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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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回 應伯爵勸當銅鑼 李瓶兒解衣銀姐

原文

詞曰: 徘徊。相期酒會,三千朱履,十二金釵。雅俗熙熙,下車成宴盡春臺。 好雍容、東山妓女,堪笑傲、北海樽壘。且追陪。鳳池歸去,那更重來! 話說西門慶因放假沒往衙門裡去,早晨起來,前廳看著,差玳安送兩張桌面與喬家去。一張與喬五太太,一張與喬大戶娘子,俱有高頂方糖、時鮮樹果之類。喬五太太賞了兩方手帕、三錢銀子,喬大戶娘子是一匹青絹,俱不必細說。 原來應伯爵自從與西門慶作別,趕到黃四家。黃四又早夥中封下十兩銀子謝他:「大官人吩咐教俺過節去,口氣只是搗那五百兩銀子文書的情。你我錢糧拿甚麼支持?」應伯爵道:「你如今還得多少才夠?」黃四道:「李三哥他不知道,只要靠著問那內臣借,一般也是五分行利。不如這裡藉著衙門中勢力兒,就是上下使用也省些。如今我算再借出五十個銀子來,把一千兩合用,就是每月也好認利錢。」應伯爵聽了,低了低頭兒,說道:「不打緊。假若我替你說成了,你夥計六人怎生謝我?」黃四道:「我對李三說,夥中再送五兩銀子與你。」伯爵道:「休說五兩的話。要我手段,五兩銀子要不了你的,我只消一言,替你每巧一巧兒,就在裡頭了。今日俺房下往他家吃酒,我且不去。明日他請俺們晚夕賞燈,你兩個明日絕早買四樣好下飯,再著上一壇金華酒。不要叫唱的,他家裡有李桂兒、吳銀兒,還沒去哩!你院里叫上六個吹打的,等我領著送了去。他就要請你兩個坐,我在旁邊,只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說成了。找出五百兩銀子來,共搗一千兩文書,一個月滿破認他三十兩銀子,那裡不去了,只當你包了一個月老婆了。常言道:秀才無假漆無真。進錢糧之時,香裡頭多放些木頭,蠟裡頭多摻些柏油,那裡查帳去?不圖打魚,只圖混水,藉著他這名聲兒,才好行事。」於是計議己定。到次日,李三、黃四果然買了酒禮,伯爵領著兩個小廝,抬送到西門慶家來。 西門慶正在前廳打發桌面,只見伯爵來到,作了揖,道及:「昨日房下在這裡打攪,回家晚了。」西門慶道:「我昨日周南軒那裡吃酒,回家也有一更天氣,也不曾見的新親戚,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門中放假,也沒去。」說畢坐下,伯爵就喚李錦:「你把禮抬進來。」不一時,兩個抬進儀門裡放下。伯爵道:「李三哥、黃四哥再三對我說,受你大恩,節間沒甚麼,買了些微禮來,孝順你賞人。」只見兩個小廝向前磕頭。西門慶道:「你們又送這禮來做甚麼?我也不好受的,還教他抬回去。」伯爵道:「哥,你不受他的,這一抬出去,就醜死了。他還要叫唱的來伏侍,是我阻住他了,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邊伺候。」西門慶向伯爵道:「他既叫將來了,莫不又打發他?不如請他兩個來坐坐罷。」伯爵得不的一聲兒,即叫過李錦來,吩咐:「到家對你爹說:老爹收了禮了,這裡不著人請去了,叫你爹同黃四爹早來這裡坐坐。」那李錦應諾下去。須臾,收進禮去。令玳安封二錢銀子賞他,磕頭去了。六名吹打的下邊伺候。 少頃,棋童兒拿茶來,西門慶陪伯爵吃了茶,就讓伯爵西廂房裡坐。因問伯爵:「你今日沒會謝子純?」