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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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回 美髯公智穩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原文

當時何觀察與兄弟何清道:「這錠銀子,是官司信賞的,非是我把來賺你,後頭再有重賞。兄弟,你且說這夥人如何在你便袋裏?」只見何清去身邊招文袋內摸出一個經摺兒來,指道:「這夥賊人都在上面。」何濤道:「你且說怎地寫在上面?」何清道:「不瞞哥哥說:兄弟前日為賭博輸了,沒一文盤纏,有個一般賭博的,引兄弟去北門外十五里,地名安樂村,有個王家客店內,湊些碎賭。為是官司行下文書來,著落本村,但凡開客店的,須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來歇宿,須要問他:『那裏來?何處去?姓甚名誰?做甚買賣?』都要抄寫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時,每月一次,去里正處報名。為是小二哥不識字,央我替他抄了半個月。當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個販棗子的客人,推著七輛江州車兒來歇。我卻認得一個為頭的客人,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因何認得他?我此先曾跟一個賭漢去投奔他,因此我認得。我寫著文簿,問他道:『客人高姓?』只見一個三髭鬚白淨面皮的搶將過來,答應道:『我等姓李,從濠州來販棗子,去東京賣。』我雖寫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帶我去村裏相賭,來到一處三叉路口,只見一個漢子挑兩個桶來。我不認得他。店主人自與他廝叫道:『白大郎,那裏去?』那人應道:『有擔醋,將去村裏財主家賣。』店主人和我說道:『這人叫做『白日鼠』白勝,他是個賭客。』我也只安在心裏。後來聽得沸沸揚揚地說道:『黃泥岡上一夥販棗子的客人,把蒙汗藥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綱』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卻是兀誰!如今只捕了白勝,一問便知端的。這個經摺兒,是我抄的副本。」 何濤聽了大喜,隨即引了兄弟何清,逕到州衙裏見了太守。府尹問道:「那公事有些下落麼?」何濤稟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進後堂來說,仔細問了來歷。何清一一稟說了。 當下便差八個做公的,一同何濤、何清,連夜來到安樂村,叫了店主人做眼,逕奔到白勝家裏,卻是三更時分。叫店主人賺開門來打火,只聽得白勝在床上做聲。問他老婆時,卻說道害熱病,不曾得汗。從床上拖將起來,見白勝面色紅白,就把索子綁了,喝道:「黃泥岡上做得好事!」白勝那裏肯認。把那婦人綑了,也不肯招。眾做公的繞屋尋贓,尋到床底下,見地面不平;眾人掘開,不到三尺深。眾多公人發聲喊,白勝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銀,隨即把白勝頭臉包了,帶他老婆,扛抬贓物,都連夜趕回濟州城裏來。卻好五更天明時分,把白勝押到廳前,便將索子綑了。問他主情造意,白勝抵賴,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連打三四頓,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贓物,捕人已知是鄆城縣東溪村晁保正了,你這廝如何賴得過!你快說那六人是誰,便不打你了。」白勝又捱了一歇,打熬不過,只得招道:「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來糾合白勝與他挑酒,其實不認得那六人。」知府道:「這個不難。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勝,他的老婆也鎖了,押去女牢裏監收。 隨即押一紙公文,就差何濤親自帶領二十個眼明手快的公人,逕去鄆城縣投下,著落本縣,立等要捉晁保正並不知姓名六個正賊。就帶原解「生辰綱」的兩個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觀察領了一行人,去時不要大驚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來到鄆城縣,先把一行公人並兩個虞候,都藏在客店裏,只帶一兩個跟著,來下公文,逕奔鄆城縣衙門前來。當下巳牌時分,卻值知縣退了早衙,縣前靜悄悄地。何濤走去縣對門一個茶坊裏坐下,喫茶相等。喫了一個泡茶,問茶博士道:「今日如何縣前恁地靜?」茶博士說道:「知縣相公早衙方散,一應公人和告狀的,都去喫飯了未來。」何濤又問道:「今日縣裏不知是那個押司直日?」茶博士指著道:「今日直日的押司來也。」何濤看時,只見縣裏走出一個吏員來。看那人時,怎生模樣?但見: 眼如丹鳳,眉似臥蠶。 滴溜溜兩耳懸珠,明皎皎雙睛點漆。 脣方口正,髭鬚地閣輕盈; 額闊頂平,皮肉天倉飽滿。 坐定時渾如虎相,走動時有若狼形。 年及三旬,有養濟萬人之度量, 身軀六尺,懷掃除四海之心機。 志氣軒昂,胸襟秀麗。 刀筆敢欺蕭相國,聲名不讓孟嘗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鄆城縣宋家村人氏。為他面黑身矮,人都喚他做「黑宋江」;又且於家大孝,為人仗義疏財,人皆稱他做「孝義黑三郎」。上有父親在堂,母親早喪。下有一個兄弟,喚做「鐵扇子」宋清,自和他父親宋太公在村中務農,守些田園過活。這宋江自在鄆城縣做押司。他刀筆精通,吏道純熟;更兼愛習鎗棒,學得武藝多般。平生只好結識江湖上好漢,但有人來投奔他的,若高若低,無有不納,便留在莊上館穀,終日追陪,並無厭倦。若要起身,盡力資助,端的是揮金似土。人問他求錢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難解紛,只是周全人性命。時常散施棺材藥餌,濟人貧苦,賙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東、河北聞名,都稱他做「及時雨」,卻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時雨一般,能救萬物。