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三清觀大聖留名 車遲國猴王顯法
原文
卻說孫大聖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豬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卻就省悟。坐在高處,倥著臉,不言不語。憑那些道士點燈著火,前後照看,他三個就如泥塑金裝一般模樣。虎力大仙道:「沒有歹人,如何把供獻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卻像人吃的勾當,有皮的都剝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卻怎麼不見人形?」羊力大仙道:「師兄勿疑。想是我們虔心敬意,在此晝夜誦經,前後申文,又是朝廷名號,斷然驚動天尊。想是三清爺爺聖駕降臨,受用了這些供養。趁今仙從未返,鶴駕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懇求些聖水金丹,進與陛下,卻不是長生永壽,見我們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說的是。」教:「徒弟們動樂誦經。一壁廂取法衣來,等我步罡拜禱。」那些小道士俱遵命,兩班兒擺列齊整。噹的一聲磬響,齊念一卷《黃庭道德真經》。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著玉簡,對面前舞蹈揚塵,拜伏於地,朝上啟奏道: 「誠惶誠恐,稽首歸依。臣等興教,仰望清虛。滅僧鄙俚,敬道光輝。敕修寶殿,御製庭闈。廣陳供養,高掛龍旗。通宵秉燭,鎮日香焚。一誠達上,寸敬虔歸。今蒙降駕,未返仙車。望賜些金丹聖水,進與朝廷,壽比南山。」 八戒聞言,心中忐忑,默對行者道:「這是我們的不是:吃了東西,且不走路,只等這般禱祝。卻怎麼答應?」行者又捻一把,忽地開口,叫聲:「晚輩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會上來的,不曾帶得金丹聖水,待改日再來垂賜。」那些大小道士聽見說出話來,一個個抖衣而戰道:「爺爺呀!活天尊臨凡,是必莫放,好歹求個長生的法兒。」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揚塵頓首,謹辦丹誠。微臣歸命,俯仰三清。自來此界,興道除僧。國王心喜,敬重玄齡。羅天大醮,徹夜看經。幸天尊之不棄,降聖駕而臨庭。俯求垂念,仰望恩榮。是必留些聖水,與弟子們延壽長生。」 沙僧捻著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緊,又來禱告了。」行者道:「與他些罷。」八戒寂寂道:「那裡有得?」行者道:「你只看著我,我有時,你們也都有了。」那道士吹打已畢,行者開言道:「那晚輩小仙,不須拜伏。我欲不留些聖水與你們,恐滅了苗裔;若要與你,又忒容易了。」眾道聞言,一齊俯伏叩頭道:「萬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賜些須。我弟子廣宣道德,奏國王普敬玄門。」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來。」那道士一齊頓首謝恩。虎力大仙愛強,就擡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間。行者道:「你們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洩了天機,好留與你些聖水。」眾道一齊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門。 那行者立將起來,掀著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豬八戒見了,歡喜道:「哥啊,我和你做這幾年兄弟,只這些兒不曾弄過。我才吃了些東西,倒要幹這個事兒哩。」那獃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呂梁洪倒下板來,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卻也撒了半缸。依舊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領聖水。」 那些道士推開格子,磕頭禮拜謝恩,擡出缸去,將那瓶、盆總歸一處,教:「徒弟,取個鍾子來嘗嘗。」小道士即便拿了一個茶鍾,遞與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鍾來,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師兄,好吃麼?」老道士努著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𨢿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嘗嘗。」也喝了一口,道:「有些豬溺臊氣。」行者坐在上面,聽見說出這話兒來,已此識破了,道:「我弄個手段,索性留個名罷。」大叫云: 「道號道號,你好胡思。那個三清,肯降凡基?吾將真姓,說與你知。