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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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東平府誤陷九紋龍 宋公明義釋雙鎗將

原文

話說宋江不負晁蓋遺言,要把主位讓與盧員外,眾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錢糧缺少,梁山泊東,有兩個州府,卻有錢糧: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自來不曾攪擾他那裏百姓,若去問他借糧,公然不肯。今寫下兩個鬮兒,我和盧員外各撚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吳用道:「也好。聽從天命。」盧俊義道:「休如此說。只是哥哥為梁山泊主,某聽從差遣。」此時不由盧俊義,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寫下兩個鬮兒。焚香對天祈禱已罷,各撚一個。宋江撚著東平府,盧俊義撚著東昌府,眾皆無語。 當日設筵,飲酒中間,宋江傳令,調撥人馬。宋江部下:林沖、花榮、劉唐、史進、徐寧、燕順、呂方、郭盛、韓滔、彭玘、孔明、孔亮、解珍、解寶、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孫新、顧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領水軍駕船接應。 盧俊義部下:吳用、公孫勝、關勝、呼延灼、朱仝、雷橫、索超、楊志、單廷珪、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燕青、楊林、歐鵬、凌振、馬麟、鄧飛、施恩、樊瑞、項充、李袞、時遷、白勝: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駕船接應。其餘頭領並中傷者,看守寨柵。 分俵已定,宋江與眾頭領去打東平府,盧俊義與眾頭領去打東昌府。眾多頭領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話。日暖風和,草青沙軟,正好廝殺。 卻說宋江領兵前到東平府,離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鎮,紮駐軍馬。宋江道:「東平府太首程萬里和一個兵馬都監,乃是河東上黨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雙鎗,人皆稱為『雙鎗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雖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禮數;差兩個人,齎一封戰書去那裏下。若肯歸降,免致動兵;若不聽從,那時大行殺戮,使人無怨。誰敢與我先去下書?」只見部下走過一人,身長一丈,腰闊數圍。那人是誰?有詩為證:不好資財惟好義,貌似金剛離古寺。身長喚做險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 郁保四道:「小人認得董平,情願齊書去下。」又見部下轉過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幫他去。」那人是誰:蚱蜢頭尖光眼目,鷺鷥瘦腿全無肉。路遙行走疾如飛,揚子江邊王定六。 這兩個便道:「我們不曾與山寨中出得些氣力,今日情願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隨即寫了戰書,與郁保四、王定六兩個去下。書上只說借糧一事。 且說東平府程太守聞知宋江起軍馬到了安山鎮駐紮,便請本州兵馬都監「雙鎗將」董平商議軍情重事。正坐間,門人報道:「宋江差人下戰書。」程太守教喚至,郁保四、王定六當府廝見了,將書呈上。程萬里看罷來書,對董都監說道:「要借本府錢糧,此事如何?」董平聽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斬首。程太守說道:「不可。自古『兩國相戰,不斬來使』,於禮不當。只將二人各打二十訊棍,發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兩個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說:「董平那廝無禮,好生眇視大寨!」 宋江見打了兩個,怒氣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車回山將息。