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回 鳳仙郡冒天止雨 孫大聖勸善施霖
原文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說破鬼神驚駭。挾藏宇宙,剖判玄光,真樂世間無賽。靈鷲峰前,寶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壽同山海。 卻說三藏師徒四眾別樵子,下了隱霧山,奔上大路。行經數日,忽見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國麼?」行者搖手道:「不是,不是。如來處雖稱極樂,卻沒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樓臺殿閣,喚做靈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國,也不是如來住處,天竺國還不知離靈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邊前方知明白。」 不一時至城外,三藏下馬,入到三層門裡,見那民事荒涼,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間,見許多穿青衣者左右擺列,有幾個冠帶者立於房簷之下。他四眾順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遜避。豬八戒村愚,把長嘴掬一掬,叫道:「讓路,讓路。」那些人猛擡頭,看見模樣,一個個骨軟筋麻,跌跌蹡蹡,都道:「妖精來了,妖精來了!」諕得那簷下冠帶者戰兢兢躬身問道:「那方來者?」三藏恐他們闖禍,一力當先,對眾道:「貧僧乃東土大唐駕下拜天竺國大雷音寺佛祖求經者。路過寶方,一則不知地名,二則未落人家,才進城甚失迴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卻才施禮道:「此處乃天竺外郡,地名鳳仙郡。連年乾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師祈雨救民也。」行者聞言道:「你的榜文何在?」眾官道:「榜文在此,適間才打掃廊簷,還未張掛。」行者道:「拿來我看看。」眾官即將榜文展開,掛在簷下。行者四眾上前同看。榜上寫著: 大天竺國鳳仙郡郡侯上官,為榜聘明師,招求大法事:茲因郡土寬弘,軍民殷實,連年亢旱,累歲乾荒,民田菑而軍地薄,河道淺而溝澮空。井中無水,泉底無津。富室聊以全生,窮民難以活命。斗粟百金之價,束薪五兩之資。十歲女易米三升,五歲男隨人帶去。城中懼法,典衣當物以存身;鄉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顧命。為此出給榜文,仰 望十方賢哲,禱雨救民。恩當重報,願以千金奉謝,決不虛言。須至榜者。 行者看罷,對眾官道:「郡侯上官何也?」眾官道:「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卻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讀書。《百家姓》後有一句『上官歐陽』。」三藏道:「徒弟們,且休閑講。那個會求雨,與他求一場甘雨,以濟民瘼,此乃萬善之事;如不會,就行,莫誤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難事?我老孫翻江攪海、換斗移星,踢天弄井、吐霧噴雲,擔山趕月、喚雨呼風:那一件兒不是幼年耍子的勾當?何為稀罕?」 眾官聽說,著兩個急去郡中報道:「老爺,萬千之喜至也。」那郡侯正焚香默祝,聽得報聲喜至,即問:「何喜?」那官道:「今日領榜,方至市口張掛,即有四個和尚,稱是東土大唐差往天竺國大雷音拜佛求經者,見榜即道能祈甘雨,特來報知。」 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轎馬多人,徑至市口,以禮敦請。忽有人報道:「郡侯老爺來了。」眾人閃過。那郡侯一見唐僧,不怕他徒弟醜惡,當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鳳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請老師祈雨救民。望師大捨慈悲,運神功,拔濟拔濟。」三藏答禮道:「此間不是講話處,待貧僧到那寺觀,卻好行事。」郡侯道:「老師同到小衙,自有潔淨之處。」 師徒們遂牽馬挑擔,徑至府中,一一相見。郡侯即命看茶擺齋,少頃齋至。那八戒放量吞餐,如同餓虎。諕得那些捧盤的心驚膽戰,一往一來,添湯添飯,就如走馬燈兒一般,剛剛供上,直吃得飽滿方休。齋畢,唐僧謝了齋,卻問:「郡侯大人,貴處乾旱幾時了?」郡侯道: 「敝地大邦天竺國,風仙外郡吾司牧。 一連三載遇乾荒,草子不生絕五穀。 大小人家買賣難,十門九戶俱啼哭。 