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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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原文

詩曰: 乍對不相識,徐思似有情。杯前交一面,花底戀雙睛。 傞俹驚新態,含胡問舊名。影含今夜燭,心意幾交橫。 話說西門慶央王婆,一心要會那雌兒一面,便道:「乾娘,你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成,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挨光』的兩個字最難。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驢大行貨;第三要鄧通般有錢;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綿裡針一般軟款忍耐;第五要閑工夫。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閑』。都全了,此事便獲得著。」西門慶道:「實不瞞你說,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件,我小時在三街兩巷游串,也曾養得好大龜;第三,我家裡也有幾貫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得過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閑工夫,不然如何來得恁勤。乾娘,你自作成,完備了時,我自重重謝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說五件事都全,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也多是成不得。」西門慶道:「且說,甚麼一件事打攪?」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難,十分,有使錢到九分九釐,也有難成處。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只這件打攪。」西門慶道:「這個容易,我只聽你言語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錢時,老身有一條妙計,須交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西門慶道:「端的有甚妙計?」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過半年三個月來商量。」西門慶央及道:「乾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則個,恩有重報。」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卻又慌了。老身這條計,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端的強似孫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著。今日實對你說了罷:這個雌兒來歷,雖然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會一手好彈唱,針指女工,百家歌曲,雙陸象棋,無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蓮,娘家姓潘,原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賣在張大戶家學彈唱。後因大戶年老,打發出來,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與了他為妻。這雌兒等閑不出來,老身無事常過去與他閑坐。他有事亦來請我理會,他也叫我做乾娘。武大這兩日出門早。大官人如幹此事,便買一匹藍綢、一匹白綢、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老身卻走過去問他借曆日,央及他揀個好日期,叫個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揀了日期,不肯與我來做時,此事便休了;他若歡天喜地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請得他來做,就替我縫,這光便二分了。他若來做時,午間我卻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吃。他若說不便當,定要將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他不言語吃了時,這光便有三分了。這一日你也莫來,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後,你整整齊齊打扮了來,以咳嗽為號,你在門前叫道:『怎的連日不見王乾娘?我買盞茶吃。』我便出來請你入房裡坐吃茶。他若見你便起身來,走了歸去,難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時,我便對雌兒說道:『這個便是與我衣服施主的官人,虧殺他。』我便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針指。若是他不來兜攬答應時,此事便休了;他若口中答應與你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了。我便道:『卻難為這位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施主,一個出錢,一個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官人做個主人替娘子澆澆手。』你便取銀子出來,央我買。若是他便走時,難道我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動身時,事務易成,這光便有六分了。我卻拿銀子,臨出門時對他說:『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終不成阻擋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買得東西提在桌子上,便說:『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去,且吃一杯兒酒,難得這官人壞錢。』