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回 李桂姐趨炎認女 潘金蓮懷妒驚兒
原文
詩曰: 牛馬鳴上風,聲應在同類。小人非一流,要呼各相比。 吹彼塤與篪,翕翕騁志意。願游廣漠鄉,舉手謝時輩。 話說當日眾官飲酒席散,西門慶還留吳大舅、二舅、應伯爵、謝希大後坐。打發樂工等酒飯吃了,吩咐:「你每明日還來答應一日,我請縣中四宅老爹吃酒,俱要齊備些。臨了一總賞你每罷。」眾樂工道:「小的每無不用心,明日都是官樣新衣服來答應。」吃了酒飯,磕頭去了。良久,李桂姐、吳銀兒搭著頭出來,笑嘻嘻道: 「爹,晚了,轎子來了,俺每去罷。」應伯爵道:「我兒,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這裡,不說唱個曲兒與老爹聽,就要去罷?」桂姐道:「你不說這一聲兒,不當啞狗賣。俺每兩日沒往家去,媽不知怎麼盼哩。」伯爵道:「盼怎的?玉黃李子兒,掐了一塊兒去了?」西門慶道:「也罷,教他兩個去罷,本等連日辛苦了。咱叫李銘、吳惠唱罷。」問道:「你吃了飯了?」桂姐道:「剛纔大娘留俺每吃了。」於是齊磕頭下去。西門慶道:「你二位後日還來走走,再替我叫兩個,不拘鄭愛香兒也罷,韓金釧兒也罷,我請親朋吃酒。」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婦兒,教他叫,又討提錢使。」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兒,你怎曉得恁切?」說畢,笑的去了。伯爵因問:「哥,後日請誰?」西門慶道:「那日請喬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並會中列位兄弟,歡樂一日。」伯爵道:「說不得,俺每打攪得哥忒多了。到後日,俺兩個還該早來,與哥做副東。」西門慶道:「此是二位下顧了。」說畢話,李銘、吳惠拿樂器上來,唱了一套。吳大舅等眾人方一齊起身。一宿晚景不題。 到次日,西門慶請本縣四宅官員。那日薛內相來的早,西門慶請至捲棚內待茶。薛內相因問:「劉家沒送禮來?」西門慶道:「劉老太監送過禮了。」良久,薛內相要請出哥兒來看一看:「我與他添壽。」西門慶推卻不得,只得教玳安後邊說去,抱哥兒出來。不一時,養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門首,玳安接到上面。薛內相看見,只顧喝采:「好個哥兒!」便叫:「小廝在那裡?」須臾,兩個青衣家人,戢金方盒拿了兩盒禮物:熌紅官緞一匹,福壽康寧鍍金銀錢四個,追金瀝粉彩畫壽星博郎鼓兒一個,銀八寶貳兩。說道:「窮內相沒什麼,這些微禮兒與哥兒耍子。」西門慶作揖謝道:「多蒙老公公費心。」看畢,抱哥兒回房不題。西門慶陪著吃了茶,就先擺飯。剛纔吃罷,忽報:「四宅老爹到了。」西門慶忙整衣冠,出二門迎接。乃是知縣李達天,並縣丞錢成、主簿任廷貴、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後廳上敘禮。請薛內相出見,眾官讓薛內相坐首席。席間又有尚舉人相陪。分賓坐定,普坐遞了一巡茶。少頃,階下鼓樂響動,笙歌擁奏,遞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薛內相揀了四摺《韓湘子升仙記》,又隊舞數回,十分齊整。薛內相心中大喜,喚左右拿兩弔錢出來,賞賜樂工。 不說當日眾官飲酒至晚方散,且說李桂姐到家,見西門慶做了提刑官,與虔婆鋪謀定計。次日,買了四色禮,做了一雙女鞋,教保兒挑著盒擔,絕早坐轎子先來,要拜月娘做乾娘。進來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雙八拜,然後才與他姑娘和西門慶磕頭。把月娘哄的滿心歡喜,說道:「前日受了你媽的重禮,今日又教你費心,買這許多禮來。」桂姐笑道:「媽說,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常往裡邊走。我情願只做乾女兒罷,圖親戚來往,宅里好走動。」月娘忙教他脫衣服坐的,因問:「吳銀姐和那兩個怎的還不來?」桂姐道:「吳銀兒,我昨日會下他,不知怎的還不見來。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鄭愛香兒和韓金釧兒,我來時他轎子都在門首,怕不也待來。」言未了,只見銀兒和愛香兒,又與一個穿大紅紗衫年小的粉頭,提著衣裳包兒進來,先望月娘磕了頭。吳銀兒看見李桂姐脫了衣裳,坐在炕上,說道:「桂姐,你好人兒!不等俺每等兒,就先來了。」桂姐道:「我等你來,媽見我的轎子在門首,說道:『只怕銀姐先去了,你快去罷。』