三停餓死二停人,一停還似風中燭。 下官出榜遍求賢,幸遇真僧來我國。 若施寸雨濟黎民,願奉千金酬厚德!」 行者聽說,滿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說,莫說。若說千金為謝,半點甘雨全無;但論積功累德,老孫送你一場大雨。」那郡侯原來十分清正賢良,愛民心重,即請行者上坐,低頭下拜道:「老師果捨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行者道:「且莫講話,請起。但煩你好生看著我師父,等老孫行事。」沙僧道:「哥哥,怎麼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過來,就在他這堂下隨著我做個羽翼,等老孫喚龍來行雨。」八戒、沙僧謹依使令,三個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禮拜。三藏坐著念經。 行者念動真言,誦動咒語,即時見正東上一朵烏雲,漸漸落至堂前,乃是東海老龍王敖廣。那敖廣收了雲腳,化作人形,走向前,對行者躬身施禮道:「大聖喚小龍來,那方使用?」行者道:「請起。累你遠來,別無甚事。此間乃鳳仙郡,連年乾旱,問你如何不來下雨?」老龍道:「啟上大聖得知:我雖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輩。上天不差,豈敢擅自來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過此方,見久旱民苦,特著你來此施雨求濟,如何推託?」龍王道:「豈敢推託?但大聖念真言呼喚,不敢不來。一則未奉上天御旨,二則未曾帶得行雨神將,怎麼動得雨部?大聖既有拔濟之心,容小龍回海點兵,煩大聖到天宮奏准,請一道降雨的聖旨,請水官放出龍來,我卻好照旨意數目下雨。」 行者見他說出理來,只得發放老龍回海。他即跳出罡斗,對唐僧備言龍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為之,切莫打誑語。」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著師父,我上天宮去也。」好大聖,說聲去,寂然不見。那郡侯膽戰心驚道:「孫老爺那裡去了?」八戒笑道:「駕雲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傳出飛報,教滿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軍民人等,家家供養龍王牌位,門設清水缸,缸插楊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題。 卻說行者一駕觔斗雲,徑到西天門外,早見護國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聖,取經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遠矣。今行至天竺國界,有一外郡,名鳳仙郡。彼處三年不雨,民甚艱苦,老孫欲祈雨拯救。呼得龍王到彼,他言無旨,不敢私自為之,特來朝見玉帝請旨。」天王道:「那壁廂敢是不該下雨哩。我向時聞得說:那郡侯撒潑,冒犯天地,上帝見罪,立有米山、麵山、黃金大鎖,直等此三事倒斷,才該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見玉帝。天王不敢攔阻,讓他進去。徑至通明殿外,又見四大天師迎道:「大聖到此何幹?」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國界,鳳仙郡無雨,郡侯召師祈雨。老孫呼得龍王,意命降雨,他說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來求旨,以甦民困。」四大天師道:「那方不該下雨。」行者笑道:「該與不該,煩為引奏引奏,看老孫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語云:『蒼蠅包網兒──好大面皮。』」許旌陽道:「不要亂談,且只帶他進去。」 丘洪濟、張道陵與葛、許四真人引至靈霄殿下,啟奏道:「萬歲,有孫悟空路至天竺國鳳仙郡,欲與求雨,特來請旨。」玉帝道:「那廝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監觀萬天,浮遊三界。駕至他方,見那上官正不仁,將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穢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於披香殿內。汝等引孫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斷,即降旨與他;如不倒斷,且休管閑事。」 