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得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了酒,再交你買,你便拿銀子,又央我買酒去並果子來配酒。我把門拽上,關你兩個在屋裡。他若焦燥跑了歸去時,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了。只是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裡,便著幾句甜話兒說入去,卻不可燥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了事,那時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雙箸下去,只推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他若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難成。若是他不做聲時,此事十分光了。這十分光做完備,你怎的謝我?」西門慶聽了大喜道:「雖然上不得凌煙閣,乾娘你這條計,端的絕品好妙計!」王婆道:「卻不要忘了許我那十兩銀子。」西門慶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這條計,乾娘幾時可行?」婆道:「只今晚來有回報。我如今趁武大未歸,過去問他借曆日,細細說與他。你快使人送將綢絹綿子來,休要遲了。」西門慶道: 「乾娘,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於是作別了王婆,離了茶肆,就去街上買了綢絹三匹並十兩清水好綿。家裡叫了玳安兒用氈包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來。王婆歡喜收下,打發小廝回去。正是: 巫山雲雨幾時就,莫負襄王築楚臺。 當下王婆收了綢絹綿子,開了後門,走過武大家來。那婦人接著,走去樓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這兩日不過貧家吃茶?」那婦人道:「便是我這幾日身子不快,懶走動的。」王婆道:「娘子家裡有曆日,借與老身看一看,要個裁衣的日子。」婦人道:「乾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時有些山高水低,我兒子又不在家。」婦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見?」王婆道:「那廝跟了個客人在外邊,不見個音信回來,老身日逐耽心不下。」婦人道:「大哥今年多少年紀?」王婆道:「那廝十七歲了。」婦人道:「怎的不與他尋個親事,與乾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這等說,家中沒人。待老身東楞西補的來,早晚要替他尋下個兒。等那廝來,卻再理會。見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發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時先要預備下送終衣服。難得一個財主官人,常在貧家吃茶,但凡他宅裡看病,買使女,說親,見老身這般本分,大小事兒無不管顧老身。又佈施了老身一套送終衣料,綢絹表裡俱全,又有若干好綿,放在家裡一年有餘,不能夠做得。今年覺得好生不濟,不想又撞著閏月,趁著兩日倒閑,要做又被那裁縫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苦也!」那婦人聽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時,奴這幾日倒閑,出手與乾娘做如何?」那婆子聽了,堆下笑來說道:「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也得好處去。久聞娘子好針指,只是不敢來相央。」那婦人道:「這個何妨!既是許了乾娘,務要與乾娘做了,將曆日去交人揀了黃道好日,奴便動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詩詞百家曲兒內字樣,你不知識了多少,如何交人看曆日?」婦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學。」婆子道:「好說,好說。」便取曆日遞與婦人。婦人接在手內,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後日也不好,直到外後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過曆頭來掛在牆上,便道:「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就是一點福星。何用選日?老身也曾央人看來,說明日是個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那婦人道:「歸壽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膽大,只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家則個。」婦人道:「何不將過來做?」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門首沒人。」婦人道:「既是這等說,奴明日飯後過來。」那婆子千恩萬謝下樓去了,當晚回覆了西門慶話,約定後日準來。當夜無話。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內乾凈,預備下針線,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且說武大吃了早飯,挑著擔兒自出去了。那婦人把簾兒掛了,吩咐迎兒看家,從後門走過王婆家來。那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裡坐下,便濃濃點一盞胡桃松子泡茶與婦人吃了。抹得桌子乾凈,便取出那綢絹三匹來。婦人量了長短,裁得完備,縫將起來。婆子看了,口裡不住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歲,眼裡真個不曾見這般好針指!」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請他,又下了一箸面與那婦人吃。再縫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了生活,自歸家去。恰好武大挑擔兒進門,婦人拽門下了帘子。武大入屋裡,看見老婆面色微紅,問道:「你那裡來?」婦人應道:「便是間壁乾娘央我做送終衣服,日中安排些酒食點心請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我們也有央及他處。