大唐僧眾,奉旨來西。良宵無事,下降宮闈。吃了供養,閑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裡是甚麼聖水,你們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那道士聞得此言,攔住門,一齊動叉鈀、掃帚、瓦塊、石頭,沒頭沒臉,往裡面亂打。好行者,左手挾了沙僧,右手挾了八戒,闖出門,駕著雲光,徑轉智淵寺方丈。不敢驚動師父,三人又復睡下。 早是五鼓三點。那國王設朝,聚集兩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見絳紗燈火光明,寶鼎香雲靉靆。 此時唐三藏醒來,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換關文去來。」行者與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師父。這國君信著那些道士,興道滅僧,恐言語差錯,不肯倒換關文,我等護持師父,都進朝去也。」唐僧大喜,披了錦襴袈裟。行者帶了通關文牒,教悟淨捧著缽盂,悟能拿了錫杖;將行囊、馬匹,交與智淵寺僧看守。徑到五鳳樓前,對黃門官作禮,報了姓名,言是東土大唐取經的和尚來此倒換關文,煩為轉奏。那閣門大使進朝俯伏金階,奏曰:「外面有四個和尚,說是東土大唐取經的,欲來倒換關文,現在五鳳樓前候旨。」國王聞奏道:「這和尚沒處尋死,卻來這裡尋死。那巡捕官員,怎麼不拿他解來?」傍邊閃過當駕的太師啟奏道:「東土大唐,乃南贍部洲,號曰中華大國。到此有萬里之遙,路多妖怪。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來。望陛下看中華之遠僧,且召來驗牒放行,庶不失善緣之意。」國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鑾殿下。師徒們排列階前,捧關文遞與國王。 國王展開方看,又見黃門官來奏:「三位國師來也。」慌得國王收了關文,急下龍座,著近侍的設了繡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頭觀看,見那大仙搖搖擺擺,後帶著一雙丫髻蓬頭的小童兒,往裡直進。兩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視。他上了金鑾殿,對國王徑不行禮。那國王道:「國師,朕未曾奉請,今日如何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來也。那四個和尚是那國來的?」國王道:「是東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經的,來此倒換關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說他走了,原來還在這裡。」國王驚道:「國師有何話說?他才來報了姓名,正欲拿送國師使用,怎奈當駕太師所奏有理,朕因看遠來之意,不滅中華善緣,方才召入驗牒,不期國師有此問。想是他冒犯尊顏,有得罪處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來的,在東門外打殺了我兩個徒弟,放了五百個囚僧,捽碎車輛;夜間闖進觀來,把三清聖像毀壞,偷吃了御賜供養。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聖水金丹,進與陛下,指望延壽長生;不期他遺些小便,哄瞞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嘗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卻走了。今日還在此間,正所謂『冤家路兒窄』也。」那國王聞言發怒,欲誅四眾。 孫大聖合掌開言,厲聲高叫道:「陛下暫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啟奏。」國王道:「你衝撞了國師,國師之言,豈有差謬?」行者道:「他說我昨日到城外打殺他兩個徒弟,是誰知證?我等且屈認了,著兩個和尚償命,還放兩個去取經。他又說我捽碎車輛,放了囚僧,此事亦無見證,料不該死,再著一個和尚領罪罷了。他說我毀了三清,鬧了觀宇,這又是栽害我也。」國王道:「怎見栽害?」行者道:「我僧乃東土之人,乍來此處,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裡就知他觀中之事?既遺下小便,就該當時捉住,卻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託姓的無限,怎麼就說是我?望陛下回嗔詳察。」那國王本來昏亂,被行者說了一遍,他就決斷不定。 正疑惑之間,又見黃門官來奏:「陛下,門外有許多鄉老聽宣。」國王道:「有何事幹?」即命宣來。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鄉老,朝上磕頭道:「萬歲,今年一春無雨,但恐夏月乾荒,特來啟奏,請那位國師爺爺祈一場甘雨,普濟黎民。」國王道:「鄉老且退,就有雨來也。」鄉老謝恩而出。國王道:「唐朝僧眾,朕敬道滅僧為何?只為當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嘗求得一點;幸天降國師,拯援塗炭。