誰知你每來的遲。」月娘笑道: 「也不遲。」因問:「這位姐兒上姓?」吳銀兒道:「他是韓金釧兒的妹子玉釧兒。」不一時,小玉放桌兒,擺了八碟茶食,兩碟點心,打發四個唱的吃了。那李桂姐賣弄他是月娘乾女兒,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簫兩個剝果仁兒、裝果盒。吳銀兒三個在下邊杌兒上,一條邊坐的。那桂姐一徑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簫姐,累你,有茶倒一甌子來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來,我洗這手。」那小玉真個拿錫盆舀了水,與他洗手。吳銀兒眾人都看的睜睜的,不敢言語。桂姐又道:「銀姐,你三個拿樂器來唱個曲兒與娘聽。我先唱過了。」月娘和李嬌兒對面坐著。吳銀兒見他這般說,只得取過樂器來。當下鄭愛香兒彈箏,吳銀兒琵琶,韓玉釧兒在旁隨唱,唱了一套《八聲甘州》「花遮翠樓」。 須臾唱畢,放下樂器。吳銀兒先問月娘:「爹今日請那幾位官客吃酒?」月娘道:「你爹今日請的都是親朋。」桂姐道:「今日沒有請那兩位公公?」月娘道:「今日沒有,昨日也只薛內相一位。那姓劉的沒來。」桂姐道:「劉公公還好,那薛公公慣頑,把人掐擰的魂也沒了。」月娘道:「左右是個內官家,又沒什麼,隨他擺弄一回子就是了。」桂姐道:「娘且是說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正說著,只見玳安兒進來取果盒,見他四個在屋裡坐著,說道:「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每還不快收拾上去?」月娘便問:「前邊有誰來了?」玳安道:「喬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謝爹都來了這一日了。」桂姐問道:「今日有應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沒有?」玳安道:「會中十位,一個兒也不少。應二爹從辰時就來了,爹使他有勾當去了,便道就來也。」桂姐道:「爺嚛!遭遭兒有這起攮刀子的,又不知纏到多早晚。我今日不出去,寧可在屋裡唱與娘聽罷。」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兒。」拿出果盒去了。桂姐道:「娘還不知道,這祝麻子在酒席上,兩片子嘴不住,只聽見他說話,饒人那等罵著,他還不理。他和孫寡嘴兩個好不涎臉。」鄭愛香兒道:「常和應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張小二官兒到俺那裡,拿著十兩銀子,要請俺家妹子愛月兒。俺媽說:『他才教南人梳弄了,還不上一個月,南人還沒起身,我怎麼好留你?』說著他再三不肯。纏的媽急了,把門倒插了,不出來見他。那張二官兒好不有錢,騎著大白馬,四五個小廝跟隨,坐在俺每堂屋裡只顧不去。急的祝麻了直撅兒跪在天井內,說道:『好歹請出媽來,收了這銀子。只教月姐兒一見,待一杯茶兒,俺每就去。』把俺每笑的要不的。只象告水災的,好個涎臉的行貨子!」吳銀兒道:「張小二官兒先包著董貓兒來。」鄭愛香兒道:「因把貓兒的虎口內火燒了兩醮,和他丁八著好一向了,這日才散走了。」因望著桂姐道:「昨日我在門外會見周肖兒,多上覆你,說前日同聶鉞兒到你家,你不在。」桂姐使了個眼色,說道:「我到爹宅里來,他請了俺姐姐桂卿了。」鄭愛香兒道:「你和他沒點兒相交,如何卻打熱?」桂姐道:「好㒲的劉九兒,把他當個孤老,甚麼行貨子,可不砢磪殺我罷了。他為了事出來,逢人至人說了來,嗔我不看他。媽說:『你只在俺家,俺倒買些什麼看看你不打緊。你和別人家打熱,俺傻的不勻了。』真是硝子石望著南兒──丁口心!」說著都一齊笑了。月娘坐在炕上聽著他說,道:「你每說了這一日,我不懂,不知說的是那家話!」按下這裡不題。 卻說前邊各客都到齊了,西門慶冠冕著遞酒。眾人讓喬大戶為首,先與西門慶把盞。只見他三個唱的從後邊出來,都頭上珠冠䠟,身邊蘭麝濃香。應伯爵一見,戲道:「怎的三個零布在那裡來?攔住,休放他進來!」因問:「東家,李家桂兒怎不來?」西門慶道:「我不知道。」初是鄭愛香兒彈箏,吳銀兒琵琶,韓金釧兒撥板。啟朱唇,露皓齒,先唱《水仙子》「馬蹄金鑄就虎頭牌」一套。良久,遞酒畢,喬大戶坐首席,其次者吳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應伯爵、謝希大、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白賚光、傅自新、賁第傳,共十四人上席,八張桌兒。