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回 李逵打死殷天錫 柴進失陷高唐州
原文
話說當下朱仝對眾人說道:「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氣,我便罷。」李逵聽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干我屁事!」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廝併,三個又勸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風」時,我死也不上山去!」柴進道:「恁地也卻容易,我自有個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這裏便了。你們三個自上山去,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足下放心,此時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寶眷在山上了。」朱仝方纔有些放心。柴進置酒相待,就當日送行。三個臨晚,辭了柴大官人便行。柴進叫莊客備三騎馬送出關外。臨別時,吳用又吩咐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莊上住幾時,切不可胡亂惹事累人。待半年三個月,等他性定,卻來取你還山,多管他來請柴大官人入夥。」三個自上馬去了。 不說柴進和李逵回莊,且只說朱仝隨吳用、雷橫來梁山泊入夥。行了一程,出離滄州地界,莊客自騎了馬回去。三個取路投梁山泊來,於路無話。早到朱貴酒店裏,先使人上山寨報知。晁蓋、宋江引了大小頭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灘迎接,一行人都相見了。各人乘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馬,都到聚義廳上,敘說舊話。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喚到山,滄州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長兄放心,尊嫂並令郎已取到這裏多日了。」朱仝又問道:「見在何處?」宋江道:「奉養在家父太公歇處,兄長請自己去問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著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見了一家老小,並一應細軟行李。妻子說道:「近日有人齎書來,說你已在山寨入夥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來拜謝了眾人。宋江便請朱仝、雷橫山頂下寨,一面且做筵席,連日慶賀新頭領,不在話下。 卻說滄州知府至晚不見朱仝抱小衙內回來,差人四散去尋了半夜,次日有人見殺死在林子裏,報與知府知道。府尹聽了大怒,親自到林子裏看了,痛哭不已,備辦棺木燒化。次日陞廳,便行移公文,諸處緝捕捉拿朱仝正身。鄆城縣已自申報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開各州縣出給賞錢捕獲,不在話下。 只說李逵在柴進莊上住了一個來月。忽一日,見一個人齎一封書火急奔莊上來,柴大官人卻好迎著,接書看了,大驚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問道:「大官人有甚緊事?」柴進道:「我有個叔叔柴皇城,見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錫那廝,來要佔花園,嘔了一口氣,臥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遺囑的言語吩咐,特來喚我。想叔叔無兒無女,必須親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時,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進道:「大哥肯去時,就同走一遭。」柴進即便收拾行李,選了十數匹好馬,帶了幾個莊客。次日五更起來,柴進、李逵並從人都上了馬,離了莊院望高唐州來。 不一日,來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馬,留李逵和從人在外面廳房內。柴進自逕入臥房裏來看視那叔叔柴皇城時,但見: 面如金紙,體似枯柴。 悠悠無七魄三魂,細細只一絲兩氣。 牙關緊急,連朝水米不沾脣; 心膈膨脹,盡日藥丸難下肚。 喪門吊客已隨身,扁鵲盧醫難下手。 柴進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榻前,放聲慟哭。皇城的繼室出來勸柴進道:「大官人鞍馬風塵不易,初到此間,且休煩惱。」柴進施禮罷,便問事情。繼室答道:「此間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馬,是東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勢,要在這裏無所不為。帶將一個妻舅殷天錫來,人盡稱他做殷直閣。那廝年紀卻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權勢,在此間橫行害人。有那等獻勤的賣科,對他說我家宅後有個花園水亭,蓋造得好。那廝帶將許多奸詐不及的三二十人,逕入家裏來宅子後看了,便要發遣我們出去,他要來住。皇城對他說道:『我家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鐵券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占我的住宅,趕我老小那裏去?』那廝不容所言,定要我們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這廝推搶毆打。因此受這口氣,一臥不起、飲食不喫,服藥無效,眼見得上天遠,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來家做個主張,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憂。」柴進答道:「尊嬸放心,只顧請好醫士調治叔叔。但有門戶,小侄自使人回滄州家裏,去取丹書鐵券來,和他理會。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繼室道:「皇城幹事,全不濟事,還是大官人理論是得。」 