伯爵道:「我早晨起來時,李三就到我那裡,看著打發了禮來,誰得閑去會他?」西門慶即使棋童兒:「快請你謝爹去!」不一時,書童兒放桌兒擺飯,兩個同吃了飯,收了家伙去。西門慶就與伯爵兩個賭酒兒打雙陸。伯爵趁謝希大未來,乘先問西門慶道:「哥,明日找與李智、黃四多少銀子?」西門慶道:「把舊文書收了,另搗五百兩銀子文書就是了。」伯爵道:「這等也罷了。哥,你不如找足了一千兩,到明日也好認利錢。我又一句話,那金子你用不著,還算一百五十兩與他,再找不多兒了。」西門慶聽罷,道:「你也說的是。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兩與他罷,改一千兩銀子文書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閑著。」 兩個正打雙陸,忽見玳安兒來說道:「賁四拿了一座大螺鈿大理石屏鳳、兩架銅鑼銅鼓連鐺兒,說是白皇親家的,要當三十兩銀子,爹當與他不當?」西門慶道: 「你教賁四拿進來我瞧。」不一時,賁四與兩個人抬進去,放在廳堂上。西門慶與伯爵丟下雙陸,走出來看,原來是三尺闊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鈿描金大理石屏鳳,端的黑白分明。伯爵觀了一回,悄與西門慶道:「哥,你仔細瞧,恰好似蹲著個鎮宅獅子一般。兩架銅鑼銅鼓,都是彩畫金妝,雕刻雲頭,十分齊整。」在旁一力攛掇,說道:「哥,該當下他的。休說兩架銅鼓,只一架屏鳳,五十兩銀子還沒處尋去。」西門慶道:「不知他明日贖不贖。」伯爵道:「沒的說,贖甚麼?下坡車兒營生,及到三年過來,七本八利相等。」西門慶道:「也罷,教你姐夫前邊鋪子里兌三十兩與他罷。」剛打發去了,西門慶把屏鳳拂抹乾凈,安在大廳正面,左右看視,金碧彩霞交輝。因問:「吹打樂工吃了飯不曾?」琴童道:「在下邊吃飯哩。」西門慶道:「叫他吃了飯來吹打一回我聽。」於是廳內抬出大鼓來,穿廊下邊一帶安放銅鑼銅鼓,吹打起來,端的聲震雲霄,韻驚魚鳥。正吹打著,只見棋童兒請謝希大到了。進來與二人唱了喏,西門慶道:「謝子純,你過來估估這座屏風兒,值多少價?」謝希大近前觀看了半日,口裡只顧誇獎不已,說道:「哥,你這屏風,買得巧也得一百兩銀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連這外邊兩架銅鑼銅鼓,帶鐺鐺兒,通共用了三十兩銀子。」那謝希大拍著手兒叫道:「我的南無耶,那裡尋本兒利兒!休說屏風,三十兩銀子還攪給不起這兩架銅鑼銅鼓來。你看這兩座架子,做的這工夫,朱紅彩漆,都照依官司里的樣範,少說也有四十斤響銅,該值多少銀子?怪不的一物一主,那裡有哥這等大福,偏有這樣巧價兒來尋你的。」 說了一回,西門慶請入書房裡坐的。不一時,李智、黃四也到了。西門慶說道:「你兩個如何又費心送禮來?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黃四慌的說道:「小人惶恐,微物胡亂與老爹賞人罷了。蒙老爹呼喚,不敢不來。」於是搬過座兒來,打橫坐了。須臾,小廝畫童兒拿了五盞茶上來,眾人吃了。少頃,玳安走上來請問: 「爹,在那裡放桌兒?」西門慶道:「就在這裡坐罷。」於是玳安與畫童兩個抬了一張八仙桌兒,騎著火盆安放。伯爵、希大居上,西門慶主位,李智、黃四兩邊打橫坐了。須臾,拿上春檠按酒,大盤大碗湯飯點心、各樣下飯。酒泛羊羔,湯浮桃浪。樂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門慶叫了吳銀兒席上遞酒,這裡前邊飲酒不題。 