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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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回 美髯公千里走單騎 漢壽侯五關斬六將

原文

卻說曹操部下諸將中,自張遼而外,只有徐晃與雲長交厚,其餘亦皆敬服;獨蔡陽不服關公,故今日聞其去,欲住追之。操曰:「不忘故主,來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當效之。」遂叱退蔡陽,不令去趕。程昱曰:「丞相待關某甚厚,今彼不辭而去,亂言片楮,冒瀆鈞威,其罪大矣。若縱之使歸袁紹,是與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殺之,以絕後患。」操曰:「吾昔已許之,豈可失信?彼各為其主,勿追也。」因謂張遼曰:「雲長封金挂印,財賄不足以動其心,爵祿不足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遠,我一發結識他做個人情。汝可先去請住他,待我與他送行,更以路費征袍贈之,使為後日記念。」張遼領命,單騎先往。曹操引數十騎隨後而來。 卻說雲長所騎赤馬,日行千里,本是趕不上;因欲護送車仗,不敢縱馬,按轡徐行。忽聽背後有人大叫:「雲長且慢行!」回頭視之,見張遼拍馬而至。關公教車仗從人,只管望大路緊行;自己勒住赤兔馬,按定青龍刀,問曰:「文遠莫非欲追我回乎?」遼曰:「非也。丞相知兄遠行,欲來相送,特先使我請住臺駕,別無他意。」關公曰:「便是丞相鐵騎來,吾願決一死戰!」遂立馬於橋上望之。見曹操引數十騎,飛奔前來;背後乃是許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輩。 操見關公橫刀立馬於橋上,令諸將勒住馬匹,左右排開。關公見眾人手中皆無軍器,方始放心。操曰:「雲長行何太速?」關公於馬上欠身答曰:「關某前曾稟過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參見,故拜書告辭,封金挂印,納還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操曰:「吾欲取信於天下,安肯有負前言?恐將軍途中乏用,特具路資相送。」一將便從馬上托過黃金一盤。關公曰:「累蒙恩賜,尚有餘資。留此黃金以賞將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於萬一,何必推辭?」關公曰:「區區微勞,何足挂齒。」操笑曰:「雲長天下義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錦袍一領,略表寸心。」令一將下馬,雙手捧袍過來。雲長恐有他變,不敢下馬,用青龍刀尖挑錦袍披於身上,勒馬回頭稱謝曰:「蒙丞相賜袍,異日更得相會。」遂下橋望北而去。許褚曰:「此人無禮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騎,吾數十餘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操自引眾將回城,於路嘆想雲長不已。 不說曹操自回。且說關公來趕車仗,約行三十里,卻只不見。雲長心慌,縱馬四下尋之。忽見山頭一人,高叫:「關將軍且住!」雲長舉目視之,只見一少年,黃巾錦衣,持槍跨馬,馬項下懸著首級一顆,引百餘步卒,飛奔前來。公問曰:「汝何人也?」少年棄槍下馬,拜伏於地。雲長恐是詐,勒馬持刀問曰:「壯士,願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陽人;姓廖,名化,字元儉。因世亂流落江湖,聚眾五百餘人,劫掠為生。恰纔同伴杜遠下山巡哨,誤將兩夫人劫掠上山。吾問從者,知是大漢劉皇叔夫人。且聞將軍護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來。杜遠出言不遜,被某殺之。