四天師即引行者至披香殿裡看時,見有一座米山,約有十丈高下;一座麵山,約有二十丈高下。米山邊有一隻拳大之雞,在那裡緊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吃。麵山邊有一隻金毛哈巴狗兒,在那裡長一舌,短一舌,餂那麵吃。左邊懸一座鐵架子,架上掛一把金鎖,約有一尺三四寸長短,鎖梃有指頭粗細,下面有一盞明燈,燈焰兒燎著那鎖梃。行者不知其意,回頭問天師曰:「此何意也?」天師道:「那廝觸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雞嗛了米盡,狗餂得麵盡,燈焰燎斷鎖梃,那方才該下雨哩。」 行者聞言,大驚失色,再不敢啟奏,走出殿,滿面含羞。四天師笑道:「大聖不必煩惱,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驚動上天,那米、麵山即時就倒,鎖梃即時就斷。你去勸他歸善,福自來矣。」行者依言,不上靈霄辭玉帝,徑來下界復凡夫。須臾,到西天門,又見護國天王。天王道:「請旨如何?」行者將米山、麵山、金鎖之事說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傳旨。適間天師送我,教勸那廝歸善,即福原也。」遂相別,降雲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員人等接著,都簇簇攢攢來問。行者將郡侯喝了一聲道:「只因你這廝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難,如今不肯降雨。」慌得郡侯跪伏在地道:「老師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齋天的素供,怎麼推倒喂狗?可實實說來。」那郡侯不敢隱瞞,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獻供齋天,在於本衙之內,因妻不賢,惡言相鬥,一時怒發無知,推倒供桌,潑了素饌,果是喚狗來吃了。這兩年憶念在心,神思恍惚,無處可以解釋。不知上天見罪,遺害黎民。今遇老師降臨,萬望明示,上界怎麼樣計較?」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見你將齋供喂狗,又口出穢言,玉帝即立三事記汝。」八戒問道:「是甚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約有十丈高下;一座麵山,約有二十丈高下。米山邊有拳大的一隻小雞,在那裡緊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麵山邊有一個金毛哈巴狗兒,在那裡長一舌、短一舌的,餂那麵吃。左邊又一座鐵架子,架上掛一把黃金大鎖,鎖梃兒有指頭粗細。下面有一盞明燈,燈焰兒燎著那鎖梃。直等那雞嗛米盡,狗餂麵盡,燈燎斷鎖梃,他這裡方才該下雨哩。」八戒笑道:「不打緊,不打緊。哥哥肯帶我去,變出法身來,一頓把他的米麵都吃了,鎖梃弄斷了,管取下雨。」行者道:「獃子莫胡說。此乃上天所設之計,你怎麼得見?」三藏道:「似這等說,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難,不難。我臨行時,四天師曾對我言,但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憑老師指教,下官一一皈依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念佛看經,我還替你作為;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釋,不久天即誅之,性命不能保矣。」 那郡侯磕頭禮拜,誓願皈依。當時召請本處僧道,啟建道場,各各寫發文書,申奏三天。郡侯領眾拈香瞻拜,答天謝地,引罪自責。三藏也與他念經。一壁廂又出飛報,教城裡城外大家小戶,不論男女人等,都要燒香念佛。自此時,一片善聲盈耳。行者卻才歡喜,對八戒、沙僧道:「你兩個好生護持師父,等老孫再與他去去來。」八戒道:「哥哥又往那裡去?」行者道:「這郡侯聽信老孫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誠心念佛。我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來。」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遲疑,且耽擱我們行路。必求雨一壇,庶成我們之正果也。」 好大聖,又縱雲頭,直至天門外,還遇著護國天王。天王道:「你今又來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歸善矣。」天王亦喜。正說處,早見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書、僧家關牒,到天門外傳遞。