只見「九紋龍」史進起身說道:「小弟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裏一個娼妓有交,喚做李瑞蘭,往來情熟。我如今多將些金銀,潛地入城,借他家裏安歇。約時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來交戰,我便爬去更鼓樓上,放起火來,裏應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進隨即收拾金銀,安在包袱裏,身邊藏了暗器,拜辭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覷方便,我且頓兵不動。」 且說史進轉入城中,逕到西瓦子李瑞蘭家。大伯見是史進,吃了一驚,接入裏面,叫女兒出來廝見。李瑞蘭生的甚是標格出塵,有詩為證:萬種風流不可當,梨花帶雨玉生香。翠禽啼醒羅浮夢,疑是梅花靚曉妝。 李瑞蘭引去樓上坐了,遂問史進道:「一向如何不見你頭影?聽的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這兩日街上亂哄哄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糧,你如何卻到這裏?」史進道:「我實不瞞你說,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來打城借糧,我把你家備細說了。如今我特地來做細作,有一包金銀,相送與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發帶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瑞蘭葫蘆提應承,收了金銀,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卻來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時,是個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不是耍處。」大伯說道:「梁山泊宋江這夥好漢,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無有不破。若還出了言語,他們有日打破城子入來,和我們不干罷!」虔婆便罵道:「老蠢物,你省得甚麼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懷,解衣去趕。』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東平府裏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後負累不好。」李公道:「他把許多金銀與我家,不與他擔些干系,買我們做甚麼?」虔婆罵道:「老畜生,你這般說,卻似放屁!我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萬萬的人,豈爭他一個!你若不去首告,我親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說在裏面。」李公道:「你不要性發,且叫女兒款住他,休得『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待我去報與做公的,先來拿了,卻去首告。」 且說史進見這李瑞蘭上樓來,覺得面色紅白不定,史進便問道:「你家莫不有甚事,這般失驚打怪?」李瑞蘭道:「卻才上胡梯,踏了個空,爭些兒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亂。」史進雖是英勇,又喫他瞞過了,更不猜疑。有詩為證:可嘆青樓伎倆多,粉頭畢竟護虔婆。早知暗裏施奸計,錯用黃金買笑歌。 當下李瑞蘭相敘間闊之情,爭不過一個時辰,只聽得胡梯邊腳步響,有人奔上來。窗外吶聲喊,數十個做公的搶到樓上。史進措手不及,正如鷹拿野雀,彈打斑鳩,把史進似抱頭獅子綁將下樓來,逕解到東平府裏廳上。 程太守看了,大罵道:「你這廝膽包身體,怎敢獨自個來做細作!若不是李瑞蘭父親首告,誤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來怎地?」史進只不言語。董平便道:「這等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與我加力打這廝!」兩邊走過獄卒牢子,先將冷水來噴腿上,兩腿各打一百大棍。史進由他拷打,不招實情。董平道:「且把這廝長枷木杻,送在死囚牢裏,等拿了宋江,一並解京施行。」 卻說宋江自從史進去了,備細寫書與吳用知道。