今獻頭與將軍請罪。」關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現在山中。」關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時,百餘人簇擁車仗前來。關公下馬停刀,叉手於車前問候曰:「二嫂受驚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將軍保全,已被杜遠所辱。」關公問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遠劫上山去,就要與廖化各分一人為妻。廖化問起根由,好生拜敬;杜遠不從,已被廖化殺了。」關公聽言,乃拜謝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關公。關公尋思此人終是黃巾餘黨,未可作伴,乃謝卻之。廖化又拜送金帛,關公亦不受。廖化拜別,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 雲長將曹操贈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車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莊安歇。莊主出迎,鬚髮皆白,問曰:「將軍姓甚名誰?關公施禮曰:「吾乃劉玄德之弟關某也。」老人曰:「莫非斬顏良、文醜的關公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請入莊。關公曰:「車上還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喚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關公叉手立於二夫人之側。老人請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乃令妻女請二夫人入內室款待,自於草堂款待關公。關公問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華。桓帝時曾為議郎,致仕歸鄉。今有小兒胡班,在滎陽太守王植部下為從事。將軍若從此處經過,某有一書寄與小兒。」關公允諾。 次日早膳畢,請二嫂上車,取了胡華書信,相別而行,取路投洛陽來。前至一關,名東嶺關。把關將姓孔,名秀,引五百軍兵在土嶺上把守。當日關公押車仗上嶺,軍士報知孔秀,秀出關來迎。關公下馬,與孔秀施禮。秀曰:「將軍何往?」公曰:「某辭丞相,特往河北尋兄。」秀曰:「河北袁紹,正是丞相對頭;將軍此去,必有丞相文憑。」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討得。」秀曰:「既無文憑,待我差人稟過丞相,方可放行。」關公曰:「待去稟時,須誤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關公曰:「汝不容我過關乎?」秀曰:「汝要過去,留下老小為質。」關公大怒,舉刀就殺孔秀。秀退入關去,鳴鼓聚軍,披挂上馬,殺下關來,大喝曰:「汝敢過去麼!」關公約退車仗,縱馬提刀,竟不打話,直取孔秀。秀挺槍來迎。兩馬相交,只一合,鋼刀起處,孔秀屍橫馬下。眾軍便走。關公曰:「軍士休走。吾殺孔秀,不得已也,與汝等無干。借汝眾軍之口,傳語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殺之。」眾軍俱拜於馬前。 關公即請二夫人車仗出關,望洛陽進發。早有軍士報知洛陽太守韓福。韓福急聚眾將商議。牙將孟坦曰:「既無丞相文憑,即係私行;若不阻擋,必有罪責。」韓福曰:「關公勇猛,顏良、文醜,俱為所殺。今不可力敵,只須設計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計:先將鹿角攔定關口,待他到時,小將引兵和他交鋒,佯敗誘他來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關某墜馬,即擒解許都,必得重賞。」