曾有一首《臨江仙》讚宋江好處: 起自花村刀筆吏, 英靈上應天星, 疏財仗義更多能。 事親行孝敬, 待士有聲名。 濟弱扶傾心慷慨, 高名水月雙清。 及時甘雨四方稱, 山東呼保義, 豪杰宋公明。 當時宋江帶著一個伴當,走將出縣前來。只見這何觀察當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間請坐拜茶。」宋江見他似個公人打扮,慌忙答禮道:「尊兄何處?」何濤道:「且請押司到茶坊裏面喫茶說話。」宋公明道:「謹領。」兩個人到茶坊裏坐定,伴當都叫去門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問尊兄高姓?」何濤答道:「小人是濟州府緝捕使臣何觀察的便是。不敢動問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賤眼不識觀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濤倒地便拜,說道:「久聞大名,無緣不曾拜識。」宋江道:「惶恐。觀察請上坐。」何濤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觀察是上司衙門的人,又是遠來之客。」兩個謙讓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濤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將兩盃茶來。沒多時,茶到。兩個喫了茶。 宋江道:「觀察到敝縣,不知上司有何公務?」何濤道:「實不相瞞,來貴縣有幾個要緊的人。」宋江道:「莫非賊情公事否?」何濤道:「有實封公文在此,敢煩押司作成。」宋江道:「觀察是上司差來捕盜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為甚麼賊情緊事?」何濤道:「押司是當案的人,便說也不妨。敝府管下黃泥岡上一夥賊人,共是八個,把蒙汗藥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書差遣送蔡太師的「生辰綱」軍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擔珍珠寶貝,計該十萬貫正贓。今捕得從賊一名白勝,指說七個正賊,都在貴縣。這是太師府特差一個幹辦,在本府立等要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維持。」宋江道:「休說太師處著落,便是觀察自齎公文來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勝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濤道:「不瞞押司說:是貴縣東溪村晁保正為首。更有六名從賊,不識姓名,煩乞用心。」 宋江聽罷,喫了一驚,肚裏尋思道:「晁蓋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時,捕獲將去,性命便休了!」心內自慌,卻答應道:「晁蓋這廝,姦頑役戶,本縣內上下人,沒一個不怪他。今番做出來了,好教他受!」何濤道:「相煩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這事容易,『瓮中捉鱉,手到拏來。』只是一件,這實封公文,須是觀察自己當廳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發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開?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當輕泄於人。」何濤道:「押司高見極明,相煩引進。」宋江道:「本官發放一早晨事務,倦怠了少歇。觀察略待一時,少刻坐廳時,小吏來請。」何濤道:「望押司千萬作成。」宋江道:「理之當然,休這等說話。小吏略到寒舍,分撥了些家務便到,觀察少坐一坐。」何濤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尋等。」 宋江起身,出得閣兒,吩咐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發我還茶錢。」離了茶坊,飛也似跑到下處。先吩咐伴當去叫直司在茶坊門前伺候:「若知縣坐衙時,便可去茶坊裏安撫那公人道:『押司穩便』,叫他略待一待。」卻自槽上鞁了馬,牽出後門外去;拿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馬,慢慢地離了縣治。出得東門,打上兩鞭,那馬撥喇喇的望東溪村攛將去,沒半個時辰,早到晁蓋莊上。莊客見了,入去莊裏報知。正是: 義重輕他不義財,奉天法網有時開。 剝民官府過於賊,應為知交放賊來。 且說晁蓋正和吳用、公孫勝、劉唐在後園葡萄樹下喫酒。此時三阮已得了錢財,自回石碣村去了。晁蓋見莊客報說宋押司在門前。晁蓋問道:「有多少人隨從著?」莊客道:「只獨自一個飛馬而來,說快要見保正。」晁蓋道:「必然有事。」慌忙出來迎接。宋江道了一個喏,攜了晁蓋手,便投側邊小房裏來。晁蓋問道:「押司如何來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捨著條性命來救你。如今黃泥岡事發了!白勝已自拿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你等七人。濟州府差一個何緝捕,帶著若干人,奉著太師府鈞帖並本州文書,來捉你等七人,道你為首。天幸撞在我手裏,我只推說知縣睡著,且教何觀察在縣對門茶坊裏等我。以此飛馬而來,報道哥哥。『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若不快走時,更待甚麼?我回去引他當廳下了公文,知縣不移時便差人連夜下來。你們不可耽擱。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來救你。」 晁蓋聽罷,喫了一驚道:「賢弟大恩難報!」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說,只顧安排走路,不要纏障。我便回去也。」