那符使見了行者,施禮道:「此意乃大聖勸善之功。」行者道:「你將此文牒送去何處?」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與天師傳遞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當隨後而去。」那符使入天門去了。護國天王道:「大聖,不消見玉帝了。你只往九天應元府下借點雷神,徑自聲雷掣電,還他就有雨下也。」 真個行者依言,入天門裡,不上靈霄殿求請旨意,轉雲步,徑往九天應元府,見那雷門使者、糾錄典者、廉訪典者都來迎著,施禮道:「大聖何來?」行者道:「有事要見天尊。」三使者即為傳奏。天尊隨下九鳳丹霞之扆,整衣出迎。相見禮畢,行者道:「有一事特來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鳳仙郡,見那乾旱之甚,已許他求雨,特來告借貴部官將到彼聲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該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見玉帝請旨。玉帝著天師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麵山、金鎖,只要三事倒斷,方該下雨。我愁難得倒斷,天師教我勸化郡侯等眾作善,以為人有善念,天必從之。庶幾可以回天心,解災難也。今已善念頓生,善聲盈耳。適間直符使者已將改行從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孫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將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鄧、辛、張、陶,帥領閃電娘子,即隨大聖下降鳳仙郡聲雷。」 那四將同大聖不多時,至於鳳仙境界,即於半空中作起法來。只聽得唿𡃤𡃤的雷聲,又見那淅瀝瀝的閃電。真個是: 電掣紫金蛇,雷轟群蟄鬨。 熒煌飛火光,霹靂崩山洞。 列缺滿天明,震驚連地縱。 紅銷一閃發萌芽,萬里江山都撼動。 那鳳仙郡城裡城外,大小官員,軍民人等,整三年不曾聽見雷電;今日見有雷聲霍閃,一齊跪下,頭頂著香爐,有的手拈著柳枝,都念:「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這一聲善念,果然驚動上天。正是那古詩云: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且不說孫大聖指揮雷將,掣電轟雷於鳳仙郡,人人歸善。卻說那上界直符使者將僧、道兩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師傳奏靈霄殿。玉帝見了道:「那廝們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正說處,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將官報道:「所立米、麵山俱倒了,霎時間米、麵皆無,鎖梃亦斷。」奏未畢,又有當駕天官引鳳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齊來拜奏道:「本郡郡主並滿城大小黎庶之家,無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禮佛敬天。今啟垂慈,普降甘雨,求濟黎民。」玉帝聞言大喜,即傳旨:「著風部、雲部、雨部各遵號令,去下方,按鳳仙郡界,即於今日今時,聲雷佈雲,降雨三尺零四十二點。」時有四大天師奉旨,傳與各部隨時下界,各逞神威,一齊振作。 行者正與鄧、辛、張、陶令閃電娘子在空中調弄,只見眾神都到,合會一天。那其間風雲際會,甘雨滂沱。好雨: 漠漠濃雲,濛濛黑霧。雷車轟轟,閃電灼灼。滾滾狂風,淙淙驟雨。所謂一念回天,萬民滿望。全虧大聖施元運,萬里江山處處陰。好雨傾河倒海,蔽野迷空。簷前垂瀑布,窗外響玲瓏。萬戶千門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東西河道條條滿,南北溪灣處處通。槁苗得潤,枯木回生。田疇麻麥盛,村堡荳糧升。客旅喜通販賣,農夫愛爾耘耕。從今黍稷多條暢,自然稼穡得豐登。風調雨順民安樂,海晏河清享太平。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點,眾神祗漸漸收回。孫大聖厲聲高叫道:「那四部眾神,且暫停雲從,待老孫去叫郡侯拜謝列位。列位可撥開雲霧,各現真身,與這凡夫親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眾神聽說,只得都停在空中。 