柴進看視了叔叔一回,卻出來和李逵並帶來人從說知備細。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說道:「這廝好無道理!我有大斧在這裏,教他喫我幾斧,卻再商量。」柴進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沒來由,和他粗鹵做甚麼?他雖是倚勢欺人,我家放著有護持聖旨,這裏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著明明的條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不亂了!我只是前打後商量。那廝若還去告,我那鳥官一發都砍了。」柴進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廝併,見面不得。這裏是禁城之內,如何比得你小寨裏橫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無為軍偏我不曾殺人?」柴進道:「等我看了頭勢,用著大哥時,那時相央,無事只在房裏請坐。」正說之間,裏面侍妾慌忙來請大官人看視皇城。 柴進入到裏面臥榻前,只見皇城擱著兩眼淚,對柴進說道:「賢姪志氣軒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錫毆死。你可看骨肉之面,親齎書往京師攔駕告狀,與我報讎,九泉之下,也感賢姪親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囑!」言罷,便放了命。柴進痛哭了一場。繼室恐怕昏暈,勸住柴進道:「大官人煩惱有日,且請商量後事。」柴進道:「誓書在我家裏,不曾帶得來,星夜教人去取須用,將往東京告狀。叔叔尊靈,且安排棺槨盛殮,成了孝服,卻再商量。」柴進教依官制,備辦內棺外槨,依禮鋪設靈位,一門穿了重孝,大小舉哀。李逵在外面聽得堂裏哭泣,自己磨拳擦掌價氣,問從人都不肯說。宅裏請僧修設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見這殷天錫騎著一匹攛行的馬,將引閑漢三二十人,手執彈弓、川弩、吹筒、氣球、撚竿、樂器,城外游翫了一遭,帶五七分酒,佯醉假顛,逕來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馬,叫裏面管家的人出來說話。柴進聽得說,掛著一身孝服,慌忙出來答應。那殷天錫在馬上問道:「你是他家甚麼人?」柴進答道:「小可是柴皇城親姪柴進。」殷天錫道:「前日我吩咐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語?」柴進道:「便是叔叔臥病,不敢移動,夜來已自身故,待斷七了搬出去。」殷天錫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這廝眾號起,先喫我一百訊棍!」柴進道:「直閣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龍子龍孫,放著先朝丹書鐵券,誰敢不敬?」殷天錫喝道:「你將出來我看!」柴進道:「現在滄州家裏,已使人去取來。」殷天錫大怒道:「這廝正是胡說!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廝!」 眾人卻待動手,原來「黑旋風」李逵在門縫裏都看見,聽得喝打柴進,便拽開房門,大吼一聲,直搶到馬邊,早把殷天錫揪下馬來,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卻待搶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個,一鬨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錫提起來,拳頭腳尖一發上,柴進那裏勸得住。看那殷天錫時,鳴呼哀哉,伏惟尚饗。有詩為證: 慘刻侵謀倚橫豪,豈知天理竟難逃。 李逵猛惡無人敵,不見閻羅不肯饒。 李逵將殷天錫打死在地,柴進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後堂商議。柴進道:「眼見得便有人到這裏,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須連累你。」柴進道:「我自有誓書鐵券護身,你便去是,事不宜遲。」李逵取了雙斧,帶了盤纏,出後門,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時,只見二百餘人各執刀杖槍棒,圍住柴皇城家。柴進見來捉人,便出來說道:「我同你們府裏分訴去。」眾人先縛了柴進,便入家裏搜捉行凶黑大漢不見,只把柴進綁到州衙內,當廳跪下。知府高廉聽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錫,正在廳上咬牙切齒忿恨,只待拿人來。早把柴進驅翻在廳前階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錫?」柴進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家門有先朝太祖誓書鐵券,現在滄州居住。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來看視,不幸身故,見今停喪在家。殷直閣將帶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趕逐出屋,不容柴進分說,喝令眾人毆打,被莊客李大救護,一時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見在那裏?」柴進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個莊客,不得你的言語,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縱他逃走了,卻來瞞昧官府。你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與我打這廝!」柴進叫道:「莊客李大救主,誤打死人,非干我事!放著先朝太祖誓書,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書有在那裏?」柴進道:「已使人回滄州去取來也。」高廉大怒,喝道:「這廝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頭加力,好生痛打!」