晁蓋道:「七個人:三個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財,自回石碣村去了;後面有三個在這裏,賢弟且見他一面。」宋江來到後園,晁蓋指著道:「這三位:一個吳學究;一個公孫勝,薊州來的;一個劉唐,東潞州人。」宋江略講一禮,回身便走,囑咐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莊前,上了馬,打上兩鞭,飛也似望縣裏來了。當時有個學究,為此事作詩一首,也說得是。詩曰:保正緣何養賊曹,押司縱賊罪難逃。須知守法清名重,莫謂通情義氣高。爵固畏鸇能害爵,貓如伴鼠豈成貓。空持刀筆稱文吏,羞說當年漢相蕭。 且說晁蓋與吳用、公孫勝、劉唐三人道:「你們認得那來相見的這個人麼?」吳用道:「卻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誰人?」晁蓋道:「你三位還不知哩!我們不是他來時,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驚道:「莫不走了消息,這件事發了?」晁蓋道:「虧殺這個兄弟,擔著血海也似干係,來報與我們。原來白勝已自捉在濟州大牢裏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個緝捕何觀察,將帶若干人,奉著太師鈞帖來,著落鄆城縣,立等要拿我們七個。虧了他穩住那公人在茶坊裏俟候,他飛馬先來報知我們,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連夜到來捕獲我們,卻是怎地好!」吳用道:「若非此人來報,都打在網裏。這大恩人姓甚名誰?」晁蓋道:「他便是本縣押司『呼保義』宋江的便是。」吳用道:「只聞宋押司大名,小生卻不曾得會。雖是住居咫尺,無緣難得見面。」公孫勝、劉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傳說的『及時雨』宋公明?」晁蓋點頭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結義弟兄。吳先生不曾得會。四海之內,名不虛傳。結義得這個兄弟,也不枉了。」 晁蓋問吳用道:「我們事在危急,卻是怎地解救?」吳學究道:「兄長不須商議,『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晁蓋道:「卻纔宋押司也教我們走為上計,卻是走那裏去好?」吳用道:「我已尋思在肚裏了。如今我們收拾五七擔挑了,一逕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裏去。今急遣一人,先與他弟兄說知。」晁蓋道:「三阮是個打魚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許多人?」吳用道:「兄長,你好不精細!石碣村那裏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裏好生興旺。官軍捕盜,不敢正眼兒看他。若是趕得緊,我們一發入了夥。」晁蓋道:「這一論極是上策,只恐怕他們不肯收留我們。」吳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銀,送獻些與他,便入夥了。」正是: 無道之時多有盜,英雄進退兩俱難。 只因秀士居山寨,買盜猶然似買官。 當時晁蓋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遲。吳先生,你便和劉唐帶了幾個莊客,挑擔先去阮家安頓了,卻來旱路上接我們。我和公孫先生兩個打並了便來。」吳用、劉唐把這「生辰綱」打劫得金珠寶貝,做五六擔裝了,叫五六個莊客,一發喫了酒食。吳用袖了銅鍊,劉唐提了朴刀,監押著五七擔,一行十數人,投石碣村來。晁蓋和公孫勝在莊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莊客,齎發他些錢物,從他去投別主。有願去的,都在莊上並疊財物,打拴行李。正是: 須信錢財是毒蛇,錢財聚處即亡家。 人稱義士猶難保,天鑒貪官漫自誇。 再說宋江飛馬去到下處,連忙到茶坊裏來,只見何觀察正在門前望。宋江道:「觀察久等。卻被村裏有個親戚,在下處說些家務,因此耽擱了些。」何濤道:「有煩押司引進。」宋江道:「請觀察到縣裏。」 兩個人得衙門來,正值知縣時文彬在廳上發落事務。宋江將著實封公文,引著何觀察直至書案邊,叫左右掛上迴避牌。宋江向前稟道:「奉濟州府公文,為賊情緊急公務,特差緝捕使臣何觀察到此下文書。」知縣接來拆開,就當廳看了,大驚,對宋江道:「這是太師府差幹辦來立等要回話的勾當。這一干賊,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間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拏得晁保正來,那六人便有下落。」時知縣道:「這東溪村晁保正,聞名是個好漢,他如何肯做這等勻當?」隨即叫喚尉司並兩個都頭:一個姓朱,名仝;一個姓雷,名橫。他兩個,非是等閒人也。 當下朱仝、雷橫兩個來到後堂,領了知縣言語,和縣尉上了馬,逕到尉司,點起馬步弓手並土兵一百餘人,就同何觀察並兩個虞候,作眼拿人。當晚都帶了繩索軍器,縣尉騎著馬,兩個都頭亦各乘馬,各帶了腰刀弓箭,手拏朴刀,前後馬步弓手簇擁著,出得東門,飛奔東溪村晁家來。到得東溪村裏,已是一更天氣,都到一個觀音庵取齊。 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莊。晁蓋家有前後兩條路。若是一齊去打他前門,他望後門走了;一齊鬨去打他後門,他奔前門走了。我須知晁蓋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個是甚麼人,必須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廝們都是死命,倘或一齊殺出來,又有莊客協助,卻如何抵敵他?只好聲東擊西,等那廝們亂攛,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頭分做兩路:我與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後門埋伏了。等候唿哨響為號,你等向前門只顧打入來,見一個捉一個,見兩個捉一雙。」雷橫道:「也說的是。朱都頭,你和縣尉相公從前門打入來,我去截住後路。」朱仝道:「賢弟,你不省得。晁蓋莊上有三條活路,我閒常時都看在眼裏了。