這行者按落雲頭,徑至郡裡,早見三藏、八戒、沙僧都來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來謝。行者道:「且慢謝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祗,你可傳召多人同此拜謝,教他向後好來降雨。」郡侯隨傳飛報,召眾同酬,都一個個拈香朝拜。只見那四部神祗開明雲霧,各現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雲部、風部。只見那: 龍王顯像,雷將舒身;雲童出現,風伯垂真。龍王顯像,銀鬚蒼貌世無雙;雷將舒身,鉤嘴威顏誠莫比。雲童出現,誰如玉面金冠;風伯垂真,曾似燥眉環眼。齊齊顯露青霄上,各各挨排現聖儀。鳳仙郡界人才信,頂禮拈香惡性回。今日仰朝天上將,洗心向善盡皈依。 眾神祗寧待了一個時辰,人民拜之不已。孫行者又起在雲端,對眾作禮道:「有勞,有勞。請列位各歸本部。老孫還教郡界中人家供養高真,遇時節醮謝。列位從此後,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還來拯救拯救。」眾神依言,各各轉部不題。 卻說大聖墜落雲頭,與三藏道:「事畢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聞言,急忙行禮道:「孫老爺說那裡話。今此一場,乃無量無邊之恩德。下官這裡差人辦備小宴,奉答厚恩。仍買治民間田地,與老爺起建寺院,立老爺生祠,勒碑刻名,四時享祀。雖刻骨鏤心,難報萬一,怎麼就說走路的話?」三藏道:「大人之言雖當,但我等乃西方掛搭行腳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間,定走無疑。」那郡侯那裡肯放,連夜差多人治辦酒席,起蓋祠宇。 次日,大開佳宴,請唐僧高坐,孫大聖與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員部臣把杯獻饌,細吹細打,款待了一日。這場果是欣然。有詩為證: 田疇久旱逢甘雨,河道經商處處通。 深感神僧來郡界,多蒙大聖上天宮。 解除三事從前惡,一念皈依善果弘。 此後願如堯舜世,五風十雨萬年豐。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謝。扳留將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備。一日,郡侯請四眾往觀。唐僧驚訝道:「功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道:「下官催趲人工,晝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請列位老爺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賢才能幹的好賢侯也。」即時都到新寺,見那殿閣巍峨,山門壯麗,俱稱贊不已。行者請師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當喚做『甘霖普濟寺』。」郡侯稱道:「甚好,甚好。」用金貼廣招僧眾,侍奉香火。殿左邊立起四眾生祠,每年四時祭祀;又起蓋雷神、龍神等廟,以答神功。看畢,即命趲行。 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備贐儀,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員人等,盛張鼓樂,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遠近,猶不忍別,遂掩淚目送,直至望不見方回。這正是: 碩德神僧留普濟,齊天大聖廣施恩。 畢竟不知此去還有幾日方見如來,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大道幽深,如何消息,说破鬼神惊骇。挟藏宇宙,剖判玄光,真乐世间无赛。灵鹫峰前,宝珠拈出,明映五般光彩。照乾坤上下群生,知者寿同山海。 却说三藏师徒四众别樵子,下了隐雾山,奔上大路。行经数日,忽见一座城池相近。三藏道:「悟空,你看那前面城池,可是天竺国么?」行者摇手道:「不是,不是。如来处虽称极乐,却没有城池,乃是一座大山,山中有楼台殿阁,唤做灵山大雷音寺。就到了天竺国,也不是如来住处,天竺国还不知离灵山有多少路哩。那城想是天竺之外郡,到边前方知明白。」 不一时至城外,三藏下马,入到三层门里,见那民事荒凉,街衢冷落。又到市口之间,见许多穿青衣者左右摆列,有几个冠带者立于房簷之下。他四众顺街行走,那些人更不逊避。猪八戒村愚,把长嘴掬一掬,叫道:「让路,让路。」那些人猛擡头,看见模样,一个个骨软筋麻,跌跌蹡蹡,都道:「妖精来了,妖精来了!」諕得那簷下冠带者战兢兢躬身问道:「那方来者?」三藏恐他们闯祸,一力当先,对众道:「贫僧乃东土大唐驾下拜天竺国大雷音寺佛祖求经者。路过宝方,一则不知地名,二则未落人家,才进城甚失回避,望列公恕罪。」