眾人下手,把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莊客李大打死殷天錫,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釘了,發下牢裏監收。殷天錫屍首檢驗了,自把棺木殯葬,不在話下。這殷夫人要與兄弟報,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監禁下人口,佔住了房屋圍院。柴進自在牢中受苦。有詩為證: 脂脣粉面毒如蛇,鐵券金書空裏花。 可怪祖宗能讓位,子孫猶不保身家。 卻說李逵連夜回梁山泊,到得寨裏,來見眾頭領。朱仝一見李逵,怒從心起,掣條朴刀,逕奔李逵。「黑旋風」拔出雙斧,便鬥朱仝。晁蓋、宋江並眾頭領,一齊向前勸住。宋江與朱仝陪話道:「前者殺了小衙內,不干李逵之事。卻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記心,只顧同心協助,共興大義,休教外人恥笑。」便叫李逵兄弟與朱仝陪話。李逵睜著怪眼,叫將起來,說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氣力,他又不曾有半點之功,卻怎地倒教我陪話!」宋江道:「兄弟,卻是你殺了小衙內,雖是軍師嚴令,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與他伏個禮,我卻自拜你便了。」李逵喫宋江央及不過,便道:「我不是怕你,為是哥哥逼我,沒奈何了,與你陪話。」李逵喫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雙斧,拜了朱仝兩拜。朱仝方纔消了這口氣。山寨裏晁頭領且教安排筵席,與他兩個和解。 李逵說起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親叔叔柴皇城病症,卻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錫,要奪屋宇花園,毆罵柴進,喫我打死了殷天錫那廝。」宋江聽罷,失驚道:「你自走了,須連累柴大官人喫官司。」吳學究道:「兄長休驚,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曉。」李逵問道:「戴宗哥哥那裏去了?」吳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莊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來喚你回山。他到那裏,不見你時,必去高唐州尋你。」說言未絕,只見小校來報戴院長回來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問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莊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逕奔那裏去打聽,只見滿城人傳道殷天錫因爭柴皇城莊屋,被一個黑大漢打死了,見今負累了柴大官人陷於縲絏,下在牢裏。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盡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蓋道:「這個黑廝又做出來了,但到處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傷,嘔氣死了,又來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蓋道:「柴大官人自來與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難,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親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輕動?小可和柴大官人舊來有恩,情願替哥哥下山。」吳學究道:「高唐州城池雖小,人物稠穰,軍廣糧多,不可輕敵。煩請林沖、花榮、秦明、李俊、呂方、郭盛、孫立、歐鵬、楊林、鄧飛、馬麟、白勝十二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五千,作前隊先鋒。軍中主帥宋公明、吳用,並朱仝、雷橫、戴宗、李逵、張順、楊雄、石秀十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三千策應。」共該二十二位頭領,辭了晁蓋等眾人,離了山寨,望高唐州進發。端的好整齊,但見: 繡旗飄號帶,畫角間銅鑼。 三股叉,五股叉,燦燦秋霜; 點鋼鎗,蘆葉鎗,紛紛瑞雪。 蠻牌遮路,強弓硬弩當先; 火炮隨車,大戟長戈擁後。 鞍上將似南山猛虎,人人好鬥能爭; 坐下馬如北海蒼龍,騎騎能衝敢戰。 端的槍刀流水急,果然人馬撮風行。 梁山泊前軍已到高唐州地界,早有軍卒報知高廉。高廉聽了,冷笑道:「你這夥草賊在梁山泊窩藏,我兀自要來勦捕你,今日你倒來就縛,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傳下號令,整點軍馬出城迎敵,著那眾百姓上城守護。」這高知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一聲號令下去,那帳前都統、監軍、統領、統制、提轄軍職一應官員,各各部領軍馬,就教場裏點視已罷,諸將便擺布出城迎敵。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軍士,號為飛天神兵,一個個都是山東、河北、江西、湖南、兩淮、兩浙選來的精壯好漢。那三百飛天神兵怎生結束,但見: 頭披亂髮,腦後撒一把煙雲; 身掛葫蘆,背上藏千條火焰。 黃抹額齊分八卦,豹皮甲盡按四方。 熟銅面具似金裝,鑌鐵滾刀如掃帚。 掩心鎧甲,前後豎兩面青銅; 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層黑霧。 疑是天蓬離斗府,正如月孛下雲衢。 那知府高廉親自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劍,上馬出到城外,把部下軍官週迴排成陣勢,卻將三百神兵列在中軍,搖旗吶喊,擂鼓鳴金,只等敵軍到來。卻說林沖、花榮、秦明引領五千人馬到來。兩軍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兩軍中吹動畫角,發起擂鼓。花榮、秦明帶同十個頭領,都到陣前,把馬勒住。頭領林沖橫丈八蛇矛,躍馬出陣,厲聲高叫:「高唐州納命的出來!」高廉把馬一縱,引著三十餘個軍官,都出到門旗下,勒住馬,指著林沖罵道:「你這夥不知死的叛賊,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沖喝道:「你這個害民強盜,我早晚殺到京師,把你那廝欺君賊臣高俅,碎屍萬段,方是願足。」