卻說李桂姐家保兒,吳銀兒家丫頭蠟梅,都叫了轎子來接。那桂姐聽見保兒來,慌的走到門外,和保兒兩個悄悄說了半日話,回到上房告辭要回家去。月娘再三留他道:「俺每如今便都往吳大妗子家去,連你每也帶了去。你越發晚了從他那裡起身,也不用轎子,伴俺每走百病兒,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裡無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五姨媽那裡又請了許多人來做盒子會,不知怎麼盼我。昨日等了我一日,他不急時,不使將保兒來接我。若是閑常日子,隨娘留我幾日我也住了。」月娘見他不肯,一面教玉簫將他那原來的盒子,裝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交與保兒掇著,又與桂姐一兩銀子,打發他回去。這桂姐先辭月娘眾人,然後他姑娘送他到前邊,叫畫童替他抱了氈包,竟來書房門首,教玳安請出西門慶來說話。這玳安慢慢掀帘子進入書房,向西門慶請道:「桂姐家去,請爹說話。」 應伯爵道:「李桂兒這小淫婦兒,原來還沒去哩。」西門慶道:「他今日才家去。」一面走出前邊來。李姐與西門慶磕了四個頭,就道:「打攪爹娘這裡。」西門慶道:「你明日家去罷。」桂姐道:「家裡無人,媽使保兒拿轎子來接了。」又道:「我還有一件事對爹說:俺姑娘房裡那孩子,休要領出去罷。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他幾下。說起來還小哩,也不知道甚麼,吃我說了他幾句,從今改了,他說再不敢了。不爭打發他出去,大節間,俺姑娘房中沒個人使,他心裡不急麽?自古木杓火杖兒短,強如手撥剌,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這丫頭罷。」西門慶道:「既是你恁說,留下這奴才罷。」就吩咐玳安:「你去後邊對你大娘說,休要叫媒人去了。」玳安見畫童兒抱著桂姐氈包,說道:「拿桂姨氈包等我抱著,教畫童兒後邊說去罷。」那畫童應諾,一直往後邊去了。桂姐與西門慶說畢,又到窗子前叫道: 「應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家去。」伯爵道:「拉回賊小淫婦兒來,休放他去了,叫他且唱一套兒與我聽聽著。」桂姐道:「等你娘閑了唱與你聽。」伯爵道: 「恁大白日就家去了,便益了賊小淫婦兒了,投到黑還接好幾個漢子。」桂姐道:「汗邪了你這花子!」一面笑了出去。玳安跟著,打發他上轎去了。 西門慶與桂姐說了話,就後邊更衣去了。應伯爵向謝希大說:「李家桂兒這小淫婦兒,就是個真脫牢的強盜,越發賊的疼人子!恁個大節,他肯只顧在人家住著?鴇子來叫他,又不知家裡有甚麼人兒等著他哩。」謝希大道:「你好猜。」悄悄向伯爵耳邊,如此這般。說未數句,伯爵道:「悄悄兒說,哥正不知道哩。」不一時,西門慶走的腳步兒響,兩個就不言語了。這應伯爵就把吳銀兒摟在懷裡,和他一遞一口兒吃酒,說道:「是我這乾女兒又溫柔,又軟款,強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婦兒一百倍了。」吳銀兒笑道:「二爹好罵。說一個就一個,百個就百個,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賢有愚,可可兒一個就比一個來?俺桂姐沒惱著你老人家!」