我去那裏,須認得他的路數,不用火把便見。你還不知他出沒的去處,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處。」縣尉道:「朱都頭說得是,你帶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來個夠了。」朱仝領了十個弓手,二十個土兵,先去了。縣尉再上了馬,雷橫把馬步弓手,都擺在前後,幫護著縣尉。土兵等都在馬前,明晃晃照著三二十個火把,拏著欓叉、朴刀、留客住、鉤鐮刀,一齊都奔晁家莊來。 到得莊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見晁蓋莊裏一縷火起,從中堂燒將起來,涌得黑煙遍地,紅焰飛空。又走不到十數步,只見前後門四面八方,約有三四十把火發,焰騰騰地一齊都著。前面雷橫挺著朴刀,背後眾土兵發著喊,一齊把莊門打開,都撲入裏面看時,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並不曾見有一個人。只聽得後面發著喊,叫將起來,叫前面捉人。原來朱仝有心要放晁蓋,故意賺雷橫去打前門。這雷橫亦有心要救晁蓋,以此爭先要來打後門;卻被朱仝說開了,只得去打他前門。故意這等大驚小怪,聲東擊西,要催逼晁蓋走了。 朱仝那時到莊後時,兀自晁蓋收拾未了。莊客看見,來報與晁蓋說道:「官軍到了!事不宜遲!」晁蓋叫莊客四下裏只顧放火,他和公孫勝引了十數個去的莊客,吶著喊,挺起朴刀,從後門殺將出來,大喝道:「當吾者死!避吾者生!」朱仝在黑影裏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這裏等你多時。」晁蓋那裏顧他說,與同公孫勝,捨命只顧殺出來。朱仝虛閃一閃,放開條路,讓晁蓋走了。晁蓋卻叫公孫勝引了莊客先走,他獨自押著後。朱仝使步弓手從後門撲入去,叫道:「前面趕捉賊人!」雷橫聽的,轉身便出莊門外,叫馬步弓手分頭去趕。雷橫自在火光之下,東觀西望做尋人。朱仝撇了土兵,挺著刀,去趕晁蓋。晁蓋一面走,口裏說道:「朱都頭,你只管追我做甚麼?我須沒歹處!」朱仝見後面沒人,方纔敢說道:「保正,你兀自不見我好處:我怕雷橫執迷,不會做人情,被我賺他打你前門,我在後面等你出來放你。你見我閃開條路,讓你過去。你不可投別處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蓋道:「深感救命之恩,異日必報!」有詩為證:捕盜如何與盜通,官贓應與盜贓同。莫疑官府能為盜,自有皇天不肯容。 朱仝正趕間,只聽得背後雷橫大叫道:「休教走了人!」朱仝吩咐晁蓋道:「保正,你休慌,只顧一面走,我自使轉他去。」朱仝回頭叫道:「有三個賊望東小路去了,雷都頭,你可急趕。」雷橫領了人,便投東小路上,並土兵眾人趕去。朱仝一面和晁蓋說著話,一面趕他,卻如防送的相似。 漸漸黑影裏不見了晁蓋。朱仝只做失腳撲地,倒在地下。眾土兵隨後趕來,向前扶起,急救得。朱仝答道:「黑影裏不見路徑,失腳步下野田裏,滑倒了,閃挫了左腿。」縣尉道:「走了正賊,怎生奈何!」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趕,其實月黑了,沒做道理處。這些土兵,全無幾個有用的人,不敢向前。」縣尉再叫土兵去趕,眾土兵心裏道:「兩個都頭尚兀自不濟事,近他不得,我們有何用?」都去虛趕了一回,轉來道:「黑地裏正不知那條路去了。」雷橫也趕了一直回來,心內尋思道:「朱仝和晁蓋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沒來由做甚麼惡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已去了,只是不見了人情。晁蓋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回來說道:「那裏趕得上?這夥賊端的了得!」縣尉和兩個都頭回到莊前時,已是四更時分。何觀察見眾人四分五落,趕了一夜,不曾拿得一個賊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濟州去見府尹!」縣尉只得捉了幾家鄰舍去,解將鄆城縣裏來。 這時知縣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報,聽得道:「賊都走了,只拏得幾個鄰舍。」知縣把一干拏到的鄰舍,當廳勘問。眾鄰舍告道:「小人等雖在晁保正鄰近住居,遠者三二里田地,近者也隔著些村坊。他莊上時常有搠鎗使棒的人來,如何知他做這般的事?」知縣逐一問了時,務要問他們一個下落。數內一個貼鄰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問他莊客。」知縣道:「說他家莊客,也都跟著走了。」鄰舍告道:「也有不願去的,還在這裏。」 知縣聽了,火速差人,就帶了這個貼鄰做眼,來東溪村捉人。無兩個時辰,早拿到兩個莊客。當廳勘問時,那莊客初時抵賴,喫打不過,只得招道:「先是六個人商議,小人只認得一個,是本鄉中教學的先生,叫做吳學究;一個叫做公孫勝,是全真先生;又有一個黑大漢,姓劉。更有那三個,小人不認得,卻是吳學究合將來的。聽的說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魚的,弟兄三個。』只此是實。」知縣取了一紙招狀,把兩個莊客交割與何觀察,回了一道備細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鄰舍,保放回家聽候。 且說這眾人與何濤押解了兩個莊客,連夜回到濟州,正值府尹陞廳。何濤引了眾人到廳前,稟說晁蓋燒莊在逃一事,再把莊客口詞說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說時,再拿出白勝來!」問道:「那三個姓阮的,端的住在那裏?」白勝抵賴不過,只得供說:「三個姓阮的:一個叫做『立地太歲』阮小二,一個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個是『活閻羅』阮小七,都在石碣湖村裏住。」知府道:「還有那三個姓甚麼?」白勝告道:「一個是『智多星』吳用,一個是『入雲龍』公孫勝,一個叫做『赤髮鬼』劉唐。」知府聽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勝依原監了,收在牢裏。」隨即又喚何觀察,差去石碣村,緝捕這幾個賊人。 不是何濤去石碣村去,有分教,「天罡」「地煞」,來尋際會風雲;水滸山城,去聚縱橫人馬。