巻四十一 越王勾踐世家 第十一
原文
==越王句踐== 越王句踐,其先禹之苗裔,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於}-會稽,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斷-{髮}-,披草萊而邑焉。-{後}-二十-{餘}-世,至-{於}-允常。允常之時,與呉王闔廬戰而相怨伐。允常卒,子句踐立,是爲越王。 元年,呉王闔廬聞允常死,乃興師伐越。越王句踐使死士挑戰,三行,至呉陳,呼而自剄。呉師觀之,越因襲撃呉師,呉師敗-{於}-檇李,射傷呉王闔廬。闔廬且死,告其子夫差曰:「必毋忘越。」 三年,句踐聞呉王夫差日夜勒兵,且以報越,越欲先呉未-{發}-往伐之。-{范}-蠡諫曰:「不可。臣聞兵者凶器也,戰者逆德也,爭者事之末也。陰謀逆德,好用凶器,試身-{於}-所末,上帝禁之,行者不利。」越王曰:「吾已決之矣。」遂興師。呉王聞之,悉-{發}-精兵撃越,敗之夫椒。越王乃以-{餘}-兵五千人保棲-{於}-會稽。呉王追而圍之。 越王謂-{范}-蠡曰:「以不-{聽}-子故至-{於}-此,爲之柰何?」蠡對曰:「持滿者與天,定傾者與人,節事者以地。卑辭厚禮以遺之,不許,而身與之市。」句踐曰:「諾。」乃令大夫-{種}-行成-{於}-呉,膝行頓首曰:「君王亡臣句踐使陪臣-{種}-敢告下執事:句踐請爲臣,妻爲妾。」呉王將許之。子胥言-{於}-呉王曰:「天以越賜呉,勿許也。」-{種}-還,以報句踐。句踐欲殺妻子,燔寶器,觸戰以死。-{種}-止句踐曰:「夫呉太宰嚭貪,可誘以利,請閒行言之。」-{於}-是句踐以美女寶器令-{種}-閒獻呉太宰嚭。嚭受,乃見大夫-{種}--{於}-呉王。-{種}-頓首言曰:「-{願}-大王赦句踐之罪,盡入其寶器。不幸不赦,句踐將盡殺其妻子,燔其寶器,悉五千人觸戰,必有當也。」嚭因説呉王曰:「越以服爲臣,若將赦之,此國之利也。」呉王將許之。子胥進諫曰:「今不滅越,-{後}-必悔之。句踐賢君,-{種}-、蠡良臣,若反國,將爲亂。」呉王弗-{聽}-,卒赦越,罷兵而歸。 句踐之困會稽也,喟然嘆曰:「吾終-{於}-此乎?」-{種}-曰:「湯-{系}-夏-{臺}-,文王囚羑-{里}-,晉重耳奔翟,齊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觀之,何遽不爲福乎?」 呉旣赦越,越王句踐反國,乃苦身焦思,置膽-{於}-坐,坐臥卽仰膽,飲食亦嘗膽也。曰:「女忘會稽之恥邪?」身自耕作,夫人自織,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節下賢人,厚遇賓客,振貧弔死,與百姓同其勞。欲使-{范}-蠡治國政,蠡對曰:「兵甲之事,-{種}-不如蠡;塡撫國家,親附百姓,蠡不如-{種}-。」-{於}-是舉國政屬大夫-{種}-,而使-{范}-蠡與大夫柘稽行成,爲質-{於}-呉。二歳而呉歸蠡。 句踐自會稽歸七年,拊循其士民,欲用以報呉。大夫逢同諫曰:「國新流亡,今乃-{復}-殷給,繕飾備利,呉必懼,懼則難必至。且鷙鳥之撃也,必匿其形。今夫呉兵加齊、晉,怨深-{於}-楚、越,名髙天下,實害周室,德少而功多,必淫自矜。爲越計,莫若結齊,親楚,附晉,以厚呉。呉之-{志}-廣,必輕戰。是我連其權,三國伐之,越承其弊,可克也。」句踐曰:「善。」 居二年,呉王將伐齊。子胥諫曰:「未可。臣聞句踐食不重味,與百姓同苦樂。此人不死,必爲國患。呉有越,腹心之疾,齊與呉,疥癬也。-{願}-王釋齊先越。」呉王弗-{聽}-,遂伐齊,敗之艾陵,虜齊髙、國以歸。讓子胥。子胥曰:「王毋喜!」王怒,子胥欲自殺,王聞而止之。越大夫-{種}-曰:「臣觀呉王政驕矣,請試嘗之貸粟,以-{卜}-其事。」請貸,呉王欲與,子胥諫勿與,王遂與之,越乃私喜。子胥言曰:「王不-{聽}-諫,-{後}-三年呉其墟乎!」太宰嚭聞之,乃數與子胥爭越議,因讒子胥曰:「伍員貌忠而實忍人,其父兄不顧,安能顧王?王前欲伐齊,員彊諫,已而有功,用是反怨王。王不備伍員,員必爲亂。」與逢同共謀,讒之王。王始不從,乃使子胥-{於}-齊,聞其讬子-{於}-鮑氏,王乃大怒,曰:「伍員果欺寡人!」役反,使人賜子胥屬鏤劍以自殺。子胥大笑曰:「我令而父霸,我又立若,若初欲分呉國半予我,我不受,已,今若反以讒誅我。