高廉大怒,回頭問道:「誰人出馬先捉此賊去?」軍官隊裏轉出一個統制官,姓于,名直,拍馬掄刀,竟出陣前。林沖見了,逕奔于直,兩個戰不到五合,于直被林沖心窩裏一蛇矛刺著,翻筋斗顛下馬去。高廉見了大驚,「再有誰人出馬報讎?」軍官隊裏又轉出一個統制官,姓溫,雙名文寶,使一條長鎗,騎一匹黃驃馬,鑾鈴響,珂佩鳴,早出到陣前;四隻馬蹄蕩起征塵,直奔林沖。秦明見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斬此賊。」林沖勒住馬,收了點鋼矛,讓秦明戰溫文寶。兩個約鬥十合之上,秦明放個門戶,讓他鎗搠入來,手起棍落,把溫文寶削去半個天靈蓋,死於馬上,那馬跑回本陣去了。兩陣軍相對,齊納聲喊。 高廉見連折二將,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寶劍來,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高廉隊中捲起一道黑氣。那道氣散至半空裏,飛沙走石,撼地搖天,括起怪風,逕掃過對陣來。林沖、秦明、花榮等眾將,對面不能相顧,驚得那坐下馬亂竄咆哮,眾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劍一揮,指點那三百神兵,從陣裏殺將出來,背後官軍協助,一掩過來,趕得林沖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覓子尋爺,五千軍兵折了一千餘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見人馬退去,也收了本部軍兵,入高唐州城裏安下。 卻說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林沖等接著,具說前事。宋江、吳用聽了大驚,與軍師道:「是何神術,如此利害!」吳學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風返火,便可破敵。」宋江聽罷,打開天書看時,第三卷上有回風返火破陣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記了咒語並秘訣,整點人馬,五更造飯喫了,搖旗擂鼓,殺進城下來。 有人報入城中,高廉再點了得勝人馬,並三百神兵,開放城門,布下弔橋,出來擺成陣勢。宋江帶劍縱馬出陣前,望見高廉軍中一簇皁旗,吳學究道:「那陣內皁旗,便是使『神師計』的軍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敵?」宋江道:「軍師放心,我自有破陣之法。諸軍眾將勿得驚疑,只顧向前殺去。」高廉吩咐大小將校不要與他強敵挑鬥,但見牌響,一齊併力擒獲宋江,我自有重賞。」兩軍喊聲起處,高廉馬鞍鞽上掛著那面聚獸銅牌,上有龍章鳳篆,手裏拿著寶劍,出陣前。宋江指著高廉罵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們誤折一陣,今日我必要把你誅盡殺絕。」高廉喝道:「你這夥反賊,快早早下馬受縛,省得我腥手污腳!」言罷把劍一揮,口中念念有詞,喝聲道:「疾!」黑氣起處,早捲起怪風來。宋江不等那風到,口中也念念有詞,左手捏訣,右手提劍一指,說聲道:「疾!」那陣風不望宋江陣裏來,倒望高廉神兵隊裏去了。宋江卻待招呼人馬殺將過去,高廉見回了風,急取銅牌,把劍敲動,向那神兵隊裏捲一陣黃沙,就中軍走出一群猛獸。但見: 狻猊舞爪,獅子搖頭。 閃金獬豸逞威雄,奮錦貔貅施勇猛。 豺狼作對吐獠牙,直奔雄兵; 虎豹成群張巨口,來噴劣馬。 帶刺野豬衝陣入,卷毛惡犬撞人來。 如龍大蟒撲天飛,吞象頑蛇鑽地落。 高廉銅牌響處,一群怪獸毒蟲直衝過來,宋江陣裏眾多人馬驚呆了。宋江撇了劍,撥回馬先走。眾頭領簇捧著,盡都逃命。大小軍校,你我不能相顧,奪路而走。高廉在後面把劍一揮,神兵在前,官軍在後,一齊掩殺將來。宋江人馬,大敗虧輸。高廉趕殺二十餘里,鳴金收軍,城中去了。宋江來到土坡下,收住人馬,紮下寨柵,雖是損折了些軍卒,卻喜眾頭領都有。屯住軍馬,便與軍師吳用商議道:「今番打高唐州,連折了兩陣,無計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若是這廝會使『神師計』,他必然今夜要來劫寨,可先用計隄備,此處只可屯紮些少軍馬,我等去舊寨內駐扎。」宋江傳令,只留下楊林、白勝看寨,其餘人馬,退去舊寨內將息。 且說楊林、白勝引人離寨半里草坡內埋伏,等到一更時分。但見: 雲生四野,霧漲八方。 搖天撼地起狂風,倒海翻江飛急雨。 雷公忿怒,倒騎火獸逞神威; 電母生嗔,亂掣金蛇施聖力。 大樹和根拔去,深波徹底捲乾。 若非灌口斬蛟龍,疑是泗州降水母。 當夜風雷大作,楊林、白勝引著三百餘人伏在草裏看時,只見高廉步走,引領三百神兵,吹風唿哨,殺入寨裏來,見是空寨,回身便走。楊林、白勝吶聲喊,高廉只怕中了計,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楊林、白勝亂放弩箭,只顧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眾軍四散,冒雨起殺。高廉引領了神兵去得遠了,楊林、白勝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過雲收,復見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餘人,解赴宋公明寨內。具說雷雨風雲之事。宋江、吳用見說,大驚道:「此間只隔得五里遠近,卻又無雨無風!」眾人議道:「正是妖法只在本處,離地只有三四十丈,雲雨氣味,是左近水泊中攝將來的。」楊林說:「高廉也自披髮仗劍,殺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為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賞楊林、白勝。把拿來的中傷神兵斬了。分撥眾頭領下了七八個小寨,圍繞大寨,提備再來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軍馬協助。 且說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養病,令軍士守護城池,曉夜隄備且休與他廝殺,待我箭瘡平復起來,捉宋江未遲。」 卻說宋江見折了人馬,心中憂悶,和軍師吳用商量道:「只這回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別添他處軍馬,併力來劫,如之奈何?」