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不值得甚麼,便攪撓他。你明日再去做時,帶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回禮。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交你還禮時,你便拿了生活來家,做還與他便了。」正是: 阿母牢籠設計深,大郎愚滷不知音。帶錢買酒酬姦詐,卻把婆娘自送人。 婦人聽了武大言語,當晚無話。 次日飯後,武大挑擔兒出去了,王婆便踅過來相請。婦人去到他家屋裡,取出生活來,一面縫來。王婆忙點茶來與他吃了茶。看看縫到日中,那婦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錢來,向王婆說道:「乾娘,奴和你買盞酒吃。」王婆道:「啊呀,那裡有這個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裡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錢,婆子的酒食,不到吃傷了哩!」那婦人道:「卻是拙夫吩咐奴來,若是乾娘見外時,只是將了家去,做還乾娘便了。」那婆子聽了道:「大郎直恁地曉事!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且收下。」這婆子生怕打攪了事,自又添錢去買好酒好食來,殷勤相待。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分精細,被小意兒縱十個九個著了道兒。這婆子安排了酒食點心,和那婦人吃了。再縫了一歇,看看晚來,千恩萬謝歸去了。 話休絮煩。第三日早飯後,王婆只張武大出去了,便走過後後門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膽。」那婦人從樓上應道:「奴卻待來也。」兩個廝見了,來到王婆房裡坐下,取過生活來縫。那婆子點茶來吃,自不必說。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後。卻說西門慶巴不到此日,打選衣帽齊齊整整,身邊帶著三五兩銀子,手裡拿著灑金川扇兒,搖搖擺擺逕往紫石街來。到王婆門首,便咳嗽道:「王乾娘,連日如何不見?」那婆子瞧科,便應道:「兀的誰叫老娘?」西門慶道:「是我。」那婆子趕出來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誰,原來是大官人!你來得正好,且請入屋裡去看一看。」把西門慶袖子只一拖,拖進房裡來,對那婦人道:「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門慶睜眼看著那婦人:雲鬟疊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兒,桃紅裙子,藍比甲,正在房裡做衣服。見西門慶過來,便把頭低了。這西門慶連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婦人隨即放下生活,還了萬福。王婆便道:「難得官人與老身段匹綢絹,放在家一年有餘,不曾得做,虧殺鄰家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了。真個是布機也似好針線,縫的又好又密,真個難得!大官人,你過來且看一看。」西門慶拿起衣服來看了,一面喝采,口裡道:「這位娘子,傳得這等好針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婦人低頭笑道:「官人休笑話。」西門慶故問王婆道:「乾娘,不敢動問,這位娘子是誰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你猜。」西門慶道:「小人如何猜得著?」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請坐,我對你說了罷。」那西門慶與婦人對面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罷,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西門慶道: 「就是那日在門首叉竿打了我的?倒不知是誰家宅上娘子?」婦人分外把頭低了一低,笑道:「那日奴誤衝撞,官人休怪!」西門慶連忙應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這位,卻是間壁武大娘子。」西門慶道:「原來如此,小人失瞻了。」王婆因望婦人說道:「娘子你認得這位官人麽?」婦人道:「不識得。」婆子道: 「這位官人,便是本縣裡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家有萬萬貫錢財,在縣門前開生藥鋪。家中錢過北斗,米爛成倉,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放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說的媒,是吳千戶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因問:「大官人,怎的不過貧家吃茶?」西門慶道:「便是家中連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閑來。」婆子道:「大姐有誰家定了?怎的不請老身去說媒?」西門慶道:「被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親家陳宅定了。他兒子陳敬濟才十七歲,還上學堂。不是也請乾娘說媒,他那邊有了個文嫂兒來討帖兒,俺這裡又使常在家中走的賣翠花的薛嫂兒,同做保山,說此親事。乾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來請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這媒人們都是狗娘養下來的,他們說親時又沒我,做成的熟飯兒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當行壓當行。到明日娶過了門時,老身胡亂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討得一張半張桌面,到是正經。怎的好和人鬥氣?」兩個一遞一句說了一回。婆子只顧誇獎西門慶,口裡假嘈,那婦人便低了頭縫針線。 水性從來是女流,背夫常與外人偷。金蓮心愛西門慶,淫蕩春心不自由。 西門慶見金蓮有幾分情意歡喜,恨不得就要成雙。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一盞西門慶,一盞與婦人,說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著西門慶,把手在臉上摸一摸,西門慶已知有五分光了。