商議停當,人報關公車仗已到。韓福彎弓插箭,引一千人馬,排列關口,問:「來者何人?」關公馬上欠身言曰:「吾漢壽亭侯關某,敢借過路。」韓福曰:「有曹丞相文憑否?」關公曰:「事冗不曾討得。」韓福曰:「吾奉丞相鈞命,鎮守此地,專一盤詰往來奸細。若無文憑,即係逃竄。」關公怒曰:「東嶺孔秀,已被吾殺。汝亦欲尋死耶?」韓福曰:「誰人與我擒之?」孟坦出馬,輪雙刀來取關公。關公約退車仗,拍馬來迎。孟坦戰不三合,撥回馬便走。關公趕來。孟坦只指望引誘關公,不想關公馬快,早已趕上,只一刀砍為兩段。關公勒馬回來,韓福閃在門首,盡力放了一箭,正射中關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飛馬逕奔韓福,衝散眾軍。韓福急閃不及,關公手起刀落,帶頭連肩,斬於馬下;殺散眾軍,保護車仗。 關公割帛束住箭傷,於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連夜投汜水關來。把關將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鎚;原是黃巾餘黨,後投曹操,撥來守關。當下聞知關公將到,尋思一計;就關前鎮國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餘人,誘關公至寺,約擊盞為號,欲圖相害。安排已定,出關迎接關公。公見卞喜來迎,便下馬相見。喜曰:「將軍名震天下,誰不敬仰!今歸皇叔,足見忠義!」關公訴說斬孔秀、韓福之事。卞喜曰:「將軍殺之是也。某見丞相,代稟衷曲。」關公甚喜,同上馬過了汜水關,到鎮國寺前下馬。眾僧鳴鐘出迎。原來那鎮國寺乃漢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餘人。內有一僧,卻是關公同鄉人,法名普淨。當下普淨已知其意,向前與關公問訊,曰:「將軍離蒲東幾年矣?」關公曰:「將及二十年矣。」普淨曰:「還認得貧僧否?」公曰:「離鄉多年,不能相識。」普淨曰:「貧僧家與將軍家只隔一條河。」卞喜見普淨敘出鄉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請將軍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關公曰:「不然。鄉人相遇,安得不敘舊情耶?」 普淨請關公方丈待茶。關公曰:「二位夫人在車上,可先獻茶。」普淨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後請關公入方丈。普淨以手舉所佩戒刀,以目視關公。公會意,命左右持刀緊隨。卞喜請關公於法堂筵席。關公曰:「卞君請關某,是好意?還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關公早望見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動手,皆被關公拔劍砍之。卞喜下堂遶廊而走,關公棄劍執大刀來趕。卞喜暗取飛鎚擲打關公。關公用刀隔開鎚,趕將入去,一刀劈卞喜為兩段,隨即回身來看二嫂。早有軍人圍住,見關公來,四下奔走。關公趕散,謝普淨曰:「若非吾師,已被此賊害矣。」普淨曰:「貧僧此處難容,收拾衣缽,亦往他處雲游也。後會有期,將軍保重。」關公稱謝,護送車仗,住滎陽進發。 滎陽太守王植,卻與韓福是兩親家;聞得關公殺了韓福,商議欲暗害關公,乃使人守住關口。待關公到時,王植出關,喜笑相迎。關公訴說尋兄之事。植曰:「將軍於路驅馳,夫人車上勞困,且請入城,館驛中暫歇一宵,來日登途未遲。」關公見王植意甚殷勤,遂請二嫂入城。館驛中皆鋪陳了當。王植請公赴宴,公辭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館驛。關公因於路辛苦,請二嫂膳畢,就正房歇定;令從者各自安歇,飽餵馬匹。關公亦解甲憩息。 卻說王植密喚從事胡班聽令曰:「關某背丞相而逃,又於路殺太守並守關將校,死罪不輕!此人武勇難敵。汝今晚點一千軍圍住館驛,一人一個火把,待三更時分,一齊放火;不問是誰,盡皆燒死!吾亦自引軍接應。」