西門慶下席主位。說不盡歌喉宛轉,舞態蹁躚,酒若流波,餚如山疊。到了那酒過數巡,歌吟三套之間,應伯爵就在席上開口說道:「東家,也不消教他每唱了,翻來掉過去,左右只是這兩套狗撾門的,誰待聽!你教大官兒拿三個座兒來,教他與列位遞酒,倒還強似唱。」西門慶道:「且教他孝順眾尊親兩套詞兒著。你這狗才,就這等搖席破座的。」鄭愛香兒道:「應花子,你門背後放花兒 ──等不到晚了!」伯爵親自走下席來罵道:「怪小淫婦兒,什麼晚不晚?你娘那毴!」教玳安:「過來,你替他把刑法多拿了。」一手拉著一個,都拉到席上,教他遞酒。鄭愛香兒道:「怪行貨子,拉的人手腳兒不著地。」伯爵道:「我實和你說,小淫婦兒,時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馬過,遞了酒罷,我等不的了。」謝希大便問:「怎麼是青刀馬?」伯爵道:「寒鴉兒過了,就是青刀馬。」眾人都笑了。 當下吳銀兒遞喬大戶,鄭愛香兒遞吳大舅,韓玉釧兒遞吳二舅,兩分頭挨次遞將來。落後吳銀兒遞到應伯爵跟前,伯爵因問:「李家桂兒怎的不來?」吳銀兒道: 「你老人家還不知道,李桂姐如今與大娘認義做乾女兒。我告訴二爹,只放在心裡。卻說人弄心,前日在爹宅里散了,都一答兒家去了,都會下了明日早來。我在家裡收拾了,只顧等他。誰知他安心早買了禮,就先來了,倒教我等到這咱晚。使丫頭往他家瞧去,說他來了,好不教媽說我。你就拜認與爹娘做乾女兒,對我說了便怎的?莫不攙了你什麼分兒?瞞著人幹事。嗔道他頭裡坐在大娘炕上,就賣弄顯出他是娘的乾女兒,剝果仁兒,定果盒,拿東拿西,把俺每往下躧。我還不知道,倒是裡邊六娘剛纔悄悄對我說,他替大娘做了一雙鞋,買了一盒果餡餅兒,兩隻鴨子,一大副膀蹄,兩瓶酒,老早坐了轎子來。」從頭至尾告訴一遍。伯爵聽了道:「他如今在這裡不出來,不打緊,我務要奈何那賊小淫婦兒出來。我對你說罷,他想必和他鴇子計較了,見你大爹做了官,又掌著刑名,一者懼怕他勢要,二者恐進去稀了,假著認乾女兒往來,斷絕不了這門兒親。我猜的是不是?我教與你個法兒,他認大娘做乾女,你到明日也買些禮來,卻認與六娘做乾女兒就是了。你和他都還是過世你花爹一條路上的人,各進其道就是了。我說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惱他。」吳銀兒道:「二爹說的是,我到家就對媽說。」說畢,遞過酒去,就是韓玉釧兒,挨著來遞酒。伯爵道:「韓玉姐起動起動,不消行禮罷。你姐姐家裡做什麼哩?」玉釧兒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著哩,好些時沒出來供唱。」伯爵道:「我記的五月里在你那裡打攪了,再沒見你姐姐。」韓玉釧道:「那日二爹怎的不肯深坐,老早就去了?」伯爵道:「不是那日我還坐,坐中有兩個人不合節,又是你大老爹這裡相招,我就先走了。」韓玉釧兒見他吃過一杯,又斟出一杯。伯爵道:「罷罷,少斟些,我吃不得了!」玉釧道:「二爹你慢慢上,上過待我唱曲兒你聽。」伯爵道:「我的姐姐,誰對你說來?正可著我心坎兒。常言道:養兒不要屙金溺銀,只要見景生情。倒還是麗春院娃娃,到明日不愁沒飯吃,強如鄭家那賊小淫婦,歪剌骨兒,只躲滑兒,再不肯唱。」鄭愛香兒道:「應二花子,汗邪了你,好罵!」西門慶道:「你這狗才,頭裡嗔他唱,這回又索落他。」伯爵道:「這是頭裡帳,如今遞酒,不教他唱個兒?我有三錢銀子,使的那小淫婦鬼推磨。」韓玉釧兒不免取過琵琶來,席上唱了個小曲兒。 伯爵因問主人:「今日李桂姐兒怎的不教他出來?」西門慶道:「他今日沒來。」伯爵道:「我才聽見後邊唱。就替他說謊!」因使玳安:「好歹後邊快叫他出來。」那玳安兒不肯動,說:「這應二爹錯聽了,後邊是女先生鬱大姐彈唱與娘每聽來。」伯爵道:「賊小油嘴還哄我!等我自家後邊去叫。」祝實念便向西門慶道:「哥,也罷,只請李桂姐來,與列位老親遞杯酒來,不教他唱也罷。我曉得,他今日人情來了。」西門慶被這起人纏不過,只得使玳安往後邊請李桂姐去。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彈著琵琶,唱與大妗子、楊姑娘、潘姥姥眾人聽,見玳安進來叫他,便問:「誰使你來?」玳安道:「爹教我來,請桂姨上去遞一巡酒。」桂姐道:「娘,你看爹韶刀,頭裡我說不出去,又來叫我!」玳安道:「爹被眾人纏不過,才使進我來。」月娘道:「也罷,你出去遞巡酒兒,快下來就了。」桂姐又問玳安:「真個是你爹叫,我便出去;若是應二花子,隨問他怎的叫,我一世也不出去。」於是向月娘鏡臺前,重新裝點打扮出來。眾人看見他頭戴銀絲鬏髻,周圍金累絲釵梳,珠翠堆滿,上著藕絲衣裳,下著翠綾裙,尖尖趫趫一對紅鴛,粉面貼著三個翠面花兒。一陣異香噴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個頭。