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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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回 占對山黃忠逸待勞 據漢水趙雲寡勝眾

原文

卻說孔明分付黃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計議而行。吾隨後撥人馬來接應。」黃忠應允,和法正領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將不著言語激他,雖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須撥人馬前去接應。」乃喚趙雲將一枝人馬,從小路出奇兵接應:「黃忠若勝,不必出戰;倘忠有失,即去救應。」又遣劉封、孟達:「領三千兵於山中險要去處,多立旌旗,以壯我兵之聲勢,令敵人驚疑。」三人各自領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計與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嚴顏往巴西閬中守隘,替張飛、魏延來同取漢中。 卻說張郃與夏侯尚來見夏侯淵,說:「天蕩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韓浩。今聞劉備親自領兵來取漢中,可速奏魏王,早發精兵猛將,前來策應。」夏侯淵便差人報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許昌,稟知曹操。操大驚,急聚文武商議發兵救漢中。長史劉曄進曰:「漢中若失,中原震動。大王休辭勞苦,必須親自征討。」操自悔曰:「恨當時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傳令旨,起兵四十萬親征。時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進:前部先鋒夏侯惇,操自領中軍,使曹休押後。三軍陸續起行。操騎白馬金鞍,玉帶錦衣。武士手執大紅羅銷金傘蓋。左右金瓜銀鉞,鐙棒戈矛。打日月龍鳳旌旗。護駕龍虎官軍二萬五千,分為五隊,每隊五千,按青黃赤白黑五色。旗旛甲馬,並依本色。光輝燦爛,極其雄壯。 兵出潼關,操在馬上,望見一簇林木,極其茂盛,問近侍曰:「此何處也﹖」答曰:「此名藍田。林木之間,乃蔡邕莊也。今邕女蔡琰,與其夫董祀居此。」原來操與蔡邕相善。先時其女蔡琰,乃衛道玠之妻;後被北方擄去,於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憐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贖之。左賢王懼操之勢,送蔡琰還漢。操乃以琰配董祀為妻。 當日到莊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軍馬先行,操引近侍百餘騎,到莊門下馬。時董祀出仕於外,止有蔡琰在家。琰聞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畢,侍立於側。操偶見壁間懸一碑文圖軸,起身觀之,問於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時,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娑婆樂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墮江而死。其女年十四歲,遶江啼哭七晝夜,跳入波中;後五日,負父屍浮於江面;里人葬之江邊。上虞令度尚奏聞朝廷,表為孝女。度尚令邯鄲淳作文鐫碑以記其事。