进行是非评判,压制排斥《左氏春秋》《毛诗》《逸礼》这三种学说,认为只有官学所传的《尚书》才算完备,认为《左氏传》根本不能算是真正传述《春秋》大义的著作,这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如今当今圣上德行通达神明,继承皇统、发扬祖业,也同样痛惜经学典籍的错乱纷杂、士人学者的见识竟到了如此地步,即便圣上心中已经十分明了其中的是非曲直,却仍然委婉谦让,乐于与诸位士人君子共同商议解决这个问题。所以才特意颁下明确的诏书,试探性地征询是否可以设立《左氏春秋》博士,派遣身边亲近的大臣奉行圣意、传达使命,本意是想要扶助那些势单力薄的古文经学、加以匡正弘扬,希望能与诸位君子同心协力,共同弥补以往被废弃遗漏的学术传承。可如今的情形却并非如此,诸位博士深闭固拒、坚决抵制,根本不肯参与这场论辩,甚至只是用"从未听闻传授"这样的理由就轻易加以否定拒绝,企图以此堵塞其他学说的传承之路,彻底断绝这些尚且弱小的学问。所谓"可以与人共享成功的喜悦,却难以与人共同谋划事情的开端",这本是普通百姓才会有的见识,绝不是我们对士人君子应有的期望。况且这几家学说的相关事宜,都是先帝当年亲自论定过的,如今皇上也亲自加以考察审视,这些古文旧典籍,都有确凿的证据可以验证,内外相互印证呼应,又岂是随随便便就能定论的呢! 古礼一旦散失,便应当到民间去寻访求取,古文经典难道还不如流落民间的旧说吗?以往博士所传授的《尚书》只有欧阳氏一家,《春秋》只有《公羊传》,《易经》只有施氏、孟氏两家,然而孝宣皇帝仍然又广泛地设立了《穀梁春秋》、梁丘氏的《易经》、大小夏侯氏的《尚书》博士,虽然这些学说彼此之间的义理时有相悖之处,宣帝仍然一并加以设立。这是为什么呢?与其因为担心有过失而干脆废弃不用,倒不如即便有可能出现偏差,也宁可先设立起来加以保存。古人说:"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志其大者,不贤者志其小者。"(周文王、周武王的治国之道并没有完全失传,还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贤能的人记住的是其中重大的道理,不贤能的人记住的只是其中细微琐碎的部分。)如今这几家学说之所以能够兼容并包大小不同的义理,又怎么可以偏执一端、断然拒绝呢!倘若一定要固守己见、抱残守缺,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嫉妒真正的学术真理,违背圣明的诏令,辜负皇上的美意,以至于最终陷入被执法官吏问罪论处的境地,这实在是我们诸位君子所不应当采取的做法啊。 刘歆这番话说得十分恳切激烈,各位儒生因此都对他心怀怨恨。当时著名的儒生光禄大夫龚胜因为刘歆的这封移书,上疏深深自责,请求辞官告老还乡。而儒学出身的师丹担任大司空时,也大为恼怒,上奏弹劾刘歆擅自更改扰乱祖宗旧制,诋毁诽谤先帝所设立的典章制度。皇上说:"刘歆不过是想要弘扬拓展学术道统罢了,这又怎么能算是诋毁诽谤呢?"刘歆因此触怒了执政的大臣,又遭到众多儒生的讥讽诋毁,害怕遭到诛杀,便主动请求外调补任地方官职,出任河内太守。后来又因宗室身份不宜执掌黄河、洛水、伊水三河之地,改任五原太守,此后又辗转调任涿郡太守,先后历任三个郡的太守。几年之后,因病免官,后来又重新从平民身份被起用,担任安定属国都尉。恰逢哀帝驾崩,王莽把持朝政,王莽年轻时曾与刘歆一同担任黄门郎,对他十分器重,便向太后禀明。太后于是留任刘歆为右曹太中大夫,后升任中垒校尉、羲和、京兆尹,命他主持修建明堂、辟雍,封为红休侯。掌管儒林、史官、卜官等事务,考订核定历法律吕,撰写了《三统历谱》。 当初,刘歆因避讳改名为刘秀,字颖叔。等到王莽篡夺帝位之后,刘歆担任国师,此后的事迹都记载在《王莽传》中。 【赞】 赞语说:孔子曾感叹说:"人才难得,不正是这样吗!"自孔子以后,撰写文章的士人不计其数,但真正称得上是杰出人才的,唯有孟轲、荀况、董仲舒、司马迁、刘向、扬雄这几位而已。这几位先生,都是博览群书、见多识广,通晓古今,他们的言论对当世都有切实的裨益。古书上说:"圣人不出,其间必有命世者焉。"(即便圣人不曾降世,那个时代也必定会出现顺应天命、扭转乾坤的杰出人物。)这话说的大概正是这样的道理吧?刘氏父子撰写的《洪范论》阐发了《尚书大传》的深意,彰显了天人感应的道理;《七略》剖析辨明了各类典籍,总括了诸子百家的源流脉络;《三统历谱》则考订推算了日月五星运行的度数规律。这些著作都寄托着追本溯源的深意。唉!刘向当年劝谏营建陵墓的告诫,如今回过头来加以审视,实在是令人悲叹啊!他曾指着济南王氏祖坟梓木柱生出枝叶的异象来推断汉室将兴、王氏将替的征兆,如今看来是多么清楚明白啊!这难道不正是正直诚信、见多识广的古之益友风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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