吳用看了宋公明來書──,說史進去娼妓李瑞蘭家做細作,──大驚。急與盧俊義說知,連夜來見宋江,問道:「誰叫史進去來?」宋江道:「他自願去。說這李行首是他舊日的表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吳用道:「兄長欠些主張,若吳某在此決不教去。常言道:『娼妓之家,諱者扯丐漏走五個字。』得便熟閑,迎新送舊,陷了多少才人。更兼水性無定,總有恩情,也難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喫虧!」宋江便問吳用請計。吳用便叫顧大嫂:「勞煩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貧婆,潛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動靜,火急便回。若是史進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獄卒,只說:『有舊情恩念,我要與他送一口飯。』捵入牢中,暗與史進說知:『我們月盡夜,黃昏前後,必來打城。你可就水火之處,安排脫身之計。』月盡夜,你就城中放火為號,此間進兵,方好成事。兄長可先打汶上縣,百姓必然都奔東平府。卻叫顧大嫂雜在數內,乘勢入城,便無人知覺。」吳用設計已罷,上馬便回東昌府去了。 宋江點起解珍、解寶,引五百余人,攻打汶上縣,果然百姓扶老攜幼,鼠竄狼奔,都奔東平府來。 卻說顧大嫂頭髻蓬松,衣服藍縷,雜在眾人裏面,捵入城來,繞街求乞。到於衙前,打聽得果然史進陷在牢中,方知吳用智料如神。次日,提著飯罐,只在司獄司前,往來伺候。見一個年老公人從牢裏出來,顧大嫂看著便拜,淚如雨下。那年老公人問道:「你這貧婆哭做甚麼?」顧大嫂道:「牢中監的史大郎,是我舊的主人。自從離了,又早十年。只說道在江湖上做買賣,不知為甚事陷在牢裏?眼見得無人送飯,老身叫化得這一口兒飯,特要與他充飢。哥哥,怎生可憐見,引進則個,強如造七層寶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強人,犯著該死的罪,誰敢帶你入去?」顧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剮,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憐見,引老身入去,送這口兒飯,也顯得舊日之情。」說罷又哭。那老公人尋思道:「若是個男子漢,難帶他入去,一個婦人家有甚利害?……」當時引顧大嫂直入牢中來,看見史進項帶沉枷,腰纏鐵索。史進見了顧大嫂,大喫了一驚,則聲不得。顧大嫂一頭假啼哭,一頭喂飯。別的節級,便來喝道:「這是該死的歹人!『獄不通風』,誰放你來送飯?即忙出去,饒你兩棍!」顧大嫂見這牢內人多,難說備細,只說得:「月盡夜打城,叫你牢中自掙扎。」史進再要問時,顧大嫂被小節級打出牢門。史進只記得「月盡夜」。 原來那個三月,卻是大盡。到二十九,史進在牢中,見兩個節級說話,問道:「今朝是幾時?」那個小節級卻錯記了,回說道:「今日是月盡,夜晚些,買帖孤魂紙來燒。」史進得了這話,巴不得晚。一個小節級吃的半醉,帶史進到水火坑邊,史進哄小節級道:「背後的是誰?」賺得他回頭,掙脫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節級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就拾磚頭,敲開了木杻,睜著鶻眼,搶到亭心裏。幾個公人都酒醉了,被史進迎頭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開牢門,只等外面救應。又把牢中應有罪人,盡數放了,總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內發起喊來,一齊走了。 有人報知太守,程萬里驚得面如土色,連忙便請兵馬都監商量。董平道:「城中必有細作,且差多人圍困了這賊。我卻乘此機會,領軍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緊守城池,差數十公人圍定牢門,休教走了。」董平上馬,點軍去了。程太守便點起一應節級,虞候,押番,各執鎗棒,去大牢前吶喊。史進在牢裏,不敢輕出。外廂的人,又不敢進去。顧大嫂只叫得苦。 卻說都監董平,點起兵馬,四更上馬,殺奔宋江寨來。伏路小軍報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顧大嫂在城中又喫虧了。他既殺來,準備迎敵。」號令一下,諸軍都起。當時天色方明,卻好接著董平軍馬。兩下擺開陣勢,董平出馬,真乃英雄蓋世,謀勇過人。有詩為證:兩面旗牌耀日明,鎪銀鐵鎧似霜凝。水磨鳳翅頭盔白,錦繡麒麟戰襖青。一對白龍爭上下,兩條銀蟒遞飛騰。