時邯鄲淳年方十三歲,文不加點,一揮而就,立石墓側,時人奇之。妾父蔡邕聞而往觀,時日已暮,乃於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讀之,索筆大書八字於其背。後人鐫石,並未鐫此八字。」操讀八字云:「黃絹幼婦,外孫齏臼。」操問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雖先人遺筆,妾實不解其意。」操回顧眾謀士曰:「汝等解否?」眾皆不能答。於內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視之,乃主簿楊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辭了蔡琰,引眾出莊。上馬行三里,忽省悟,笑謂修曰:「卿試言之。」修曰:「此隱語耳。黃縜乃顏色之絲也。色傍加絲,是『絕』字。幼婦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孫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齏臼乃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辭』字。總而言之,是『絕妙好辭』四字。」操大驚曰:「正合孤意!」眾皆歎羡楊修才識之敏。 不一日,軍至南鄭。曹洪接著,備言張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勝負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劉備使黃忠攻打定軍山,夏侯淵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戰。」操曰:「若不出戰,是示懦也。」便差人持節到定軍山,教夏侯淵進兵。劉瞱諫曰:「淵性太剛,恐中奸計。」操乃手書與之。使命持節到淵營,淵接入。使者出書,淵拆視之。略曰:「凡為將者,當以剛柔相濟,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則是一夫之敵耳。吾今屯大軍於南鄭,欲觀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 夏侯淵覽畢大喜,打發使命回訖,乃與張郃商議曰:「今魏王率大兵屯於南鄭,以討劉備。吾與汝久守此地,豈能建立功業?來日吾出戰,務要生擒黃忠。」張郃曰:「黃忠謀勇兼備,況有法正相助,不可輕敵。此間山路險峻,只宜堅守。」淵曰:「若他人建了功勞,吾與汝有何面目見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戰。」遂下令曰:「誰敢出哨誘敵?」夏侯尚曰:「吾願往。」淵曰:「汝去出哨,與黃忠交戰,只宜輸,不宜贏。吾有妙計,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軍離定軍山大寨前行。 卻說黃忠與法正屯兵於定軍山口,累次挑戰,夏侯淵堅守不出;欲要進攻,又恐山路危險,難以料敵,只得據守。是日,忽報山上曹兵下來搦戰。黃忠恰待引兵出迎,牙將陳式曰:「將軍休動,某願當之。」忠大喜,遂令陳式引軍一千出山口列陣。夏侯尚兵至,遂與交鋒。不數合,尚詐敗而走。式趕去,行到半路,被兩山上擂石砲石,打將下來,不能前進。正欲回時,背後夏侯淵引兵突出,陳式不能抵當,被夏侯淵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敗軍逃得性命,回報黃忠,說陳式被擒。忠慌與法正商議。正曰:「淵為人輕躁,恃勇少謀;可激勵士卒,拔寨前進,步步為營,誘淵來戰而擒之。此乃『反客為主』之法。」 忠用其謀,將應有之物,盡賞三軍,歡聲滿谷,願效死戰。黃忠即日拔寨而進,步步為營;每營住數日,又進。淵聞知。欲出戰。張郃曰:「此乃『反客為主』之計,不可出戰;戰則有失。」淵不從,令夏侯尚領數千兵出戰,直到黃忠寨前。