你今遠來,冒犯國師,本當即時問罪,姑且恕你,敢與我國師賭勝求雨麼?若祈得一場甘雨,濟度萬民,朕即饒你罪名,倒換關文,放你西去,若賭不過,無雨,就將汝等推赴殺場,典刑示眾。」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曉得些兒求禱。」 國王見說,即命打掃壇場。一壁廂教:「擺駕,寡人親上五鳳樓觀看。」當時多官擺駕,須臾,上樓坐了。唐三藏隨著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樓下。那三道士陪國王坐在樓上。少時間,一員官飛馬來報:「壇場諸色皆備,請國師爺爺登壇。」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辭了國王,徑下樓來。行者向前攔住道:「先生那裡去?」大仙道:「登壇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讓我遠鄉之僧。也罷,這正是『強龍不壓地頭蛇』。先生先去,必須對君前講開。」大仙道:「講甚麼?」行者道:「我與你都上壇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見是誰的功績了。」國王在上聽見,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說話,倒有些筋節。」沙僧聽見,暗笑道:「不知他一肚子筋節,還不曾拿出來哩。」大仙道:「不消講,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雖然知之,奈我遠來之僧,未曾與你相會。那時彼此混賴,不成勾當,須講開方好行事。」大仙道:「這一上壇,只看我的令牌為號:一聲令牌響,風來;二聲響,雲起;三聲響,雷閃齊鳴;四聲響,雨至;五聲響,雲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見。請了,請了。」 大仙拽開步進前,三藏等隨後,徑到了壇門外。擡頭觀看,那裡有一座高臺,約有三丈多高。臺左右插著二十八宿旗號。頂上放一張桌子,桌上有一個香爐,爐中香煙靄靄。兩邊有兩隻燭臺,臺上風燭煌煌。爐邊靠著一個金牌,牌上鐫的是雷神名號。底下有五個大缸,都注著滿缸清水,水上浮著楊柳枝,楊柳枝上托著一面鐵牌,牌上書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個大樁,樁上寫著五方蠻雷使者的名錄。每一樁邊立兩個道士,各執鐵鎚,伺候著打樁。臺後面有許多道士,在那裡寫作文書。正中間設一架紙爐,又有幾個像生的人物,都是那執符使者、土地贊教之神。 那大仙走進去,更不謙遜,直上高臺立定。傍邊有個小道士捧了幾張黃紙書就的符字、一口寶劍,遞與大仙。大仙執著寶劍,念聲咒語,將一道符在燭上燒了。那底下兩三個道士拿過一個執符的像生、一道文書,亦點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聲令牌響,只見那半空裡悠悠的風色飄來。豬八戒口裡作念道:「不好了,不好了,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響了一下,果然就刮風。」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們再莫與我說話,只管護持師父,等我幹事去來。」 好大聖,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就變作一個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趕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風的是那個?」慌得那風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劄住口繩,上前施禮。行者道:「我保護唐朝聖僧西天取經,路過車遲國,與那妖道賭勝祈雨,你怎麼不助老孫,反助那道士?我且饒你,把風收了;若有一些風兒,把那道士的鬍子吹得動動,各打二十鐵棒。」風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沒些風氣。八戒忍不住亂嚷道:「那先生請退,令牌已響,怎麼不見一些風兒?你下來,讓我們上去。」 那道士又執令牌,燒了符檄,撲的又打了一下,只見那空中雲霧遮滿。孫大聖又當頭叫道:「佈雲的是那個?」慌得那推雲童子、佈霧郎君當面施禮。行者又將前事說了一遍。那雲童、霧子也收了雲霧,放出太陽星耀耀,一天萬里更無雲。八戒笑道:「這先兒只好哄這皇帝,搪塞黎民,全沒些真實本事。令牌響了兩個,如何又不見雲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寶劍,解散了頭髮,念著咒,燒了符,再一令牌打將下去。只見那南天門裡,鄧天君領著雷公、電母到當空,迎著行者進禮。行者又將前項事說了一遍,道:「你們怎麼來的志誠?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個真的,他發了文書,燒了文檄,驚動玉帝,玉帝擲下旨意,徑至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來,助雷電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孫行事。」