畢竟何觀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緝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折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何涛道:「你且说怎地写在上面?」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没一文盘缠,有个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外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家客店内,凑些碎赌。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著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著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因何认得他?我此先曾跟一个赌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我写著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写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大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日鼠』白胜,他是个赌客。』我也只安在心里。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捕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 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迳到州衙里见了太守。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来历。何清一一禀说了。 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村,叫了店主人做眼,迳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白胜抵赖,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连打三四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赃物,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白胜又挨了一歇,打熬不过,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胜,他的老婆也锁了,押去女牢里监收。 随即押一纸公文,就差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迳去郓城县投下,著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观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跟著,来下公文,迳奔郓城县衙门前来。当下巳牌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泡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静?」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告状的,都去吃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那个押司直日?」茶博士指著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何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吏员来。看那人时,怎生模样?但见: 眼如丹凤,眉似卧蚕。 滴溜溜两耳悬珠,明皎皎双睛点漆。 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 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 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 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度量, 身躯六尺,怀扫除四海之心机。 志气轩昂,胸襟秀丽。 刀笔敢欺萧相国,声名不让孟尝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上有父亲在堂,母亲早丧。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鎗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时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赒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好处: 起自花村刀笔吏, 英灵上应天星, 疏财仗义更多能。 事亲行孝敬, 待士有声名。 济弱扶倾心慷慨, 高名水月双清。 及时甘雨四方称, 山东呼保义, 豪杰宋公明。 当时宋江带著一个伴当,走将出县前来。只见这何观察当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宋江见他似个公人打扮,慌忙答礼道:「尊兄何处?」何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里面吃茶说话。」宋公明道:「谨领。」