嗟乎,嗟乎,一人固不能獨立!」報使者曰:「必取吾眼置呉東門,以觀越兵入也!」-{於}-是呉任嚭政。 居三年,句踐召-{范}-蠡曰:「呉已殺子胥,導諛者衆,可乎?」對曰:「未可。」 至明年春,呉王北會諸侯-{於}-黃池,呉國精兵從王,惟獨老弱與太子留守。句踐-{復}-問-{范}-蠡,蠡曰「可矣」。乃-{發}-習流二千人,教士四萬人,君子六千人,諸-{御}-千人,伐呉。呉師敗,遂殺呉太子。呉告急-{於}-王,王方會諸侯-{於}-黃池,懼天下聞之,乃祕之。呉王已盟黃池,乃使人厚禮以請成越。越自度亦未能滅呉,乃與呉平。 其-{後}-四年,越-{復}-伐呉。呉士民罷弊,輕鋭盡死-{於}-齊、晉。而越大破呉,因而留圍之三年,呉師敗,越遂-{復}-棲呉王-{於}-姑蘇之山。呉王使公孫雄肉袒膝行而前,請成越王曰:「孤臣夫差敢布腹心,異日嘗得罪-{於}-會稽,夫差不敢逆命,得與君王成以歸。今君王舉玉趾而誅孤臣,孤臣惟命是-{聽}-,意者亦欲如會稽之赦孤臣之罪乎?」句踐不忍,欲許之。-{范}-蠡曰:「會稽之事,天以越賜呉,呉不取。今天以呉賜越,越其可逆天乎?且夫君王蚤朝晏罷,非爲呉邪?謀之二十二年,一旦而棄之,可乎?且夫天與弗取,反受其咎。『伐柯者其則不遠』,君忘會稽之蚯?」句踐曰:「吾欲-{聽}-子言,吾不忍其使者。」-{范}-蠡乃鼓進兵,曰:「王已屬政-{於}-執事,使者去,不者且得罪。」呉使者泣而去。句踐憐之,乃使人謂呉王曰:「吾置王甬東,君百家。」呉王謝曰:「吾老矣,不能事君王!」遂自殺。乃蔽其-{面}-,曰:「吾無-{面}-以見子胥也!」越王乃葬呉王而誅太宰嚭。 句踐已平呉,乃以兵北渡淮,與齊、晉諸侯會-{於}-徐州,致貢-{於}-周。周元王使人賜句踐胙,命爲伯。句踐已去,渡淮南,以淮上地與楚,歸呉所侵宋地-{於}-宋,與魯泗東方百-{里}-。當是時,越兵橫行-{於}-江、淮東,諸侯畢賀,號稱霸王。 -{范}-蠡遂去,自齊遺大夫-{種}-書曰:「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越王爲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共樂。子何不去?」-{種}-見書,稱病不朝。人或讒-{種}-且作亂,越王乃賜-{種}-劍曰:「子教寡人伐呉七-{術}-,寡人用其三而敗呉,其四在子,子爲我從先王試之。」-{種}-遂自殺。 句踐卒,子王鼫與立。 ==鼫與、不壽、翁、翳、之侯== 王鼫與卒,子王不壽立。王不壽卒,子王翁立。王翁卒,子王翳立。王翳卒,子王之侯立。王之侯卒,子王無彊立。 ==無彊== 王無彊時,越興師北伐齊,西伐楚,與中國爭彊。當楚威王之時,越北伐齊,齊威王使人説越王曰:「越不伐楚,大不王,小不伯。圖越之所爲不伐楚者,爲不得晉也。韓、魏固不攻楚。韓之攻楚,覆其軍,殺其將,則-{葉}-、陽翟危;魏亦覆其軍,殺其將,則陳、上蔡不安。故二晉之事越也,不至-{於}-覆軍殺將,馬汗之力不效。所重-{於}-得晉者何也?」越王曰:「所求-{於}-晉者,不至頓刃接兵,而況-{于}-攻城圍邑乎?-{願}-魏以聚大梁之下,-{願}-齊之試兵南陽莒地,以聚常、郯之境,則方城之外不南,淮、泗之閒不東,商、-{於}-、析、酈、宗胡之地,夏路以左,不足以備秦,江南、泗上不足以待越矣。則齊、秦、韓、魏得-{志}--{於}-楚也,是二晉不戰分地,不耕而穫之。不此之爲,而頓刃-{於}-河山之閒以爲齊秦用,所待者如此其失計,柰何其以此王也!」齊使者曰:「幸也越之不亡也!吾不貴其用智之如目,見豪毛而不見其睫也。今王知晉之失計,而不自知越之過,是目論也。王所待-{於}-晉者,非有馬汗之力也,又非可與合軍連和也,將待之以分楚衆也。今楚衆已分,何待-{於}-晉?」越王曰:「柰何?」曰:「楚三大夫張九軍,北圍-{曲}-沃、-{於}-中,以至無假之關者三千七百-{里}-,景翠之軍北聚魯、齊、南陽,分有大此者乎?且王之所求者,-{鬬}-晉楚也;晉楚不-{鬬}-,越兵不起,是知二五而不知十也。此時不攻楚,臣以是知越大不王,小不伯。-{復}-讎、龐、長沙,楚之粟也;竟澤陵,楚之材也。越窺兵通無假之關,此四邑者不上貢事-{於}-郢矣。臣聞之,圖王不王,其敝可以伯。然而不伯者,王道失也。故-{願}-大王之轉攻楚也。」 -{於}-是越遂釋齊而伐楚。