果然雷也不鳴,電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著忙,又添香、燒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龍王一齊擁至。行者當頭喝道:「敖廣,那裡去?」那敖廣、敖順、敖欽、敖閏上前施禮。行者又將前項事說了一遍,道:「向日有勞,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為助力。」龍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謝了敖順道:「前日虧令郎縛怪,搭救師父。」龍王道:「那廝還鎖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請大聖發落。」行者道:「憑你怎麼處治了罷。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聲令牌已畢,卻輪到老孫上去幹事了。但我不會發符、燒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卻要助我行行。」鄧天君道:「大聖吩咐,誰敢不從?但只是得一個號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亂了,顯得大聖無款也。」行者道:「我將棍子為號罷。」那雷公大驚道:「爺爺呀!我們怎吃得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們,但看我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風。」那風婆婆、巽二郎沒口的答應道:「就放風。」「棍子第二指,就要佈雲。」那推雲童子、佈霧郎君道:「就佈雲,就佈雲。」「棍子第三指,就要雷鳴電灼。」那雷公、電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龍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卻莫違誤。」 吩咐已畢,遂按下雲頭,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那些人肉眼凡胎,那裡曉得。行者遂在傍邊高叫道:「先生請了。四聲令牌俱已響畢,更沒有風雲雷雨,該讓我了。」那道士無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臺讓他。努著嘴,徑往樓上見駕。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說些甚的。」只聽得那國王問道:「寡人這裡洗耳誠聽,你那裡四聲令響,不見風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龍神都不在家。」行者厲聲道:「陛下,龍神俱在家,只是這國師法不靈,請他不來。等和尚請來你看。」國王道:「即去登壇,寡人還在此候雨。」 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壇所,扯著唐僧道:「師父請上臺。」唐僧道:「徒弟,我卻不會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還沒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帳。」行者道:「你不會求雨,好的會念經。等我助你。」那長老才舉步登壇,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歸神,默念那《密多心經》。正坐處,忽見一員官飛馬來問:「那和尚,怎麼不打令牌,不燒符檄?」行者高聲答道:「不用!不用!我們是靜功祈禱。」那官去回奏不題。 行者聽得老師父經文念盡,卻去耳朵內取出鐵棒,迎風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長短,碗來粗細,將棍望空一指。那風婆婆見了,急忙扯開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繩。只聽得呼呼風響,滿城中揭瓦翻磚,揚砂走石。看起來,真個好風,卻比那尋常之風不同也。但見: 折柳傷花,摧林倒樹。九重殿損壁崩牆,五鳳樓搖梁撼柱。天邊紅日無光,地下黃砂有翅。演武廳前武將驚,會文閣內文官懼。三宮粉黛亂青絲,六院嬪妃蓬寶髻。侯伯金冠落繡纓,宰相烏紗飄展翅。當駕有言不敢談,黃門執本無由遞。金魚玉帶不依班,象簡羅衫無品敘。彩閣翠屏盡損傷,綠窗朱戶皆狼狽。金鑾殿瓦走磚飛,錦雲堂門歪槅碎。這陣狂風果是兇,刮得那君王父子難相會;六街三市沒人蹤,萬戶千門皆緊閉。 正是那狂風大作。 孫行者又顯神通,把金箍棒鑽一鑽,望空又一指。只見那: 推雲童子,佈霧郎君。推雲童子顯神威,骨都都觸石垂天;佈霧郎君施法力,濃漠漠飛煙蓋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風離海上,隨雨出崑崙。頃刻漫天地,須臾蔽世塵。宛然如混沌,不見鳳樓門。 此時昏霧朦朧,濃雲靉靆。 孫行者又把金箍棒鑽一鑽,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雷公奮怒,電母生嗔。