胡班領命,便點起軍士,密將乾柴引火之物,搬於館驛門首,約時舉事。胡班尋思:「我久聞關雲長之名,不識如何模樣,試往窺之。」乃至驛中,問驛吏曰:「關將軍在何處?」答曰:「正廳上觀書者是也。」胡班潛至廳前,見關公左手綽髯,於燈下憑几看書。班見了,失聲歎曰:「真天人也!」公問何人。胡班入拜曰:「滎陽太守部下從事胡班。」關公曰:「莫非許都城外胡華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喚從者於行李中取書付班。班看畢,歎曰:「險些誤殺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懷不仁,欲害將軍,暗令人四面圍住館驛,約於三更放火。今某當先去開了城門,將軍急收拾出城。」關公大驚,忙披挂提刀上馬,請二嫂上車,盡出館驛,果見軍士各執火把聽候。關公急來到城邊,只見城門已開。關公催車仗急急出城。胡班還去放火。關公行不到數里,背後火把照耀,人馬趕來。當先王植大叫:「關某休走!」關公勒馬,大罵:「匹夫!我與你無讎,如何令人放火燒我?」王植拍馬挺槍,逕奔關公;被關公攔腰一刀,砍為兩段。人馬都趕散。關公催車仗速行,於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報與劉延。延引數十騎,出郭而迎。關公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別來無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辭了丞相,去尋吾兄。」延曰:「玄德在袁紹處,紹乃丞相讎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來。」延曰:「今黃河渡口關隘,夏侯惇部將秦琪據守。恐不容將軍過去。」公曰:「太守應付船隻,若何?」延曰:「船隻雖有,不敢應付。」公曰:「我前者誅顏良、文醜,亦曾與足下解厄。今日求一渡船而不與,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關公知劉延無用之人,遂自催車仗前進。到黃河渡口,秦琪引軍出問:「來者何人?」關公曰:「漢壽亭侯關某也。」琪曰:「今欲何往?」關公曰:「欲投河北去尋兄長劉玄德,敬來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節制,有甚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將軍將令,守把關隘,你便插翅,也飛不過去!」關公大怒曰:「你知我於路斬戮攔截者乎?」琪曰:「你只殺得無名下將,敢殺我麼?」關公怒曰:「汝比顏良、文醜若何?」秦琪大怒,縱馬提刀,直取關公。二馬相交,只一合,關公刀起,秦琪頭落。關公曰:「當吾者已死,餘人不必驚走。速備船隻,送我渡河。」軍士急撐舟傍岸。關公請二嫂上船渡河。渡過黃河,便是袁紹地方。關公所歷關隘五處,斬將六員。後人有詩歎曰: 掛印封金辭漢相,尋兄遙望遠途還。 馬騎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龍出五關。 忠義慨然沖宇宙,英雄從此震江山。 獨行斬將應無敵,今古留題翰墨間。 關公於馬上自歎曰:「吾非欲沿途殺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為負恩之人矣。」正行間,忽見一騎自北而來,大叫:「雲長少住!」關公勒馬視之,乃孫乾也。關公曰:「自汝南相別,一向消息若何?」乾曰:「劉辟、龔都,自將軍回兵之後,復奪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結好袁紹,請玄德同謀破曹之計。不想河北將士,各相妒忌。田豐尚囚獄中;沮授黜退不用;審配、郭圖各自爭權;袁紹多疑,主持不定。某與劉皇叔商議,先求脫身之計。今皇叔已住汝南會合劉辟去了。恐將軍不知,反到袁紹處,或為所害,特遣某於路迎接將來。幸於此得見。將軍可速往汝南與皇叔相會。」關公教孫乾拜見夫人。夫人問其動靜。