自古「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一者緣法撞遇,二者來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虧殺你這兩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裡,官人好與老身做個主人,拿出些銀子買些酒食來,與娘子澆澆手,如何?」西門慶道:「小人也見不到這裡,有銀子在此。」便向茄袋裡取出來,約有一兩一塊,遞與王婆,交備辦酒食。那婦人便道: 「不消生受。」口裡說著恰不動身。王婆接了銀子,臨出門便道:「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來。」那婦人道:「乾娘免了罷。」卻亦不動身。王婆便出門去了,丟下西門慶和那婦人在屋裡。 這西門慶一雙眼不轉睛,只看著那婦人。那婆娘也把眼來偷睃西門慶,又低著頭做生活。不多時,王婆買了見成肥鵝燒鴨、熟肉鮮鮓、細巧果子,歸來盡把盤碟盛了,擺在房裡桌子上。看那婦人道:「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吃一杯兒酒。」那婦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卻不當。」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一面將盤饌卻擺在面前,三人坐下,把酒來斟。西門慶拿起酒盞來道:「乾娘相待娘子滿飲幾杯。」婦人謝道:「奴家量淺,吃不得。」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吃兩盞兒。」那婦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萬福。西門慶拿起箸來說道:「乾娘替我勸娘子些菜兒。」那婆子揀好的遞將過來與婦人吃。一連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燙酒來。西門慶道:「小人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婦人低頭應道:「二十五歲。」西門慶道:「娘子到與家下賤內同庚,也是庚辰屬龍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時。」婦人又回應道:「將天比地,折殺奴家。」王婆便插口道:「好個精細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針線。諸子百家,雙陸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筆好寫。」西門慶道:「卻是那裡去討。」王婆道:「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許多,那裡討得一個似娘子的?」西門慶道:「便是這等,一言難盡。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好的在家裡。」王婆道:「大官人先頭娘子須也好。」西門慶道:「休說!我先妻若在時,卻不恁的家無主,屋到豎。如今身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婆子嘈道:「連我也忘了,沒有大娘子得幾年了?」西門慶道:「說不得,小人先妻陳氏,雖是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沒了,已過三年來。今繼娶這個賤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裡的勾當都七顛八倒。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來?在家裡時,便要嘔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頭娘子並如今娘子,也沒這大娘子這手針線,這一表人物。」西門慶道:「便是房下們也沒這大娘子一般兒風流。」那婆子笑道:「官人,你養的外宅東街上住的,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西門慶道:「便是唱慢曲兒的張惜春。我見他是路歧人,不喜歡。」婆子又道: 「官人你和勾欄中李嬌兒卻長久。」西門慶道:「這個人見今已娶在家裡。若得他會當家時,自冊正了他。」王婆道:「與卓二姐卻相交得好?」西門慶道:「卓丟兒別要說起,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來得了個細疾,卻又沒了。」婆子道:「耶嚛,耶嚛!若有似大娘子這般中官人意的,來宅上說,不妨事麽?」西門慶道: 「我的爹娘俱已沒了,我自主張,誰敢說個不字?」王婆道:「我自說耍,急切便那裡有這般中官人意的?」西門慶道:「做甚麼便沒?只恨我夫妻緣分上薄,自不撞著哩。」西門慶和婆子一遞一句說了一回。王婆道:「正好吃酒,卻又沒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撥,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西門慶便向茄袋內,還有三四兩散銀子,都與王婆,說道:「乾娘,你拿了去,要吃時只顧取來,多的乾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謝了起身。睃那粉頭時,三鐘酒下肚,哄動春心,又自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了,只低了頭不起身。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緣相湊遇風流。王婆貪賄無他技,一味花言巧舌頭。

译文

诗曰: 乍对不相识,徐思似有情。杯前交一面,花底恋双睛。 傞俹惊新态,含胡问旧名。影含今夜烛,心意几交横。 话说西门庆央王婆,一心要会那雌儿一面,便道:「干娘,你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我便送十两银子与你。」王婆道:「大官人,你听我说:但凡『挨光』的两个字最难。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了。要五件事俱全,方才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驴大行货;第三要邓通般有钱;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绵里针一般软款忍耐;第五要闲工夫。此五件,唤做『潘驴邓小闲』。都全了,此事便获得著。」西门庆道:「实不瞒你说,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虽比不得潘安,也充得过;第二件,我小时在三街两巷游串,也曾养得好大龟;第三,我家里也有几贯钱财,虽不及邓通,也颇得过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顿,休想我回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闲工夫,不然如何来得恁勤。