就用灑金扇兒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門慶面前。西門慶吩咐玳安,放錦杌兒在上席,教他與喬大戶上酒。喬大戶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勞動,還有列位尊親。」西門慶道:「先從你喬大爹起。」這桂姐於是輕搖羅袖,高捧金樽,遞喬大戶酒。伯爵在旁說道:「喬上尊,你請坐,交他侍立。麗春院粉頭供唱遞酒是他的職分,休要慣了他。」喬大戶道:「二老,此位姐兒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動,使我坐起不安。」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見大人做了官,情願認做乾女兒了。」那桂姐便臉紅了,說道:「汗邪了你,誰恁胡言!」謝希大道:「真個有這等事,俺每不曉的。趁今日眾位老爹在此,一個也不少,每人五分銀子人情,都送到哥這裡來,與哥慶慶乾女兒。」伯爵接過來道:「還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這回子連乾女兒也有了。到明日灑上些水扭出汁兒來。」被西門慶罵道:「你這賊狗才,單管這閑事胡說。」伯爵道:「胡鐵?倒打把好刀兒哩。」鄭愛香正遞沈姨夫酒,插口道:「應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乾女兒,你到明日與大爹做個乾兒子罷,掉過來就是個兒乾子。」伯爵罵道:「賊小淫婦兒,你又少使得,我不纏你念佛。」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罵這花子兩句。」鄭愛香兒道:「不要理這望江南、巴山虎兒、汗東山、斜紋布。」伯爵道:「你這小淫婦,道你調子曰兒罵我,我沒的說,只是一味白鬼,把你媽那褲帶子也扯斷了。由他到明日不與你個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將軍為神道。」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兒拿出急來了。」鄭愛香笑道:「這應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車兒──推醜,東瓜花兒──醜的沒時了。他原來是個王姑來子。」伯爵道:「這小歪剌骨兒,諸人不要,只我將就罷了。」桂姐罵道:「怪攮刀子,好乾凈嘴兒,擺人的牙花已搕了。爹,你還不打與他兩下子哩,你看他恁發訕。」西門慶罵道:「怪狗才東西!教他遞酒,你鬥他怎的!」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伯爵道:「賊小淫婦兒!你說你倚著漢子勢兒,我怕你?你看他叫的『爹』那甜!」又道:「且休教他遞酒,倒便益了他。拿過刑法來,且教他唱一套與俺每聽著。他後邊躲了這會滑兒也夠了。」韓玉釧兒道: 「二爹,曹州兵備,管的事兒寬。」這裡前廳花攢錦簇,飲酒頑耍不題。 單表潘金蓮自從李瓶兒生了孩子,見西門慶常在他房裡宿歇,於是常懷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知西門慶前廳擺酒,在鏡臺前巧畫雙蛾,重扶蟬髩,輕點朱唇,整衣出房。聽見李瓶兒房中孩兒啼哭,便走入來問道:「他怎這般哭?」奶子如意兒道:「娘往後邊去了。哥哥尋娘,這等哭。」那潘金蓮笑嘻嘻的向前戲弄那孩兒,說道:「你這多少時初生的小人芽兒,就知道你媽媽。等我抱到後邊尋你媽媽去!」奶子如意兒說道:「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時撒了尿在五娘身上。」金蓮道: 「怪臭肉,怕怎的!拿襯兒托著他,不妨事。」一面接過官哥來抱在懷裡,一直往後去了。走到儀門首,一逕把那孩兒舉的高高的。不想吳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著家人媳婦定添換菜碟兒,李瓶兒與玉簫在房首揀酥油蚫螺兒。那潘金蓮笑嘻嘻看孩子說道:「『大媽媽,你做什麼哩?』你說:『小大官兒來尋俺媽媽來了。』」月娘忽抬頭看見,說道:「五姐,你說的什麼話?早是他媽媽沒在跟前,這咱晚平白抱出他來做甚麼?舉的恁高,只怕唬著他。他媽媽在屋裡忙著手哩。」便叫道:「李大姐你出來,你家兒子尋你來了。」那李瓶兒慌走出來,看見金蓮抱著,說道:「小大官兒好好兒在屋裡,奶子抱著,平白尋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媽身上尿。」