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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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妖邪假設小雷音 四眾皆遭大厄難

原文

這回因果,勸人為善,切休作惡。一念生,神明照鑒,任他為作。拙蠢乖能君怎學,兩般還是無心藥。趁生前有道正該修,莫浪泊。認根源,脫本殼。訪長生,須把捉。要時時明見,醍醐斟酌。貫徹三關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鸞鶴。那其間愍故更慈悲,登極樂。 話表唐三藏一念虔誠,且休言天神保護,似這草木之靈,尚來引送,雅會一宵,脫出荊棘針刺,再無蘿蓏攀纏。四眾西進,行夠多時,又值冬殘,正是那三春之日: 物華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綠,柳眼滿堤青。一嶺桃花紅錦涴,半溪煙水碧羅明。幾多風雨,無限心情。日晒花心豔,燕啣苔蕊輕。山色王維畫濃淡,鳥聲季子舌縱橫。芳菲鋪繡無人賞,蝶舞蜂歌卻有情。 師徒們也自尋芳踏翠,緩隨馬步。正行之間,忽見一座高山,遠望著與天相接。三藏揚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著青天,透沖碧漢。」行者道:「古詩不云:『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但言山之極高,無可與他比並,豈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崑崙山號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滿西北』。崑崙山在西北乾位上,故有頂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這好話兒莫與他說,他聽了去,又降別人。我們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獃子趕著沙僧,廝耍廝鬥。老師父馬快如飛。須臾,到那山崖之邊,一步步往上行來。只見那山: 林中風颯颯,澗底水潺潺。鴉雀飛不過,神仙也道難。千崖萬壑,億曲百灣。塵埃滾滾無人到,怪石森森不厭看。有處有雲如水滉,是方是樹鳥聲繁。鹿啣芝去,猿摘桃還。狐貉往來崖上跳,麖獐出入嶺頭頑。忽聞虎嘯驚人膽,斑豹蒼狼把路攔。 唐三藏一見心驚。孫行者神通廣大,你看他一條金箍棒,哮吼一聲,嚇過了狼蟲虎豹,剖開路,引師父直上高山。行過嶺頭,下西平處,忽見祥光藹藹,彩霧紛紛,有一所樓臺殿閣,隱隱的鐘磬悠揚。三藏道:「徒弟們,看是個甚麼去處?」行者擡頭,用手搭涼篷,仔細觀看,那壁廂好個所在。真個是: 珍樓寶座,上剎名方。谷虛繁地籟,境寂散天香。青松帶雨遮高閣,翠竹留雲護講堂。霞光縹緲龍宮顯,彩色飄颻沙界長。朱欄玉戶,畫棟雕梁。談經香滿座,語籙月當窗。鳥啼丹樹內,鶴飲石泉傍。四圍花發琪園秀,三面門開舍衛光。樓臺突兀門迎嶂,鐘磬虛徐聲韻長。窗開風細,簾捲煙茫。有僧情散淡,無俗意和昌。紅塵不到真仙境,靜土招提好道場。 行者看罷,回覆道:「師父,那去處便是座寺院,卻不知禪光瑞藹之中,又有些凶氣何也。觀此景象,也似雷音,卻又路道差池。我們到那廂,決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靈山?你休誤了我誠心,擔擱了我來意。」行者道:「不是,不是。靈山之路,我也走過幾遍,那是這路途?」八戒道:「縱然不是,也必有個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條路未免從那門首過,是不是一見可知也。」行者道:「悟淨說得有理。」 那長老策馬加鞭,至山門前,見「雷音寺」三個大字,慌得滾下馬來,倒在地下,口裡罵道:「潑猢猻!害殺我也。現是雷音寺,還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師父莫惱,你再看看。山門上乃四個字,你怎麼只念出三個來,倒還怪我?」長老戰兢兢的爬起來再看,真個是四個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個佛祖在內。經上言三千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觀音在南海,普賢在峨眉,文殊在五臺。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場。古人云: 『有佛有經,無方無寶。』我們可進去來。」行者道:「不可進去,此處少吉多凶。若有禍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無佛,也必有個佛像。