忠上馬提刀出迎,與夏侯尚交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歸寨。餘皆敗走,回報夏侯淵。淵急使人到黃忠寨,言願將陳式來換夏侯尚。忠約定來日陣前相換。 次日,兩軍皆到山谷闊處,布成陣勢。黃忠、夏侯淵各立馬於本陣門旗之下。黃忠帶著夏侯尚,夏侯淵帶著陳式,各不與袍鎧,只穿蔽體薄衣。一聲鼓響,陳式、夏侯尚各望本陣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陣門時,被黃忠一箭,射中後心。尚帶箭而回。淵大怒,驟馬逕取黃忠。忠正要激淵廝殺。兩將交馬,戰到二十餘合,曹營內忽然鳴金收兵。淵慌撥馬而回,被忠乘勢殺了一陣。淵回陣問押陣官:「為何鳴金?」答曰:「某見山凹中有蜀兵旗旛數處,恐是伏兵,故急招將軍回。」淵信其說,遂堅守不出。 黃忠追到定軍山下,與法正商議。正以手指曰:「定軍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險道。此山足可下視定軍山之虛實。將軍若取得此山,定軍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見山頭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馬。是夜二更,忠引軍士鳴金擊鼓,直殺上山頂。此山有夏侯淵部將杜襲把守,止有數百餘人。當時見黃忠大隊擁上,只得棄山而走。忠得了山頂,正與定軍山相對。法正曰:「將軍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頂。待夏侯淵兵至,吾舉白旗為號,將軍卻按兵勿動;待他倦怠無備,吾卻舉起紅旗,將軍便下山擊之:以逸待勞,必當取勝。」忠大喜,從其計。 卻說杜襲引軍逃回,見夏侯淵,說黃忠奪了對山。淵大怒曰;「黃忠占了對山,不容我不出戰。」張郃諫曰:「此乃法正之謀也。將軍不可出戰,只宜堅守。」淵曰:「占了吾對山,觀吾虛實,如何不出戰﹖」郃苦諫不聽。淵分軍圍住對山,大罵挑戰。法正在山上舉起白旗;任從夏侯淵百般辱罵,黃忠只不出戰。午時以後,法正見曹兵倦怠,銳氣已墮,多下馬坐息,乃將紅旗招展。鼓角齊鳴,喊聲大震。黃忠一馬當先,馳下山來,猶如天崩地塌之勢。夏侯淵措手不及,被黃忠趕到麾蓋之下,大喝一聲,猶如雷吼。淵未及相迎,黃忠寶刀已落,連頭帶肩,砍為兩段。後人有詩讚黃忠曰: 蒼頭臨大敵,皓首逞神威。 力趁雕弓發,風迎雪刃揮。 雄聲如虎吼,駿馬似龍飛。 獻馘功勳重,開疆展帝畿。 黃忠斬了夏侯淵,曹兵大潰,各自逃生。黃忠乘勢去奪定軍山,張郃領兵來迎。忠與陳式兩人夾攻,混殺一陣,張郃敗走。忽然山傍閃出一彪人馬,當住去路;為首一員大將,大叫:「常山趙子龍在此!」張郃大驚,引敗軍奪路,望定軍山而走。只見前面一枝兵來迎,乃杜襲也。襲曰:「今定軍山已被劉封、孟達奪了。」郃大驚,遂與杜襲引敗兵到漢水紮營;一面令人飛報曹操。操聞淵死,放聲大哭,方悟管輅所言:「三八縱橫」,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黃豬遇虎」,乃歲在己亥正月也;「定軍之南」,乃定軍山之南也;「傷折一股」,乃淵與操有兄弟之親情也。操令人尋管輅時,不知何處去了。操深恨黃忠,遂親統率大軍,來定軍山與夏侯淵報讎,令徐晃作先鋒。行到漢水,張郃、杜襲接著曹操。二將曰:「今定軍山已失,可將米倉山糧草移於北山寨中屯積,然後進兵。」曹操依允。 卻說黃忠斬了夏侯淵首級,來葭萌關上見玄德獻功。玄德大喜,加忠為征西大將軍,設宴慶賀。忽牙將張著來報說:「曹操自引大軍二十萬,來與夏侯淵報讎。目今張郃在米倉山搬運糧草,移於漢水北山腳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糧草不敷,故勒兵不進;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燒其糧草,奪其輜重,則操之銳氣挫矣。」