楚威王興兵而伐之,大敗越,殺王無彊,盡取笔呉地至浙江,北破齊-{於}-徐州。而越以此散,諸族子爭立,或爲王,或爲君,濱-{於}-江南海上,服朝-{於}-楚。 ==閩君搖== -{後}-七世,至閩君搖,佐諸侯平秦。漢髙帝-{復}-以搖爲越王,以奉越-{後}-。東越,閩君,皆其-{後}-也。 ==-{范}-蠡== -{范}-蠡事越王句踐,旣苦身力,與句踐深謀二十-{餘}-年,竟滅呉,報會稽之恥,北渡兵-{於}-淮以臨齊、晉,號令中國,以尊周室,句踐以霸,而-{范}-蠡稱上將軍。還反國,-{范}-蠡以爲大名之下,難以久居,且句踐爲人可與同患,難與處安,爲書辭句踐曰:「臣聞主憂臣勞,主辱臣死。昔者君王辱-{於}-會稽,所以不死,爲此事也。今旣以雪恥,臣請從會稽之誅。」句踐曰:「孤將與子分國而有之。不然,將加誅-{于}-子。」-{范}-蠡曰:「君行令,臣行意。」乃裝其輕寶珠玉,自與其私徒屬乘舟浮海以行,終不反。-{於}-是句踐表會稽山以爲-{范}-蠡奉邑。 -{范}-蠡浮海出齊,變姓名,自謂鴟夷子皮,耕-{于}-海畔,苦身戮力,父子治産。居無-{幾}-何,致産數十萬。齊人聞其賢,以爲相。-{范}-蠡喟然嘆曰:「居家則致千金,居官則至卿相,此布衣之極也。久受尊名,不祥。」乃歸相印,盡散其財,以分與知友鄕黨,而懷其重寶,閒行以去,止-{于}-陶,以爲此天下之中,交易有無之路通,爲生可以致富矣。-{於}-是自謂陶朱公。-{復}-約要父子耕畜,廢居,候時轉物,逐什一之利。居無何,則致貲累巨萬。天下稱陶朱公。 朱公居陶,生少子。少子及壯,而朱公中男殺人,囚-{於}-楚。朱公曰:「殺人而死,職也。然吾聞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告其少子往視之。乃裝黃金千溢,置褐器中,載以一牛車。且遣其少子,朱公長男固請欲行,朱公不-{聽}-。長男曰:「家有長子曰家督,今弟有罪,大人不遣,乃遺少弟,是吾不肖。」欲自殺。其母爲言曰:「今遣少子,未必能生中子也,而先空亡長男,柰何?」朱公不得已而遣長子,爲一封書遺故所善莊生。曰:「至則進千金-{于}-莊生所,-{聽}-其所爲,愼無與爭事。」長男旣行,亦自私齎數百金。 至楚,莊生家負郭,披藜藋到門,居甚貧。然長男-{發}-書進千金,如其父言。莊生曰:「可疾去矣,愼毋留!卽弟出,勿問所以然。」長男旣去,不過莊生而私留,以其私齎獻遺楚國貴人用事者。 莊生雖居窮閻,然以廉直聞-{於}-國,自楚王以下皆師尊之。及朱公進金,非有意受也,欲以成事-{後}--{復}-歸之以爲信耳。故金至,謂其婦曰:「此朱公之金。有如病不宿誡,-{後}--{復}-歸,勿動。」而朱公長男不知其意,以爲殊無短長也。 莊生閒時入見楚王,言「某星宿某,此則害-{於}-楚」。楚王素信莊生,曰:「今爲柰何?」莊生曰:「獨以德爲可以除之。」楚王曰:「生休矣,寡人將行之。」王乃使使者封三錢之府。楚貴人驚告朱公長男曰:「王且赦。」曰:「何以也?」曰:「毎王且赦,常封三錢之府。昨暮王使使封之。」朱公長男以爲赦,弟固當出也,重千金虚棄莊生,無所爲也,乃-{復}-見莊生。莊生驚曰:「若不去邪?」長男曰:「固未也。初爲事弟,弟今議自赦,故辭生去。」莊生知其意欲-{復}-得其金,曰:「若自入室取金。」長男卽自入室取金持去,獨自歡幸。 莊生羞爲兒子所賣,乃入見楚王曰:「臣前言某星事,王言欲以修德報之。今臣出,道路皆言陶之富人朱公之子殺人囚楚,其家多持金錢賂王左右,故王非能恤楚國而赦,乃以朱公子故也。」楚王大怒曰:「寡人雖不德耳,柰何以朱公之子故而施惠乎!」令論殺朱公子,明日遂下赦令。朱公長男竟持其弟喪歸。 至,其母及邑人盡哀之,唯朱公獨笑,曰:「吾固知必殺其弟也!彼非不愛其弟,顧有所不能忍者也。是少與我倶,見苦,爲生難,故重棄財。至如少弟者,生而見我富,乘堅驅良逐狡兔,豈知財所從來,故輕棄之,非所惜吝。前日吾所爲欲遣少子,固爲其能棄財故也。而長者不能,故卒以殺其弟,事之理也,無足悲者。吾日夜固以望其喪之來也。」 故-{范}-蠡三徙,成名-{於}-天下,非茍去而已,所止必成名。卒老死-{于}-陶,故世傳曰陶朱公。 ==太史公曰== 太史公曰:禹之功大矣,漸九川,定九州,至-{于}-今諸夏艾安。及苗裔句踐,苦身焦思,終滅彊呉,北觀兵中國,以尊周室,號稱霸王。句踐可不謂賢哉!蓋有禹之遺烈焉。-{范}-蠡三遷皆有榮名,名垂-{後}-世。臣主若此,欲毋顯得乎! ==索隱述贊== 越祖少康,至-{於}-允常。其子始霸,與呉爭彊。槜李之役,闔閭見傷。會稽之恥,勾踐欲當。-{種}-誘以利,蠡悉其良。折節下士,致膽思嘗。卒-{複}-讎寇,遂殄大邦。-{後}-不量力,滅-{於}-無彊。