孫乾備說:「袁紹二次欲斬皇叔,今幸脫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與皇叔到此相會。」二夫人皆掩面垂淚。關公依言,不投河北去,逕取汝南來。正行之間,背後塵埃起處,一彪人馬趕來。當先夏侯惇大叫:「關某休走!」正是: 六將阻關徒受死,一軍攔路復爭鋒。 畢竟關公怎生脫身,且聽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曹操部下诸将中,自张辽而外,只有徐晃与云长交厚,其余亦皆敬服;独蔡阳不服关公,故今日闻其去,欲住追之。操曰:「不忘故主,来去明白,真丈夫也。汝等皆当效之。」遂叱退蔡阳,不令去赶。程昱曰:「丞相待关某甚厚,今彼不辞而去,乱言片楮,冒渎钧威,其罪大矣。若纵之使归袁绍,是与虎添翼也。不若追而杀之,以绝后患。」操曰:「吾昔已许之,岂可失信?彼各为其主,勿追也。」因谓张辽曰:「云长封金挂印,财贿不足以动其心,爵禄不足以移其志,此等人吾深敬之。想他去此不远,我一发结识他做个人情。汝可先去请住他,待我与他送行,更以路费征袍赠之,使为后日记念。」张辽领命,单骑先往。曹操引数十骑随后而来。 却说云长所骑赤马,日行千里,本是赶不上;因欲护送车仗,不敢纵马,按辔徐行。忽听背后有人大叫:「云长且慢行!」回头视之,见张辽拍马而至。关公教车仗从人,只管望大路紧行;自己勒住赤兔马,按定青龙刀,问曰:「文远莫非欲追我回乎?」辽曰:「非也。丞相知兄远行,欲来相送,特先使我请住台驾,别无他意。」关公曰:「便是丞相铁骑来,吾愿决一死战!」遂立马于桥上望之。见曹操引数十骑,飞奔前来;背后乃是许褚、徐晃、于禁、李典之辈。 操见关公横刀立马于桥上,令诸将勒住马匹,左右排开。关公见众人手中皆无军器,方始放心。操曰:「云长行何太速?」关公于马上欠身答曰:「关某前曾禀过丞相,今故主在河北,不由某不急去。累次造府,不得参见,故拜书告辞,封金挂印,纳还丞相。望丞相勿忘昔日之言。」操曰:「吾欲取信于天下,安肯有负前言?恐将军途中乏用,特具路资相送。」一将便从马上托过黄金一盘。关公曰:「累蒙恩赐,尚有余资。留此黄金以赏将士。」操曰:「特以少酬大功于万一,何必推辞?」关公曰:「区区微劳,何足挂齿。」操笑曰:「云长天下义士,恨吾福薄,不得相留。锦袍一领,略表寸心。」令一将下马,双手捧袍过来。云长恐有他变,不敢下马,用青龙刀尖挑锦袍披于身上,勒马回头称谢曰:「蒙丞相赐袍,异日更得相会。」遂下桥望北而去。许褚曰:「此人无礼太甚,何不擒之?」操曰:「彼一人一骑,吾数十余人,安得不疑?吾言既出,不可追也。」曹操自引众将回城,于路叹想云长不已。 不说曹操自回。且说关公来赶车仗,约行三十里,却只不见。云长心慌,纵马四下寻之。忽见山头一人,高叫:「关将军且住!」云长举目视之,只见一少年,黄巾锦衣,持枪跨马,马项下悬著首级一颗,引百余步卒,飞奔前来。公问曰:「汝何人也?」少年弃枪下马,拜伏于地。云长恐是诈,勒马持刀问曰:「壮士,愿通姓名。」答曰:「吾本襄阳人;姓廖,名化,字元俭。因世乱流落江湖,聚众五百余人,劫掠为生。恰才同伴杜远下山巡哨,误将两夫人劫掠上山。吾问从者,知是大汉刘皇叔夫人。且闻将军护送在此,吾即欲送下山来。杜远出言不逊,被某杀之。今献头与将军请罪。」关公曰:「二夫人何在?」化曰:「现在山中。」关公教急取下山。不移时,百余人簇拥车仗前来。关公下马停刀,叉手于车前问候曰:「二嫂受惊否?」二夫人曰:「若非廖将军保全,已被杜远所辱。」关公问左右曰:「廖化怎生救夫人?」左右曰:「杜远劫上山去,就要与廖化各分一人为妻。廖化问起根由,好生拜敬;杜远不从,已被廖化杀了。」关公听言,乃拜谢廖化。廖化欲以部下人送关公。关公寻思此人终是黄巾余党,未可作伴,乃谢却之。廖化又拜送金帛,关公亦不受。廖化拜别,自引人伴投山谷中去了。 云长将曹操赠袍事,告知二嫂,催促车仗前行。至天晚,投一村庄安歇。庄主出迎,须发皆白,问曰:「将军姓甚名谁?关公施礼曰:「吾乃刘玄德之弟关某也。」老人曰:「莫非斩颜良、文丑的关公否?」公曰:「便是。」老人大喜,便请入庄。关公曰:「车上还有二位夫人。」老人便唤妻女出迎。二夫人至草堂上,关公叉手立于二夫人之侧。老人请公坐,公曰:「尊嫂在上,安敢就坐?」老人乃令妻女请二夫人入内室款待,自于草堂款待关公。关公问老人姓名。