黃忠曰:「老夫願當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淵之比,不可輕敵。」玄德曰:「夏侯淵雖是總帥,乃一勇夫耳,安及張郃?若斬得張郃,勝斬夏侯淵十倍也。」忠奮然曰:「吾願往斬之。」孔明曰:「你可與趙子龍同領一枝兵去;凡事計議而行,看誰立功。」忠應允便行。孔明就令張著為副將同去。 雲謂忠曰:「今操引二十萬眾,分屯十營,將軍在主公前要去奪糧,非小可之事。將軍當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雲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將,你是副將,如何爭先?」雲曰:「我與你都一般為主公出力,何必計較?我二人拈鬮,拈著的先去。」忠依允。當時黃忠拈著先去。雲曰:「既將軍先去,某當相助。可約定時刻。如將軍依時而還,某按兵不動;若將軍過時而不還,某即引軍來接應。」忠曰:「公言是也。」於是二人約定午時為期。雲回本寨,謂部將張翼曰:「黃漢升約定明日去奪糧草,若午時不回,我當往助。吾營前臨漢水,地勢危險;我若去時,汝可謹守寨柵,不可輕動。」張翼應諾。 卻說黃忠回到寨中,謂副將張著曰:「我斬了夏侯淵,張郃喪膽;吾明日領命去劫糧草,只留五百軍守營。你可助吾。今夜三更,盡皆飽食;四更離營,殺到北山腳下,先捉張郃,後劫糧草。」張著依令。當夜黃忠領人馬在前,張著在後,偷過漢水,直到北山之下。東方日出,見糧積如山。有些少軍士看守,見蜀兵到,盡棄而走。黃忠教馬軍一齊下馬,取柴堆於米糧之上。正欲放火。張郃兵到,與忠混戰一處。曹操聞知,急令徐晃接應。晃領兵前進,將黃忠困在垓心。張著引三百軍走脫,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攔住去路;為首大將,乃是文聘;後面曹兵又至,把張著圍住。 卻說趙雲在營中,看看等到午時,不見忠回,急忙披挂上馬,引三千軍向前接應;臨行,謂張翼曰:「汝可堅守營寨。兩壁廂多設弓弩,以為準備。」翼連聲應諾。雲挺槍驟馬直殺往前去。迎頭一將攔住,乃文聘部將慕容烈也,拍馬舞刀來迎趙雲;被雲手起一槍刺死。曹兵敗走。雲直殺入重圍,又一枝兵截住;為首乃魏將焦柄。雲喝問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殺盡矣!」雲大怒,驟馬一槍又刺死焦柄。殺散餘兵,直至北山之下,見張郃、徐晃兩人圍住黃忠,軍士被困多時。雲大喊一聲,挺槍驟馬,殺入重圍;左衝右突,如入無人之境;那槍渾身上下,若舞梨花;遍體紛紛,如飄瑞雪。張郃、徐晃心驚膽戰,不敢迎戰。雲救出黃忠,且戰且走;所到之處,無人敢阻。操於高處望見,驚問眾將曰:「此何人也﹖」有識者告曰:「此乃常山趙子龍也。」操曰:「昔日當陽長阪英雄尚在!」急傳命曰:「所到之處,不許輕敵。」趙雲救了黃忠,殺透重圍,有軍士指曰:「東南上圍的,必是副將張著。」雲不回本寨,遂望東南殺來。所到之處,但見「常山趙雲」四字旗號,曾在當陽長阪知其勇者,互相傳說,盡皆逃竄。雲又救了張著。 曹操見雲東衝西突,所向無前,莫敢迎敵,救了黃忠,又救了張著,奮然大怒,自領左右將士來趕趙雲。雲已殺回本寨。部將張翼接著,望見後面塵起,知是曹兵追來。即謂雲曰:「追兵漸近,可令軍士閉上寨門,上敵樓防護。」雲喝曰:「休閉寨門,汝豈不知吾昔在當陽長阪時,單槍匹馬,覷曹兵八十三萬如草芥!今有軍有將,又何懼哉!」遂撥弓拏手於寨外壕中埋伏;將營內旗槍,盡皆倒偃;金鼓不鳴。雲匹馬單槍,立於營門之外。 卻說張郃、徐晃領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見寨中偃旗息鼓,又見趙雲匹馬單槍,立於營外,寨門大開,二將不敢前進。正疑之間,曹操親到,急催督眾軍向前。眾軍聽令,大喊一聲,殺奔營前;見趙雲全然不動,曹兵翻身就回。趙雲把槍一招,壕中弓拏齊發。時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撥馬回走。只聽得後面喊聲大震,鼓角齊鳴,蜀兵趕來。曹兵自相踐踏;擁到漢水河邊,落水死者,不知其數。