两个人到茶坊里坐定,伴当都叫去门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何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观察的便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贱眼不识观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无缘不曾拜识。」宋江道:「惶恐。观察请上坐。」何涛道:「小人安敢占上?」宋江道:「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涛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两个吃了茶。 宋江道:「观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宋江道:「莫非贼情公事否?」何涛道:「有实封公文在此,敢烦押司作成。」宋江道:「观察是上司差来捕盗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为甚么贼情紧事?」何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差遣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担珍珠宝贝,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维持。」宋江道:「休说太师处著落,便是观察自赍公文来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大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却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拏来。』只是一件,这实封公文,须是观察自己当厅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事,非是小可,不当轻泄于人。」何涛道:「押司高见极明,相烦引进。」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倦怠了少歇。观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何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宋江道:「理之当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观察少坐一坐。」何涛道:「押司尊便,小弟只在此寻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吩咐茶博士道:「那官人要再用茶,一发我还茶钱。」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吩咐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衙时,便可去茶坊里安抚那公人道:『押司稳便』,叫他略待一待。」却自槽上鞁了马,牵出后门外去;拿了鞭子,慌忙的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拨喇喇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庄客见了,入去庄里报知。正是: 义重轻他不义财,奉天法网有时开。 剥民官府过于贼,应为知交放贼来。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晁盖见庄客报说宋押司在门前。晁盖问道:「有多少人随从著?」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道:「必然有事。」慌忙出来迎接。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手,便投侧边小房里来。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著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七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著若干人,奉著太师府钧帖并本州文书,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著,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道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不快走时,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耽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 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道:「七个人: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著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嘱咐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里来了。当时有个学究,为此事作诗一首,也说得是。诗曰:保正缘何养贼曹,押司纵贼罪难逃。须知守法清名重,莫谓通情义气高。爵固畏鹯能害爵,猫如伴鼠岂成猫。空持刀笔称文吏,羞说当年汉相萧。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那来相见的这个人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惊道:「莫不走了消息,这件事发了?」晁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著血海也似干系,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已自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缉捕何观察,将带若干人,奉著太师钧帖来,著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俟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连夜到来捕获我们,却是怎地好!」