我弟子心願,遇佛拜佛,如何怪你?」 即命八戒取袈裟,換僧帽,結束了衣冠,舉步前進。只聽得山門裡有人叫道:「唐僧,你自東土來拜見我佛,怎麼還這等怠慢?」三藏聞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頭,沙僧也跪倒。惟大聖牽馬,收拾行李在後。方入到二層門內,就見如來大殿。殿門外寶臺之下,擺列著五百羅漢、三千揭諦、四金剛、八菩薩、比丘尼、優婆塞,無數的聖僧、道者。真個也香花豔麗,瑞氣繽紛。慌得那長老與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靈臺之間。行者公然不拜。又聞得蓮臺座上厲聲高叫道:「那孫悟空,見如來怎麼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細觀看,見得是假,遂丟了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這夥孽畜,十分膽大,怎麼假倚佛名,敗壞如來清德?不要走。」雙手掄棒,上前便打。只聽得半空中叮噹一聲,撇下一副金鐃,把行者連頭帶足,合在金鐃之內。慌得個豬八戒、沙和尚連忙使起鈀杖,就被些阿羅、揭諦、聖僧、道者一擁近前圍繞,他兩個措手不及,盡被拿了。將三藏捉住。一齊都繩纏索綁,緊縛牢拴。 原來那蓮花座上裝佛祖者乃是個妖王,眾阿羅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體像,依然現出妖身。將三眾擡入後邊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鐃之中,永不開放,只擱在寶臺之上,限三晝夜化為膿血。化後,才將鐵籠蒸他三個受用。這正是: 碧眼猢兒識假真,禪機見像拜金身。 黃婆盲目同參禮,木母痴心共話論。 邪怪生強欺本性,魔頭懷惡詐天人。 誠為道小魔頭大,錯入傍門枉費身。 那時群妖將唐僧三眾收藏在後;把馬拴在後邊;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擔內,亦收藏了。一壁廂嚴緊不題。 卻說行者合在金鐃裡,黑洞洞的,燥得滿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鐵棒亂打,莫想得動分毫。他心裡沒了算計,將身往外一掙,卻要掙破那金鐃。遂捻著一個訣,就長有千百丈高;那金鐃也隨他身長,全無一些瑕縫光明。卻又捻訣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兒;那鐃也就隨身小了,更無些些孔竅。他又把鐵棒,吹口仙氣,叫:「變!」即變做旛竿一樣,撐住金鐃。他卻把腦後毫毛,選長的拔下兩根,叫:「變!」即變做梅花頭五瓣鑽兒,挨著棒下,鑽有千百下,只鑽得蒼蒼響喨,再不鑽動一些。行者急了,卻捻個訣,念一聲「唵㘕靜法界,乾元亨利貞」的咒語,拘得那五方揭諦、六丁六甲、一十八位護教伽藍,都在金鐃之外道:「大聖,我等俱保護著師父,不教妖魔傷害,你又拘喚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師父不聽我勸解,就弄死他也不虧。但只你等怎麼快作法將這鐃鈸掀開,放我出來,再作處治。這裡面不通光亮,滿身暴燥,卻不悶殺我也?」眾神真個掀鐃,就如長就的一般,莫想揭動分毫。金頭揭諦道:「大聖,這鐃鈸不知是件甚麼寶貝,連上帶下,合成一塊。小神力薄,不能掀動。」行者道:「我在裡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動。」 揭諦聞言,即著六丁神保護著唐僧,六甲神看守著金鐃,眾伽藍前後照察。他卻縱起祥光,須臾間,闖入南天門裡。不待宣召,直上靈霄寶殿之下,見玉帝,俯伏啟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諦使。今有齊天大聖保唐僧取經,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錯認靈山進拜,原來是妖魔假設,困陷他師徒,將大聖合在一副金鐃之內,進退無門,看看至死,特來啟奏。」即傳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釋厄降妖。」 那星宿不敢少緩,隨同揭諦,出了天門,至山門之內,有二更時分。那些大小妖精,因獲了唐僧,老妖俱犒賞了,各去睡覺。眾星宿更不驚張,都到鐃鈸之外,報道:「大聖,我等是玉帝差來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聽說大喜,便教:「動兵器打破,老孫就出來了。」眾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渾金之寶,打著必響,響時驚動妖魔,卻難救拔。等我們用兵器捎他。