趙雲、黃忠、張著各引兵一枝,追殺甚急。操正奔走間,忽劉封、孟達率二枝兵,從米倉山路殺來,放火燒糧草。操棄了北山糧草,忙回南鄭。徐晃、張郃紮腳不住,亦棄本寨而走。趙雲占了曹寨,黃忠了糧草,漢水所得軍器無數,大獲勝捷,差人去報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漢水,問趙雲的部卒曰:「子龍如何廝殺?」軍士將子龍救黃忠拒漢水之事,細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後險峻之路,欣然謂孔明曰:「子龍一身都是膽也!」後人有詩讚曰: 昔日戰長阪,威風猶未減。 突陣顯英雄,被圍施勇敢。 鬼哭與神號,天驚並地慘。 常山趙子龍,一身都是膽! 於是玄德號子龍為虎威將軍,大勞將士,歡宴至晚。忽報曹操復遣大軍從斜谷小路而進,來取漢水。玄德笑曰:「操此來無能為也。我料必得漢水矣。」乃率兵於漢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為先鋒,前來決戰。帳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願助徐將軍同去破蜀。」 操視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見充牙門將軍。操大喜,遂命王平為副先鋒,相助徐晃。操屯兵於定軍山北。徐晃、王平引軍至漢水,晃令前軍渡水列陣。平曰:「軍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韓信背水為陣,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也。」平曰:「不然。昔者韓信料敵人無謀而用此計。今將軍能料趙雲、黃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軍拒敵,看我引馬軍破之。」遂令搭起浮橋,隨即過河來戰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韓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勝負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译文

却说孔明分付黄忠:「你既要去,吾教法正助你。凡事计议而行。吾随后拨人马来接应。」黄忠应允,和法正领本部兵去了。孔明告玄德曰:「此老将不著言语激他,虽去不能成功。他今既去,须拨人马前去接应。」乃唤赵云将一枝人马,从小路出奇兵接应:「黄忠若胜,不必出战;倘忠有失,即去救应。」又遣刘封、孟达:「领三千兵于山中险要去处,多立旌旗,以壮我兵之声势,令敌人惊疑。」三人各自领兵去了。又差人往下辨,授计与马超,令他如此而行。又差严颜往巴西阆中守隘,替张飞、魏延来同取汉中。 却说张郃与夏侯尚来见夏侯渊,说:「天荡山已失,折了夏侯德、韩浩。今闻刘备亲自领兵来取汉中,可速奏魏王,早发精兵猛将,前来策应。」夏侯渊便差人报知曹洪。洪星夜前到许昌,禀知曹操。操大惊,急聚文武商议发兵救汉中。长史刘晔进曰:「汉中若失,中原震动。大王休辞劳苦,必须亲自征讨。」操自悔曰:「恨当时不用卿言,以致如此!」忙传令旨,起兵四十万亲征。时建安二十三年秋七月也。曹操兵分三路而进:前部先锋夏侯惇,操自领中军,使曹休押后。三军陆续起行。操骑白马金鞍,玉带锦衣。武士手执大红罗销金伞盖。左右金瓜银钺,镫棒戈矛。打日月龙凤旌旗。护驾龙虎官军二万五千,分为五队,每队五千,按青黄赤白黑五色。旗旛甲马,并依本色。光辉灿烂,极其雄壮。 兵出潼关,操在马上,望见一簇林木,极其茂盛,问近侍曰:「此何处也﹖」答曰:「此名蓝田。林木之间,乃蔡邕庄也。今邕女蔡琰,与其夫董祀居此。」原来操与蔡邕相善。先时其女蔡琰,乃卫道玠之妻;后被北方掳去,于北地生二子,作胡笳十八拍,流入中原。操深怜之,使人持千金入北方赎之。左贤王惧操之势,送蔡琰还汉。操乃以琰配董祀为妻。 