雷公奮怒,倒騎火獸下天關;電母生嗔,亂掣金蛇離斗府。唿喇喇施霹靂,振碎了鐵叉山;淅瀝瀝閃紅綃,飛出了東洋海。呼呼隱隱滾車聲,燁燁煌煌飄稻米。萬萌萬物精神改,多少昆蟲蟄已開。君臣樓上心驚駭,商賈聞聲膽怯忙。 那沉雷護閃,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勢。諕得那滿城人,戶戶焚香,家家化紙。孫行者高呼:「老鄧,仔細替我看那貪贓壞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幾個示眾。」那雷越發振響起來。 行者卻又把鐵棒望上一指。只見那: 龍施號令,雨漫乾坤。勢如銀漢傾天塹,疾似雲流過海門。樓頭聲滴滴,窗外響瀟瀟。天上銀河瀉,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撿,滾滾似盆澆。孤莊將漫屋,野岸欲平橋。真個桑田變滄海,霎時陸岸滾波濤。神龍藉此來相助,擡起長江望下澆。 這場雨自辰時下起,只下到午時前後;下得那車遲城裡裡外外,水漫了街衢。 那國王傳旨道:「雨夠了,雨夠了;十分再多,又渰壞了禾苗,反為不美。」五鳳樓下聽事官策馬冒雨來報:「聖僧,雨夠了。」行者聞言,將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見霎時間,雷收風息,雨散雲收。國王滿心歡喜,文武盡皆稱贊道:「好和尚!這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就是我國師求雨雖靈,若要晴,細雨兒還下半日,便不清爽。怎麼這和尚要晴就晴,頃刻間杲杲日出,萬里就無雲也?」 國王教回鑾,倒換關文,打發唐僧過去。正用御寶時,又被那三個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這場雨全非和尚之功,還是我道門之力。」國王道:「你才說龍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靜功祈禱,就雨下來,怎麼又與他爭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壇發了文書,燒了符檄,擊了令牌,那龍王誰敢不來?想是別方召請,風、雲、雷、雨五司俱不在,一聞我令,隨趕而來,適遇著我下他上,一時撞著這個機會,所以就雨。從根算來,還是我請的龍,下的雨,怎麼算作他的功果?」那國王昏亂,聽此言,卻又疑惑未定。 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這些傍門法術,也不成個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龍王現在空中,我僧未曾發放,他還不敢遽退。那國師若能叫得龍王現身,就算他的功勞。」國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見活龍是怎麼模樣。你兩家各顯法力,不論僧道,但叫得來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麼有那樣本事?就叫,那龍王見大聖在此,也不敢出頭。道士云:「我輩不能,你是叫來。」 那大聖仰面朝空,厲聲高叫:「敖廣何在?弟兄們都現原身來看。」那龍王聽喚,即忙現了本身,四條龍。在半空中度霧穿雲,飛舞向金鑾殿上。但見: 飛騰變化,遶霧盤雲。玉爪垂鉤白,銀鱗舞鏡明。髯飄素練根根爽,角聳軒昂挺挺清。磕額崔巍,圓睛晃亮。隱顯莫能測,飛揚不可評。禱雨隨時佈雨,求晴即便天晴。這才是有靈有聖真龍像,祥瑞繽紛遶殿庭。 那國王在殿上焚香,眾公卿在階前禮拜。國王道:「有勞貴體降臨,請回。寡人改日醮謝。」行者道:「列位眾神各自歸去,這國王改日醮謝。」那龍王徑自歸海,眾神各各回天。這正是: 廣大無邊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門。 畢竟不知怎麼除邪,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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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孙大圣左手把沙和尚捻一把,右手把猪八戒捻一把,他二人却就省悟。坐在高处,倥著脸,不言不语。凭那些道士点灯著火,前后照看,他三个就如泥塑金装一般模样。虎力大仙道:「没有歹人,如何把供献都吃了?」鹿力大仙道:「却像人吃的勾当,有皮的都剥了皮,有核的都吐出核,却怎么不见人形?」羊力大仙道:「师兄勿疑。想是我们虔心敬意,在此昼夜诵经,前后申文,又是朝廷名号,断然惊动天尊。想是三清爷爷圣驾降临,受用了这些供养。趁今仙从未返,鹤驾在斯,我等可拜告天尊,恳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却不是长生永寿,见我们的功果也?」虎力大仙道:「说的是。」教:「徒弟们动乐诵经。一壁厢取法衣来,等我步罡拜祷。」那些小道士俱遵命,两班儿摆列齐整。当的一声磬响,齐念一卷《黄庭道德真经》。虎力大仙披了法衣,擎著玉简,对面前舞蹈扬尘,拜伏于地,朝上启奏道: 「诚惶诚恐,稽首归依。臣等兴教,仰望清虚。灭僧鄙俚,敬道光辉。敕修宝殿,御制庭闱。广陈供养,高挂龙旗。通宵秉烛,镇日香焚。一诚达上,寸敬虔归。