译文
【越王勾践】 越王勾践,他的祖先是大禹的后裔,是夏后帝少康的庶子。当初被封在会稽,用来延续大禹的宗庙祭祀。他身上刺着花纹、剪短头发,披荆斩棘开垦草莱,才在这里建立了城邑。此后又过了二十多代,传到了允常。允常在位时,曾与吴王阖闾交战,双方结下了仇怨。允常去世后,儿子勾践继位,这就是越王。 元年,吴王阖闾听说允常去世,便兴兵讨伐越国。越王勾践派敢死之士挑战,排成三行冲到吴军阵前,齐声高呼后集体自刎而死。吴军将士见此情景都为之震惊、争相观看,越军趁机偷袭吴军,吴军在槜李大败,还射伤了吴王阖闾。阖闾临死前,告诫他的儿子夫差说:"一定不要忘记越国。" 三年,勾践听说吴王夫差日夜操练军队,将要向越国复仇,越国想要抢在吴国出兵之前先发制人前去讨伐。范蠡劝谏说:"不可以这样做。臣听说兵器是不祥的凶器,战争是违背德行的举动,争斗是治国之道中最末等的手段。暗中谋划、违背德行,喜好动用凶器,把自身置于这种末等的争斗之中,上天是禁止这样做的,这样行事的人不会有好结果。"越王说:"我已经下定决心了。"于是便兴兵出发。吴王听说了这个消息,出动全部精锐部队迎击越军,在夫椒打败了越军。越王只得率领剩余的五千兵马退守在会稽山上。吴王随即追击并包围了他们。 越王对范蠡说:"因为没有听从你的劝告才落到今天这般田地,该怎么办才好呢?"范蠡回答说:"想要保持盈满的局面,要顺应天道;想要扭转倾颓的局势,要依靠人事;想要节制处理具体的事务,要依循地利。用谦卑的言辞、丰厚的礼物送给吴国,如果他们不答应,那就只能亲自去与他们讨价还价了。"勾践说:"好。"于是命大夫文种前往吴国求和,文种跪地膝行、叩首说道:"您流亡在外的臣子勾践,派遣我这个陪臣文种斗胆禀告您身边的执事:勾践请求做您的臣子,他的妻子愿做您的婢妾。"吴王本想答应这个请求。伍子胥对吴王进言说:"这是上天把越国赐给了吴国,不要答应他。"文种回国,把这个情况报告给了勾践。勾践本想杀死妻儿、焚毁宝器,率军决一死战。文种劝阻勾践说:"吴国的太宰伯嚭贪财好利,可以用财物诱惑他,请让我暗中前去游说他。"于是勾践便用美女、宝器让文种暗中献给吴国的太宰伯嚭。伯嚭收下了礼物,便引荐大夫文种拜见吴王。文种叩首进言说:"还望大王赦免勾践的罪过,我们愿意献上全部的宝器。如果不幸得不到赦免,勾践将会杀尽自己的妻儿,焚毁所有的宝器,率领全部五千将士决一死战,那时吴军也必定会遭受相当的损失。"伯嚭趁机对吴王进言说:"越国既然已经甘愿臣服,如果能够赦免他们,这对我国是有利的。"吴王本打算答应这个请求。伍子胥进谏说:"如今若不灭亡越国,日后必定会追悔莫及。勾践是位贤明的君主,文种、范蠡又都是良臣,如果放他们回国,日后必定会成为祸乱之源。"吴王没有听从,最终还是赦免了越国,撤兵回国了。 勾践被困在会稽山上的时候,曾长叹道:"难道我就要终老在这里了吗?"文种说:"商汤曾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曾被囚禁在羑里,晋国的重耳曾逃亡到狄地,齐国的小白曾逃亡到莒地,可他们最终都成就了王霸之业。由此看来,眼前的困境又怎能确定不会转化为将来的福分呢?" 吴国既已赦免了越国,越王勾践返回国内以后,便刻苦自励、忧思焦虑,在座位旁边悬挂着一枚苦胆,无论坐卧都要抬头仰望这枚苦胆,饮食时也要先尝一尝苦胆的滋味。他常常自问:"你忘记会稽山上所受的耻辱了吗?"他亲自下田耕作,夫人也亲自纺织,饮食从不加两道以上的荤菜,衣着从不用多种颜色的布料,降低身份礼贤下士,厚待宾客,赈济贫民、吊唁死者,与百姓同甘共苦。他本想让范蠡治理国政,范蠡回答说:"统率军队、整备甲兵这类事务,文种不如我范蠡;安定抚绥国家、亲近团结百姓这类事务,我范蠡则不如文种。"于是勾践便把全部国政都托付给了大夫文种,而派范蠡与大夫柘稽前往吴国求和,在吴国充当人质。两年后吴国才放范蠡回国。 勾践从会稽山归国以来的第七年,安抚体恤自己的士人百姓,想要凭借他们的力量向吴国报仇雪恨。大夫逢同劝谏说:"越国刚刚经历过一场几近亡国的浩劫,如今才重新恢复殷实富足,若此时急于修缮兵备、囤积利器,吴国必定会因此心生畏惧,一旦心生畏惧,祸患也必定会随之而来。