你那裡但見有一些光處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們使槍的使槍,使劍的使劍,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擡的擡,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氣,漠然不動,就是鑄成了囫圇的一般。那行者在裡邊東張張,西望望,爬過來,滾過去,莫想看見一些光亮。 亢金龍道:「大聖啊,且休焦躁。觀此寶定是個如意之物,斷然也能變化。你在那裡面,於那合縫之處,用手摸著,等我使角尖兒拱進來,你可變化了,順鬆處脫身。」行者依言,真個在裡面亂摸。這星宿把身變小了,那角尖兒就似個針尖一樣,順著鈸合縫口上伸將進去。可憐用盡千斤之力,方能穿透裡面。卻將本身與角使法像,叫:「長!長!長!」角就長有碗來粗細。那鈸口倒也不像金鑄的,好似皮肉長成的,順著亢金龍的角,緊緊噙住,四下裡更無一絲拔縫。行者摸著他的角,叫道:「不濟事,上下沒有一毫鬆處。沒奈何,你忍著些兒疼,帶我出去。」好大聖,即將金箍棒變作一把鋼鑽兒,將他那角尖上鑽了一個孔竅,把身子變得似個芥菜子兒,拱在那鑽眼裡蹲著,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這星宿又不知費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盡觔柔,倒在地下。 行者卻自他角尖鑽眼裡鑽出,現了原身,掣出鐵棒,照鐃鈸噹的一聲打去,就如崩倒銅山,咋開金礦。可惜把個佛門之器,打做個千百塊散碎之金。諕得那二十八宿驚張,五方揭諦髮豎,大小群妖皆夢醒。老妖王睡裡慌張,急起來,披衣擂鼓,聚點群妖,各執器械。此時天將黎明。一擁趕到寶臺之下,只見孫行者與列宿圍在碎破金鐃之外,大驚失色。即令:「小的們!緊關了前門,不要放出人去。」 行者聽說,即攜星眾,駕雲跳在九霄空裡。那妖王收了碎金,排開妖卒,列在山門外。妖王懷恨,沒奈何披掛了,使一根短軟狼牙棒,出營高叫:「孫行者,好男子不可遠走高飛,快向前與我交戰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眾,按落雲頭,觀看那妖精怎生模樣。但見他: 蓬著頭,勒一條扁薄金箍;光著眼,簇兩道黃眉的豎。懸膽鼻,孔竅開查;四方口,牙齒尖利。穿一副叩結連環鎧,勒一條生絲攢穗絛。腳踏烏喇鞋一對,手執狼牙棒一根。此形似獸不如獸,相貌非人卻似人。 行者挺著鐵棒喝道:「你是個甚麼怪物,擅敢假裝佛祖,侵占山頭,虛設小雷音寺?」那妖王道:「這猴兒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來冒犯仙山。此處喚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賜與我的寶閣珍樓。我名乃是黃眉老佛。這裡人不知,但稱我為黃眉大王、黃眉爺爺。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設像顯能,誘你師父進來,要和你打個賭賽。如若鬥得過我,饒你師徒,讓汝等成個正果;如若不能,將汝等打死,等我去見如來取經,果正中華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賭,快上來領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這一場好殺: 兩條棒,不一樣,說將起來有形狀:一條短軟佛家兵,一條堅硬藏海藏。都有隨心變化功,今番相遇爭強壯。短軟狼牙雜錦妝,堅硬金箍蛟龍像。若粗若細實可誇,要短要長甚停當。猴與魔,齊打仗,這場真個無虛誑。馴猴秉教作心猿,潑怪欺天弄假像。嗔嗔恨恨各無情,惡惡兇兇都有樣。那一個當頭手起不放鬆,這一個架丟劈面難推讓。噴雲照日昏,吐霧遮峰嶂。棒來棒去兩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兩個鬥經五十回合,不見輸贏。那山門口鳴鑼擂鼓,眾妖精吶喊搖旗。這壁廂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諦眾聖,各掮器械,吆喝一聲,把那魔頭圍在中間,嚇得那山門外群妖難擂鼓,戰兢兢手軟不敲鑼。老妖魔公然不懼,一隻手使狼牙棒,架著眾兵;一隻手去腰間解下一條舊白布搭包兒,往上一拋,滑的一聲響喨,把孫大聖、二十八宿與五方揭諦,一搭包兒通裝將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眾小妖個個歡然得勝而回。老妖教小的們取了三五十條麻索,解開搭包,拿一個,綑一個。一個個都骨軟觔麻,皮膚窊皺。綑了擡去後邊,不分好歹,俱擲之於地。妖王又命排筵暢飲,自旦至暮方散,各歸寢處不題。 卻說孫大聖與眾神綑至夜半,忽聞有悲泣之聲。側耳聽時,卻原來是三藏聲音,哭道:「悟空啊,我: 自恨當時不聽伊,致令今日受災危。 