金蓮道:「他在屋裡,好不哭著尋你,我抱出他來走走。」這李瓶兒忙解開懷接過來。月娘引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進房裡去罷,休要唬著他!」李瓶兒到前邊,便悄悄說奶子:「他哭,你慢慢哄著他,等我來,如何教五娘抱到後邊尋我?」如意兒道:「我說來,五娘再三要抱了去。」那李瓶兒慢慢看著他喂了奶,就安頓他睡了。誰知睡下不多時,那孩子就有些睡夢中驚哭,半夜發寒潮熱起來。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李瓶兒慌了。 且說西門慶前邊席散,打發四個唱的出門。月娘與了李桂姐一套重綃絨金衣服,二兩銀子,不必細說。西門慶晚夕到李瓶兒房裡看孩兒,因見孩兒只顧哭,便問: 「怎麼的?」李瓶兒亦不題起金蓮抱他後邊去一節,只說道:「不知怎的,睡了起來這等哭,奶也不吃。」西門慶道:「你好好拍他睡。」因罵如意兒:「不好生看哥兒,管何事?唬了他!」走過後邊對月娘說。月娘就知金蓮抱出來唬了他,就一字沒對西門慶說,只說:「我明日叫劉婆子看他看。」西門慶道:「休教那老淫婦來胡針亂灸的,另請小兒科太醫來看孩兒。」月娘不依他,說道:「一個剛滿月的孩子,什麼小兒科太醫。」到次日,打發西門慶早往衙門中去了,使小廝請了劉婆來看了,說是著了驚。與了他三錢銀子。灌了他些藥兒,那孩兒方纔得睡穩,不洋奶了。李瓶兒一塊石頭方落地。正是: 滿懷心腹事,盡在不言中。
译文
诗曰: 牛马鸣上风,声应在同类。小人非一流,要呼各相比。 吹彼埙与篪,翕翕骋志意。愿游广漠乡,举手谢时辈。 话说当日众官饮酒席散,西门庆还留吴大舅、二舅、应伯爵、谢希大后坐。打发乐工等酒饭吃了,吩咐:「你每明日还来答应一日,我请县中四宅老爹吃酒,俱要齐备些。临了一总赏你每罢。」众乐工道:「小的每无不用心,明日都是官样新衣服来答应。」吃了酒饭,磕头去了。良久,李桂姐、吴银儿搭著头出来,笑嘻嘻道: 「爹,晚了,轿子来了,俺每去罢。」应伯爵道:「我儿,你倒且是自在。二位老爹在这里,不说唱个曲儿与老爹听,就要去罢?」桂姐道:「你不说这一声儿,不当哑狗卖。俺每两日没往家去,妈不知怎么盼哩。」伯爵道:「盼怎的?玉黄李子儿,掐了一块儿去了?」西门庆道:「也罢,教他两个去罢,本等连日辛苦了。咱叫李铭、吴惠唱罢。」问道:「你吃了饭了?」桂姐道:「刚才大娘留俺每吃了。」于是齐磕头下去。西门庆道:「你二位后日还来走走,再替我叫两个,不拘郑爱香儿也罢,韩金钏儿也罢,我请亲朋吃酒。」伯爵道:「造化了小淫妇儿,教他叫,又讨提钱使。」桂姐道:「你又不是架儿,你怎晓得恁切?」说毕,笑的去了。伯爵因问:「哥,后日请谁?」西门庆道:「那日请乔老、二位老舅、花大哥、沈姨夫,并会中列位兄弟,欢乐一日。」伯爵道:「说不得,俺每打搅得哥忒多了。到后日,俺两个还该早来,与哥做副东。」西门庆道:「此是二位下顾了。」说毕话,李铭、吴惠拿乐器上来,唱了一套。吴大舅等众人方一齐起身。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请本县四宅官员。那日薛内相来的早,西门庆请至卷棚内待茶。薛内相因问:「刘家没送礼来?」西门庆道:「刘老太监送过礼了。」良久,薛内相要请出哥儿来看一看:「我与他添寿。」西门庆推却不得,只得教玳安后边说去,抱哥儿出来。不一时,养娘抱官哥送出到角门首,玳安接到上面。薛内相看见,只顾喝采:「好个哥儿!」便叫:「小厮在那里?」须臾,两个青衣家人,戢金方盒拿了两盒礼物:𤇄红官缎一匹,福寿康宁镀金银钱四个,追金沥粉彩画寿星博郎鼓儿一个,银八宝贰两。说道:「穷内相没什么,这些微礼儿与哥儿耍子。」西门庆作揖谢道:「多蒙老公公费心。」看毕,抱哥儿回房不题。西门庆陪著吃了茶,就先摆饭。刚才吃罢,忽报:「四宅老爹到了。」西门庆忙整衣冠,出二门迎接。乃是知县李达天,并县丞钱成、主簿任廷贵、典史夏恭基。各先投拜帖,然后厅上叙礼。请薛内相出见,众官让薛内相坐首席。席间又有尚举人相陪。分宾坐定,普坐递了一巡茶。少顷,阶下鼓乐响动,笙歌拥奏,递酒上坐。教坊呈上揭帖。薛内相拣了四折《韩湘子升仙记》,又队舞数回,十分齐整。薛内相心中大喜,唤左右拿两吊钱出来,赏赐乐工。 不说当日众官饮酒至晚方散,且说李桂姐到家,见西门庆做了提刑官,与虔婆铺谋定计。次日,买了四色礼,做了一双女鞋,教保儿挑著盒担,绝早坐轿子先来,要拜月娘做干娘。进来先向月娘笑嘻嘻拜了四双八拜,然后才与他姑娘和西门庆磕头。把月娘哄的满心欢喜,说道:「前日受了你妈的重礼,今日又教你费心,买这许多礼来。」桂姐笑道:「妈说,爹如今做了官,比不得那咱常往里边走。我情愿只做干女儿罢,图亲戚来往,宅里好走动。」月娘忙教他脱衣服坐的,因问:「吴银姐和那两个怎的还不来?」