那官人却才施礼道:「此处乃天竺外郡,地名凤仙郡。连年干旱,郡侯差我等在此出榜,招求法师祈雨救民也。」行者闻言道:「你的榜文何在?」众官道:「榜文在此,适间才打扫廊簷,还未张挂。」行者道:「拿来我看看。」众官即将榜文展开,挂在簷下。行者四众上前同看。榜上写著: 大天竺国凤仙郡郡侯上官,为榜聘明师,招求大法事:兹因郡土宽弘,军民殷实,连年亢旱,累岁干荒,民田菑而军地薄,河道浅而沟浍空。井中无水,泉底无津。富室聊以全生,穷民难以活命。斗粟百金之价,束薪五两之资。十岁女易米三升,五岁男随人带去。城中惧法,典衣当物以存身;乡下欺公,打劫吃人而顾命。为此出给榜文,仰 望十方贤哲,祷雨救民。恩当重报,愿以千金奉谢,决不虚言。须至榜者。 行者看罢,对众官道:「郡侯上官何也?」众官道:「上官乃是姓,此我郡侯之姓也。」行者笑道:「此姓却少。」八戒道:「哥哥不曾读书。《百家姓》后有一句『上官欧阳』。」三藏道:「徒弟们,且休闲讲。那个会求雨,与他求一场甘雨,以济民瘼,此乃万善之事;如不会,就行,莫误了走路。」行者道:「祈雨有甚难事?我老孙翻江搅海、换斗移星,踢天弄井、吐雾喷云,担山赶月、唤雨呼风:那一件儿不是幼年耍子的勾当?何为稀罕?」 众官听说,著两个急去郡中报道:「老爷,万千之喜至也。」那郡侯正焚香默祝,听得报声喜至,即问:「何喜?」那官道:「今日领榜,方至市口张挂,即有四个和尚,称是东土大唐差往天竺国大雷音拜佛求经者,见榜即道能祈甘雨,特来报知。」 那郡侯即整衣步行,不用轿马多人,径至市口,以礼敦请。忽有人报道:「郡侯老爷来了。」众人闪过。那郡侯一见唐僧,不怕他徒弟丑恶,当街心倒身下拜道:「下官乃凤仙郡郡侯上官氏,熏沐拜请老师祈雨救民。望师大舍慈悲,运神功,拔济拔济。」三藏答礼道:「此间不是讲话处,待贫僧到那寺观,却好行事。」郡侯道:「老师同到小衙,自有洁净之处。」 师徒们遂牵马挑担,径至府中,一一相见。郡侯即命看茶摆斋,少顷斋至。那八戒放量吞餐,如同饿虎。諕得那些捧盘的心惊胆战,一往一来,添汤添饭,就如走马灯儿一般,刚刚供上,直吃得饱满方休。斋毕,唐僧谢了斋,却问:「郡侯大人,贵处干旱几时了?」郡侯道: 「敝地大邦天竺国,风仙外郡吾司牧。 一连三载遇干荒,草子不生绝五谷。 大小人家买卖难,十门九户俱啼哭。 三停饿死二停人,一停还似风中烛。 下官出榜遍求贤,幸遇真僧来我国。 若施寸雨济黎民,愿奉千金酬厚德!」 行者听说,满面喜生,呵呵的笑道:「莫说,莫说。若说千金为谢,半点甘雨全无;但论积功累德,老孙送你一场大雨。」那郡侯原来十分清正贤良,爱民心重,即请行者上坐,低头下拜道:「老师果舍慈悲,下官必不敢悖德。」行者道:「且莫讲话,请起。但烦你好生看著我师父,等老孙行事。」沙僧道:「哥哥,怎么行事?」行者道:「你和八戒过来,就在他这堂下随著我做个羽翼,等老孙唤龙来行雨。」八戒、沙僧谨依使令,三个人都在堂下。郡侯焚香礼拜。三藏坐著念经。 行者念动真言,诵动咒语,即时见正东上一朵乌云,渐渐落至堂前,乃是东海老龙王敖广。那敖广收了云脚,化作人形,走向前,对行者躬身施礼道:「大圣唤小龙来,那方使用?」行者道:「请起。累你远来,别无甚事。此间乃凤仙郡,连年干旱,问你如何不来下雨?」老龙道:「启上大圣得知:我虽能行雨,乃上天遣用之辈。上天不差,岂敢擅自来此行雨?」行者道:「我因路过此方,见久旱民苦,特著你来此施雨求济,如何推托?」龙王道:「岂敢推托?但大圣念真言呼唤,不敢不来。一则未奉上天御旨,二则未曾带得行雨神将,怎么动得雨部?大圣既有拔济之心,容小龙回海点兵,烦大圣到天宫奏准,请一道降雨的圣旨,请水官放出龙来,我却好照旨意数目下雨。」 行者见他说出理来,只得发放老龙回海。他即跳出罡斗,对唐僧备言龙王之事。唐僧道:「既然如此,你去为之,切莫打诳语。」行者即吩咐八戒、沙僧:「保著师父,我上天宫去也。」好大圣,说声去,寂然不见。那郡侯胆战心惊道:「孙老爷那里去了?」八戒笑道:「驾云上天去了。」郡侯十分恭敬,传出飞报,教满城大街小巷,不拘公卿士庶、军民人等,家家供养龙王牌位,门设清水缸,缸插杨柳枝,侍奉香火,拜天不题。 却说行者一驾觔斗云,径到西天门外,早见护国天王引天丁、力士上前迎接道:「大圣,取经之事完乎?」行者道:「也差不远矣。今行至天竺国界,有一外郡,名凤仙郡。彼处三年不雨,民甚艰苦,老孙欲祈雨拯救。呼得龙王到彼,他言无旨,不敢私自为之,特来朝见玉帝请旨。」天王道:「那壁厢敢是不该下雨哩。我向时闻得说:那郡侯撒泼,冒犯天地,上帝见罪,立有米山、面山、黄金大锁,直等此三事倒断,才该下雨。」行者不知此意是何,要见玉帝。天王不敢拦阻,让他进去。径至通明殿外,又见四大天师迎道:「大圣到此何干?」行者道:「因保唐僧,路至天竺国界,凤仙郡无雨,郡侯召师祈雨。老孙呼得龙王,意命降雨,他说未奉玉帝旨意,不敢擅行,特来求旨,以苏民困。」四大天师道:「那方不该下雨。」行者笑道:「该与不该,烦为引奏引奏,看老孙的人情何如。」葛仙翁道:「俗语云:『苍蝇包网儿──好大面皮。』」许旌阳道:「不要乱谈,且只带他进去。」 丘洪济、张道陵与葛、许四真人引至灵霄殿下,启奏道:「万岁,有孙悟空路至天竺国凤仙郡,欲与求雨,特来请旨。」