金鐃之內傷了你,麻繩綑我有誰知。 四人遭逢緣命苦,三千功行盡傾頹。 何由解得迍邅難,坦蕩西方去復歸? 行者聽言,暗自憐憫道:「那師父雖是未聽吾言,今遭此害,然於患難之中,還有憶念老孫之意。趁此夜靜妖眠,無人防備,且去解脫眾等逃生也。」 好大聖,使了個遁身法,將身一小,脫下繩來,走近唐僧身邊,叫聲:「師父。」長老認得聲音,叫道:「你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項事告訴了一遍。長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後事,但憑你處,再不強了。」行者才動手,先解了師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將二十八宿、五方揭諦,個個解了。又牽過馬來,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門,卻不知行李在何處,又來找尋。亢金龍道:「你好重物輕人。既救了你師父就夠了,又還尋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緊,衣缽尤要緊。包袱中有通關文牒、錦襴袈裟、紫金缽盂,俱是佛門至寶,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尋,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眾簇擁著唐僧,使個攝法,共弄神通,一陣風,撮出垣圍,奔大路,下了山坡,卻屯於平處等候。 約有三更時分,孫大聖輕那慢步,走入裡面,原來一層層門戶甚緊。他就爬上高樓看時,窗牖皆關。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櫺兒響,不敢推動。捻著訣,搖身一變,變做一個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樣: 頭尖還似鼠,眼亮亦如之。 有翅黃昏出,無光白晝居。 藏身穿瓦穴,覓食撲蚊兒。 偏喜晴明月,飛騰最識時。 他順著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鑽將進去,越門過戶,到了中間看時,只見那第三重樓窗之下,閃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燈燭之光、螢火之光,又不是飛霞之光、掣電之光。他半飛半跳,近於窗前看時,卻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脫了,不曾摺,就亂亂的揌在包袱之內。那袈裟本是佛寶,上邊有如意珠、摩尼珠、紅瑪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他見了此衣缽,心中一喜,就現了本像,拿將過來,也不管擔繩偏正,擡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脫了一頭,撲的落在樓板上,唿喇的一聲響。噫!有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樓下睡覺,一聲響,把他驚醒,跳起來,亂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來,點燈打火,一齊吆喝,前後去看。有的來報道:「唐僧走了。」又有的來報道:「行者眾人俱走了。」老妖急傳號令,教:「各門上謹慎。」行者聽言,恐又遭他羅網,挑不成包袱,縱觔斗,就跳出樓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後後尋不著唐僧等,又見天色將明,取了棒,帥眾來趕,只見那二十八宿與五方揭諦等神雲霧騰騰,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聲:「那裡去?吾來也。」角木蛟急喚:「兄弟們,怪物來了。」亢金龍、氐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貉、虛日鼠、危月燕、室火豬、壁水㺄、奎木狼、婁金狗、胃土彘、昴日雞、畢月烏、觜火猴、參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馬、張月鹿、翼火蛇、軫水蚓,領著金頭揭諦、銀頭揭諦、六甲六丁等神、護教伽藍,同八戒、沙僧,(不領唐三藏,丟了白龍馬)各執兵器,一擁而上。這妖王見了,呵呵冷笑,叫一聲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個個威強力勝,渾戰在西山坡上。好殺: 魔頭潑惡欺真性,真性溫柔怎奈魔。百計施為難脫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諸天來擁護,眾聖助干戈。