今蒙降驾,未返仙车。望赐些金丹圣水,进与朝廷,寿比南山。」 八戒闻言,心中忐忑,默对行者道:「这是我们的不是:吃了东西,且不走路,只等这般祷祝。却怎么答应?」行者又捻一把,忽地开口,叫声:「晚辈小仙,且休拜祝。我等自蟠桃会上来的,不曾带得金丹圣水,待改日再来垂赐。」那些大小道士听见说出话来,一个个抖衣而战道:「爷爷呀!活天尊临凡,是必莫放,好歹求个长生的法儿。」鹿力大仙上前,又拜云: 「扬尘顿首,谨办丹诚。微臣归命,俯仰三清。自来此界,兴道除僧。国王心喜,敬重玄龄。罗天大醮,彻夜看经。幸天尊之不弃,降圣驾而临庭。俯求垂念,仰望恩荣。是必留些圣水,与弟子们延寿长生。」 沙僧捻著行者,默默的道:「哥呀,要得紧,又来祷告了。」行者道:「与他些罢。」八戒寂寂道:「那里有得?」行者道:「你只看著我,我有时,你们也都有了。」那道士吹打已毕,行者开言道:「那晚辈小仙,不须拜伏。我欲不留些圣水与你们,恐灭了苗裔;若要与你,又忒容易了。」众道闻言,一齐俯伏叩头道:「万望天尊念弟子恭敬之意,千乞喜赐些须。我弟子广宣道德,奏国王普敬玄门。」行者道:「既如此,取器皿来。」那道士一齐顿首谢恩。虎力大仙爱强,就擡一口大缸,放在殿上;鹿力大仙端一砂盆,安在供桌之上;羊力大仙把花瓶摘了花,移在中间。行者道:「你们都出殿前,掩上格子,不可泄了天机,好留与你些圣水。」众道一齐跪伏丹墀之下,掩了殿门。 那行者立将起来,掀著虎皮裙,撒了一花瓶臊溺。猪八戒见了,欢喜道:「哥啊,我和你做这几年兄弟,只这些儿不曾弄过。我才吃了些东西,倒要干这个事儿哩。」那呆子揭衣服,忽喇喇,就似吕梁洪倒下板来,沙沙的溺了一砂盆。沙和尚却也撒了半缸。依旧整衣端坐在上,道:「小仙领圣水。」 那些道士推开格子,磕头礼拜谢恩,擡出缸去,将那瓶、盆总归一处,教:「徒弟,取个钟子来尝尝。」小道士即便拿了一个茶钟,递与老道士。道士舀出一钟来,喝下口去,只情抹唇咂嘴。鹿力大仙道:「师兄,好吃么?」老道士努著嘴道:「不甚好吃,有些酣𨡙之味。」羊力大仙道:「等我尝尝。」也喝了一口,道:「有些猪溺臊气。」行者坐在上面,听见说出这话儿来,已此识破了,道:「我弄个手段,索性留个名罢。」大叫云: 「道号道号,你好胡思。那个三清,肯降凡基?吾将真姓,说与你知。大唐僧众,奉旨来西。良宵无事,下降宫闱。吃了供养,闲坐嬉嬉。蒙你叩拜,何以答之?那里是甚么圣水,你们吃的都是我一溺之尿。」 那道士闻得此言,拦住门,一齐动叉钯、扫帚、瓦块、石头,没头没脸,往里面乱打。好行者,左手挟了沙僧,右手挟了八戒,闯出门,驾著云光,径转智渊寺方丈。不敢惊动师父,三人又复睡下。 早是五鼓三点。那国王设朝,聚集两班文武、四百朝官,但见绛纱灯火光明,宝鼎香云叆叇。 此时唐三藏醒来,叫:「徒弟,徒弟,伏侍我倒换关文去来。」行者与沙僧、八戒急起身,穿了衣服,侍立左右道:「上告师父。这国君信著那些道士,兴道灭僧,恐言语差错,不肯倒换关文,我等护持师父,都进朝去也。」唐僧大喜,披了锦襕袈裟。行者带了通关文牒,教悟净捧著钵盂,悟能拿了锡杖;将行囊、马匹,交与智渊寺僧看守。径到五凤楼前,对黄门官作礼,报了姓名,言是东土大唐取经的和尚来此倒换关文,烦为转奏。那阁门大使进朝俯伏金阶,奏曰:「外面有四个和尚,说是东土大唐取经的,欲来倒换关文,现在五凤楼前候旨。」国王闻奏道:「这和尚没处寻死,却来这里寻死。那巡捕官员,怎么不拿他解来?」傍边闪过当驾的太师启奏道:「东土大唐,乃南赡部洲,号曰中华大国。到此有万里之遥,路多妖怪。这和尚一定有些法力,方敢西来。望陛下看中华之远僧,且召来验牒放行,庶不失善缘之意。」国王准奏,把唐僧等宣至金銮殿下。师徒们排列阶前,捧关文递与国王。 国王展开方看,又见黄门官来奏:「三位国师来也。」慌得国王收了关文,急下龙座,著近侍的设了绣墩,躬身迎接。三藏等回头观看,见那大仙摇摇摆摆,后带著一双丫髻蓬头的小童儿,往里直进。两班官控背躬身,不敢仰视。他上了金銮殿,对国王径不行礼。那国王道:「国师,朕未曾奉请,今日如何肯降?」老道士云:「有一事奉告,故来也。那四个和尚是那国来的?」国王道:「是东土大唐差去西天取经的,来此倒换关文。」那三道士鼓掌大笑道:「我说他走了,原来还在这里。」国王惊道:「国师有何话说?他才来报了姓名,正欲拿送国师使用,怎奈当驾太师所奏有理,朕因看远来之意,不灭中华善缘,方才召入验牒,不期国师有此问。想是他冒犯尊颜,有得罪处也?」道士笑云:「陛下不知。他昨日来的,在东门外打杀了我两个徒弟,放了五百个囚僧,捽碎车辆;夜间闯进观来,把三清圣像毁坏,偷吃了御赐供养。我等被他蒙蔽了,只道是天尊下降,求些圣水金丹,进与陛下,指望延寿长生;不期他遗些小便,哄瞒我等。我等各喝了一口,尝出滋味,正欲下手擒拿,他却走了。今日还在此间,正所谓『冤家路儿窄』也。」那国王闻言发怒,欲诛四众。 孙大圣合掌开言,厉声高叫道:「陛下暂息雷霆之怒,容僧等启奏。」国王道:「你冲撞了国师,国师之言,岂有差谬?」行者道:「他说我昨日到城外打杀他两个徒弟,是谁知证?我等且屈认了,著两个和尚偿命,还放两个去取经。他又说我捽碎车辆,放了囚僧,此事亦无见证,料不该死,再著一个和尚领罪罢了。他说我毁了三清,闹了观宇,这又是栽害我也。」国王道:「怎见栽害?」行者道:「我僧乃东土之人,乍来此处,街道尚且不通,如何夜里就知他观中之事?既遗下小便,就该当时捉住,却这早晚坐名害人。天下假名托姓的无限,怎么就说是我?望陛下回嗔详察。」那国王本来昏乱,被行者说了一遍,他就决断不定。 正疑惑之间,又见黄门官来奏:「陛下,门外有许多乡老听宣。」国王道:「有何事干?」即命宣来。