吳學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請這個人來,柴大官人性命,也必難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要陰起霧興雲法,須請通天徹地人。畢竟吳學究說這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当下朱仝对众人说道:「若要我上山时,你只杀了「黑旋风」,与我出了这口气,我便罢。」李逵听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鸟!晁宋二位哥哥将令,干我屁事!」朱仝怒发,又要和李逵厮并,三个又劝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风」时,我死也不上山去!」柴进道:「恁地也却容易,我自有个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这里便了。你们三个自上山去,以满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足下放心,此时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宝眷在山上了。」朱仝方才有些放心。柴进置酒相待,就当日送行。三个临晚,辞了柴大官人便行。柴进叫庄客备三骑马送出关外。临别时,吴用又吩咐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庄上住几时,切不可胡乱惹事累人。待半年三个月,等他性定,却来取你还山,多管他来请柴大官人入伙。」三个自上马去了。 不说柴进和李逵回庄,且只说朱仝随吴用、雷横来梁山泊入伙。行了一程,出离沧州地界,庄客自骑了马回去。三个取路投梁山泊来,于路无话。早到朱贵酒店里,先使人上山寨报知。晁盖、宋江引了大小头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滩迎接,一行人都相见了。各人乘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马,都到聚义厅上,叙说旧话。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唤到山,沧州知府必然行移文书去郓城县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长兄放心,尊嫂并令郎已取到这里多日了。」朱仝又问道:「见在何处?」宋江道:「奉养在家父太公歇处,兄长请自己去问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著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见了一家老小,并一应细软行李。妻子说道:「近日有人赍书来,说你已在山寨入伙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来拜谢了众人。宋江便请朱仝、雷横山顶下寨,一面且做筵席,连日庆贺新头领,不在话下。 却说沧州知府至晚不见朱仝抱小衙内回来,差人四散去寻了半夜,次日有人见杀死在林子里,报与知府知道。府尹听了大怒,亲自到林子里看了,痛哭不已,备办棺木烧化。次日升厅,便行移公文,诸处缉捕捉拿朱仝正身。郓城县已自申报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向,行开各州县出给赏钱捕获,不在话下。 只说李逵在柴进庄上住了一个来月。忽一日,见一个人赍一封书火急奔庄上来,柴大官人却好迎著,接书看了,大惊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问道:「大官人有甚紧事?」柴进道:「我有个叔叔柴皇城,见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锡那厮,来要占花园,呕了一口气,卧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遗嘱的言语吩咐,特来唤我。想叔叔无儿无女,必须亲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时,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进道:「大哥肯去时,就同走一遭。」柴进即便收拾行李,选了十数匹好马,带了几个庄客。次日五更起来,柴进、李逵并从人都上了马,离了庄院望高唐州来。 不一日,来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马,留李逵和从人在外面厅房内。柴进自迳入卧房里来看视那叔叔柴皇城时,但见: 面如金纸,体似枯柴。 悠悠无七魄三魂,细细只一丝两气。 牙关紧急,连朝水米不沾唇; 心膈膨胀,尽日药丸难下肚。 丧门吊客已随身,扁鹊卢医难下手。 柴进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榻前,放声恸哭。皇城的继室出来劝柴进道:「大官人鞍马风尘不易,初到此间,且休烦恼。」柴进施礼罢,便问事情。继室答道:「此间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马,是东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势,要在这里无所不为。带将一个妻舅殷天锡来,人尽称他做殷直阁。那厮年纪却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权势,在此间横行害人。有那等献勤的卖科,对他说我家宅后有个花园水亭,盖造得好。那厮带将许多奸诈不及的三二十人,迳入家里来宅子后看了,便要发遣我们出去,他要来住。皇城对他说道:『我家是金枝玉叶,有先朝丹书铁券在门,诸人不许欺侮。你如何敢夺占我的住宅,赶我老小那里去?』那厮不容所言,定要我们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这厮推抢殴打。因此受这口气,一卧不起、饮食不吃,服药无效,眼见得上天远,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来家做个主张,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忧。」柴进答道:「尊婶放心,只顾请好医士调治叔叔。但有门户,小侄自使人回沧州家里,去取丹书铁券来,和他理会。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继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济事,还是大官人理论是得。」 