留情虧木母,定志感黃婆。渾戰驚天並振地,強爭設網與張羅。那壁廂搖旗吶喊,這壁廂擂鼓篩鑼。槍刀密密寒光蕩,劍戟紛紛殺氣多。妖卒兇還勇,神兵怎奈何。愁雲遮日月,慘霧罩山河。苦掤苦拽來相戰,皆因三藏拜彌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帥眾上前掩殺。 正在那不分勝敗之際,只聞得行者叱咤一聲道:「老孫來了。」八戒迎著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孫的性命幾乎難免,卻便說甚麼行李!」沙僧執著寶杖道:「且休敘話,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諦、丁甲等神,被群妖圍在垓心渾殺,老妖使棒來打他三個。這行者、八戒、沙僧丟開棍杖,掄著釘鈀抵住。真個是地暗天昏,不能取勝。只殺得太陽星西沒山根,太陰星東生海嶠。那妖見天晚,打個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卻取出寶貝。孫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聲:「不好了,走啊!」他就顧不得八戒、沙僧、諸天等眾,一路觔斗,跳上九霄空裡。眾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拋起去,又都裝在裡面,只是行者走了。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繩索,照舊綁了。將唐僧、八戒、沙僧懸梁高吊,白馬拴在後邊,諸神亦俱綁縛,擡在地窖子內,封鎖了蓋。那眾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題。 卻說孫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見妖兵回轉,不張旗號,已知眾等遭擒。他卻按下祥光,落在那東山頂上,咬牙恨怪物,滴淚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聲。叫道:「師父啊,你是那世裡造下這迍邅難,今世裡步步遇妖精?似這般苦楚難逃,怎生是好?」獨自一個,嗟嘆多時,復又寧神思慮,以心問心道:「這妖魔不知是個甚麼搭包子,那般裝得許多物件?如今將天神、天將,許多人又都裝進去了。我待求救於天,奈恐玉帝見怪。我記得有個北方真武,號曰蕩魔天尊,他如今現在南贍部洲武當山上,等我去請他來搭救師父一難。」正是: 仙道未成猿馬散,心神無主五行枯。 畢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这回因果,劝人为善,切休作恶。一念生,神明照鉴,任他为作。拙蠢乖能君怎学,两般还是无心药。趁生前有道正该修,莫浪泊。认根源,脱本壳。访长生,须把捉。要时时明见,醍醐斟酌。贯彻三关填黑海,管教善者乘鸾鹤。那其间愍故更慈悲,登极乐。 话表唐三藏一念虔诚,且休言天神保护,似这草木之灵,尚来引送,雅会一宵,脱出荆棘针刺,再无萝蓏攀缠。四众西进,行够多时,又值冬残,正是那三春之日: 物华交泰,斗柄回寅。草芽遍地绿,柳眼满堤青。一岭桃花红锦涴,半溪烟水碧罗明。几多风雨,无限心情。日晒花心艳,燕啣苔蕊轻。山色王维画浓淡,鸟声季子舌纵横。芳菲铺绣无人赏,蝶舞蜂歌却有情。 师徒们也自寻芳踏翠,缓随马步。正行之间,忽见一座高山,远望著与天相接。三藏扬鞭指道:「悟空,那座山也不知有多少高,可便似接著青天,透冲碧汉。」行者道:「古诗不云:『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但言山之极高,无可与他比并,岂有接天之理?」八戒道:「若不接天,如何把昆仑山号为天柱?」行者道:「你不知。自古『天不满西北』。昆仑山在西北干位上,故有顶天塞空之意,遂名天柱。」沙僧笑道:「大哥把这好话儿莫与他说,他听了去,又降别人。我们且走路,等上了那山,就知高下也。」 那呆子赶著沙僧,厮耍厮斗。老师父马快如飞。须臾,到那山崖之边,一步步往上行来。只见那山: 林中风飒飒,涧底水潺潺。鸦雀飞不过,神仙也道难。千崖万壑,亿曲百湾。尘埃滚滚无人到,怪石森森不厌看。有处有云如水滉,是方是树鸟声繁。鹿啣芝去,猿摘桃还。狐貉往来崖上跳,麖獐出入岭头顽。忽闻虎啸惊人胆,斑豹苍狼把路拦。 唐三藏一见心惊。孙行者神通广大,你看他一条金箍棒,哮吼一声,吓过了狼虫虎豹,剖开路,引师父直上高山。行过岭头,下西平处,忽见祥光蔼蔼,彩雾纷纷,有一所楼台殿阁,隐隐的钟磬悠扬。三藏道:「徒弟们,看是个甚么去处?」行者擡头,用手搭凉篷,仔细观看,那壁厢好个所在。真个是: 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谷虚繁地籁,境寂散天香。青松带雨遮高阁,翠竹留云护讲堂。