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里。这大恩人姓甚名谁?」晁盖道:「他便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便是。」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大名,小生却不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难得见面。」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晁盖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弟兄。吴先生不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迳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今急遣一人,先与他弟兄说知。」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晁盖道:「这一论极是上策,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伙了。」正是: 无道之时多有盗,英雄进退两俱难。 只因秀士居山寨,买盗犹然似买官。 当时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顿了,却来旱路上接我们。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吴用、刘唐把这「生辰纲」打劫得金珠宝贝,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吴用袖了铜炼,刘唐提了朴刀,监押著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有愿去的,都在庄上并叠财物,打拴行李。正是: 须信钱财是毒蛇,钱财聚处即亡家。 人称义士犹难保,天鉴贪官漫自夸。 再说宋江飞马去到下处,连忙到茶坊里来,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望。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在下处说些家务,因此耽搁了些。」何涛道:「有烦押司引进。」宋江道:「请观察到县里。」 两个人得衙门来,正值知县时文彬在厅上发落事务。宋江将著实封公文,引著何观察直至书案边,叫左右挂上回避牌。宋江向前禀道:「奉济州府公文,为贼情紧急公务,特差缉捕使臣何观察到此下文书。」知县接来拆开,就当厅看了,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差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拏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时知县道:「这东溪村晁保正,闻名是个好汉,他如何肯做这等匀当?」随即叫唤尉司并两个都头:一个姓朱,名仝;一个姓雷,名横。他两个,非是等闲人也。 当下朱仝、雷横两个来到后堂,领了知县言语,和县尉上了马,迳到尉司,点起马步弓手并土兵一百余人,就同何观察并两个虞候,作眼拿人。当晚都带了绳索军器,县尉骑著马,两个都头亦各乘马,各带了腰刀弓箭,手拏朴刀,前后马步弓手簇拥著,出得东门,飞奔东溪村晁家来。到得东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气,都到一个观音庵取齐。 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庄。晁盖家有前后两条路。若是一齐去打他前门,他望后门走了;一齐哄去打他后门,他奔前门走了。我须知晁盖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个是甚么人,必须也不是善良君子。那厮们都是死命,倘或一齐杀出来,又有庄客协助,却如何抵敌他?只好声东击西,等那厮们乱撺,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头分做两路:我与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后门埋伏了。等候唿哨响为号,你等向前门只顾打入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雷横道:「也说的是。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入来,我去截住后路。」朱仝道:「贤弟,你不省得。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我闲常时都看在眼里了。我去那里,须认得他的路数,不用火把便见。你还不知他出没的去处,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处。」县尉道:「朱都头说得是,你带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来个够了。」朱仝领了十个弓手,二十个土兵,先去了。县尉再上了马,雷横把马步弓手,都摆在前后,帮护著县尉。土兵等都在马前,明晃晃照著三二十个火把,拏著𣗋叉、朴刀、留客住、钩镰刀,一齐都奔晁家庄来。 到得庄前,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门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著。前面雷横挺著朴刀,背后众土兵发著喊,一齐把庄门打开,都扑入里面看时,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并不曾见有一个人。只听得后面发著喊,叫将起来,叫前面捉人。