柴进看视了叔叔一回,却出来和李逵并带来人从说知备细。李逵听了,跳将起来说道:「这厮好无道理!我有大斧在这里,教他吃我几斧,却再商量。」柴进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没来由,和他粗卤做甚么?他虽是倚势欺人,我家放著有护持圣旨,这里和他理论不得,须是京师也有大似他的,放著明明的条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条例,条例,若还依得,天下不乱了!我只是前打后商量。那厮若还去告,我那鸟官一发都砍了。」柴进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厮并,见面不得。这里是禁城之内,如何比得你小寨里横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无为军偏我不曾杀人?」柴进道:「等我看了头势,用著大哥时,那时相央,无事只在房里请坐。」正说之间,里面侍妾慌忙来请大官人看视皇城。 柴进入到里面卧榻前,只见皇城搁著两眼泪,对柴进说道:「贤姪志气轩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锡殴死。你可看骨肉之面,亲赍书往京师拦驾告状,与我报雠,九泉之下,也感贤姪亲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嘱!」言罢,便放了命。柴进痛哭了一场。继室恐怕昏晕,劝住柴进道:「大官人烦恼有日,且请商量后事。」柴进道:「誓书在我家里,不曾带得来,星夜教人去取须用,将往东京告状。叔叔尊灵,且安排棺椁盛殓,成了孝服,却再商量。」柴进教依官制,备办内棺外椁,依礼铺设灵位,一门穿了重孝,大小举哀。李逵在外面听得堂里哭泣,自己磨拳擦掌价气,问从人都不肯说。宅里请僧修设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见这殷天锡骑著一匹撺行的马,将引闲汉三二十人,手执弹弓、川弩、吹筒、气球、撚竿、乐器,城外游玩了一遭,带五七分酒,佯醉假颠,迳来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马,叫里面管家的人出来说话。柴进听得说,挂著一身孝服,慌忙出来答应。那殷天锡在马上问道:「你是他家甚么人?」柴进答道:「小可是柴皇城亲姪柴进。」殷天锡道:「前日我吩咐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语?」柴进道:「便是叔叔卧病,不敢移动,夜来已自身故,待断七了搬出去。」殷天锡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这厮众号起,先吃我一百讯棍!」柴进道:「直阁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龙子龙孙,放著先朝丹书铁券,谁敢不敬?」殷天锡喝道:「你将出来我看!」柴进道:「现在沧州家里,已使人去取来。」殷天锡大怒道:「这厮正是胡说!便有誓书铁券,我也不怕,左右与我打这厮!」 众人却待动手,原来「黑旋风」李逵在门缝里都看见,听得喝打柴进,便拽开房门,大吼一声,直抢到马边,早把殷天锡揪下马来,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却待抢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个,一哄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锡提起来,拳头脚尖一发上,柴进那里劝得住。看那殷天锡时,鸣呼哀哉,伏惟尚飨。有诗为证: 惨刻侵谋倚横豪,岂知天理竟难逃。 李逵猛恶无人敌,不见阎罗不肯饶。 李逵将殷天锡打死在地,柴进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后堂商议。柴进道:「眼见得便有人到这里,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须连累你。」柴进道:「我自有誓书铁券护身,你便去是,事不宜迟。」李逵取了双斧,带了盘缠,出后门,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时,只见二百余人各执刀杖枪棒,围住柴皇城家。柴进见来捉人,便出来说道:「我同你们府里分诉去。」众人先缚了柴进,便入家里搜捉行凶黑大汉不见,只把柴进绑到州衙内,当厅跪下。知府高廉听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锡,正在厅上咬牙切齿忿恨,只待拿人来。早把柴进驱翻在厅前阶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锡?」柴进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家门有先朝太祖誓书铁券,现在沧州居住。为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来看视,不幸身故,见今停丧在家。殷直阁将带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赶逐出屋,不容柴进分说,喝令众人殴打,被庄客李大救护,一时行凶打死。」高廉喝道:「李大见在那里?」柴进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个庄客,不得你的言语,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纵他逃走了,却来瞒昧官府。你这厮,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与我打这厮!」柴进叫道:「庄客李大救主,误打死人,非干我事!放著先朝太祖誓书,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书有在那里?」柴进道:「已使人回沧州去取来也。」高廉大怒,喝道:「这厮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头加力,好生痛打!」众人下手,把柴进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庄客李大打死殷天锡,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钉了,发下牢里监收。殷天锡尸首检验了,自把棺木殡葬,不在话下。