河東英勇風流將,能使雙鎗是董平。 原來董平心靈機巧,三教九流,無所不通,品竹調弦,無有不會,山東、河北皆號他為「風流雙鎗將」。宋江在陣前看了董平這表人品,一見便喜;又見他箭壺中插一面小旗,上寫一聯道:「英雄雙鎗將,風流萬戶侯。」宋江遣韓滔出馬迎敵。韓滔手執鐵搠,直取董平,董平那對鐵鎗,神出鬼沒,人不可當。宋江再叫「金鎗手」徐寧,仗「鉤鐮鎗」前去替回韓滔。徐寧飛馬便出,接住董平廝殺。兩個在戰場上鬥到五十廝合,不分勝敗。交戰良久,宋江恐怕徐寧有失,便叫鳴金收軍。徐寧勒馬回來,董平手舉雙鎗,直追殺入陣來。宋江鞭梢一展,四下軍兵,一齊圍住。宋江勒馬上高阜處看望,只見董平圍在陣內。他若投東,宋江便把號旗望東指,軍馬向東來圍他;他若投西,號旗便往西指,軍馬便向西來圍他。董平在陣中橫衝直撞,兩枝鎗直殺到申牌已後,衝開條路,殺出去了。宋江不趕。董平因見交戰不勝,當晚收軍回城去了。宋江連夜起兵,直抵城下,團團調兵圍住。顧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進又不得出來,兩下拒住。 原來程太守有個女兒,十分顏色;董平無妻,累累使人去求為親,程萬里不允;因此,日常間有些言和意不和。董平當晚領軍入城,其日使個就裏的人,乘勢來問這頭親事。程太守回說:「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贅為婿,正當其理;只是如今賊寇臨城,事在危急,若還便許,被人恥笑。待得退了賊兵,保護城池無事,那時議親,亦未為晚。」那人把這話回復董平。董平雖是口裏應道:「說得是。」只是心中躊躇,不十分歡喜,恐怕他日後不肯。 這裏宋江連夜攻打得緊,太守催請出戰。董平大怒,披掛上馬,帶領三軍,出城交戰。宋江親在陣前門旗下喝道:「量你這個寡將,怎當吾?豈不聞古人曾有言:『大廈將傾,非一木可支。』你看我手下雄兵十萬,猛將千員,替天行道,濟困扶危,早來就降,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該死狂徒,怎敢亂言!」說罷,手舉雙鎗,直奔宋江。左有林沖,右有花榮,兩將齊出,各使軍器,來戰董平。約鬥數合,兩將便走。宋江軍馬佯敗,四散而奔。董平要逞功勞,拍馬趕來。宋江等卻好退到壽春縣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後面追。離城有十數里,前至一個村鎮,兩邊都是草屋,中間一條驛路。董平不知是計,只顧縱馬趕來。宋江因見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四個,帶一百餘人,先在草屋兩邊埋伏;卻拴數條絆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蓋,只等來時,鳴鑼為號,絆馬索齊起,準備捉這董平。董平正趕之間,來到那裏,只聽得背後孔明,孔亮大叫:「勿傷吾主!」卻好到草屋前,一聲鑼響,兩邊門扇齊開,拽起繩索。那馬卻待回頭,背後絆馬索齊起,將馬絆倒,董平落馬。左邊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邊走出張青,孫二娘:一齊都上,把董平捉了。頭盔、衣甲、雙鎗、隻馬,盡數奪了。兩個女頭領,將董平捉住,用麻繩背剪綁了。兩個女將,各執鋼刀,監押董平,來見宋江。 卻說宋江過了草屋,勒住馬,立在綠楊樹下,迎見這兩個女頭領解著董平。宋江隨即喝退兩個女將:「我教你去相請董將軍,誰教你們綁縛他來!」二女將喏喏而退。宋江慌忙下馬,自來解其繩索,便脫護甲錦袍,與董平穿著,納頭便拜。董平忙忙答禮。宋江道:「倘蒙將軍不棄微賤,就為山寨之主。」董平答道:「小將被擒之人,萬死猶輕!若得容恕安身,實為萬幸。」宋江道:「敝寨地連水泊,素無擾害。今為缺少糧食,特來東平府借糧,別無他意。」董平道:「程萬里那廝,原是童貫門下門館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若是兄長肯容董平今去賺開城門,殺入城中,共取錢糧,以為報效。」 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將過盔甲鎗馬,還了董平,披掛上馬。董平在前,宋江軍馬在後,捲起旗旛,都在東平城下。董平軍馬在前,大叫:「城上快開城門。」把門軍士將火把照時,認得是董都監,隨即大開城門,放下弔橋。董平拍馬先入,砍斷鐵鎖;背後宋江等長驅人馬,殺入城來。都到東平府裏,急傳將令,不許殺害百姓,放火燒人房屋。董平逕奔私衙,殺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奪了這女兒。宋江先叫開放大牢,救出史進,便開府庫,盡數取了金銀財帛,大開倉廒,裝載糧米上車,先使人護送上梁山泊金沙灘,交割與三阮頭領,接遞上山。