玉帝道:「那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朕出行监观万天,浮游三界。驾至他方,见那上官正不仁,将斋天素供推倒喂狗,口出秽言,造有冒犯之罪,朕即立以三事,在于披香殿内。汝等引孙悟空去看:若三事倒断,即降旨与他;如不倒断,且休管闲事。」 四天师即引行者至披香殿里看时,见有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一只拳大之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餂那面吃。左边悬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金锁,约有一尺三四寸长短,锁梃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著那锁梃。行者不知其意,回头问天师曰:「此何意也?」天师道:「那厮触犯了上天,玉帝立此三事,直等鸡嗛了米尽,狗餂得面尽,灯焰燎断锁梃,那方才该下雨哩。」 行者闻言,大惊失色,再不敢启奏,走出殿,满面含羞。四天师笑道:「大圣不必烦恼,这事只宜作善可解。若有一念善慈,惊动上天,那米、面山即时就倒,锁梃即时就断。你去劝他归善,福自来矣。」行者依言,不上灵霄辞玉帝,径来下界复凡夫。须臾,到西天门,又见护国天王。天王道:「请旨如何?」行者将米山、面山、金锁之事说了一遍,道:「果依你言,不肯传旨。适间天师送我,教劝那厮归善,即福原也。」遂相别,降云下界。 那郡侯同三藏、八戒、沙僧、大小官员人等接著,都簇簇攒攒来问。行者将郡侯喝了一声道:「只因你这厮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冒犯了天地,致令黎民有难,如今不肯降雨。」慌得郡侯跪伏在地道:「老师如何得知三年前事?」行者道:「你把那斋天的素供,怎么推倒喂狗?可实实说来。」那郡侯不敢隐瞒,道:「三年前十二月二十五日,献供斋天,在于本衙之内,因妻不贤,恶言相斗,一时怒发无知,推倒供桌,泼了素馔,果是唤狗来吃了。这两年忆念在心,神思恍惚,无处可以解释。不知上天见罪,遗害黎民。今遇老师降临,万望明示,上界怎么样计较?」行者道:「那一日正是玉皇下界之日,见你将斋供喂狗,又口出秽言,玉帝即立三事记汝。」八戒问道:「是甚三事?」行者道:「披香殿立一座米山,约有十丈高下;一座面山,约有二十丈高下。米山边有拳大的一只小鸡,在那里紧一嘴、慢一嘴的,嗛那米吃;面山边有一个金毛哈巴狗儿,在那里长一舌、短一舌的,餂那面吃。左边又一座铁架子,架上挂一把黄金大锁,锁梃儿有指头粗细。下面有一盏明灯,灯焰儿燎著那锁梃。直等那鸡嗛米尽,狗餂面尽,灯燎断锁梃,他这里方才该下雨哩。」八戒笑道:「不打紧,不打紧。哥哥肯带我去,变出法身来,一顿把他的米面都吃了,锁梃弄断了,管取下雨。」行者道:「呆子莫胡说。此乃上天所设之计,你怎么得见?」三藏道:「似这等说,怎生是好?」行者道:「不难,不难。我临行时,四天师曾对我言,但只作善可解。」那郡侯拜伏在地,哀告道:「但凭老师指教,下官一一皈依也。」行者道:「你若回心向善,趁早念佛看经,我还替你作为;汝若仍前不改,我亦不能解释,不久天即诛之,性命不能保矣。」 那郡侯磕头礼拜,誓愿皈依。当时召请本处僧道,启建道场,各各写发文书,申奏三天。郡侯领众拈香瞻拜,答天谢地,引罪自责。三藏也与他念经。一壁厢又出飞报,教城里城外大家小户,不论男女人等,都要烧香念佛。自此时,一片善声盈耳。行者却才欢喜,对八戒、沙僧道:「你两个好生护持师父,等老孙再与他去去来。」八戒道:「哥哥又往那里去?」行者道:「这郡侯听信老孙之言,果然受教,恭敬善慈,诚心念佛。我这去再奏玉帝,求些雨来。」沙僧道:「哥哥既要去,不必迟疑,且耽搁我们行路。必求雨一坛,庶成我们之正果也。」 好大圣,又纵云头,直至天门外,还遇著护国天王。天王道:「你今又来做甚?」行者道:「那郡侯已归善矣。」天王亦喜。正说处,早见直符使者捧定了道家文书、僧家关牒,到天门外传递。那符使见了行者,施礼道:「此意乃大圣劝善之功。」行者道:「你将此文牒送去何处?」符使道:「直送至通明殿上,与天师传递到玉皇大天尊前。」行者道:「如此,你先行,我当随后而去。」那符使入天门去了。护国天王道:「大圣,不消见玉帝了。你只往九天应元府下借点雷神,径自声雷掣电,还他就有雨下也。」 真个行者依言,入天门里,不上灵霄殿求请旨意,转云步,径往九天应元府,见那雷门使者、纠录典者、廉访典者都来迎著,施礼道:「大圣何来?」行者道:「有事要见天尊。」三使者即为传奏。天尊随下九凤丹霞之扆,整衣出迎。相见礼毕,行者道:「有一事特来奉求。」天尊道:「何事?」行者道:「我因保唐僧至凤仙郡,见那干旱之甚,已许他求雨,特来告借贵部官将到彼声雷。」天尊道:「我知那郡侯冒犯上天,立有三事,不知可该下雨哩?」行者笑道:「我昨日已见玉帝请旨。玉帝著天师引我去披香殿看那三事,乃是米山、面山、金锁,只要三事倒断,方该下雨。