当日到庄前,因想起蔡邕之事,令军马先行,操引近侍百余骑,到庄门下马。时董祀出仕于外,止有蔡琰在家。琰闻操至,忙出迎接。操至堂,琰起居毕,侍立于侧。操偶见壁间悬一碑文图轴,起身观之,问于蔡琰。琰答曰:「此乃曹娥之碑也,昔和帝时,上虞有一巫者,名曹旴,能娑婆乐神;五月五日,醉舞舟中,堕江而死。其女年十四岁,遶江啼哭七昼夜,跳入波中;后五日,负父尸浮于江面;里人葬之江边。上虞令度尚奏闻朝廷,表为孝女。度尚令邯郸淳作文镌碑以记其事。时邯郸淳年方十三岁,文不加点,一挥而就,立石墓侧,时人奇之。妾父蔡邕闻而往观,时日已暮,乃于暗中以手摸碑文而读之,索笔大书八字于其背。后人镌石,并未镌此八字。」操读八字云:「黄绢幼妇,外孙齑臼。」操问琰曰:「汝解此意否﹖」琰曰:「虽先人遗笔,妾实不解其意。」操回顾众谋士曰:「汝等解否?」众皆不能答。于内一人出曰:「某已解其意。」操视之,乃主簿杨修也。操曰:「卿且勿言,容吾思之。」遂辞了蔡琰,引众出庄。上马行三里,忽省悟,笑谓修曰:「卿试言之。」修曰:「此隐语耳。黄縜乃颜色之丝也。色傍加丝,是『绝』字。幼妇者,少女也。女傍少字,是『妙』字。外孙乃女之子也。女傍子字,是『好』字。齑臼乃五辛之器也。受傍辛字,是『辞』字。总而言之,是『绝妙好辞』四字。」操大惊曰:「正合孤意!」众皆叹羡杨修才识之敏。 不一日,军至南郑。曹洪接著,备言张郃之事。操曰:「非郃之罪,胜负乃兵家常事耳。」洪曰:「目今刘备使黄忠攻打定军山,夏侯渊知大王兵至,固守未曾出战。」操曰:「若不出战,是示懦也。」便差人持节到定军山,教夏侯渊进兵。刘瞱谏曰:「渊性太刚,恐中奸计。」操乃手书与之。使命持节到渊营,渊接入。使者出书,渊拆视之。略曰:「凡为将者,当以刚柔相济,不可徒恃其勇。若但任勇,则是一夫之敌耳。吾今屯大军于南郑,欲观卿之『妙才』,勿辱二字可也。」 夏侯渊览毕大喜,打发使命回讫,乃与张郃商议曰:「今魏王率大兵屯于南郑,以讨刘备。吾与汝久守此地,岂能建立功业?来日吾出战,务要生擒黄忠。」张郃曰:「黄忠谋勇兼备,况有法正相助,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只宜坚守。」渊曰:「若他人建了功劳,吾与汝有何面目见魏王耶?汝只守山,吾去出战。」遂下令曰:「谁敢出哨诱敌?」夏侯尚曰:「吾愿往。」渊曰:「汝去出哨,与黄忠交战,只宜输,不宜赢。吾有妙计,如此如此。」尚受令,引三千军离定军山大寨前行。 却说黄忠与法正屯兵于定军山口,累次挑战,夏侯渊坚守不出;欲要进攻,又恐山路危险,难以料敌,只得据守。是日,忽报山上曹兵下来搦战。黄忠恰待引兵出迎,牙将陈式曰:「将军休动,某愿当之。」忠大喜,遂令陈式引军一千出山口列阵。夏侯尚兵至,遂与交锋。不数合,尚诈败而走。式赶去,行到半路,被两山上擂石砲石,打将下来,不能前进。正欲回时,背后夏侯渊引兵突出,陈式不能抵当,被夏侯渊生擒回寨。部卒多降。有败军逃得性命,回报黄忠,说陈式被擒。忠慌与法正商议。正曰:「渊为人轻躁,恃勇少谋;可激励士卒,拔寨前进,步步为营,诱渊来战而擒之。此乃『反客为主』之法。」 忠用其谋,将应有之物,尽赏三军,欢声满谷,愿效死战。黄忠即日拔寨而进,步步为营;每营住数日,又进。渊闻知。欲出战。张郃曰:「此乃『反客为主』之计,不可出战;战则有失。」渊不从,令夏侯尚领数千兵出战,直到黄忠寨前。忠上马提刀出迎,与夏侯尚交马,只一合,生擒夏侯尚归寨。余皆败走,回报夏侯渊。渊急使人到黄忠寨,言愿将陈式来换夏侯尚。忠约定来日阵前相换。 次日,两军皆到山谷阔处,布成阵势。黄忠、夏侯渊各立马于本阵门旗之下。黄忠带著夏侯尚,夏侯渊带著陈式,各不与袍铠,只穿蔽体薄衣。一声鼓响,陈式、夏侯尚各望本阵奔回。夏侯尚比及到阵门时,被黄忠一箭,射中后心。尚带箭而回。渊大怒,骤马迳取黄忠。忠正要激渊厮杀。两将交马,战到二十余合,曹营内忽然鸣金收兵。渊慌拨马而回,被忠乘势杀了一阵。渊回阵问押阵官:「为何鸣金?」答曰:「某见山凹中有蜀兵旗旛数处,恐是伏兵,故急招将军回。」渊信其说,遂坚守不出。 黄忠追到定军山下,与法正商议。正以手指曰:「定军山西,巍然有一座高山,四下皆是险道。