西門慶道: 「你問賊狗才,單管只六說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等我守著我這乾女兒過日子。乾女兒過來,拿琵琶且先唱個兒我聽。」這吳銀兒不忙不慌,輕舒玉指,款跨鮫綃,把琵琶橫於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搖金》。伯爵吃過酒,又遞謝希大,吳銀兒又唱了一套。這裡吳銀兒遞酒彈唱不題。 且說畫童兒走到後邊,月娘正和孟玉樓、李瓶兒、大姐、雪娥並大師父,都在上房裡坐的,只見畫童兒進來。月娘才待使他叫老馮來,領夏花兒出去,畫童便道: 「爹使小的對大娘說,教且不要領他出去罷了。」月娘道:「你爹教賣他,怎的又不賣他了?你實說,是誰對你爹說,教休要領他出去?」畫童兒道:「剛纔小的抱著桂姨氈包,桂姨臨去對爹說,央及留下了將就使罷。爹使玳安進來對娘說,玳安不進來,使小的進來,他就奪過氈包送桂姨去了。」這月娘聽了,就有幾分惱在心中,罵玳安道:「恁賊兩頭獻勤欺主的奴才,嗔道頭裡使他叫媒人,他就說道爹叫領出去,原來都是他弄鬼。如今又幹辦著送他去了,住回等他進後來,和他答話。」正說著,只見吳銀兒前邊唱了進來。月娘對他說:「你家蠟梅接你來了。李家桂兒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罷?」吳銀兒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顯的不識敬重了。」因問蠟梅:「你來做甚麼?」蠟梅道:「媽使我來瞧瞧你。」吳銀兒問道:「家裡沒甚勾當?」蠟梅道:「沒甚事。」吳銀兒道:「既沒事,你來接我怎的?你家去罷。娘留下我,晚夕還同眾娘們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兒去。我那裡回來,才往家去哩。」說畢,蠟梅就要走。月娘道:「你叫他回來,打發他吃些甚麼兒。」吳銀兒道:「你大奶奶賞你東西吃哩。等著就把衣裳包了帶了家去,對媽媽說,休教轎子來,晚夕我走了家去。」因問:「吳惠怎的不來?」蠟梅道:「他在家裡害眼哩。」月娘吩咐玉簫領蠟梅到後邊,拿下兩碗肉,一盤子饅頭,一甌子酒,打發他吃。又拿他原來的盒子,裝了一盒元宵、一盒細茶食,回與他拿去。 原來吳銀兒的衣裳包兒放在李瓶兒房裡,李瓶兒早尋下一套上色織金緞子衣服、兩方銷金汗巾兒、一兩銀子,安放在他氈包內與他。那吳銀兒喜孜孜辭道:「娘,我不要這衣服罷。」又笑嘻嘻道:「實和娘說,我沒個白襖兒穿,娘收了這緞子衣服,不拘娘的甚麼舊白綾襖兒,與我一件兒穿罷。」李瓶兒道:「我的白襖兒寬大,你怎的穿?」叫迎春:「拿鑰匙,大櫥櫃里拿一匹整白綾來與銀姐。」「對你媽說,教裁縫替你裁兩件好襖兒。」因問:「你要花的,要素的?」吳銀兒道:「娘,我要素的罷,圖襯著比甲兒好穿。」笑嘻嘻向迎春說道:「又起動姐往樓上走一遭,明日我沒甚麼孝順,只是唱曲兒與姐姐聽罷了。」 須臾,迎春從樓上取了一匹松江闊機尖素白綾,下號兒寫著「重三十八兩」,遞與吳銀兒。銀兒連忙與李瓶兒磕了四個頭,起來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李瓶兒道: 「銀姐,你把這緞子衣服還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兒穿。」吳銀兒道:「娘賞了白綾做襖兒,怎好又包了這衣服去?」於是又磕頭謝了。 不一時,蠟梅吃了東西,交與他都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說:「銀姐,你這等我才喜歡。