桂姐道:「吴银儿,我昨日会下他,不知怎的还不见来。前日爹吩咐教我叫了郑爱香儿和韩金钏儿,我来时他轿子都在门首,怕不也待来。」言未了,只见银儿和爱香儿,又与一个穿大红纱衫年小的粉头,提著衣裳包儿进来,先望月娘磕了头。吴银儿看见李桂姐脱了衣裳,坐在炕上,说道:「桂姐,你好人儿!不等俺每等儿,就先来了。」桂姐道:「我等你来,妈见我的轿子在门首,说道:『只怕银姐先去了,你快去罢。』谁知你每来的迟。」月娘笑道: 「也不迟。」因问:「这位姐儿上姓?」吴银儿道:「他是韩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不一时,小玉放桌儿,摆了八碟茶食,两碟点心,打发四个唱的吃了。那李桂姐卖弄他是月娘干女儿,坐在月娘炕上,和玉箫两个剥果仁儿、装果盒。吴银儿三个在下边杌儿上,一条边坐的。那桂姐一径抖搜精神,一回叫:「玉箫姐,累你,有茶倒一瓯子来我吃。」一回又叫:「小玉姐,你有水盛些来,我洗这手。」那小玉真个拿锡盆舀了水,与他洗手。吴银儿众人都看的睁睁的,不敢言语。桂姐又道:「银姐,你三个拿乐器来唱个曲儿与娘听。我先唱过了。」月娘和李娇儿对面坐著。吴银儿见他这般说,只得取过乐器来。当下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玉钏儿在旁随唱,唱了一套《八声甘州》「花遮翠楼」。 须臾唱毕,放下乐器。吴银儿先问月娘:「爹今日请那几位官客吃酒?」月娘道:「你爹今日请的都是亲朋。」桂姐道:「今日没有请那两位公公?」月娘道:「今日没有,昨日也只薛内相一位。那姓刘的没来。」桂姐道:「刘公公还好,那薛公公惯顽,把人掐拧的魂也没了。」月娘道:「左右是个内官家,又没什么,随他摆弄一回子就是了。」桂姐道:「娘且是说的好,乞他奈何的人慌。」正说著,只见玳安儿进来取果盒,见他四个在屋里坐著,说道:「客已到了一半,七八待上坐,你每还不快收拾上去?」月娘便问:「前边有谁来了?」玳安道:「乔大爹、花大爹、大舅、二舅、谢爹都来了这一日了。」桂姐问道:「今日有应二花子和祝麻子二人没有?」玳安道:「会中十位,一个儿也不少。应二爹从辰时就来了,爹使他有勾当去了,便道就来也。」桂姐道:「爷𪠸!遭遭儿有这起攮刀子的,又不知缠到多早晚。我今日不出去,宁可在屋里唱与娘听罢。」玳安道:「你倒且是自在性儿。」拿出果盒去了。桂姐道:「娘还不知道,这祝麻子在酒席上,两片子嘴不住,只听见他说话,饶人那等骂著,他还不理。他和孙寡嘴两个好不涎脸。」郑爱香儿道:「常和应二走的那祝麻子,他前日和张小二官儿到俺那里,拿著十两银子,要请俺家妹子爱月儿。俺妈说:『他才教南人梳弄了,还不上一个月,南人还没起身,我怎么好留你?』说著他再三不肯。缠的妈急了,把门倒插了,不出来见他。那张二官儿好不有钱,骑著大白马,四五个小厮跟随,坐在俺每堂屋里只顾不去。急的祝麻了直撅儿跪在天井内,说道:『好歹请出妈来,收了这银子。只教月姐儿一见,待一杯茶儿,俺每就去。』把俺每笑的要不的。只象告水灾的,好个涎脸的行货子!」吴银儿道:「张小二官儿先包著董猫儿来。」郑爱香儿道:「因把猫儿的虎口内火烧了两醮,和他丁八著好一向了,这日才散走了。」因望著桂姐道:「昨日我在门外会见周肖儿,多上覆你,说前日同聂钺儿到你家,你不在。」桂姐使了个眼色,说道:「我到爹宅里来,他请了俺姐姐桂卿了。」郑爱香儿道:「你和他没点儿相交,如何却打热?」桂姐道:「好㒲的刘九儿,把他当个孤老,甚么行货子,可不砢磪杀我罢了。他为了事出来,逢人至人说了来,嗔我不看他。妈说:『你只在俺家,俺倒买些什么看看你不打紧。你和别人家打热,俺傻的不匀了。』真是硝子石望著南儿──丁口心!」说著都一齐笑了。月娘坐在炕上听著他说,道:「你每说了这一日,我不懂,不知说的是那家话!」按下这里不题。 却说前边各客都到齐了,西门庆冠冕著递酒。众人让乔大户为首,先与西门庆把盏。只见他三个唱的从后边出来,都头上珠冠䠟,身边兰麝浓香。应伯爵一见,戏道:「怎的三个零布在那里来?拦住,休放他进来!」因问:「东家,李家桂儿怎不来?」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初是郑爱香儿弹筝,吴银儿琵琶,韩金钏儿拨板。启朱唇,露皓齿,先唱《水仙子》「马蹄金铸就虎头牌」一套。良久,递酒毕,乔大户坐首席,其次者吴大舅、二舅、花大哥、沈姨夫、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祝实念、常峙节、白赉光、傅自新、贲第传,共十四人上席,八张桌儿。西门庆下席主位。说不尽歌喉宛转,舞态蹁跹,酒若流波,肴如山叠。到了那酒过数巡,歌吟三套之间,应伯爵就在席上开口说道:「东家,也不消教他每唱了,翻来掉过去,左右只是这两套狗挝门的,谁待听!