史進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蘭家,把虔婆老幼,一門大小,碎屍萬段。宋江將太守家私,俵散居民,仍給沿街告示,曉諭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殺戮;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告示已罷,收拾回軍。 大小將校再到安山鎮。只見「白日鼠」白勝飛奔前來,報說東昌府交戰之事。宋江聽罷,神眉踢豎,怪眼圓睜,大叫:「眾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來!」正是重驅水泊英雄將,再奪東昌錦繡城。畢竟宋江復引軍馬投何處來,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宋江不负晁盖遗言,要把主位让与卢员外,众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钱粮缺少,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却有钱粮:一处是东平府,一处是东昌府。我们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若去问他借粮,公然不肯。今写下两个阄儿,我和卢员外各撚一处,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吴用道:「也好。听从天命。」卢俊义道:「休如此说。只是哥哥为梁山泊主,某听从差遣。」此时不由卢俊义,当下便唤「铁面孔目」裴宣,写下两个阄儿。焚香对天祈祷已罢,各撚一个。宋江撚著东平府,卢俊义撚著东昌府,众皆无语。 当日设筵,饮酒中间,宋江传令,调拨人马。宋江部下:林冲、花荣、刘唐、史进、徐宁、燕顺、吕方、郭盛、韩滔、彭玘、孔明、孔亮、解珍、解宝、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孙新、顾大嫂、石勇、郁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领水军驾船接应。 卢俊义部下:吴用、公孙胜、关胜、呼延灼、朱仝、雷横、索超、杨志、单廷珪、魏定国、宣赞、郝思文、燕青、杨林、欧鹏、凌振、马麟、邓飞、施恩、樊瑞、项充、李衮、时迁、白胜:大小头领二十五员,马步军兵一万;水军头领三员: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驾船接应。其余头领并中伤者,看守寨栅。 分俵已定,宋江与众头领去打东平府,卢俊义与众头领去打东昌府。众多头领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 却说宋江领兵前到东平府,离城只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镇,扎驻军马。宋江道:「东平府太首程万里和一个兵马都监,乃是河东上党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双鎗,人皆称为『双鎗将』,有万夫不当之勇。虽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礼数;差两个人,赍一封战书去那里下。若肯归降,免致动兵;若不听从,那时大行杀戮,使人无怨。谁敢与我先去下书?」只见部下走过一人,身长一丈,腰阔数围。那人是谁?有诗为证:不好资财惟好义,貌似金刚离古寺。身长唤做险道神,此是青州郁保四。 郁保四道:「小人认得董平,情愿齐书去下。」又见部下转过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帮他去。」那人是谁:蚱蜢头尖光眼目,鹭鸶瘦腿全无肉。路遥行走疾如飞,扬子江边王定六。 这两个便道:「我们不曾与山寨中出得些气力,今日情愿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随即写了战书,与郁保四、王定六两个去下。书上只说借粮一事。 且说东平府程太守闻知宋江起军马到了安山镇驻扎,便请本州兵马都监「双鎗将」董平商议军情重事。正坐间,门人报道:「宋江差人下战书。」程太守教唤至,郁保四、王定六当府厮见了,将书呈上。程万里看罢来书,对董都监说道:「要借本府钱粮,此事如何?」董平听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斩首。程太守说道:「不可。自古『两国相战,不斩来使』,于礼不当。只将二人各打二十讯棍,发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气未息,喝把郁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开肉绽,推出城去。