老人曰:「吾姓胡,名华。桓帝时曾为议郎,致仕归乡。今有小儿胡班,在荥阳太守王植部下为从事。将军若从此处经过,某有一书寄与小儿。」关公允诺。 次日早膳毕,请二嫂上车,取了胡华书信,相别而行,取路投洛阳来。前至一关,名东岭关。把关将姓孔,名秀,引五百军兵在土岭上把守。当日关公押车仗上岭,军士报知孔秀,秀出关来迎。关公下马,与孔秀施礼。秀曰:「将军何往?」公曰:「某辞丞相,特往河北寻兄。」秀曰:「河北袁绍,正是丞相对头;将军此去,必有丞相文凭。」公曰:「因行期慌迫,不曾讨得。」秀曰:「既无文凭,待我差人禀过丞相,方可放行。」关公曰:「待去禀时,须误了我行程。」秀曰:「法度所拘,不得不如此。」关公曰:「汝不容我过关乎?」秀曰:「汝要过去,留下老小为质。」关公大怒,举刀就杀孔秀。秀退入关去,鸣鼓聚军,披挂上马,杀下关来,大喝曰:「汝敢过去么!」关公约退车仗,纵马提刀,竟不打话,直取孔秀。秀挺枪来迎。两马相交,只一合,钢刀起处,孔秀尸横马下。众军便走。关公曰:「军士休走。吾杀孔秀,不得已也,与汝等无干。借汝众军之口,传语曹丞相,言孔秀欲害我,我故杀之。」众军俱拜于马前。 关公即请二夫人车仗出关,望洛阳进发。早有军士报知洛阳太守韩福。韩福急聚众将商议。牙将孟坦曰:「既无丞相文凭,即系私行;若不阻挡,必有罪责。」韩福曰:「关公勇猛,颜良、文丑,俱为所杀。今不可力敌,只须设计擒之。」孟坦曰:「吾有一计:先将鹿角拦定关口,待他到时,小将引兵和他交锋,佯败诱他来追,公可用暗箭射之。若关某坠马,即擒解许都,必得重赏。」商议停当,人报关公车仗已到。韩福弯弓插箭,引一千人马,排列关口,问:「来者何人?」关公马上欠身言曰:「吾汉寿亭侯关某,敢借过路。」韩福曰:「有曹丞相文凭否?」关公曰:「事冗不曾讨得。」韩福曰:「吾奉丞相钧命,镇守此地,专一盘诘往来奸细。若无文凭,即系逃窜。」关公怒曰:「东岭孔秀,已被吾杀。汝亦欲寻死耶?」韩福曰:「谁人与我擒之?」孟坦出马,轮双刀来取关公。关公约退车仗,拍马来迎。孟坦战不三合,拨回马便走。关公赶来。孟坦只指望引诱关公,不想关公马快,早已赶上,只一刀砍为两段。关公勒马回来,韩福闪在门首,尽力放了一箭,正射中关公左臂。公用口拔出箭,血流不住,飞马迳奔韩福,冲散众军。韩福急闪不及,关公手起刀落,带头连肩,斩于马下;杀散众军,保护车仗。 关公割帛束住箭伤,于路恐人暗算,不敢久住,连夜投汜水关来。把关将乃并州人氏,姓卞,名喜,善使流星锤;原是黄巾余党,后投曹操,拨来守关。当下闻知关公将到,寻思一计;就关前镇国寺中,埋伏下刀斧手二百余人,诱关公至寺,约击盏为号,欲图相害。安排已定,出关迎接关公。公见卞喜来迎,便下马相见。喜曰:「将军名震天下,谁不敬仰!今归皇叔,足见忠义!」关公诉说斩孔秀、韩福之事。卞喜曰:「将军杀之是也。某见丞相,代禀衷曲。」关公甚喜,同上马过了汜水关,到镇国寺前下马。众僧鸣钟出迎。原来那镇国寺乃汉明帝御前香火院,本寺有僧三十余人。内有一僧,却是关公同乡人,法名普净。当下普净已知其意,向前与关公问讯,曰:「将军离蒲东几年矣?」关公曰:「将及二十年矣。」普净曰:「还认得贫僧否?」公曰:「离乡多年,不能相识。」普净曰:「贫僧家与将军家只隔一条河。」卞喜见普净叙出乡里之情,恐有走泄,乃叱之曰:「吾欲请将军赴宴,汝僧人何得多言!」关公曰:「不然。乡人相遇,安得不叙旧情耶?」 普净请关公方丈待茶。关公曰:「二位夫人在车上,可先献茶。」普净教取茶先奉夫人,然后请关公入方丈。普净以手举所佩戒刀,以目视关公。公会意,命左右持刀紧随。卞喜请关公于法堂筵席。关公曰:「卞君请关某,是好意?还是歹意?」卞喜未及回言,关公早望见壁衣中有刀斧手,乃大喝卞喜曰:「吾以汝为好人,安敢如此!」卞喜知事泄,大叫:「左右下手!」左右方欲动手,皆被关公拔剑砍之。卞喜下堂遶廊而走,关公弃剑执大刀来赶。卞喜暗取飞锤掷打关公。关公用刀隔开锤,赶将入去,一刀劈卞喜为两段,随即回身来看二嫂。早有军人围住,见关公来,四下奔走。关公赶散,谢普净曰:「若非吾师,已被此贼害矣。」普净曰:「贫僧此处难容,收拾衣钵,亦往他处云游也。后会有期,将军保重。」关公称谢,护送车仗,住荥阳进发。 荥阳太守王植,却与韩福是两亲家;闻得关公杀了韩福,商议欲暗害关公,乃使人守住关口。