休學李桂兒那等喬張致,昨日和今早,只象卧不住虎子一般,留不住的,只要家去。可可兒家裡就忙的恁樣兒?連唱也不用心唱了。見他家人來接,飯也不吃就去了。銀姐,你快休學他。」吳銀兒道:「好娘,這裡一個爹娘宅里,是那個去處?就有虛篢放著別處使,敢在這裡使?桂姐年幼,他不知事,俺娘休要惱他。」正說著,只見吳大妗子家使了小廝來定兒來請,說道:「俺娘上覆三姑娘,好歹同眾位娘並桂姐、銀姐,請早些過去罷。又請雪姑娘也走走。」月娘道:「你到家對你娘說,俺們如今便收拾去。二娘害腿疼不去,他在家看家了。你姑夫今日前邊有人吃酒,家裡沒人,後邊姐也不去。李桂姐家去了。連大姐、銀姐和我們六位去。你家少費心整治甚麼,俺們坐一回,晚上就來。」因問來定兒:「你家叫了誰在那裡唱?」來定兒道:「是郁大姐。」說畢,來定兒先去了。月娘一面同玉樓、金蓮、李瓶兒、大姐並吳銀兒,對西門慶說了,吩咐奶子在家看哥兒,都穿戴收拾,共六頂轎子起身。派定玳安兒、棋童兒、來安兒三個小廝,四個排軍跟轎,往吳大妗子家來。正是: 萬井風光春落落,千門燈火夜沉沉。

译文

词曰: 徘徊。相期酒会,三千朱履,十二金钗。雅俗熙熙,下车成宴尽春台。 好雍容、东山妓女,堪笑傲、北海樽垒。且追陪。凤池归去,那更重来! 话说西门庆因放假没往衙门里去,早晨起来,前厅看著,差玳安送两张桌面与乔家去。一张与乔五太太,一张与乔大户娘子,俱有高顶方糖、时鲜树果之类。乔五太太赏了两方手帕、三钱银子,乔大户娘子是一匹青绢,俱不必细说。 原来应伯爵自从与西门庆作别,赶到黄四家。黄四又早伙中封下十两银子谢他:「大官人吩咐教俺过节去,口气只是捣那五百两银子文书的情。你我钱粮拿甚么支持?」应伯爵道:「你如今还得多少才够?」黄四道:「李三哥他不知道,只要靠著问那内臣借,一般也是五分行利。不如这里藉著衙门中势力儿,就是上下使用也省些。如今我算再借出五十个银子来,把一千两合用,就是每月也好认利钱。」应伯爵听了,低了低头儿,说道:「不打紧。假若我替你说成了,你伙计六人怎生谢我?」黄四道:「我对李三说,伙中再送五两银子与你。」伯爵道:「休说五两的话。要我手段,五两银子要不了你的,我只消一言,替你每巧一巧儿,就在里头了。今日俺房下往他家吃酒,我且不去。明日他请俺们晚夕赏灯,你两个明日绝早买四样好下饭,再著上一坛金华酒。不要叫唱的,他家里有李桂儿、吴银儿,还没去哩!你院里叫上六个吹打的,等我领著送了去。他就要请你两个坐,我在旁边,只消一言半句,管情就替你说成了。找出五百两银子来,共捣一千两文书,一个月满破认他三十两银子,那里不去了,只当你包了一个月老婆了。常言道:秀才无假漆无真。进钱粮之时,香里头多放些木头,蜡里头多掺些柏油,那里查帐去?不图打鱼,只图混水,藉著他这名声儿,才好行事。」于是计议己定。到次日,李三、黄四果然买了酒礼,伯爵领著两个小厮,抬送到西门庆家来。 西门庆正在前厅打发桌面,只见伯爵来到,作了揖,道及:「昨日房下在这里打搅,回家晚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周南轩那里吃酒,回家也有一更天气,也不曾见的新亲戚,老早就去了。今早衙门中放假,也没去。」说毕坐下,伯爵就唤李锦:「你把礼抬进来。」不一时,两个抬进仪门里放下。伯爵道:「李三哥、黄四哥再三对我说,受你大恩,节间没甚么,买了些微礼来,孝顺你赏人。」只见两个小厮向前磕头。西门庆道:「你们又送这礼来做甚么?我也不好受的,还教他抬回去。」伯爵道:「哥,你不受他的,这一抬出去,就丑死了。