两个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说:「董平那厮无礼,好生眇视大寨!」 宋江见打了两个,怒气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郁保四、王定六上车回山将息。只见「九纹龙」史进起身说道:「小弟旧在东平府时,与院子里一个娼妓有交,唤做李瑞兰,往来情熟。我如今多将些金银,潜地入城,借他家里安歇。约时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来交战,我便爬去更鼓楼上,放起火来,里应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进随即收拾金银,安在包袱里,身边藏了暗器,拜辞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觑方便,我且顿兵不动。」 且说史进转入城中,迳到西瓦子李瑞兰家。大伯见是史进,吃了一惊,接入里面,叫女儿出来厮见。李瑞兰生的甚是标格出尘,有诗为证:万种风流不可当,梨花带雨玉生香。翠禽啼醒罗浮梦,疑是梅花靓晓妆。 李瑞兰引去楼上坐了,遂问史进道:「一向如何不见你头影?听的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这两日街上乱哄哄地说,宋江要来打城借粮,你如何却到这里?」史进道:「我实不瞒你说,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头领,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来打城借粮,我把你家备细说了。如今我特地来做细作,有一包金银,相送与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发带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瑞兰葫芦提应承,收了金银,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却来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时,是个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发,不是耍处。」大伯说道:「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无有不破。若还出了言语,他们有日打破城子入来,和我们不干罢!」虔婆便骂道:「老蠢物,你省得甚么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怀,解衣去赶。』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东平府里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后负累不好。」李公道:「他把许多金银与我家,不与他担些干系,买我们做甚么?」虔婆骂道:「老畜生,你这般说,却似放屁!我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万万的人,岂争他一个!你若不去首告,我亲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说在里面。」李公道:「你不要性发,且叫女儿款住他,休得『打草惊蛇』,吃他走了。待我去报与做公的,先来拿了,却去首告。」 且说史进见这李瑞兰上楼来,觉得面色红白不定,史进便问道:「你家莫不有甚事,这般失惊打怪?」李瑞兰道:「却才上胡梯,踏了个空,争些儿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乱。」史进虽是英勇,又吃他瞒过了,更不猜疑。有诗为证:可叹青楼伎俩多,粉头毕竟护虔婆。早知暗里施奸计,错用黄金买笑歌。 当下李瑞兰相叙间阔之情,争不过一个时辰,只听得胡梯边脚步响,有人奔上来。窗外呐声喊,数十个做公的抢到楼上。史进措手不及,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史进似抱头狮子绑将下楼来,迳解到东平府里厅上。 程太守看了,大骂道:「你这厮胆包身体,怎敢独自个来做细作!若不是李瑞兰父亲首告,误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来怎地?」史进只不言语。