霞光缥缈龙宫显,彩色飘飖沙界长。朱栏玉户,画栋雕梁。谈经香满座,语箓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傍。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窗开风细,帘卷烟茫。有僧情散淡,无俗意和昌。红尘不到真仙境,静土招提好道场。 行者看罢,回复道:「师父,那去处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观此景象,也似雷音,却又路道差池。我们到那厢,决不可擅入,恐遭毒手。」唐僧道:「既有雷音之景,莫不就是灵山?你休误了我诚心,担搁了我来意。」行者道:「不是,不是。灵山之路,我也走过几遍,那是这路途?」八戒道:「纵然不是,也必有个好人居住。」沙僧道:「不必多疑,此条路未免从那门首过,是不是一见可知也。」行者道:「悟净说得有理。」 那长老策马加鞭,至山门前,见「雷音寺」三个大字,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口里骂道:「泼猢狲!害杀我也。现是雷音寺,还哄我哩。」行者陪笑道:「师父莫恼,你再看看。山门上乃四个字,你怎么只念出三个来,倒还怪我?」长老战兢兢的爬起来再看,真个是四个字,乃「小雷音寺」。三藏道:「就是小雷音寺,必定也有个佛祖在内。经上言三千诸佛,想是不在一方:似观音在南海,普贤在峨眉,文殊在五台。这不知是那一位佛祖的道场。古人云: 『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我们可进去来。」行者道:「不可进去,此处少吉多凶。若有祸患,你莫怪我。」三藏道:「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 即命八戒取袈裟,换僧帽,结束了衣冠,举步前进。只听得山门里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三藏闻言,即便下拜;八戒也磕头,沙僧也跪倒。惟大圣牵马,收拾行李在后。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著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慌得那长老与八戒、沙僧一步一拜,拜上灵台之间。行者公然不拜。又闻得莲台座上厉声高叫道:「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不知行者又仔细观看,见得是假,遂丢了马匹、行囊,掣棒在手,喝道:「你这伙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双手抡棒,上前便打。只听得半空中叮当一声,撇下一副金铙,把行者连头带足,合在金铙之内。慌得个猪八戒、沙和尚连忙使起钯杖,就被些阿罗、揭谛、圣僧、道者一拥近前围绕,他两个措手不及,尽被拿了。将三藏捉住。一齐都绳缠索绑,紧缚牢拴。 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像,依然现出妖身。将三众擡入后边收藏。把行者合在金铙之中,永不开放,只搁在宝台之上,限三昼夜化为脓血。化后,才将铁笼蒸他三个受用。这正是: 碧眼猢儿识假真,禅机见像拜金身。 黄婆盲目同参礼,木母痴心共话论。 邪怪生强欺本性,魔头怀恶诈天人。 诚为道小魔头大,错入傍门枉费身。 那时群妖将唐僧三众收藏在后;把马拴在后边;把他的袈裟、僧帽安在行李担内,亦收藏了。一壁厢严紧不题。 却说行者合在金铙里,黑洞洞的,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急得他使铁棒乱打,莫想得动分毫。他心里没了算计,将身往外一挣,却要挣破那金铙。遂捻著一个诀,就长有千百丈高;那金铙也随他身长,全无一些瑕缝光明。却又捻诀把身子往下一小,小如芥菜子儿;那铙也就随身小了,更无些些孔窍。他又把铁棒,吹口仙气,叫:「变!」即变做旛竿一样,撑住金铙。他却把脑后毫毛,选长的拔下两根,叫:「变!」即变做梅花头五瓣钻儿,挨著棒下,钻有千百下,只钻得苍苍响喨,再不钻动一些。行者急了,却捻个诀,念一声「唵㘕静法界,乾元亨利贞」的咒语,拘得那五方揭谛、六丁六甲、一十八位护教伽蓝,都在金铙之外道:「大圣,我等俱保护著师父,不教妖魔伤害,你又拘唤我等做甚?」行者道:「我那师父不听我劝解,就弄死他也不亏。但只你等怎么快作法将这铙钹掀开,放我出来,再作处治。这里面不通光亮,满身暴燥,却不闷杀我也?」众神真个掀铙,就如长就的一般,莫想揭动分毫。金头揭谛道:「大圣,这铙钹不知是件甚么宝贝,连上带下,合成一块。小神力薄,不能掀动。」行者道:「我在里面,不知使了多少神通,也不得动。」 揭谛闻言,即著六丁神保护著唐僧,六甲神看守著金铙,众伽蓝前后照察。他却纵起祥光,须臾间,闯入南天门里。