他还要叫唱的来伏侍,是我阻住他了,只叫了六名吹打的在外边伺候。」西门庆向伯爵道:「他既叫将来了,莫不又打发他?不如请他两个来坐坐罢。」伯爵得不的一声儿,即叫过李锦来,吩咐:「到家对你爹说:老爹收了礼了,这里不著人请去了,叫你爹同黄四爹早来这里坐坐。」那李锦应诺下去。须臾,收进礼去。令玳安封二钱银子赏他,磕头去了。六名吹打的下边伺候。 少顷,棋童儿拿茶来,西门庆陪伯爵吃了茶,就让伯爵西厢房里坐。因问伯爵:「你今日没会谢子纯?」伯爵道:「我早晨起来时,李三就到我那里,看著打发了礼来,谁得闲去会他?」西门庆即使棋童儿:「快请你谢爹去!」不一时,书童儿放桌儿摆饭,两个同吃了饭,收了家伙去。西门庆就与伯爵两个赌酒儿打双陆。伯爵趁谢希大未来,乘先问西门庆道:「哥,明日找与李智、黄四多少银子?」西门庆道:「把旧文书收了,另捣五百两银子文书就是了。」伯爵道:「这等也罢了。哥,你不如找足了一千两,到明日也好认利钱。我又一句话,那金子你用不著,还算一百五十两与他,再找不多儿了。」西门庆听罢,道:「你也说的是。我明日再找三百五十两与他罢,改一千两银子文书就是了,省的金子放在家,也只是闲著。」 两个正打双陆,忽见玳安儿来说道:「贲四拿了一座大螺钿大理石屏凤、两架铜锣铜鼓连铛儿,说是白皇亲家的,要当三十两银子,爹当与他不当?」西门庆道: 「你教贲四拿进来我瞧。」不一时,贲四与两个人抬进去,放在厅堂上。西门庆与伯爵丢下双陆,走出来看,原来是三尺阔五尺高可桌放的螺钿描金大理石屏凤,端的黑白分明。伯爵观了一回,悄与西门庆道:「哥,你仔细瞧,恰好似蹲著个镇宅狮子一般。两架铜锣铜鼓,都是彩画金妆,雕刻云头,十分齐整。」在旁一力撺掇,说道:「哥,该当下他的。休说两架铜鼓,只一架屏凤,五十两银子还没处寻去。」西门庆道:「不知他明日赎不赎。」伯爵道:「没的说,赎甚么?下坡车儿营生,及到三年过来,七本八利相等。」西门庆道:「也罢,教你姐夫前边铺子里兑三十两与他罢。」刚打发去了,西门庆把屏凤拂抹干净,安在大厅正面,左右看视,金碧彩霞交辉。因问:「吹打乐工吃了饭不曾?」琴童道:「在下边吃饭哩。」西门庆道:「叫他吃了饭来吹打一回我听。」于是厅内抬出大鼓来,穿廊下边一带安放铜锣铜鼓,吹打起来,端的声震云霄,韵惊鱼鸟。正吹打著,只见棋童儿请谢希大到了。进来与二人唱了喏,西门庆道:「谢子纯,你过来估估这座屏风儿,值多少价?」谢希大近前观看了半日,口里只顾夸奖不已,说道:「哥,你这屏风,买得巧也得一百两银子,少也他不肯。」伯爵道:「你看,连这外边两架铜锣铜鼓,带铛铛儿,通共用了三十两银子。」那谢希大拍著手儿叫道:「我的南无耶,那里寻本儿利儿!休说屏风,三十两银子还搅给不起这两架铜锣铜鼓来。你看这两座架子,做的这工夫,朱红彩漆,都照依官司里的样范,少说也有四十斤响铜,该值多少银子?怪不的一物一主,那里有哥这等大福,偏有这样巧价儿来寻你的。」 说了一回,西门庆请入书房里坐的。不一时,李智、黄四也到了。西门庆说道:「你两个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又不好受你的。」那李智、黄四慌的说道:「小人惶恐,微物胡乱与老爹赏人罢了。蒙老爹呼唤,不敢不来。」于是搬过座儿来,打横坐了。须臾,小厮画童儿拿了五盏茶上来,众人吃了。少顷,玳安走上来请问: 「爹,在那里放桌儿?」西门庆道:「就在这里坐罢。」于是玳安与画童两个抬了一张八仙桌儿,骑著火盆安放。伯爵、希大居上,西门庆主位,李智、黄四两边打横坐了。须臾,拿上春檠按酒,大盘大碗汤饭点心、各样下饭。酒泛羊羔,汤浮桃浪。乐工都在窗外吹打。