宣至殿前,有三四十名乡老,朝上磕头道:「万岁,今年一春无雨,但恐夏月干荒,特来启奏,请那位国师爷爷祈一场甘雨,普济黎民。」国王道:「乡老且退,就有雨来也。」乡老谢恩而出。国王道:「唐朝僧众,朕敬道灭僧为何?只为当年求雨,我朝僧人更未尝求得一点;幸天降国师,拯援涂炭。你今远来,冒犯国师,本当即时问罪,姑且恕你,敢与我国师赌胜求雨么?若祈得一场甘雨,济度万民,朕即饶你罪名,倒换关文,放你西去,若赌不过,无雨,就将汝等推赴杀场,典刑示众。」行者笑道:「小和尚也晓得些儿求祷。」 国王见说,即命打扫坛场。一壁厢教:「摆驾,寡人亲上五凤楼观看。」当时多官摆驾,须臾,上楼坐了。唐三藏随著行者、沙僧、八戒,侍立楼下。那三道士陪国王坐在楼上。少时间,一员官飞马来报:「坛场诸色皆备,请国师爷爷登坛。」 那虎力大仙欠身拱手,辞了国王,径下楼来。行者向前拦住道:「先生那里去?」大仙道:「登坛祈雨。」行者道:「你也忒自重了,更不让我远乡之僧。也罢,这正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先生先去,必须对君前讲开。」大仙道:「讲甚么?」行者道:「我与你都上坛祈雨,知雨是你的,是我的?不见是谁的功绩了。」国王在上听见,心中暗喜道:「那小和尚说话,倒有些筋节。」沙僧听见,暗笑道:「不知他一肚子筋节,还不曾拿出来哩。」大仙道:「不消讲,陛下自然知之。」行者道:「虽然知之,奈我远来之僧,未曾与你相会。那时彼此混赖,不成勾当,须讲开方好行事。」大仙道:「这一上坛,只看我的令牌为号:一声令牌响,风来;二声响,云起;三声响,雷闪齐鸣;四声响,雨至;五声响,云散雨收。」行者笑道:「妙啊!我僧是不曾见。请了,请了。」 大仙拽开步进前,三藏等随后,径到了坛门外。擡头观看,那里有一座高台,约有三丈多高。台左右插著二十八宿旗号。顶上放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香炉,炉中香烟霭霭。两边有两只烛台,台上风烛煌煌。炉边靠著一个金牌,牌上镌的是雷神名号。底下有五个大缸,都注著满缸清水,水上浮著杨柳枝,杨柳枝上托著一面铁牌,牌上书的是雷霆都司的符字。左右有五个大桩,桩上写著五方蛮雷使者的名录。每一桩边立两个道士,各执铁锤,伺候著打桩。台后面有许多道士,在那里写作文书。正中间设一架纸炉,又有几个像生的人物,都是那执符使者、土地赞教之神。 那大仙走进去,更不谦逊,直上高台立定。傍边有个小道士捧了几张黄纸书就的符字、一口宝剑,递与大仙。大仙执著宝剑,念声咒语,将一道符在烛上烧了。那底下两三个道士拿过一个执符的像生、一道文书,亦点火焚之。那上面乒的一声令牌响,只见那半空里悠悠的风色飘来。猪八戒口里作念道:「不好了,不好了,这道士果然有本事。令牌响了一下,果然就刮风。」行者道:「兄弟悄悄的,你们再莫与我说话,只管护持师父,等我干事去来。」 好大圣,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叫:「变!」就变作一个假行者,立在唐僧手下。他的真身出了元神,赶到半空中,高叫:「那司风的是那个?」慌得那风婆婆捻住布袋,巽二郎劄住口绳,上前施礼。行者道:「我保护唐朝圣僧西天取经,路过车迟国,与那妖道赌胜祈雨,你怎么不助老孙,反助那道士?我且饶你,把风收了;若有一些风儿,把那道士的胡子吹得动动,各打二十铁棒。」风婆婆道:「不敢,不敢。」遂而没些风气。八戒忍不住乱嚷道:「那先生请退,令牌已响,怎么不见一些风儿?你下来,让我们上去。」 那道士又执令牌,烧了符檄,扑的又打了一下,只见那空中云雾遮满。孙大圣又当头叫道:「布云的是那个?」慌得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当面施礼。行者又将前事说了一遍。那云童、雾子也收了云雾,放出太阳星耀耀,一天万里更无云。八戒笑道:「这先儿只好哄这皇帝,搪塞黎民,全没些真实本事。令牌响了两个,如何又不见云生?」 那道士心中焦躁,仗宝剑,解散了头发,念著咒,烧了符,再一令牌打将下去。只见那南天门里,邓天君领著雷公、电母到当空,迎著行者进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你们怎么来的志诚?是何法旨?」天君道:「那道士五雷法是个真的,他发了文书,烧了文檄,惊动玉帝,玉帝掷下旨意,径至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府下。我等奉旨前来,助雷电下雨。」行者道:「既如此,且都住了,同候老孙行事。」果然雷也不鸣,电也不灼。 那道士愈加著忙,又添香、烧符、念咒、打下令牌。半空中,又有四海龙王一齐拥至。行者当头喝道:「敖广,那里去?」那敖广、敖顺、敖钦、敖闰上前施礼。行者又将前项事说了一遍,道:「向日有劳,未曾成功;今日之事,望为助力。」龙王道:「遵命,遵命。」行者又谢了敖顺道:「前日亏令郎缚怪,搭救师父。」龙王道:「那厮还锁在海中,未敢擅便,正欲请大圣发落。」行者道:「凭你怎么处治了罢。如今且助我一功。那道士四声令牌已毕,却轮到老孙上去干事了。但我不会发符、烧檄,打甚令牌,你列位却要助我行行。」邓天君道:「大圣吩咐,谁敢不从?但只是得一个号令,方敢依令而行;不然,雷雨乱了,显得大圣无款也。」行者道:「我将棍子为号罢。」那雷公大惊道:「爷爷呀!我们怎吃得这棍子?」行者道:「不是打你们,但看我这棍子往上一指,就要刮风。」那风婆婆、巽二郎没口的答应道:「就放风。」「棍子第二指,就要布云。」那推云童子、布雾郎君道:「就布云,就布云。」「棍子第三指,就要雷鸣电灼。」