董平便道:「这等贼骨头,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与我加力打这厮!」两边走过狱卒牢子,先将冷水来喷腿上,两腿各打一百大棍。史进由他拷打,不招实情。董平道:「且把这厮长枷木杻,送在死囚牢里,等拿了宋江,一并解京施行。」 却说宋江自从史进去了,备细写书与吴用知道。吴用看了宋公明来书──,说史进去娼妓李瑞兰家做细作,──大惊。急与卢俊义说知,连夜来见宋江,问道:「谁叫史进去来?」宋江道:「他自愿去。说这李行首是他旧日的表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吴用道:「兄长欠些主张,若吴某在此决不教去。常言道:『娼妓之家,讳者扯丐漏走五个字。』得便熟闲,迎新送旧,陷了多少才人。更兼水性无定,总有恩情,也难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亏!」宋江便问吴用请计。吴用便叫顾大嫂:「劳烦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贫婆,潜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动静,火急便回。若是史进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狱卒,只说:『有旧情恩念,我要与他送一口饭。』捵入牢中,暗与史进说知:『我们月尽夜,黄昏前后,必来打城。你可就水火之处,安排脱身之计。』月尽夜,你就城中放火为号,此间进兵,方好成事。兄长可先打汶上县,百姓必然都奔东平府。却叫顾大嫂杂在数内,乘势入城,便无人知觉。」吴用设计已罢,上马便回东昌府去了。 宋江点起解珍、解宝,引五百余人,攻打汶上县,果然百姓扶老携幼,鼠窜狼奔,都奔东平府来。 却说顾大嫂头髻蓬松,衣服蓝缕,杂在众人里面,捵入城来,绕街求乞。到于衙前,打听得果然史进陷在牢中,方知吴用智料如神。次日,提著饭罐,只在司狱司前,往来伺候。见一个年老公人从牢里出来,顾大嫂看著便拜,泪如雨下。那年老公人问道:「你这贫婆哭做甚么?」顾大嫂道:「牢中监的史大郎,是我旧的主人。自从离了,又早十年。只说道在江湖上做买卖,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眼见得无人送饭,老身叫化得这一口儿饭,特要与他充饥。哥哥,怎生可怜见,引进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强人,犯著该死的罪,谁敢带你入去?」顾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剐,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怜见,引老身入去,送这口儿饭,也显得旧日之情。」说罢又哭。那老公人寻思道:「若是个男子汉,难带他入去,一个妇人家有甚利害?……」当时引顾大嫂直入牢中来,看见史进项带沉枷,腰缠铁索。史进见了顾大嫂,大吃了一惊,则声不得。顾大嫂一头假啼哭,一头喂饭。别的节级,便来喝道:「这是该死的歹人!『狱不通风』,谁放你来送饭?即忙出去,饶你两棍!」顾大嫂见这牢内人多,难说备细,只说得:「月尽夜打城,叫你牢中自挣扎。」史进再要问时,顾大嫂被小节级打出牢门。史进只记得「月尽夜」。 原来那个三月,却是大尽。到二十九,史进在牢中,见两个节级说话,问道:「今朝是几时?」那个小节级却错记了,回说道:「今日是月尽,夜晚些,买帖孤魂纸来烧。」史进得了这话,巴不得晚。一个小节级吃的半醉,带史进到水火坑边,史进哄小节级道:「背后的是谁?」赚得他回头,挣脱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节级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就拾砖头,敲开了木杻,睁著鹘眼,抢到亭心里。几个公人都酒醉了,被史进迎头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开牢门,只等外面救应。又把牢中应有罪人,尽数放了,总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内发起喊来,一齐走了。 有人报知太守,程万里惊得面如土色,连忙便请兵马都监商量。董平道:「城中必有细作,且差多人围困了这贼。我却乘此机会,领军出城,去捉宋江。相公便紧守城池,差数十公人围定牢门,休教走了。」董平上马,点军去了。程太守便点起一应节级,虞候,押番,各执鎗棒,去大牢前呐喊。史进在牢里,不敢轻出。外厢的人,又不敢进去。顾大嫂只叫得苦。 却说都监董平,点起兵马,四更上马,杀奔宋江寨来。伏路小军报知宋江。宋江道:「此必是顾大嫂在城中又吃亏了。他既杀来,准备迎敌。」号令一下,诸军都起。