不待宣召,直上灵霄宝殿之下,见玉帝,俯伏启奏道:「主公,臣乃五方揭谛使。今有齐天大圣保唐僧取经,路遇一山,名小雷音寺。唐僧错认灵山进拜,原来是妖魔假设,困陷他师徒,将大圣合在一副金铙之内,进退无门,看看至死,特来启奏。」即传旨:「差二十八宿星辰,快去释厄降妖。」 那星宿不敢少缓,随同揭谛,出了天门,至山门之内,有二更时分。那些大小妖精,因获了唐僧,老妖俱犒赏了,各去睡觉。众星宿更不惊张,都到铙钹之外,报道:「大圣,我等是玉帝差来二十八宿,到此救你。」行者听说大喜,便教:「动兵器打破,老孙就出来了。」众星宿道:「不敢打。此物乃浑金之宝,打著必响,响时惊动妖魔,却难救拔。等我们用兵器捎他。你那里但见有一些光处就走。」行者道:「正是。」你看他们使枪的使枪,使剑的使剑,使刀的使刀,使斧的使斧;扛的扛,擡的擡,掀的掀,捎的捎。弄到有三更天气,漠然不动,就是铸成了囫囵的一般。那行者在里边东张张,西望望,爬过来,滚过去,莫想看见一些光亮。 亢金龙道:「大圣啊,且休焦躁。观此宝定是个如意之物,断然也能变化。你在那里面,于那合缝之处,用手摸著,等我使角尖儿拱进来,你可变化了,顺松处脱身。」行者依言,真个在里面乱摸。这星宿把身变小了,那角尖儿就似个针尖一样,顺著钹合缝口上伸将进去。可怜用尽千斤之力,方能穿透里面。却将本身与角使法像,叫:「长!长!长!」角就长有碗来粗细。那钹口倒也不像金铸的,好似皮肉长成的,顺著亢金龙的角,紧紧噙住,四下里更无一丝拔缝。行者摸著他的角,叫道:「不济事,上下没有一毫松处。没奈何,你忍著些儿疼,带我出去。」好大圣,即将金箍棒变作一把钢钻儿,将他那角尖上钻了一个孔窍,把身子变得似个芥菜子儿,拱在那钻眼里蹲著,叫:「扯出角去,扯出角去。」这星宿又不知费了多少力,方才拔出,使得力尽觔柔,倒在地下。 行者却自他角尖钻眼里钻出,现了原身,掣出铁棒,照铙钹当的一声打去,就如崩倒铜山,咋开金矿。可惜把个佛门之器,打做个千百块散碎之金。諕得那二十八宿惊张,五方揭谛发竖,大小群妖皆梦醒。老妖王睡里慌张,急起来,披衣擂鼓,聚点群妖,各执器械。此时天将黎明。一拥赶到宝台之下,只见孙行者与列宿围在碎破金铙之外,大惊失色。即令:「小的们!紧关了前门,不要放出人去。」 行者听说,即携星众,驾云跳在九霄空里。那妖王收了碎金,排开妖卒,列在山门外。妖王怀恨,没奈何披挂了,使一根短软狼牙棒,出营高叫:「孙行者,好男子不可远走高飞,快向前与我交战三合。」行者忍不住,即引星众,按落云头,观看那妖精怎生模样。但见他: 蓬著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著眼,簇两道黄眉的竖。悬胆鼻,孔窍开查;四方口,牙齿尖利。穿一副叩结连环铠,勒一条生丝攒穗绦。脚踏乌喇鞋一对,手执狼牙棒一根。此形似兽不如兽,相貌非人却似人。 行者挺著铁棒喝道:「你是个甚么怪物,擅敢假装佛祖,侵占山头,虚设小雷音寺?」那妖王道:「这猴儿是也不知我的姓名,故来冒犯仙山。此处唤做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我名乃是黄眉老佛。这里人不知,但称我为黄眉大王、黄眉爷爷。一向久知你往西去,有些手段,故此设像显能,诱你师父进来,要和你打个赌赛。如若斗得过我,饶你师徒,让汝等成个正果;如若不能,将汝等打死,等我去见如来取经,果正中华也。」行者笑道:「妖精,不必海口,既要赌,快上来领棒。」那妖王喜孜孜,使狼牙棒抵住。这一场好杀: 两条棒,不一样,说将起来有形状:一条短软佛家兵,一条坚硬藏海藏。都有随心变化功,今番相遇争强壮。短软狼牙杂锦妆,坚硬金箍蛟龙像。若粗若细实可夸,要短要长甚停当。猴与魔,齐打仗,这场真个无虚诳。驯猴秉教作心猿,泼怪欺天弄假像。嗔嗔恨恨各无情,恶恶凶凶都有样。那一个当头手起不放松,这一个架丢劈面难推让。喷云照日昏,吐雾遮峰嶂。棒来棒去两相迎,忘生忘死因三藏。 看他两个斗经五十回合,不见输赢。那山门口鸣锣擂鼓,众妖精呐喊摇旗。这壁厢有二十八宿天兵共五方揭谛众圣,各掮器械,吆喝一声,把那魔头围在中间,吓得那山门外群妖难擂鼓,战兢兢手软不敲锣。老妖魔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著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喨,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挎在肩上,拽步回身。众小妖个个欢然得胜而回。老妖教小的们取了三五十条麻索,解开搭包,拿一个,捆一个。一个个都骨软觔麻,皮肤窊皱。捆了擡去后边,不分好歹,俱掷之于地。妖王又命排筵畅饮,自旦至暮方散,各归寝处不题。 却说孙大圣与众神捆至夜半,忽闻有悲泣之声。侧耳听时,却原来是三藏声音,哭道:「悟空啊,我: 自恨当时不听伊,致令今日受灾危。 金铙之内伤了你,麻绳捆我有谁知。 四人遭逢缘命苦,三千功行尽倾颓。 何由解得迍邅难,坦荡西方去复归? 