你教大官儿拿三个座儿来,教他与列位递酒,倒还强似唱。」西门庆道:「且教他孝顺众尊亲两套词儿著。你这狗才,就这等摇席破座的。」郑爱香儿道:「应花子,你门背后放花儿 ──等不到晚了!」伯爵亲自走下席来骂道:「怪小淫妇儿,什么晚不晚?你娘那毴!」教玳安:「过来,你替他把刑法多拿了。」一手拉著一个,都拉到席上,教他递酒。郑爱香儿道:「怪行货子,拉的人手脚儿不著地。」伯爵道:「我实和你说,小淫妇儿,时光有限了,不久青刀马过,递了酒罢,我等不的了。」谢希大便问:「怎么是青刀马?」伯爵道:「寒鸦儿过了,就是青刀马。」众人都笑了。 当下吴银儿递乔大户,郑爱香儿递吴大舅,韩玉钏儿递吴二舅,两分头挨次递将来。落后吴银儿递到应伯爵跟前,伯爵因问:「李家桂儿怎的不来?」吴银儿道: 「你老人家还不知道,李桂姐如今与大娘认义做干女儿。我告诉二爹,只放在心里。却说人弄心,前日在爹宅里散了,都一答儿家去了,都会下了明日早来。我在家里收拾了,只顾等他。谁知他安心早买了礼,就先来了,倒教我等到这咱晚。使丫头往他家瞧去,说他来了,好不教妈说我。你就拜认与爹娘做干女儿,对我说了便怎的?莫不搀了你什么分儿?瞒著人干事。嗔道他头里坐在大娘炕上,就卖弄显出他是娘的干女儿,剥果仁儿,定果盒,拿东拿西,把俺每往下躧。我还不知道,倒是里边六娘刚才悄悄对我说,他替大娘做了一双鞋,买了一盒果馅饼儿,两只鸭子,一大副膀蹄,两瓶酒,老早坐了轿子来。」从头至尾告诉一遍。伯爵听了道:「他如今在这里不出来,不打紧,我务要奈何那贼小淫妇儿出来。我对你说罢,他想必和他鸨子计较了,见你大爹做了官,又掌著刑名,一者惧怕他势要,二者恐进去稀了,假著认干女儿往来,断绝不了这门儿亲。我猜的是不是?我教与你个法儿,他认大娘做干女,你到明日也买些礼来,却认与六娘做干女儿就是了。你和他都还是过世你花爹一条路上的人,各进其道就是了。我说的是不是?你也不消恼他。」吴银儿道:「二爹说的是,我到家就对妈说。」说毕,递过酒去,就是韩玉钏儿,挨著来递酒。伯爵道:「韩玉姐起动起动,不消行礼罢。你姐姐家里做什么哩?」玉钏儿道:「俺姐姐家中有人包著哩,好些时没出来供唱。」伯爵道:「我记的五月里在你那里打搅了,再没见你姐姐。」韩玉钏道:「那日二爹怎的不肯深坐,老早就去了?」伯爵道:「不是那日我还坐,坐中有两个人不合节,又是你大老爹这里相招,我就先走了。」韩玉钏儿见他吃过一杯,又斟出一杯。伯爵道:「罢罢,少斟些,我吃不得了!」玉钏道:「二爹你慢慢上,上过待我唱曲儿你听。」伯爵道:「我的姐姐,谁对你说来?正可著我心坎儿。常言道:养儿不要屙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倒还是丽春院娃娃,到明日不愁没饭吃,强如郑家那贼小淫妇,歪剌骨儿,只躲滑儿,再不肯唱。」郑爱香儿道:「应二花子,汗邪了你,好骂!」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头里嗔他唱,这回又索落他。」伯爵道:「这是头里帐,如今递酒,不教他唱个儿?我有三钱银子,使的那小淫妇鬼推磨。」韩玉钏儿不免取过琵琶来,席上唱了个小曲儿。 伯爵因问主人:「今日李桂姐儿怎的不教他出来?」西门庆道:「他今日没来。」伯爵道:「我才听见后边唱。就替他说谎!」因使玳安:「好歹后边快叫他出来。」那玳安儿不肯动,说:「这应二爹错听了,后边是女先生郁大姐弹唱与娘每听来。」伯爵道:「贼小油嘴还哄我!等我自家后边去叫。」祝实念便向西门庆道:「哥,也罢,只请李桂姐来,与列位老亲递杯酒来,不教他唱也罢。我晓得,他今日人情来了。」西门庆被这起人缠不过,只得使玳安往后边请李桂姐去。那李桂姐正在月娘上房弹著琵琶,唱与大妗子、杨姑娘、潘姥姥众人听,见玳安进来叫他,便问:「谁使你来?」玳安道:「爹教我来,请桂姨上去递一巡酒。」桂姐道:「娘,你看爹韶刀,头里我说不出去,又来叫我!」玳安道:「爹被众人缠不过,才使进我来。」月娘道:「也罢,你出去递巡酒儿,快下来就了。」桂姐又问玳安:「真个是你爹叫,我便出去;若是应二花子,随问他怎的叫,我一世也不出去。」于是向月娘镜台前,重新装点打扮出来。众人看见他头戴银丝鬏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著藕丝衣裳,下著翠绫裙,尖尖趫趫一对红鸳,粉面贴著三个翠面花儿。一阵异香喷鼻,朝上席不端不正只磕了一个头。就用洒金扇儿掩面,佯羞整翠,立在西门庆面前。西门庆吩咐玳安,放锦杌儿在上席,教他与乔大户上酒。乔大户倒忙欠身道:「倒不消劳动,还有列位尊亲。」西门庆道:「先从你乔大爹起。」这桂姐于是轻摇罗袖,高捧金樽,递乔大户酒。伯爵在旁说道:「乔上尊,你请坐,交他侍立。丽春院粉头供唱递酒是他的职分,休要惯了他。」