此山足可下视定军山之虚实。将军若取得此山,定军山只在掌中也。」忠仰见山头稍平,山上有些少人马。是夜二更,忠引军士鸣金击鼓,直杀上山顶。此山有夏侯渊部将杜袭把守,止有数百余人。当时见黄忠大队拥上,只得弃山而走。忠得了山顶,正与定军山相对。法正曰:「将军可守在半山,某居山顶。待夏侯渊兵至,吾举白旗为号,将军却按兵勿动;待他倦怠无备,吾却举起红旗,将军便下山击之:以逸待劳,必当取胜。」忠大喜,从其计。 却说杜袭引军逃回,见夏侯渊,说黄忠夺了对山。渊大怒曰;「黄忠占了对山,不容我不出战。」张郃谏曰:「此乃法正之谋也。将军不可出战,只宜坚守。」渊曰:「占了吾对山,观吾虚实,如何不出战﹖」郃苦谏不听。渊分军围住对山,大骂挑战。法正在山上举起白旗;任从夏侯渊百般辱骂,黄忠只不出战。午时以后,法正见曹兵倦怠,锐气已堕,多下马坐息,乃将红旗招展。鼓角齐鸣,喊声大震。黄忠一马当先,驰下山来,犹如天崩地塌之势。夏侯渊措手不及,被黄忠赶到麾盖之下,大喝一声,犹如雷吼。渊未及相迎,黄忠宝刀已落,连头带肩,砍为两段。后人有诗赞黄忠曰: 苍头临大敌,皓首逞神威。 力趁雕弓发,风迎雪刃挥。 雄声如虎吼,骏马似龙飞。 献馘功勋重,开疆展帝畿。 黄忠斩了夏侯渊,曹兵大溃,各自逃生。黄忠乘势去夺定军山,张郃领兵来迎。忠与陈式两人夹攻,混杀一阵,张郃败走。忽然山傍闪出一彪人马,当住去路;为首一员大将,大叫:「常山赵子龙在此!」张郃大惊,引败军夺路,望定军山而走。只见前面一枝兵来迎,乃杜袭也。袭曰:「今定军山已被刘封、孟达夺了。」郃大惊,遂与杜袭引败兵到汉水扎营;一面令人飞报曹操。操闻渊死,放声大哭,方悟管辂所言:「三八纵横」,乃建安二十四年也;「黄猪遇虎」,乃岁在己亥正月也;「定军之南」,乃定军山之南也;「伤折一股」,乃渊与操有兄弟之亲情也。操令人寻管辂时,不知何处去了。操深恨黄忠,遂亲统率大军,来定军山与夏侯渊报雠,令徐晃作先锋。行到汉水,张郃、杜袭接著曹操。二将曰:「今定军山已失,可将米仓山粮草移于北山寨中屯积,然后进兵。」曹操依允。 却说黄忠斩了夏侯渊首级,来葭萌关上见玄德献功。玄德大喜,加忠为征西大将军,设宴庆贺。忽牙将张著来报说:「曹操自引大军二十万,来与夏侯渊报雠。目今张郃在米仓山搬运粮草,移于汉水北山脚下。」孔明曰:「今操引大兵至此,恐粮草不敷,故勒兵不进;若得一人深入其境,烧其粮草,夺其辎重,则操之锐气挫矣。」黄忠曰:「老夫愿当此任。」孔明曰:「操非夏侯渊之比,不可轻敌。」玄德曰:「夏侯渊虽是总帅,乃一勇夫耳,安及张郃?若斩得张郃,胜斩夏侯渊十倍也。」忠奋然曰:「吾愿往斩之。」孔明曰:「你可与赵子龙同领一枝兵去;凡事计议而行,看谁立功。」忠应允便行。孔明就令张著为副将同去。 云谓忠曰:「今操引二十万众,分屯十营,将军在主公前要去夺粮,非小可之事。将军当用何策?」忠曰:「看我先去,如何?」云曰:「等我先去。」忠曰:「我是主将,你是副将,如何争先?」云曰:「我与你都一般为主公出力,何必计较?我二人拈阄,拈著的先去。」忠依允。当时黄忠拈著先去。云曰:「既将军先去,某当相助。可约定时刻。如将军依时而还,某按兵不动;若将军过时而不还,某即引军来接应。」忠曰:「公言是也。」于是二人约定午时为期。云回本寨,谓部将张翼曰:「黄汉升约定明日去夺粮草,若午时不回,我当往助。吾营前临汉水,地势危险;我若去时,汝可谨守寨栅,不可轻动。」张翼应诺。 却说黄忠回到寨中,谓副将张著曰:「我斩了夏侯渊,张郃丧胆;吾明日领命去劫粮草,只留五百军守营。你可助吾。今夜三更,尽皆饱食;四更离营,杀到北山脚下,先捉张郃,后劫粮草。」张著依令。当夜黄忠领人马在前,张著在后,偷过汉水,直到北山之下。东方日出,见粮积如山。有些少军士看守,见蜀兵到,尽弃而走。黄忠教马军一齐下马,取柴堆于米粮之上。正欲放火。张郃兵到,与忠混战一处。曹操闻知,急令徐晃接应。晃领兵前进,将黄忠困在垓心。张著引三百军走脱,正要回寨,忽一枝兵撞出,拦住去路;为首大将,乃是文聘;后面曹兵又至,把张著围住。 却说赵云在营中,看看等到午时,不见忠回,急忙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向前接应;临行,谓张翼曰:「汝可坚守营寨。