干娘,你自作成,完备了时,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说五件事都全,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打搅,也多是成不得。」西门庆道:「且说,甚么一件事打搅?」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难,十分,有使钱到九分九厘,也有难成处。我知你从来悭吝,不肯胡乱便使钱,只这件打搅。」西门庆道:「这个容易,我只听你言语便了。」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钱时,老身有一条妙计,须交大官人和这雌儿会一面。」西门庆道:「端的有甚妙计?」王婆笑道:「今日晚了,且回去,过半年三个月来商量。」西门庆央及道:「干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则个,恩有重报。」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却又慌了。老身这条计,虽然入不得武成王庙,端的强似孙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著。今日实对你说了罢:这个雌儿来历,虽然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会一手好弹唱,针指女工,百家歌曲,双陆象棋,无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莲,娘家姓潘,原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卖在张大户家学弹唱。后因大户年老,打发出来,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与了他为妻。这雌儿等闲不出来,老身无事常过去与他闲坐。他有事亦来请我理会,他也叫我做干娘。武大这两日出门早。大官人如干此事,便买一匹蓝绸、一匹白绸、一匹白绢,再用十两好绵,都把来与老身。老身却走过去问他借历日,央及他拣个好日期,叫个裁缝来做。他若见我这般说,拣了日期,不肯与我来做时,此事便休了;他若欢天喜地说:『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缝,这光便有一分了。我便请得他来做,就替我缝,这光便二分了。他若来做时,午间我却安排些酒食点心请他吃。他若说不便当,定要将去家中做,此事便休了;他不言语吃了时,这光便有三分了。这一日你也莫来,直至第三日,晌午前后,你整整齐齐打扮了来,以咳嗽为号,你在门前叫道:『怎的连日不见王干娘?我买盏茶吃。』我便出来请你入房里坐吃茶。他若见你便起身来,走了归去,难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了。他若见你入来,不动身时,这光便有四分了。坐下时,我便对雌儿说道:『这个便是与我衣服施主的官人,亏杀他。』我便夸大官人许多好处,你便卖弄他针指。若是他不来兜揽答应时,此事便休了;他若口中答应与你说话时,这光便有五分了。我便道:『却难为这位娘子与我作成出手做,亏杀你两施主,一个出钱,一个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做个主人替娘子浇浇手。』你便取银子出来,央我买。若是他便走时,难道我扯住他?此事便休了。他若是不动身时,事务易成,这光便有六分了。我却拿银子,临出门时对他说:『有劳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了家去,我终不成阻挡他?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又好了,这光便有七分了。待我买得东西提在桌子上,便说:『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去,且吃一杯儿酒,难得这官人坏钱。』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了,此事便休了。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了,这光便有八分了。待他吃得酒浓时,正说得入港,我便推道没了酒,再交你买,你便拿银子,又央我买酒去并果子来配酒。我把门拽上,关你两个在屋里。他若焦燥跑了归去时,此事便休了;他若由我拽上门,不焦躁时,这光便有九分,只欠一分了。只是这一分倒难。大官人你在房里,便著几句甜话儿说入去,却不可燥暴,便去动手动脚打搅了事,那时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向桌子上拂落一双箸下去,只推拾箸,将手去他脚上捏一捏。他若闹将起来,我自来搭救。此事便休了,再也难成。若是他不做声时,此事十分光了。这十分光做完备,你怎的谢我?」西门庆听了大喜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干娘你这条计,端的绝品好妙计!」王婆道:「却不要忘了许我那十两银子。」西门庆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干娘几时可行?」婆道:「只今晚来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过去问他借历日,细细说与他。你快使人送将绸绢绵子来,休要迟了。」西门庆道: 「干娘,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于是作别了王婆,离了茶肆,就去街上买了绸绢三匹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了玳安儿用毡包包了,一直送入王婆家来。王婆欢喜收下,打发小厮回去。正是: 巫山云雨几时就,莫负襄王筑楚台。 当下王婆收了绸绢绵子,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来。那妇人接著,走去楼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这两日不过贫家吃茶?」那妇人道:「便是我这几日身子不快,懒走动的。」王婆道:「娘子家里有历日,借与老身看一看,要个裁衣的日子。」妇人道:「干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时有些山高水低,我儿子又不在家。」妇人道:「大哥怎的一向不见?」王婆道:「那厮跟了个客人在外边,不见个音信回来,老身日逐耽心不下。」妇人道:「大哥今年多少年纪?」王婆道:「那厮十七岁了。」