乔大户道:「二老,此位姐儿乃是大官府令翠,在下怎敢起动,使我坐起不安。」伯爵道:「你老人家放心,他如今不做婊子了,见大人做了官,情愿认做干女儿了。」那桂姐便脸红了,说道:「汗邪了你,谁恁胡言!」谢希大道:「真个有这等事,俺每不晓的。趁今日众位老爹在此,一个也不少,每人五分银子人情,都送到哥这里来,与哥庆庆干女儿。」伯爵接过来道:「还是哥做了官好。自古不怕官,只怕管,这回子连干女儿也有了。到明日洒上些水扭出汁儿来。」被西门庆骂道:「你这贼狗才,单管这闲事胡说。」伯爵道:「胡铁?倒打把好刀儿哩。」郑爱香正递沈姨夫酒,插口道:「应二花子,李桂姐便做了干女儿,你到明日与大爹做个干儿子罢,掉过来就是个儿干子。」伯爵骂道:「贼小淫妇儿,你又少使得,我不缠你念佛。」李桂姐道:「香姐,你替我骂这花子两句。」郑爱香儿道:「不要理这望江南、巴山虎儿、汗东山、斜纹布。」伯爵道:「你这小淫妇,道你调子曰儿骂我,我没的说,只是一味白鬼,把你妈那裤带子也扯断了。由他到明日不与你个功德,你也不怕不把将军为神道。」桂姐道:「咱休惹他,哥儿拿出急来了。」郑爱香笑道:「这应二花子,今日鬼酉上车儿──推丑,东瓜花儿──丑的没时了。他原来是个王姑来子。」伯爵道:「这小歪剌骨儿,诸人不要,只我将就罢了。」桂姐骂道:「怪攮刀子,好干净嘴儿,摆人的牙花已搕了。爹,你还不打与他两下子哩,你看他恁发讪。」西门庆骂道:「怪狗才东西!教他递酒,你斗他怎的!」走向席上打了他一下。伯爵道:「贼小淫妇儿!你说你倚著汉子势儿,我怕你?你看他叫的『爹』那甜!」又道:「且休教他递酒,倒便益了他。拿过刑法来,且教他唱一套与俺每听著。他后边躲了这会滑儿也够了。」韩玉钏儿道: 「二爹,曹州兵备,管的事儿宽。」这里前厅花攒锦簇,饮酒顽耍不题。 单表潘金莲自从李瓶儿生了孩子,见西门庆常在他房里宿歇,于是常怀嫉妒之心,每蓄不平之意。知西门庆前厅摆酒,在镜台前巧画双蛾,重扶蝉髩,轻点朱唇,整衣出房。听见李瓶儿房中孩儿啼哭,便走入来问道:「他怎这般哭?」奶子如意儿道:「娘往后边去了。哥哥寻娘,这等哭。」那潘金莲笑嘻嘻的向前戏弄那孩儿,说道:「你这多少时初生的小人芽儿,就知道你妈妈。等我抱到后边寻你妈妈去!」奶子如意儿说道:「五娘休抱哥哥,只怕一时撒了尿在五娘身上。」金莲道: 「怪臭肉,怕怎的!拿衬儿托著他,不妨事。」一面接过官哥来抱在怀里,一直往后去了。走到仪门首,一迳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不想吴月娘正在上房穿廊下,看著家人媳妇定添换菜碟儿,李瓶儿与玉箫在房首拣酥油蚫螺儿。那潘金莲笑嘻嘻看孩子说道:「『大妈妈,你做什么哩?』你说:『小大官儿来寻俺妈妈来了。』」月娘忽抬头看见,说道:「五姐,你说的什么话?早是他妈妈没在跟前,这咱晚平白抱出他来做甚么?举的恁高,只怕唬著他。他妈妈在屋里忙著手哩。」便叫道:「李大姐你出来,你家儿子寻你来了。」那李瓶儿慌走出来,看见金莲抱著,说道:「小大官儿好好儿在屋里,奶子抱著,平白寻我怎的?看溺了你五妈身上尿。」金莲道:「他在屋里,好不哭著寻你,我抱出他来走走。」这李瓶儿忙解开怀接过来。月娘引逗了一回,吩咐:「好好抱进房里去罢,休要唬著他!」李瓶儿到前边,便悄悄说奶子:「他哭,你慢慢哄著他,等我来,如何教五娘抱到后边寻我?」如意儿道:「我说来,五娘再三要抱了去。」那李瓶儿慢慢看著他喂了奶,就安顿他睡了。谁知睡下不多时,那孩子就有些睡梦中惊哭,半夜发寒潮热起来。奶子喂他奶也不吃,只是哭。李瓶儿慌了。 且说西门庆前边席散,打发四个唱的出门。月娘与了李桂姐一套重绡绒金衣服,二两银子,不必细说。西门庆晚夕到李瓶儿房里看孩儿,因见孩儿只顾哭,便问: 「怎么的?」李瓶儿亦不题起金莲抱他后边去一节,只说道:「不知怎的,睡了起来这等哭,奶也不吃。」西门庆道:「你好好拍他睡。」因骂如意儿:「不好生看哥儿,管何事?唬了他!」走过后边对月娘说。月娘就知金莲抱出来唬了他,就一字没对西门庆说,只说:「我明日叫刘婆子看他看。」西门庆道:「休教那老淫妇来胡针乱灸的,另请小儿科太医来看孩儿。」月娘不依他,说道:「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什么小儿科太医。」到次日,打发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去了,使小厮请了刘婆来看了,说是著了惊。与了他三钱银子。灌了他些药儿,那孩儿方才得睡稳,不洋奶了。李瓶儿一块石头方落地。正是: 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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