这殷夫人要与兄弟报,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监禁下人口,占住了房屋围院。柴进自在牢中受苦。有诗为证: 脂唇粉面毒如蛇,铁券金书空里花。 可怪祖宗能让位,子孙犹不保身家。 却说李逵连夜回梁山泊,到得寨里,来见众头领。朱仝一见李逵,怒从心起,掣条朴刀,迳奔李逵。「黑旋风」拔出双斧,便斗朱仝。晁盖、宋江并众头领,一齐向前劝住。宋江与朱仝陪话道:「前者杀了小衙内,不干李逵之事。却是军师吴学究因请兄长不肯上山,一时定的计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记心,只顾同心协助,共兴大义,休教外人耻笑。」便叫李逵兄弟与朱仝陪话。李逵睁著怪眼,叫将起来,说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气力,他又不曾有半点之功,却怎地倒教我陪话!」宋江道:「兄弟,却是你杀了小衙内,虽是军师严令,论齿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与他伏个礼,我却自拜你便了。」李逵吃宋江央及不过,便道:「我不是怕你,为是哥哥逼我,没奈何了,与你陪话。」李逵吃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双斧,拜了朱仝两拜。朱仝方才消了这口气。山寨里晁头领且教安排筵席,与他两个和解。 李逵说起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亲叔叔柴皇城病症,却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锡,要夺屋宇花园,殴骂柴进,吃我打死了殷天锡那厮。」宋江听罢,失惊道:「你自走了,须连累柴大官人吃官司。」吴学究道:「兄长休惊,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晓。」李逵问道:「戴宗哥哥那里去了?」吴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庄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来唤你回山。他到那里,不见你时,必去高唐州寻你。」说言未绝,只见小校来报戴院长回来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问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庄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迳奔那里去打听,只见满城人传道殷天锡因争柴皇城庄屋,被一个黑大汉打死了,见今负累了柴大官人陷于缧絏,下在牢里。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尽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盖道:「这个黑厮又做出来了,但到处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伤,呕气死了,又来占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盖道:「柴大官人自来与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难,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亲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轻动?小可和柴大官人旧来有恩,情愿替哥哥下山。」吴学究道:「高唐州城池虽小,人物稠穰,军广粮多,不可轻敌。烦请林冲、花荣、秦明、李俊、吕方、郭盛、孙立、欧鹏、杨林、邓飞、马麟、白胜十二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五千,作前队先锋。军中主帅宋公明、吴用,并朱仝、雷横、戴宗、李逵、张顺、杨雄、石秀十个头领,部引马步军兵三千策应。」共该二十二位头领,辞了晁盖等众人,离了山寨,望高唐州进发。端的好整齐,但见: 绣旗飘号带,画角间铜锣。 三股叉,五股叉,灿灿秋霜; 点钢鎗,芦叶鎗,纷纷瑞雪。 蛮牌遮路,强弓硬弩当先; 火炮随车,大戟长戈拥后。 鞍上将似南山猛虎,人人好斗能争; 坐下马如北海苍龙,骑骑能冲敢战。 端的枪刀流水急,果然人马撮风行。 梁山泊前军已到高唐州地界,早有军卒报知高廉。高廉听了,冷笑道:「你这伙草贼在梁山泊窝藏,我兀自要来勦捕你,今日你倒来就缚,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传下号令,整点军马出城迎敌,著那众百姓上城守护。」这高知府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一声号令下去,那帐前都统、监军、统领、统制、提辖军职一应官员,各各部领军马,就教场里点视已罢,诸将便摆布出城迎敌。高廉手下有三百梯己军士,号为飞天神兵,一个个都是山东、河北、江西、湖南、两淮、两浙选来的精壮好汉。那三百飞天神兵怎生结束,但见: 头披乱发,脑后撒一把烟云; 身挂葫芦,背上藏千条火焰。 黄抹额齐分八卦,豹皮甲尽按四方。 熟铜面具似金装,镔铁滚刀如扫帚。 掩心铠甲,前后竖两面青铜; 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层黑雾。 疑是天蓬离斗府,正如月孛下云衢。 那知府高廉亲自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剑,上马出到城外,把部下军官周回排成阵势,却将三百神兵列在中军,摇旗呐喊,擂鼓鸣金,只等敌军到来。却说林冲、花荣、秦明引领五千人马到来。两军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强弓硬弩射住阵脚。两军中吹动画角,发起擂鼓。花荣、秦明带同十个头领,都到阵前,把马勒住。头领林冲横丈八蛇矛,跃马出阵,厉声高叫:「高唐州纳命的出来!」高廉把马一纵,引著三十余个军官,都出到门旗下,勒住马,指著林冲骂道:「你这伙不知死的叛贼,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冲喝道:「你这个害民强盗,我早晚杀到京师,把你那厮欺君贼臣高俅,碎尸万段,方是愿足。」高廉大怒,回头问道:「谁人出马先捉此贼去?」军官队里转出一个统制官,姓于,名直,拍马抡刀,竟出阵前。林冲见了,迳奔于直,两个战不到五合,于直被林冲心窝里一蛇矛刺著,翻筋斗颠下马去。高廉见了大惊,「再有谁人出马报雠?」