待关公到时,王植出关,喜笑相迎。关公诉说寻兄之事。植曰:「将军于路驱驰,夫人车上劳困,且请入城,馆驿中暂歇一宵,来日登途未迟。」关公见王植意甚殷勤,遂请二嫂入城。馆驿中皆铺陈了当。王植请公赴宴,公辞不往;植使人送筵席至馆驿。关公因于路辛苦,请二嫂膳毕,就正房歇定;令从者各自安歇,饱喂马匹。关公亦解甲憩息。 却说王植密唤从事胡班听令曰:「关某背丞相而逃,又于路杀太守并守关将校,死罪不轻!此人武勇难敌。汝今晚点一千军围住馆驿,一人一个火把,待三更时分,一齐放火;不问是谁,尽皆烧死!吾亦自引军接应。」胡班领命,便点起军士,密将干柴引火之物,搬于馆驿门首,约时举事。胡班寻思:「我久闻关云长之名,不识如何模样,试往窥之。」乃至驿中,问驿吏曰:「关将军在何处?」答曰:「正厅上观书者是也。」胡班潜至厅前,见关公左手绰髯,于灯下凭几看书。班见了,失声叹曰:「真天人也!」公问何人。胡班入拜曰:「荥阳太守部下从事胡班。」关公曰:「莫非许都城外胡华之子否?」班曰:「然也。」公唤从者于行李中取书付班。班看毕,叹曰:「险些误杀忠良!」遂密告曰:「王植心怀不仁,欲害将军,暗令人四面围住馆驿,约于三更放火。今某当先去开了城门,将军急收拾出城。」关公大惊,忙披挂提刀上马,请二嫂上车,尽出馆驿,果见军士各执火把听候。关公急来到城边,只见城门已开。关公催车仗急急出城。胡班还去放火。关公行不到数里,背后火把照耀,人马赶来。当先王植大叫:「关某休走!」关公勒马,大骂:「匹夫!我与你无雠,如何令人放火烧我?」王植拍马挺枪,迳奔关公;被关公拦腰一刀,砍为两段。人马都赶散。关公催车仗速行,于路感胡班不已。 行至滑州界首,有人报与刘延。延引数十骑,出郭而迎。关公马上欠身而言曰:「太守别来无恙!」延曰:「公今欲何往?」公曰:「辞了丞相,去寻吾兄。」延曰:「玄德在袁绍处,绍乃丞相雠人,如何容公去?」公曰:「昔日曾言定来。」延曰:「今黄河渡口关隘,夏侯惇部将秦琪据守。恐不容将军过去。」公曰:「太守应付船只,若何?」延曰:「船只虽有,不敢应付。」公曰:「我前者诛颜良、文丑,亦曾与足下解厄。今日求一渡船而不与,何也?」延曰:「只恐夏侯惇知之,必然罪我。」关公知刘延无用之人,遂自催车仗前进。到黄河渡口,秦琪引军出问:「来者何人?」关公曰:「汉寿亭侯关某也。」琪曰:「今欲何往?」关公曰:「欲投河北去寻兄长刘玄德,敬来借渡。」琪曰:「丞相公文何在?」公曰:「吾不受丞相节制,有甚公文?」琪曰:「吾奉夏侯将军将令,守把关隘,你便插翅,也飞不过去!」关公大怒曰:「你知我于路斩戮拦截者乎?」琪曰:「你只杀得无名下将,敢杀我么?」关公怒曰:「汝比颜良、文丑若何?」秦琪大怒,纵马提刀,直取关公。二马相交,只一合,关公刀起,秦琪头落。关公曰:「当吾者已死,余人不必惊走。速备船只,送我渡河。」军士急撑舟傍岸。关公请二嫂上船渡河。渡过黄河,便是袁绍地方。关公所历关隘五处,斩将六员。后人有诗叹曰: 挂印封金辞汉相,寻兄遥望远途还。 马骑赤兔行千里,刀偃青龙出五关。 忠义慨然冲宇宙,英雄从此震江山。 独行斩将应无敌,今古留题翰墨间。 关公于马上自叹曰:「吾非欲沿途杀人,奈事不得已也。曹公知之,必以我为负恩之人矣。」正行间,忽见一骑自北而来,大叫:「云长少住!」关公勒马视之,乃孙干也。关公曰:「自汝南相别,一向消息若何?」干曰:「刘辟、龚都,自将军回兵之后,复夺了汝南;遣某往河北结好袁绍,请玄德同谋破曹之计。不想河北将士,各相妒忌。田丰尚囚狱中;沮授黜退不用;审配、郭图各自争权;袁绍多疑,主持不定。某与刘皇叔商议,先求脱身之计。今皇叔已住汝南会合刘辟去了。恐将军不知,反到袁绍处,或为所害,特遣某于路迎接将来。幸于此得见。将军可速往汝南与皇叔相会。」关公教孙干拜见夫人。夫人问其动静。孙干备说:「袁绍二次欲斩皇叔,今幸脱身往汝南去了。夫人可与皇叔到此相会。」二夫人皆掩面垂泪。关公依言,不投河北去,迳取汝南来。正行之间,背后尘埃起处,一彪人马赶来。当先夏侯惇大叫:「关某休走!」正是: 六将阻关徒受死,一军拦路复争锋。 毕竟关公怎生脱身,且听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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