况且凶猛的鸷鸟在出击之前,一定要先隐藏好自己的形迹。如今吴国出兵攻打齐国、晋国,与楚国、越国也结下了很深的仇怨,虽然名声上遍传天下,实际上却在损害周王室的根基,德行浅薄而功业繁多,必定会因此更加骄纵自满。为越国着想,不如结交齐国,亲近楚国,依附晋国,同时厚待吴国。等到吴国的野心愈发膨胀,必定会轻率地发动战争。到那时我们再暗中联络周旋这些大国的力量,让三个国家一同讨伐吴国,越国便可以趁着吴国衰弊的时机,一举将其攻克了。"勾践说:"好。" 过了两年,吴王准备讨伐齐国。伍子胥进谏说:"这不可以。臣听说勾践饮食从不讲究两种以上的美味,与百姓同甘共苦。这个人只要一天不死,就必定会成为吴国的祸患。吴国有越国这样的心腹之患,就如同身上的重病一般,齐国相对吴国而言,不过是疥癣之疾罢了。还望大王放弃讨伐齐国,先解决越国的问题。"吴王没有听从,最终还是出兵讨伐了齐国,在艾陵打败了齐军,俘虏了齐国的高、国两家带回吴国。回国后责备伍子胥当初的谏言。伍子胥说:"大王先不要高兴得太早!"吴王大怒,伍子胥本想自杀,吴王听说后又制止了他。越国的大夫文种说:"臣观察吴王的政令已经日益骄纵了,请让我们试着向吴国借粮,以此来试探他们目前的形势。"越国于是请求借粮,吴王本想答应,伍子胥劝谏不要借给他们,吴王最终还是借给了越国粮食,越国因此暗自窃喜。伍子胥说:"大王不听从臣的劝谏,恐怕再过三年吴国就要变成一片废墟了!"太宰伯嚭听说了这番话,便屡屡与伍子胥在处理越国事务的意见上发生争执,趁机进谗言诋毁伍子胥说:"伍员表面上看似忠诚,实际上却是个心肠狠毒之人,他连自己的父亲兄长都不顾念,又怎么可能真心顾念大王您呢?大王先前想要讨伐齐国,伍员极力劝阻,后来出兵果然大获全胜,他反倒因此心怀怨恨。大王若不加以防范,伍员必定会图谋作乱。"伯嚭又与逢同一同合谋,向吴王进谗言诋毁伍子胥。吴王起初并不相信,后来派伍子胥出使齐国,听说他把儿子托付给了齐国的鲍氏抚养,吴王这才勃然大怒,说:"伍员果然欺骗了寡人!"伍子胥出使归来后,吴王便派人赐给伍子胥属镂剑,命他自尽。伍子胥仰天大笑道:"我曾辅佐你的父亲成就霸业,又拥立了你,你当初甚至想把吴国的一半土地分给我,我都没有接受,可如今你竟反过来听信谗言要杀死我。唉,唉,一个人终究不能仅凭自己独自成事啊!"他又对前来传令的使者说:"一定要挖出我的眼睛,悬挂在吴国的东门之上,让我亲眼看着越国的军队是如何攻入吴国的!"从此以后,吴国的朝政便全都交由伯嚭掌管了。 过了三年,勾践召来范蠡,问道:"吴国已经杀死了伍子胥,如今身边尽是些阿谀奉承之徒,如今可以出兵讨伐了吗?"范蠡回答说:"还不可以。" 到第二年春天,吴王向北在黄池会合诸侯,吴国的精锐部队都随从吴王出征,只剩下老弱之人与太子留守国内。勾践又一次询问范蠡的意见,范蠡说:"现在可以了。"于是越国出动了两千名擅长水战的士兵、四万名训练有素的士兵、六千名君子亲兵、一千名各类御用人员,讨伐吴国。吴军战败,越军随即杀死了吴国的太子。吴国向吴王告急求援,吴王当时正在黄池会合诸侯,担心天下诸侯听闻此事,便把这个消息隐瞒了下来。吴王在黄池订立盟约以后,才派人携带丰厚的礼物向越国请求讲和。越国自己估量也还没有真正能力灭亡吴国,于是便与吴国讲和了。 此后又过了四年,越国再次讨伐吴国。吴国的士卒百姓都已疲惫不堪,精锐的士卒也大多已在讨伐齐国、晋国的战役中死伤殆尽。越军因此大败吴军,趁势把吴国都城围困了长达三年之久,吴军战败,越军随即又把吴王围困在了姑苏山上。吴王派公孙雄袒露上身、跪地膝行来到越军阵前,向越王求和说:"我这个流亡的臣子夫差斗胆向您坦陈肺腑之言,从前我曾在会稽得罪过您,夫差不敢违抗您的命令,才得以与您订立和约、班师回国。如今君王您举起玉足亲自前来诛讨我这个卑微的臣子,我唯命是听,只是不知道您是否也愿意像当年在会稽那样,赦免我这个臣子的罪过呢?"勾践于心不忍,本想答应他的请求。范蠡说:"当年会稽之事,是上天把越国赐给了吴国,可吴国却没有真正据为己有。如今上天又把吴国赐给了越国,越国又怎么可以违逆天意呢?况且大王您早朝晚罢、辛勤操劳,难道不正是为了这一天吗?谋划了整整二十二年,如今却要在一朝之间轻易放弃,这样做可以吗?况且上天赐予了却不肯接受,反而会因此遭受祸殃。古书上说'砍伐斧柄的法则并不遥远(就在眼前的旧斧柄上)',难道君王您已经忘记了会稽山上所受的那份耻辱了吗?"勾践说:"我本想听从你的话,只是我实在不忍心面对这位使者。"