行者听言,暗自怜悯道:「那师父虽是未听吾言,今遭此害,然于患难之中,还有忆念老孙之意。趁此夜静妖眠,无人防备,且去解脱众等逃生也。」 好大圣,使了个遁身法,将身一小,脱下绳来,走近唐僧身边,叫声:「师父。」长老认得声音,叫道:「你为何到此?」行者悄悄的把前项事告诉了一遍。长老甚喜道:「徒弟,快救我一救。向后事,但凭你处,再不强了。」行者才动手,先解了师父,放了八戒、沙僧。又将二十八宿、五方揭谛,个个解了。又牵过马来,教快先走出去。方出门,却不知行李在何处,又来找寻。亢金龙道:「你好重物轻人。既救了你师父就够了,又还寻甚行李?」行者道:「人固要紧,衣钵尤要紧。包袱中有通关文牒、锦襕袈裟、紫金钵盂,俱是佛门至宝,如何不要?」八戒道:「哥哥,你去找寻,我等先去路上等你。」你看那星众簇拥著唐僧,使个摄法,共弄神通,一阵风,撮出垣围,奔大路,下了山坡,却屯于平处等候。 约有三更时分,孙大圣轻那慢步,走入里面,原来一层层门户甚紧。他就爬上高楼看时,窗牖皆关。欲要下去,又恐怕窗櫺儿响,不敢推动。捻著诀,摇身一变,变做一个仙鼠,俗名蝙蝠。你道他怎生模样: 头尖还似鼠,眼亮亦如之。 有翅黄昏出,无光白昼居。 藏身穿瓦穴,觅食扑蚊儿。 偏喜晴明月,飞腾最识时。 他顺著不封瓦口椽子之下,钻将进去,越门过户,到了中间看时,只见那第三重楼窗之下,闪灼灼一道毫光,也不是灯烛之光、萤火之光,又不是飞霞之光、掣电之光。他半飞半跳,近于窗前看时,却是包袱放光。那妖精把唐僧的袈裟脱了,不曾折,就乱乱的揌在包袱之内。那袈裟本是佛宝,上边有如意珠、摩尼珠、红玛瑙、紫珊瑚、舍利子、夜明珠,所以透的光彩。他见了此衣钵,心中一喜,就现了本像,拿将过来,也不管担绳偏正,擡上肩,往下就走。不期脱了一头,扑的落在楼板上,唿喇的一声响。噫!有这般事:可可的老妖精在楼下睡觉,一声响,把他惊醒,跳起来,乱叫道:「有人了,有人了!」那些大小妖都起来,点灯打火,一齐吆喝,前后去看。有的来报道:「唐僧走了。」又有的来报道:「行者众人俱走了。」老妖急传号令,教:「各门上谨慎。」行者听言,恐又遭他罗网,挑不成包袱,纵觔斗,就跳出楼窗外走了。 那妖精前前后后寻不著唐僧等,又见天色将明,取了棒,帅众来赶,只见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等神云雾腾腾,屯住山坡之下。妖王喝了一声:「那里去?吾来也。」角木蛟急唤:「兄弟们,怪物来了。」亢金龙、氐土蝠、房日兔、心月狐、尾火虎、箕水豹、斗木獬、牛金牛、女土貉、虚日鼠、危月燕、室火猪、壁水㺄、奎木狼、娄金狗、胃土彘、昴日鸡、毕月乌、觜火猴、参水猿、井木犴、鬼金羊、柳土獐、星日马、张月鹿、翼火蛇、轸水蚓,领著金头揭谛、银头揭谛、六甲六丁等神、护教伽蓝,同八戒、沙僧,(不领唐三藏,丢了白龙马)各执兵器,一拥而上。这妖王见了,呵呵冷笑,叫一声哨子,有四五千大小妖精,一个个威强力胜,浑战在西山坡上。好杀: 魔头泼恶欺真性,真性温柔怎奈魔。百计施为难脱苦,千方妙用不能和。诸天来拥护,众圣助干戈。留情亏木母,定志感黄婆。浑战惊天并振地,强争设网与张罗。那壁厢摇旗呐喊,这壁厢擂鼓筛锣。枪刀密密寒光荡,剑戟纷纷杀气多。妖卒凶还勇,神兵怎奈何。愁云遮日月,惨雾罩山河。苦掤苦拽来相战,皆因三藏拜弥陀。 那妖精倍加勇猛,帅众上前掩杀。 正在那不分胜败之际,只闻得行者叱咤一声道:「老孙来了。」八戒迎著道:「行李如何?」行者道:「老孙的性命几乎难免,却便说甚么行李!」沙僧执著宝杖道:「且休叙话,快去打妖精也。」那星宿、揭谛、丁甲等神,被群妖围在垓心浑杀,老妖使棒来打他三个。这行者、八戒、沙僧丢开棍杖,抡著钉钯抵住。真个是地暗天昏,不能取胜。只杀得太阳星西没山根,太阴星东生海峤。那妖见天晚,打个哨子,教群妖各各留心,他却取出宝贝。孙行者看得分明:那怪解下搭包,拿在手中。行者道声:「不好了,走啊!」他就顾不得八戒、沙僧、诸天等众,一路觔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行者走了。那妖王收兵回寺,又教取出绳索,照旧绑了。将唐僧、八戒、沙僧悬梁高吊,白马拴在后边,诸神亦俱绑缚,擡在地窖子内,封锁了盖。那众妖遵依,一一收了不题。 却说孙行者跳在九霄,全了性命。见妖兵回转,不张旗号,已知众等遭擒。他却按下祥光,落在那东山顶上,咬牙恨怪物,滴泪想唐僧,仰面朝天望,悲嗟忽失声。叫道:「师父啊,你是那世里造下这迍邅难,今世里步步遇妖精?似这般苦楚难逃,怎生是好?」独自一个,嗟叹多时,复又宁神思虑,以心问心道:「这妖魔不知是个甚么搭包子,那般装得许多物件?如今将天神、天将,许多人又都装进去了。我待求救于天,奈恐玉帝见怪。我记得有个北方真武,号曰荡魔天尊,他如今现在南赡部洲武当山上,等我去请他来搭救师父一难。」正是: 仙道未成猿马散,心神无主五行枯。 毕竟不知此去端的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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