西门庆叫了吴银儿席上递酒,这里前边饮酒不题。 却说李桂姐家保儿,吴银儿家丫头蜡梅,都叫了轿子来接。那桂姐听见保儿来,慌的走到门外,和保儿两个悄悄说了半日话,回到上房告辞要回家去。月娘再三留他道:「俺每如今便都往吴大妗子家去,连你每也带了去。你越发晚了从他那里起身,也不用轿子,伴俺每走百病儿,就往家去便了。」桂姐道:「娘不知,我家里无人,俺姐姐又不在家,有我五姨妈那里又请了许多人来做盒子会,不知怎么盼我。昨日等了我一日,他不急时,不使将保儿来接我。若是闲常日子,随娘留我几日我也住了。」月娘见他不肯,一面教玉箫将他那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白糖薄脆,交与保儿掇著,又与桂姐一两银子,打发他回去。这桂姐先辞月娘众人,然后他姑娘送他到前边,叫画童替他抱了毡包,竟来书房门首,教玳安请出西门庆来说话。这玳安慢慢掀帘子进入书房,向西门庆请道:「桂姐家去,请爹说话。」 应伯爵道:「李桂儿这小淫妇儿,原来还没去哩。」西门庆道:「他今日才家去。」一面走出前边来。李姐与西门庆磕了四个头,就道:「打搅爹娘这里。」西门庆道:「你明日家去罢。」桂姐道:「家里无人,妈使保儿拿轿子来接了。」又道:「我还有一件事对爹说:俺姑娘房里那孩子,休要领出去罢。俺姑娘昨日晚夕又打了他几下。说起来还小哩,也不知道甚么,吃我说了他几句,从今改了,他说再不敢了。不争打发他出去,大节间,俺姑娘房中没个人使,他心里不急么?自古木杓火杖儿短,强如手拨剌,爹好歹看我分上,留下这丫头罢。」西门庆道:「既是你恁说,留下这奴才罢。」就吩咐玳安:「你去后边对你大娘说,休要叫媒人去了。」玳安见画童儿抱著桂姐毡包,说道:「拿桂姨毡包等我抱著,教画童儿后边说去罢。」那画童应诺,一直往后边去了。桂姐与西门庆说毕,又到窗子前叫道: 「应花子,我不拜你了,你娘家去。」伯爵道:「拉回贼小淫妇儿来,休放他去了,叫他且唱一套儿与我听听著。」桂姐道:「等你娘闲了唱与你听。」伯爵道: 「恁大白日就家去了,便益了贼小淫妇儿了,投到黑还接好几个汉子。」桂姐道:「汗邪了你这花子!」一面笑了出去。玳安跟著,打发他上轿去了。 西门庆与桂姐说了话,就后边更衣去了。应伯爵向谢希大说:「李家桂儿这小淫妇儿,就是个真脱牢的强盗,越发贼的疼人子!恁个大节,他肯只顾在人家住著?鸨子来叫他,又不知家里有甚么人儿等著他哩。」谢希大道:「你好猜。」悄悄向伯爵耳边,如此这般。说未数句,伯爵道:「悄悄儿说,哥正不知道哩。」不一时,西门庆走的脚步儿响,两个就不言语了。这应伯爵就把吴银儿搂在怀里,和他一递一口儿吃酒,说道:「是我这干女儿又温柔,又软款,强如李家狗不要的小淫妇儿一百倍了。」吴银儿笑道:「二爹好骂。说一个就一个,百个就百个,一般一方之地也有贤有愚,可可儿一个就比一个来?俺桂姐没恼著你老人家!」西门庆道: 「你问贼狗才,单管只六说白道的!」伯爵道:「你休管他,等我守著我这干女儿过日子。干女儿过来,拿琵琶且先唱个儿我听。」这吴银儿不忙不慌,轻舒玉指,款跨鲛绡,把琵琶横于膝上,低低唱了一回《柳摇金》。伯爵吃过酒,又递谢希大,吴银儿又唱了一套。这里吴银儿递酒弹唱不题。 且说画童儿走到后边,月娘正和孟玉楼、李瓶儿、大姐、雪娥并大师父,都在上房里坐的,只见画童儿进来。月娘才待使他叫老冯来,领夏花儿出去,画童便道: 「爹使小的对大娘说,教且不要领他出去罢了。」月娘道:「你爹教卖他,怎的又不卖他了?你实说,是谁对你爹说,教休要领他出去?」画童儿道:「刚才小的抱著桂姨毡包,桂姨临去对爹说,央及留下了将就使罢。