原来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这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却被朱仝说开了,只得去打他前门。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 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庄客看见,来报与晁盖说道:「官军到了!事不宜迟!」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著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将出来,大喝道:「当吾者死!避吾者生!」朱仝在黑影里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这里等你多时。」晁盖那里顾他说,与同公孙胜,舍命只顾杀出来。朱仝虚闪一闪,放开条路,让晁盖走了。晁盖却叫公孙胜引了庄客先走,他独自押著后。朱仝使步弓手从后门扑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贼人!」雷横听的,转身便出庄门外,叫马步弓手分头去赶。雷横自在火光之下,东观西望做寻人。朱仝撇了土兵,挺著刀,去赶晁盖。晁盖一面走,口里说道:「朱都头,你只管追我做甚么?我须没歹处!」朱仝见后面没人,方才敢说道:「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我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被我赚他打你前门,我在后面等你出来放你。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去。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异日必报!」有诗为证:捕盗如何与盗通,官赃应与盗赃同。莫疑官府能为盗,自有皇天不肯容。 朱仝正赶间,只听得背后雷横大叫道:「休教走了人!」朱仝吩咐晁盖道:「保正,你休慌,只顾一面走,我自使转他去。」朱仝回头叫道:「有三个贼望东小路去了,雷都头,你可急赶。」雷横领了人,便投东小路上,并土兵众人赶去。朱仝一面和晁盖说著话,一面赶他,却如防送的相似。 渐渐黑影里不见了晁盖。朱仝只做失脚扑地,倒在地下。众土兵随后赶来,向前扶起,急救得。朱仝答道:「黑影里不见路径,失脚步下野田里,滑倒了,闪挫了左腿。」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土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县尉再叫土兵去赶,众土兵心里道:「两个都头尚兀自不济事,近他不得,我们有何用?」都去虚赶了一回,转来道:「黑地里正不知那条路去了。」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没来由做甚么恶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已去了,只是不见了人情。晁盖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回来说道:「那里赶得上?这伙贼端的了得!」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拿得一个贼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济州去见府尹!」县尉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去,解将郓城县里来。 这时知县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报,听得道:「贼都走了,只拏得几个邻舍。」知县把一干拏到的邻舍,当厅勘问。众邻舍告道:「小人等虽在晁保正邻近住居,远者三二里田地,近者也隔著些村坊。他庄上时常有搠鎗使棒的人来,如何知他做这般的事?」知县逐一问了时,务要问他们一个下落。数内一个贴邻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问他庄客。」知县道:「说他家庄客,也都跟著走了。」邻舍告道:「也有不愿去的,还在这里。」 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做眼,来东溪村捉人。无两个时辰,早拿到两个庄客。当厅勘问时,那庄客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做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的说道:『他姓阮,在石碣村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割与何观察,回了一道备细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 且说这众人与何涛押解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值府尹升厅。何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说时,再拿出白胜来!」问道:「那三个姓阮的,端的住在那里?」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湖村里住。」知府道:「还有那三个姓甚么?」白胜告道:「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做『赤发鬼』刘唐。」知府听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胜依原监了,收在牢里。」随即又唤何观察,差去石碣村,缉捕这几个贼人。 不是何涛去石碣村去,有分教,「天罡」「地煞」,来寻际会风云;水浒山城,去聚纵横人马。毕竟何观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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