当时天色方明,却好接著董平军马。两下摆开阵势,董平出马,真乃英雄盖世,谋勇过人。有诗为证:两面旗牌耀日明,锼银铁铠似霜凝。水磨凤翅头盔白,锦绣麒麟战袄青。一对白龙争上下,两条银蟒递飞腾。河东英勇风流将,能使双鎗是董平。 原来董平心灵机巧,三教九流,无所不通,品竹调弦,无有不会,山东、河北皆号他为「风流双鎗将」。宋江在阵前看了董平这表人品,一见便喜;又见他箭壶中插一面小旗,上写一联道:「英雄双鎗将,风流万户侯。」宋江遣韩滔出马迎敌。韩滔手执铁搠,直取董平,董平那对铁鎗,神出鬼没,人不可当。宋江再叫「金鎗手」徐宁,仗「钩镰鎗」前去替回韩滔。徐宁飞马便出,接住董平厮杀。两个在战场上斗到五十厮合,不分胜败。交战良久,宋江恐怕徐宁有失,便叫鸣金收军。徐宁勒马回来,董平手举双鎗,直追杀入阵来。宋江鞭梢一展,四下军兵,一齐围住。宋江勒马上高阜处看望,只见董平围在阵内。他若投东,宋江便把号旗望东指,军马向东来围他;他若投西,号旗便往西指,军马便向西来围他。董平在阵中横冲直撞,两枝鎗直杀到申牌已后,冲开条路,杀出去了。宋江不赶。董平因见交战不胜,当晚收军回城去了。宋江连夜起兵,直抵城下,团团调兵围住。顾大嫂在城中,未敢放火,史进又不得出来,两下拒住。 原来程太守有个女儿,十分颜色;董平无妻,累累使人去求为亲,程万里不允;因此,日常间有些言和意不和。董平当晚领军入城,其日使个就里的人,乘势来问这头亲事。程太守回说:「我是文官,他是武官,相赘为婿,正当其理;只是如今贼寇临城,事在危急,若还便许,被人耻笑。待得退了贼兵,保护城池无事,那时议亲,亦未为晚。」那人把这话回复董平。董平虽是口里应道:「说得是。」只是心中踌躇,不十分欢喜,恐怕他日后不肯。 这里宋江连夜攻打得紧,太守催请出战。董平大怒,披挂上马,带领三军,出城交战。宋江亲在阵前门旗下喝道:「量你这个寡将,怎当吾?岂不闻古人曾有言:『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你看我手下雄兵十万,猛将千员,替天行道,济困扶危,早来就降,免汝一死!」董平大怒,回道:「文面小吏,该死狂徒,怎敢乱言!」说罢,手举双鎗,直奔宋江。左有林冲,右有花荣,两将齐出,各使军器,来战董平。约斗数合,两将便走。宋江军马佯败,四散而奔。董平要逞功劳,拍马赶来。宋江等却好退到寿春县界,宋江前面走,董平后面追。离城有十数里,前至一个村镇,两边都是草屋,中间一条驿路。董平不知是计,只顾纵马赶来。宋江因见董平了得,隔夜已使王矮虎,「一丈青」,张青,孙二娘四个,带一百余人,先在草屋两边埋伏;却拴数条绊马索在路上,又用薄土遮盖,只等来时,鸣锣为号,绊马索齐起,准备捉这董平。董平正赶之间,来到那里,只听得背后孔明,孔亮大叫:「勿伤吾主!」却好到草屋前,一声锣响,两边门扇齐开,拽起绳索。那马却待回头,背后绊马索齐起,将马绊倒,董平落马。左边撞出「一丈青」,王矮虎;右边走出张青,孙二娘:一齐都上,把董平捉了。头盔、衣甲、双鎗、只马,尽数夺了。两个女头领,将董平捉住,用麻绳背剪绑了。两个女将,各执钢刀,监押董平,来见宋江。 却说宋江过了草屋,勒住马,立在绿杨树下,迎见这两个女头领解著董平。宋江随即喝退两个女将:「我教你去相请董将军,谁教你们绑缚他来!」二女将喏喏而退。宋江慌忙下马,自来解其绳索,便脱护甲锦袍,与董平穿著,纳头便拜。董平忙忙答礼。宋江道:「倘蒙将军不弃微贱,就为山寨之主。」董平答道:「小将被擒之人,万死犹轻!若得容恕安身,实为万幸。」宋江道:「敝寨地连水泊,素无扰害。今为缺少粮食,特来东平府借粮,别无他意。」董平道:「程万里那厮,原是童贯门下门馆先生,得此美任,安得不害百姓?若是兄长肯容董平今去赚开城门,杀入城中,共取钱粮,以为报效。」 宋江大喜,便令一行人将过盔甲鎗马,还了董平,披挂上马。董平在前,宋江军马在后,卷起旗旛,都在东平城下。董平军马在前,大叫:「城上快开城门。」把门军士将火把照时,认得是董都监,随即大开城门,放下吊桥。董平拍马先入,砍断铁锁;背后宋江等长驱人马,杀入城来。都到东平府里,急传将令,不许杀害百姓,放火烧人房屋。董平迳奔私衙,杀了程太守一家人口,夺了这女儿。宋江先叫开放大牢,救出史进,便开府库,尽数取了金银财帛,大开仓廒,装载粮米上车,先使人护送上梁山泊金沙滩,交割与三阮头领,接递上山。史进自引人去西瓦子李瑞兰家,把虔婆老幼,一门大小,碎尸万段。宋江将太守家私,俵散居民,仍给沿街告示,晓谕百姓:害民州官,已自杀戮;汝等良民,各安生理。告示已罢,收拾回军。 大小将校再到安山镇。只见「白日鼠」白胜飞奔前来,报说东昌府交战之事。宋江听罢,神眉踢竖,怪眼圆睁,大叫:「众多兄弟,不要回山,且跟我来!」正是重驱水泊英雄将,再夺东昌锦绣城。毕竟宋江复引军马投何处来,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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