范蠡于是击鼓下令进兵,说:"大王已经把国政托付给了执事官员处理,使者请回去吧,否则的话恐怕会因此获罪。"吴国的使者含泪而去。勾践对此深感怜悯,便派人对吴王说:"我打算把你安置在甬东,赐给你百户人家供养。"吴王婉言谢绝道:"我已经老了,不能再侍奉您了!"于是便自杀身亡了。他临死前还蒙住了自己的脸,说:"我实在没有脸面去见伍子胥啊!"越王于是安葬了吴王,并诛杀了太宰伯嚭。 勾践平定吴国以后,便率兵向北渡过淮河,与齐国、晋国等诸侯在徐州会盟,向周王室进献贡品。周元王派人赏赐给勾践祭肉,命他担任诸侯之伯。勾践离开徐州以后,渡过淮河向南,把淮河沿岸的土地送给了楚国,把从吴国夺回的宋国故地归还给了宋国,又把泗水以东方圆百里的土地送给了鲁国。在这个时期,越国的军队纵横驰骋于长江、淮河以东,诸侯们都纷纷前来朝贺,越国从此号称霸王。 范蠡于是选择离开越国,从齐国给大夫文种写了一封信,说:"飞鸟射尽了,良弓便会被收藏起来;狡兔捕死了,猎狗便会被烹杀。越王这个人生就一副长脖子、鸟嘴般的相貌,这样的人只能与他共患难,却不能与他共享安乐。您为什么还不离开呢?"文种读了这封信,便称病不再上朝。有人向越王进谗言,说文种将要发动叛乱,越王于是赐给文种一把剑,说:"你曾教给寡人七条讨伐吴国的计策,寡人只用了其中三条便打败了吴国,还有四条尚未用过,你就替我到先王那里去试验一下这剩下的计策吧。"文种于是便自杀身亡了。 勾践去世后,儿子越王鼫与继位。 【鼫与、不寿、翁、翳、之侯】 越王鼫与去世后,儿子越王不寿继位。越王不寿去世后,儿子越王翁继位。越王翁去世后,儿子越王翳继位。越王翳去世后,儿子越王之侯继位。越王之侯去世后,儿子越王无彊继位。 【无彊】 越王无彊在位时,越国兴兵向北讨伐齐国,向西讨伐楚国,与中原各国争夺霸权。正当楚威王在位之时,越国向北讨伐齐国,齐威王派人去游说越王说:"越国若不讨伐楚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我推想越国之所以不讨伐楚国,是因为得不到晋国(韩赵魏三晋)的支持。可其实韩国、魏国本来就不会去进攻楚国。如果韩国进攻楚国,一旦全军覆没、损兵折将,那么叶地、阳翟一带就会陷入危险;魏国如果同样全军覆没、损兵折将,那么陈地、上蔡一带也会陷入不安。所以韩、魏两国即便在名义上侍奉越国,也不会真正到全军覆没、损兵折将的地步去帮助越国,连一点汗马之力都指望不上。既然如此,越国又何必如此看重得到晋国的支持呢?"越王说:"我对韩、魏二国的期望,本来也不至于要他们真的兵刃相接、亲自作战,更何况是攻城围邑那样的大战呢?我只希望魏国能在大梁一带集结兵力,希望齐国能在南阳、莒地一带演练兵力,在常地、郯地的边境集结,这样一来,方城以外的楚地就不敢南顾,淮河、泗水一带的楚地也不敢东顾,商地、於地、析地、郦地、宗胡这些地方,以及夏路以西的地区,也就不足以防备秦国了,江南、泗水沿岸的楚地也就抵挡不住越国的进攻了。这样一来,齐、秦、韩、魏四国便都能够在楚国身上各自得逞其志了,这等于是韩、魏两国不必真正开战便能分得楚国的土地,不必真正耕种便能收获丰厚的果实。可如今他们却不这样做,反倒要在黄河、崤山之间徒然消耗刀刃,去替齐国、秦国卖命,这样的等待,实在是失算的谋划,又怎么能够凭借这样的计策来称王天下呢!"齐国的使者说:"幸好越国还没有因此而灭亡啊!我并不觉得贵国善于用智,越国的智谋就如同眼睛一般,能看见细如毫毛的远处事物,却看不见近在眼前的自己的睫毛。如今大王您明知韩、魏两国的这个失算之处,却不曾察觉越国自己的过失,这正是'目论'(只能看清远处却看不清自身)的表现啊。大王您对晋国(韩魏)所期望的,其实并不是要借助他们真正流血流汗的兵力,也不是要与他们真正联合出兵作战,而是要借助他们的存在来分散楚国的兵力。如今楚国的兵力其实早已被分散了,又何必还要指望晋国呢?"越王问:"那该怎么办呢?"齐国使者说:"楚国有三位大夫统率着九支军队,向北包围曲沃、於中,一直延伸到无假之关,前后绵延三千七百里,景翠所率的一支军队又向北集结在鲁地、齐地的南阳一带,楚国还有比这更庞大的兵力部署吗?况且大王您所真正追求的,其实是想要挑动晋国与楚国相互交战;可如果晋国与楚国不交战,越国的军队也就不会真正兴起,这就好比只知道二加五等于七,却不知道十的道理一样(只看到局部,看不到全局)。如今这个时候不去进攻楚国,臣正是因此才断定越国大则不能称王,小则不能称霸的。