我愁难得倒断,天师教我劝化郡侯等众作善,以为人有善念,天必从之。庶几可以回天心,解灾难也。今已善念顿生,善声盈耳。适间直符使者已将改行从善的文牒奏上玉帝去了,老孙因特造尊府,告借雷部官将相助相助。」天尊道:「既如此,差邓、辛、张、陶,帅领闪电娘子,即随大圣下降凤仙郡声雷。」 那四将同大圣不多时,至于凤仙境界,即于半空中作起法来。只听得唿𪢐𪢐的雷声,又见那淅沥沥的闪电。真个是: 电掣紫金蛇,雷轰群蛰哄。 荧煌飞火光,霹雳崩山洞。 列缺满天明,震惊连地纵。 红销一闪发萌芽,万里江山都撼动。 那凤仙郡城里城外,大小官员,军民人等,整三年不曾听见雷电;今日见有雷声霍闪,一齐跪下,头顶著香炉,有的手拈著柳枝,都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这一声善念,果然惊动上天。正是那古诗云: 人心生一念,天地悉皆知。 善恶若无报,乾坤必有私。 且不说孙大圣指挥雷将,掣电轰雷于凤仙郡,人人归善。却说那上界直符使者将僧、道两家的文牒送至通明殿,四天师传奏灵霄殿。玉帝见了道:「那厮们既有善念,看三事如何?」正说处,忽有披香殿看管的将官报道:「所立米、面山俱倒了,霎时间米、面皆无,锁梃亦断。」奏未毕,又有当驾天官引凤仙郡土地、城隍、社令等神齐来拜奏道:「本郡郡主并满城大小黎庶之家,无一家一人不皈依善果,礼佛敬天。今启垂慈,普降甘雨,求济黎民。」玉帝闻言大喜,即传旨:「著风部、云部、雨部各遵号令,去下方,按凤仙郡界,即于今日今时,声雷布云,降雨三尺零四十二点。」时有四大天师奉旨,传与各部随时下界,各逞神威,一齐振作。 行者正与邓、辛、张、陶令闪电娘子在空中调弄,只见众神都到,合会一天。那其间风云际会,甘雨滂沱。好雨: 漠漠浓云,蒙蒙黑雾。雷车轰轰,闪电灼灼。滚滚狂风,淙淙骤雨。所谓一念回天,万民满望。全亏大圣施元运,万里江山处处阴。好雨倾河倒海,蔽野迷空。簷前垂瀑布,窗外响玲珑。万户千门人念佛,六街三市水流洪。东西河道条条满,南北溪湾处处通。槁苗得润,枯木回生。田畴麻麦盛,村堡荳粮升。客旅喜通贩卖,农夫爱尔耘耕。从今黍稷多条畅,自然稼穑得丰登。风调雨顺民安乐,海晏河清享太平。 一日雨下足了三尺零四十二点,众神祗渐渐收回。孙大圣厉声高叫道:「那四部众神,且暂停云从,待老孙去叫郡侯拜谢列位。列位可拨开云雾,各现真身,与这凡夫亲眼看看,他才信心供奉也。」众神听说,只得都停在空中。 这行者按落云头,径至郡里,早见三藏、八戒、沙僧都来迎接;那郡侯一步一拜来谢。行者道:「且慢谢我。我已留住四部神祗,你可传召多人同此拜谢,教他向后好来降雨。」郡侯随传飞报,召众同酬,都一个个拈香朝拜。只见那四部神祗开明云雾,各现真身。四部者,乃雨部、雷部、云部、风部。只见那: 龙王显像,雷将舒身;云童出现,风伯垂真。龙王显像,银须苍貌世无双;雷将舒身,钩嘴威颜诚莫比。云童出现,谁如玉面金冠;风伯垂真,曾似燥眉环眼。齐齐显露青霄上,各各挨排现圣仪。凤仙郡界人才信,顶礼拈香恶性回。今日仰朝天上将,洗心向善尽皈依。 众神祗宁待了一个时辰,人民拜之不已。孙行者又起在云端,对众作礼道:「有劳,有劳。请列位各归本部。老孙还教郡界中人家供养高真,遇时节醮谢。列位从此后,五日一风,十日一雨,还来拯救拯救。」众神依言,各各转部不题。 却说大圣坠落云头,与三藏道:「事毕民安,可收拾走路矣。」那郡侯闻言,急忙行礼道:「孙老爷说那里话。今此一场,乃无量无边之恩德。下官这里差人办备小宴,奉答厚恩。仍买治民间田地,与老爷起建寺院,立老爷生祠,勒碑刻名,四时享祀。虽刻骨镂心,难报万一,怎么就说走路的话?」三藏道:「大人之言虽当,但我等乃西方挂搭行脚之僧,不敢久住,一二日间,定走无疑。」那郡侯那里肯放,连夜差多人治办酒席,起盖祠宇。 次日,大开佳宴,请唐僧高坐,孙大圣与八戒、沙僧列坐。郡侯同本郡大小官员部臣把杯献馔,细吹细打,款待了一日。这场果是欣然。有诗为证: 田畴久旱逢甘雨,河道经商处处通。 深感神僧来郡界,多蒙大圣上天宫。 解除三事从前恶,一念皈依善果弘。 此后愿如尧舜世,五风十雨万年丰。 一日筵,二日宴;今日酬,明日谢。扳留将有半月,只等寺院生祠完备。一日,郡侯请四众往观。唐僧惊讶道:「功程浩大,何成之如此速耶?」郡侯道:「下官催趱人工,昼夜不息,急急命完,特请列位老爷看看。」行者笑道:「果是贤才能干的好贤侯也。」即时都到新寺,见那殿阁巍峨,山门壮丽,俱称赞不已。行者请师父留一寺名。三藏道:「有,留名当唤做『甘霖普济寺』。」郡侯称道:「甚好,甚好。」用金贴广招僧众,侍奉香火。殿左边立起四众生祠,每年四时祭祀;又起盖雷神、龙神等庙,以答神功。看毕,即命趱行。 那一郡人民,知久留不住,各备赆仪,分文不受。因此,合郡官员人等,盛张鼓乐,大展旌幢,送有三十里远近,犹不忍别,遂掩泪目送,直至望不见方回。这正是: 硕德神僧留普济,齐天大圣广施恩。 毕竟不知此去还有几日方见如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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