那雷公、电母道:「奉承,奉承。」「棍子第四指,就要下雨。」那龙王道:「遵命,遵命。」「棍子第五指,就要大日晴天。却莫违误。」 吩咐已毕,遂按下云头,把毫毛一抖,收上身来。那些人肉眼凡胎,那里晓得。行者遂在傍边高叫道:「先生请了。四声令牌俱已响毕,更没有风云雷雨,该让我了。」那道士无奈,不敢久占,只得下了台让他。努著嘴,径往楼上见驾。行者道:「等我跟他去,看他说些甚的。」只听得那国王问道:「寡人这里洗耳诚听,你那里四声令响,不见风雨,何也?」道士云:「今日龙神都不在家。」行者厉声道:「陛下,龙神俱在家,只是这国师法不灵,请他不来。等和尚请来你看。」国王道:「即去登坛,寡人还在此候雨。」 行者得旨,急抽身到坛所,扯著唐僧道:「师父请上台。」唐僧道:「徒弟,我却不会祈雨。」八戒笑道:「他害你了,若还没雨,拿上柴蓬,一把火了帐。」行者道:「你不会求雨,好的会念经。等我助你。」那长老才举步登坛,到上面,端然坐下,定性归神,默念那《密多心经》。正坐处,忽见一员官飞马来问:「那和尚,怎么不打令牌,不烧符檄?」行者高声答道:「不用!不用!我们是静功祈祷。」那官去回奏不题。 行者听得老师父经文念尽,却去耳朵内取出铁棒,迎风幌了一幌,就有丈二长短,碗来粗细,将棍望空一指。那风婆婆见了,急忙扯开皮袋;巽二郎解放口绳。只听得呼呼风响,满城中揭瓦翻砖,扬砂走石。看起来,真个好风,却比那寻常之风不同也。但见: 折柳伤花,摧林倒树。九重殿损壁崩墙,五凤楼摇梁撼柱。天边红日无光,地下黄砂有翅。演武厅前武将惊,会文阁内文官惧。三宫粉黛乱青丝,六院嫔妃蓬宝髻。侯伯金冠落绣缨,宰相乌纱飘展翅。当驾有言不敢谈,黄门执本无由递。金鱼玉带不依班,象简罗衫无品叙。彩阁翠屏尽损伤,绿窗朱户皆狼狈。金銮殿瓦走砖飞,锦云堂门歪槅碎。这阵狂风果是凶,刮得那君王父子难相会;六街三市没人踪,万户千门皆紧闭。 正是那狂风大作。 孙行者又显神通,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只见那: 推云童子,布雾郎君。推云童子显神威,骨都都触石垂天;布雾郎君施法力,浓漠漠飞烟盖地。茫茫三市暗,冉冉六街昏。因风离海上,随雨出昆仑。顷刻漫天地,须臾蔽世尘。宛然如混沌,不见凤楼门。 此时昏雾朦胧,浓云叆叇。 孙行者又把金箍棒钻一钻,望空又一指。慌得那: 雷公奋怒,电母生嗔。雷公奋怒,倒骑火兽下天关;电母生嗔,乱掣金蛇离斗府。唿喇喇施霹雳,振碎了铁叉山;淅沥沥闪红绡,飞出了东洋海。呼呼隐隐滚车声,烨烨煌煌飘稻米。万萌万物精神改,多少昆虫蛰已开。君臣楼上心惊骇,商贾闻声胆怯忙。 那沉雷护闪,乒乒乓乓,一似那地裂山崩之势。諕得那满城人,户户焚香,家家化纸。孙行者高呼:「老邓,仔细替我看那贪赃坏法之官、忤逆不孝之子,多打死几个示众。」那雷越发振响起来。 行者却又把铁棒望上一指。只见那: 龙施号令,雨漫乾坤。势如银汉倾天堑,疾似云流过海门。楼头声滴滴,窗外响潇潇。天上银河泻,街前白浪滔。淙淙如瓮捡,滚滚似盆浇。孤庄将漫屋,野岸欲平桥。真个桑田变沧海,霎时陆岸滚波涛。神龙借此来相助,擡起长江望下浇。 这场雨自辰时下起,只下到午时前后;下得那车迟城里里外外,水漫了街衢。 那国王传旨道:「雨够了,雨够了;十分再多,又渰坏了禾苗,反为不美。」五凤楼下听事官策马冒雨来报:「圣僧,雨够了。」行者闻言,将金箍棒往上又一指。只见霎时间,雷收风息,雨散云收。国王满心欢喜,文武尽皆称赞道:「好和尚!这正是『强中更有强中手』。就是我国师求雨虽灵,若要晴,细雨儿还下半日,便不清爽。怎么这和尚要晴就晴,顷刻间杲杲日出,万里就无云也?」 国王教回銮,倒换关文,打发唐僧过去。正用御宝时,又被那三个道士上前阻住道:「陛下,这场雨全非和尚之功,还是我道门之力。」国王道:「你才说龙王不在家,不曾有雨;他走上去,以静功祈祷,就雨下来,怎么又与他争功,何也?」虎力大仙道:「我上坛发了文书,烧了符檄,击了令牌,那龙王谁敢不来?想是别方召请,风、云、雷、雨五司俱不在,一闻我令,随赶而来,适遇著我下他上,一时撞著这个机会,所以就雨。从根算来,还是我请的龙,下的雨,怎么算作他的功果?」那国王昏乱,听此言,却又疑惑未定。 行者近前一步,合掌奏道:「陛下,这些傍门法术,也不成个功果,算不得我的他的。如今有四海龙王现在空中,我僧未曾发放,他还不敢遽退。那国师若能叫得龙王现身,就算他的功劳。」国王大喜道:「寡人做了二十三年皇帝,更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样。你两家各显法力,不论僧道,但叫得来的,就是有功;叫不出的,有罪。」那道士怎么有那样本事?就叫,那龙王见大圣在此,也不敢出头。道士云:「我辈不能,你是叫来。」 那大圣仰面朝空,厉声高叫:「敖广何在?弟兄们都现原身来看。」那龙王听唤,即忙现了本身,四条龙。在半空中度雾穿云,飞舞向金銮殿上。但见: 飞腾变化,遶雾盘云。玉爪垂钩白,银鳞舞镜明。髯飘素练根根爽,角耸轩昂挺挺清。磕额崔巍,圆睛晃亮。隐显莫能测,飞扬不可评。祷雨随时布雨,求晴即便天晴。这才是有灵有圣真龙像,祥瑞缤纷遶殿庭。 那国王在殿上焚香,众公卿在阶前礼拜。国王道:「有劳贵体降临,请回。寡人改日醮谢。」行者道:「列位众神各自归去,这国王改日醮谢。」那龙王径自归海,众神各各回天。这正是: 广大无边真妙法,至真了性劈傍门。 毕竟不知怎么除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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