复雠、庞地、长沙这些地方,是楚国的粮仓所在;竟泽陵这个地方,是楚国的木材产地所在。越国如果能出兵直通无假之关,那么这四座城邑就再也无法向楚国的都城郢都上贡了。臣听说,即便图谋称王而未能成功,退而求其次也还能够成就霸业。可如今贵国既不能称王、又不能称霸,正是因为在称王的正道上有所偏失了。所以还望大王您能够转而进攻楚国。" 于是越国便放弃了讨伐齐国的计划,转而讨伐楚国。楚威王兴兵迎击,大败越军,杀死了越王无彊,尽数夺取了从前吴国的领土直到浙江一带,向北又在徐州打败了齐国。越国从此便四分五裂,各支宗族子弟纷纷争相自立,有的自立为王,有的自立为君,分散居住在长江以南、沿海一带,向楚国称臣朝贡。 【闽君摇】 此后又过了七代,传到闽君摇,他曾协助诸侯平定秦朝。汉高帝重新册立摇为越王,用来延续越国的宗庙祭祀。东越、闽君,都是他的后代。 【范蠡】 范蠡侍奉越王勾践,既已亲身经历了艰苦的岁月,又与勾践深谋远虑二十多年,最终灭亡了吴国,一雪当年会稽之耻,并率兵向北渡过淮河,兵临齐国、晋国,号令中原各国,用来尊崇周王室,勾践因此得以称霸,而范蠡则被封为上将军。可等到班师回国以后,范蠡认为盛名之下难以久居,况且勾践这个人只能与他共患难,却难以与他共享安乐,于是便写了一封辞别信给勾践,说:"臣听说君主忧虑,臣子便应当为此操劳;君主受辱,臣子便应当为此赴死。从前君王您在会稽蒙受耻辱,我之所以没有以死明志,正是为了成就这份复国的大业。如今耻辱既已洗雪,臣请求依照会稽当年应受的死罪,甘愿领受惩处。"勾践说:"我打算与您平分越国、共同治理它。如果您不肯接受,我也不会加以惩处强留于您。"范蠡说:"君王您尽管颁布您的政令,臣却要遵从自己内心的意愿。"于是他便收拾好轻便的珍宝珠玉,与自己的私人随从乘船出海远行,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越王于是把会稽山周围的土地标记出来,作为范蠡的封邑(虽然他本人已经离去)。 范蠡渡海来到齐国,改名换姓,自称鸱夷子皮,在海边耕作,含辛茹苦、努力劳作,与儿子们一同经营产业。没过多久,家产便积累到了数十万。齐国人听说他的贤能,便请他担任相国。范蠡感叹道:"在家能积累千金的家产,出仕能官至卿相之位,这已经是一介平民所能达到的极致了。长久享有这样尊贵的名声,恐怕不是什么吉祥的事情。"于是他便归还了相印,散尽了自己全部的家财,分给相知的朋友和乡邻,只带着最贵重的珍宝,悄悄离开了齐国,最终定居在陶地,认为这里是天下的中心,四通八达、便于货物交易流通,在这里谋生可以借此发家致富。于是他又自称陶朱公。他重新与儿子们一同经营耕种、畜牧,囤积居奇,等待时机转手贩卖货物,追求十分之一的合理利润。没过多久,他的家产便积累到了巨万之多。天下人都因此称颂他为陶朱公。 朱公定居在陶地以后,又生了一个小儿子。等这个小儿子长大成人时,朱公的二儿子却在楚国杀了人,被囚禁在楚国。朱公说:"杀人偿命,这是理所应当的。可我听说家财万贯的富家子弟,是不会因为犯法而在闹市中被公开处死的。"于是他便嘱咐小儿子前去探视二儿子。他准备了黄金千镒,装在粗布包裹的器皿中,用一辆牛车装载。正要派小儿子前去,朱公的长子却坚决请求要亲自前往,朱公不答应。长子说:"家中若有长子,就称作'家督',如今弟弟犯了罪,父亲不派我去,却派小弟前去,这说明父亲认为我不成才啊。"说着便要自杀。他的母亲替他求情说:"如今就算派小儿子去,也未必真能救活二儿子的性命,反倒要先白白丧失长子,这该如何是好呢?"朱公不得已,只得派长子前往,另外写了一封信让他带给自己旧日交好的庄生。信中说:"到了楚国以后,先把这千金送到庄生那里,一切都听从他的安排,千万不要与他争论任何事情。"长子出发以后,也私自另外携带了几百斤黄金作为自己的私人费用。 到了楚国,庄生的家紧靠着城墙,要拨开门前丛生的藜藋杂草才能到达门口,居住条件十分贫寒。可长子还是按照父亲的嘱咐,把书信和千金一并交给了庄生。庄生说:"你可以尽快离开这里了,千万不要在楚国逗留!即便弟弟出狱了,也不要追问其中的缘由。"长子表面上离开了庄生家,实际上却并没有真正遵从他的建议返回,而是私自留在了楚国,用自己私带的那笔钱财另外去贿赂楚国当权的达官贵人。 庄生虽然居住在贫穷偏僻的里巷之中,可他为人廉洁正直的名声却闻名于楚国,从楚王以下的人都对他十分尊重、待若师长。