两壁厢多设弓弩,以为准备。」翼连声应诺。云挺枪骤马直杀往前去。迎头一将拦住,乃文聘部将慕容烈也,拍马舞刀来迎赵云;被云手起一枪刺死。曹兵败走。云直杀入重围,又一枝兵截住;为首乃魏将焦柄。云喝问曰:「蜀兵何在?」炳曰:「已杀尽矣!」云大怒,骤马一枪又刺死焦柄。杀散余兵,直至北山之下,见张郃、徐晃两人围住黄忠,军士被困多时。云大喊一声,挺枪骤马,杀入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纷,如飘瑞雪。张郃、徐晃心惊胆战,不敢迎战。云救出黄忠,且战且走;所到之处,无人敢阻。操于高处望见,惊问众将曰:「此何人也﹖」有识者告曰:「此乃常山赵子龙也。」操曰:「昔日当阳长阪英雄尚在!」急传命曰:「所到之处,不许轻敌。」赵云救了黄忠,杀透重围,有军士指曰:「东南上围的,必是副将张著。」云不回本寨,遂望东南杀来。所到之处,但见「常山赵云」四字旗号,曾在当阳长阪知其勇者,互相传说,尽皆逃窜。云又救了张著。 曹操见云东冲西突,所向无前,莫敢迎敌,救了黄忠,又救了张著,奋然大怒,自领左右将士来赶赵云。云已杀回本寨。部将张翼接著,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即谓云曰:「追兵渐近,可令军士闭上寨门,上敌楼防护。」云喝曰:「休闭寨门,汝岂不知吾昔在当阳长阪时,单枪匹马,觑曹兵八十三万如草芥!今有军有将,又何惧哉!」遂拨弓拏手于寨外壕中埋伏;将营内旗枪,尽皆倒偃;金鼓不鸣。云匹马单枪,立于营门之外。 却说张郃、徐晃领兵追至蜀寨,天色已暮;见寨中偃旗息鼓,又见赵云匹马单枪,立于营外,寨门大开,二将不敢前进。正疑之间,曹操亲到,急催督众军向前。众军听令,大喊一声,杀奔营前;见赵云全然不动,曹兵翻身就回。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拏齐发。时天色昏黑,正不知蜀兵多少。操先拨马回走。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蜀兵赶来。曹兵自相践踏;拥到汉水河边,落水死者,不知其数。赵云、黄忠、张著各引兵一枝,追杀甚急。操正奔走间,忽刘封、孟达率二枝兵,从米仓山路杀来,放火烧粮草。操弃了北山粮草,忙回南郑。徐晃、张郃扎脚不住,亦弃本寨而走。赵云占了曹寨,黄忠了粮草,汉水所得军器无数,大获胜捷,差人去报玄德。玄德遂同孔明前至汉水,问赵云的部卒曰:「子龙如何厮杀?」军士将子龙救黄忠拒汉水之事,细述一遍。玄德大喜,看了山前山后险峻之路,欣然谓孔明曰:「子龙一身都是胆也!」后人有诗赞曰: 昔日战长阪,威风犹未减。 突阵显英雄,被围施勇敢。 鬼哭与神号,天惊并地惨。 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于是玄德号子龙为虎威将军,大劳将士,欢宴至晚。忽报曹操复遣大军从斜谷小路而进,来取汉水。玄德笑曰:「操此来无能为也。我料必得汉水矣。」乃率兵于汉水之西以迎之。曹操命徐晃为先锋,前来决战。帐前一人出曰:「某深知地理,愿助徐将军同去破蜀。」 操视之,乃巴西宕渠人也;姓王,名平,字子均;见充牙门将军。操大喜,遂命王平为副先锋,相助徐晃。操屯兵于定军山北。徐晃、王平引军至汉水,晃令前军渡水列阵。平曰:「军若渡水,倘要急退,如之奈何﹖」晃曰:「昔韩信背水为阵,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平曰:「不然。昔者韩信料敌人无谋而用此计。今将军能料赵云、黄忠之意否?」晃曰:「汝可引步军拒敌,看我引马军破之。」遂令搭起浮桥,随即过河来战蜀兵。正是: 魏人妄意宗韩信,蜀相那知是子房? 未知胜负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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