爹使玳安进来对娘说,玳安不进来,使小的进来,他就夺过毡包送桂姨去了。」这月娘听了,就有几分恼在心中,骂玳安道:「恁贼两头献勤欺主的奴才,嗔道头里使他叫媒人,他就说道爹叫领出去,原来都是他弄鬼。如今又干办著送他去了,住回等他进后来,和他答话。」正说著,只见吴银儿前边唱了进来。月娘对他说:「你家蜡梅接你来了。李家桂儿家去了,你莫不也要家去了罢?」吴银儿道:「娘既留我,我又家去,显的不识敬重了。」因问蜡梅:「你来做甚么?」蜡梅道:「妈使我来瞧瞧你。」吴银儿问道:「家里没甚勾当?」蜡梅道:「没甚事。」吴银儿道:「既没事,你来接我怎的?你家去罢。娘留下我,晚夕还同众娘们往妗奶奶家走百病儿去。我那里回来,才往家去哩。」说毕,蜡梅就要走。月娘道:「你叫他回来,打发他吃些甚么儿。」吴银儿道:「你大奶奶赏你东西吃哩。等著就把衣裳包了带了家去,对妈妈说,休教轿子来,晚夕我走了家去。」因问:「吴惠怎的不来?」蜡梅道:「他在家里害眼哩。」月娘吩咐玉箫领蜡梅到后边,拿下两碗肉,一盘子馒头,一瓯子酒,打发他吃。又拿他原来的盒子,装了一盒元宵、一盒细茶食,回与他拿去。 原来吴银儿的衣裳包儿放在李瓶儿房里,李瓶儿早寻下一套上色织金缎子衣服、两方销金汗巾儿、一两银子,安放在他毡包内与他。那吴银儿喜孜孜辞道:「娘,我不要这衣服罢。」又笑嘻嘻道:「实和娘说,我没个白袄儿穿,娘收了这缎子衣服,不拘娘的甚么旧白绫袄儿,与我一件儿穿罢。」李瓶儿道:「我的白袄儿宽大,你怎的穿?」叫迎春:「拿钥匙,大橱柜里拿一匹整白绫来与银姐。」「对你妈说,教裁缝替你裁两件好袄儿。」因问:「你要花的,要素的?」吴银儿道:「娘,我要素的罢,图衬著比甲儿好穿。」笑嘻嘻向迎春说道:「又起动姐往楼上走一遭,明日我没甚么孝顺,只是唱曲儿与姐姐听罢了。」 须臾,迎春从楼上取了一匹松江阔机尖素白绫,下号儿写著「重三十八两」,递与吴银儿。银儿连忙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起来又深深拜了迎春八拜。李瓶儿道: 「银姐,你把这缎子衣服还包了去,早晚做酒衣儿穿。」吴银儿道:「娘赏了白绫做袄儿,怎好又包了这衣服去?」于是又磕头谢了。 不一时,蜡梅吃了东西,交与他都拿回家去了。月娘便说:「银姐,你这等我才喜欢。休学李桂儿那等乔张致,昨日和今早,只象卧不住虎子一般,留不住的,只要家去。可可儿家里就忙的恁样儿?连唱也不用心唱了。见他家人来接,饭也不吃就去了。银姐,你快休学他。」吴银儿道:「好娘,这里一个爹娘宅里,是那个去处?就有虚𬕂放著别处使,敢在这里使?桂姐年幼,他不知事,俺娘休要恼他。」正说著,只见吴大妗子家使了小厮来定儿来请,说道:「俺娘上覆三姑娘,好歹同众位娘并桂姐、银姐,请早些过去罢。又请雪姑娘也走走。」月娘道:「你到家对你娘说,俺们如今便收拾去。二娘害腿疼不去,他在家看家了。你姑夫今日前边有人吃酒,家里没人,后边姐也不去。李桂姐家去了。连大姐、银姐和我们六位去。你家少费心整治甚么,俺们坐一回,晚上就来。」因问来定儿:「你家叫了谁在那里唱?」来定儿道:「是郁大姐。」说毕,来定儿先去了。月娘一面同玉楼、金莲、李瓶儿、大姐并吴银儿,对西门庆说了,吩咐奶子在家看哥儿,都穿戴收拾,共六顶轿子起身。派定玳安儿、棋童儿、来安儿三个小厮,四个排军跟轿,往吴大妗子家来。正是: 万井风光春落落,千门灯火夜沉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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