朱公送来的这笔千金,庄生其实并没有真心想要留下据为己有,只是想借助这笔钱财办成事情以后,再原封不动地归还给朱公,用来表明自己的信用罢了。所以这笔黄金送到以后,他便对妻子说:"这是朱公的钱财。就好比生病时暂且寄存的一样,等事情办完以后要如数归还,不要动用它。"可朱公的长子却不明白庄生的这份用心,还以为这笔钱财毫无实际的用处。 庄生找了个空闲的时机入宫拜见楚王,说:"某某星宿如今出现在某个位置,这样的天象对楚国不利。"楚王向来信任庄生,便问:"如今该怎么办才好?"庄生说:"唯有修行德政,才可以借此消除这个不祥的征兆。"楚王说:"先生请回吧,寡人这就去施行德政。"于是楚王便派使者封存了三个钱库。楚国的一位权贵大吃一惊,赶忙告诉朱公的长子说:"大王将要大赦天下了。"长子问:"您是怎么知道的?"权贵说:"每次大王将要大赦天下之前,通常都会先封存三个钱库。昨天晚上大王刚刚派人封存了钱库。"朱公的长子心想,既然大赦天下,弟弟自然也理应获释出狱,那千金重礼白白送给庄生岂不是毫无用处了,于是他便又一次去拜见庄生。庄生吃惊地问:"你还没有离开吗?"长子说:"我确实还没有走。当初是为了弟弟的事情前来求助您,如今听说大王将要大赦天下,弟弟自然也就能够获释了,所以特意前来向您辞行。"庄生明白他这是想要讨回那笔黄金,便说:"你自己到里屋去取回黄金吧。"长子于是便径直进入内室取回了黄金,独自庆幸不已。 庄生因被这个年轻人这样欺骗戏弄而深感羞辱,于是便入宫拜见楚王,说:"臣先前所说的那件星象之事,大王说要以修行德政来加以应对。如今臣走在路上,却听闻街谈巷议都在说陶地的富人朱公的儿子在楚国杀了人被囚禁,他家里的人携带大量金钱贿赂了大王身边的近臣,所以大王这次大赦并不是真正体恤怜悯楚国的百姓,而只是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罢了。"楚王大怒,说:"寡人虽然德行浅薄,可又怎么会仅仅因为朱公儿子的缘故而特意施行恩惠呢!"于是下令先处死朱公的儿子,第二天才正式颁布大赦的诏令。朱公的长子最终只能带着弟弟的尸首回家安葬了。 回到家中以后,他的母亲和乡邻们都为此深感悲痛,唯独朱公独自发笑,说:"我本来就料到他一定会害死自己的弟弟!这并不是因为他不爱惜自己的弟弟,只是有些事情他实在难以割舍罢了。他从小就跟随我一起经历过艰苦的岁月,深知谋生的不易,所以格外看重钱财、难以轻易舍弃。至于那个小儿子,他一出生就看到我家已经十分富裕,乘坐华丽的车驾、驱赶着骏马追逐狡兔,哪里知道钱财是从哪里辛苦得来的呢,所以他才能够轻易地舍弃钱财,丝毫不觉得可惜。前些日子我之所以想要派小儿子前去,正是因为他能够毫不犹豫地舍弃钱财啊。可长子却做不到这一点,所以最终还是害死了他的弟弟,这不过是事理发展的必然结果罢了,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悲伤的。我其实日日夜夜都早已料到他会带着弟弟的丧事归来了。" 所以说,范蠡一生三次迁徙,都能在天下扬名立万,这并非是他随意迁居罢了,而是他无论定居在哪里,都必定能够成就一番功名。他最终在陶地安享天年、老死家中,所以后世都流传称他为陶朱公。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大禹的功业实在是太伟大了,他疏浚了九条大川,安定了九州的疆域,一直到今天,中原各地都因此得以安定太平。到了他的后裔勾践这一代,他刻苦自励、忧思焦虑,最终灭亡了强盛的吴国,向北在中原大地陈兵示威,用来尊崇周王室,号称霸王。勾践难道不能称得上是贤明的君主吗!这大概正是继承了大禹遗留下来的功业德泽啊。范蠡三次迁徙都能享有荣耀的名声,声名流传后世。像这样的君臣,又怎么可能不显赫于世呢! 【索隐述赞】越国的先祖是少康,一直传到了允常。他的儿子(勾践)开始称霸,与吴国争夺强盛的地位。槜李之战,阖闾因此受伤身亡。会稽之耻,勾践一心想要洗刷雪耻。文种用利益诱使吴国上钩,范蠡则竭尽全力辅佐良谋。勾践降低身份礼贤下士,悬挂苦胆时时自我警醒品尝。最终报了当年的仇恨,灭亡了这个强大的邻国。可后世子孙不自量力,最终在无彊这一代亡于楚国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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