军官队里又转出一个统制官,姓温,双名文宝,使一条长鎗,骑一匹黄骠马,銮铃响,珂佩鸣,早出到阵前;四只马蹄荡起征尘,直奔林冲。秦明见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斩此贼。」林冲勒住马,收了点钢矛,让秦明战温文宝。两个约斗十合之上,秦明放个门户,让他鎗搠入来,手起棍落,把温文宝削去半个天灵盖,死于马上,那马跑回本阵去了。两阵军相对,齐纳声喊。 高廉见连折二将,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宝剑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只见高廉队中卷起一道黑气。那道气散至半空里,飞沙走石,撼地摇天,括起怪风,迳扫过对阵来。林冲、秦明、花荣等众将,对面不能相顾,惊得那坐下马乱窜咆哮,众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剑一挥,指点那三百神兵,从阵里杀将出来,背后官军协助,一掩过来,赶得林冲等军马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呼兄唤弟,觅子寻爷,五千军兵折了一千余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见人马退去,也收了本部军兵,入高唐州城里安下。 却说宋江中军人马到来,林冲等接著,具说前事。宋江、吴用听了大惊,与军师道:「是何神术,如此利害!」吴学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风返火,便可破敌。」宋江听罢,打开天书看时,第三卷上有回风返火破阵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记了咒语并秘诀,整点人马,五更造饭吃了,摇旗擂鼓,杀进城下来。 有人报入城中,高廉再点了得胜人马,并三百神兵,开放城门,布下吊桥,出来摆成阵势。宋江带剑纵马出阵前,望见高廉军中一簇皂旗,吴学究道:「那阵内皂旗,便是使『神师计』的军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敌?」宋江道:「军师放心,我自有破阵之法。诸军众将勿得惊疑,只顾向前杀去。」高廉吩咐大小将校不要与他强敌挑斗,但见牌响,一齐并力擒获宋江,我自有重赏。」两军喊声起处,高廉马鞍鞒上挂著那面聚兽铜牌,上有龙章凤篆,手里拿著宝剑,出阵前。宋江指著高廉骂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们误折一阵,今日我必要把你诛尽杀绝。」高廉喝道:「你这伙反贼,快早早下马受缚,省得我腥手污脚!」言罢把剑一挥,口中念念有词,喝声道:「疾!」黑气起处,早卷起怪风来。宋江不等那风到,口中也念念有词,左手捏诀,右手提剑一指,说声道:「疾!」那阵风不望宋江阵里来,倒望高廉神兵队里去了。宋江却待招呼人马杀将过去,高廉见回了风,急取铜牌,把剑敲动,向那神兵队里卷一阵黄沙,就中军走出一群猛兽。但见: 狻猊舞爪,狮子摇头。 闪金獬豸逞威雄,奋锦貔貅施勇猛。 豺狼作对吐獠牙,直奔雄兵; 虎豹成群张巨口,来喷劣马。 带刺野猪冲阵入,卷毛恶犬撞人来。 如龙大蟒扑天飞,吞象顽蛇钻地落。 高廉铜牌响处,一群怪兽毒虫直冲过来,宋江阵里众多人马惊呆了。宋江撇了剑,拨回马先走。众头领簇捧著,尽都逃命。大小军校,你我不能相顾,夺路而走。高廉在后面把剑一挥,神兵在前,官军在后,一齐掩杀将来。宋江人马,大败亏输。高廉赶杀二十余里,鸣金收军,城中去了。宋江来到土坡下,收住人马,扎下寨栅,虽是损折了些军卒,却喜众头领都有。屯住军马,便与军师吴用商议道:「今番打高唐州,连折了两阵,无计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吴学究道:「若是这厮会使『神师计』,他必然今夜要来劫寨,可先用计隄备,此处只可屯扎些少军马,我等去旧寨内驻扎。」宋江传令,只留下杨林、白胜看寨,其余人马,退去旧寨内将息。 且说杨林、白胜引人离寨半里草坡内埋伏,等到一更时分。但见: 云生四野,雾涨八方。 摇天撼地起狂风,倒海翻江飞急雨。 雷公忿怒,倒骑火兽逞神威; 电母生嗔,乱掣金蛇施圣力。 大树和根拔去,深波彻底卷干。 若非灌口斩蛟龙,疑是泗州降水母。 当夜风雷大作,杨林、白胜引著三百余人伏在草里看时,只见高廉步走,引领三百神兵,吹风唿哨,杀入寨里来,见是空寨,回身便走。杨林、白胜呐声喊,高廉只怕中了计,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杨林、白胜乱放弩箭,只顾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众军四散,冒雨起杀。高廉引领了神兵去得远了,杨林、白胜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过云收,复见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余人,解赴宋公明寨内。具说雷雨风云之事。宋江、吴用见说,大惊道:「此间只隔得五里远近,却又无雨无风!」众人议道:「正是妖法只在本处,离地只有三四十丈,云雨气味,是左近水泊中摄将来的。」杨林说:「高廉也自披发仗剑,杀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为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赏杨林、白胜。把拿来的中伤神兵斩了。分拨众头领下了七八个小寨,围绕大寨,提备再来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军马协助。 且说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养病,令军士守护城池,晓夜隄备且休与他厮杀,待我箭疮平复起来,捉宋江未迟。」 却说宋江见折了人马,心中忧闷,和军师吴用商量道:「只这回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别添他处军马,并力来劫,如之奈何?」吴学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请这个人来,柴大官人性命,也必难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要阴起雾兴云法,须请通天彻地人。毕竟吴学究说这个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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