妇人道:「怎的不与他寻个亲事,与干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这等说,家中没人。待老身东楞西补的来,早晚要替他寻下个儿。等那厮来,却再理会。见如今老身白日黑夜只发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只害疼,一时先要预备下送终衣服。难得一个财主官人,常在贫家吃茶,但凡他宅里看病,买使女,说亲,见老身这般本分,大小事儿无不管顾老身。又布施了老身一套送终衣料,绸绢表里俱全,又有若干好绵,放在家里一年有余,不能够做得。今年觉得好生不济,不想又撞著闰月,趁著两日倒闲,要做又被那裁缝勒掯,只推生活忙,不肯来做。老身说不得这苦也!」那妇人听了笑道:「只怕奴家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时,奴这几日倒闲,出手与干娘做如何?」那婆子听了,堆下笑来说道:「若得娘子贵手做时,老身便死也得好处去。久闻娘子好针指,只是不敢来相央。」那妇人道:「这个何妨!既是许了干娘,务要与干娘做了,将历日去交人拣了黄道好日,奴便动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诗词百家曲儿内字样,你不知识了多少,如何交人看历日?」妇人微笑道:「奴家自幼失学。」婆子道:「好说,好说。」便取历日递与妇人。妇人接在手内,看了一回,道:「明日是破日,后日也不好,直到外后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过历头来挂在墙上,便道:「若得娘子肯与老身做时,就是一点福星。何用选日?老身也曾央人看来,说明日是个破日,老身只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那妇人道:「归寿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胆大,只是明日起动娘子,到寒家则个。」妇人道:「何不将过来做?」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门首没人。」妇人道:「既是这等说,奴明日饭后过来。」那婆子千恩万谢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话,约定后日准来。当夜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内干净,预备下针线,安排了茶水,在家等候。且说武大吃了早饭,挑著担儿自出去了。那妇人把帘儿挂了,吩咐迎儿看家,从后门走过王婆家来。那婆子欢喜无限,接入房里坐下,便浓浓点一盏胡桃松子泡茶与妇人吃了。抹得桌子干净,便取出那绸绢三匹来。妇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缝将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指!」那妇人缝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请他,又下了一箸面与那妇人吃。再缝一歇,将次晚来,便收拾了生活,自归家去。恰好武大挑担儿进门,妇人拽门下了帘子。武大入屋里,看见老婆面色微红,问道:「你那里来?」妇人应道:「便是间壁干娘央我做送终衣服,日中安排些酒食点心请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才是,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甚么,便搅挠他。你明日再去做时,带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不肯交你还礼时,你便拿了生活来家,做还与他便了。」正是: 阿母牢笼设计深,大郎愚卤不知音。带钱买酒酬奸诈,却把婆娘自送人。 妇人听了武大言语,当晚无话。 次日饭后,武大挑担儿出去了,王婆便踅过来相请。妇人去到他家屋里,取出生活来,一面缝来。王婆忙点茶来与他吃了茶。看看缝到日中,那妇人向袖中取出三百文钱来,向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盏酒吃。」王婆道:「啊呀,那里有这个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钱,婆子的酒食,不到吃伤了哩!」那妇人道:「却是拙夫吩咐奴来,若是干娘见外时,只是将了家去,做还干娘便了。」那婆子听了道:「大郎直恁地晓事!既然娘子这般说时,老身且收下。」这婆子生怕打搅了事,自又添钱去买好酒好食来,殷勤相待。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人,由你十分精细,被小意儿纵十个九个著了道儿。这婆子安排了酒食点心,和那妇人吃了。再缝了一歇,看看晚来,千恩万谢归去了。 话休絮烦。第三日早饭后,王婆只张武大出去了,便走过后后门首叫道:「娘子,老身大胆。」那妇人从楼上应道:「奴却待来也。」两个厮见了,来到王婆房里坐下,取过生活来缝。那婆子点茶来吃,自不必说。妇人看看缝到晌午前后。却说西门庆巴不到此日,打选衣帽齐齐整整,身边带著三五两银子,手里拿著洒金川扇儿,摇摇摆摆迳往紫石街来。到王婆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那婆子瞧科,便应道:「兀的谁叫老娘?」西门庆道:「是我。」那婆子赶出来看了,笑道:「我只道是谁,原来是大官人!你来得正好,且请入屋里去看一看。」把西门庆袖子只一拖,拖进房里来,对那妇人道:「这个便是与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门庆睁眼看著那妇人: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便把头低了。这西门庆连忙向前屈身唱喏。那妇人随即放下生活,还了万福。王婆便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得做,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道:「这位娘子,传得这等好针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妇人低头笑道:「官人休笑话。」西门庆故问王婆道:「干娘,不敢动问,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王婆道:「你猜。」西门庆道:「小人如何猜得著?」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与妇人对面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罢,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西门庆道: 「就是那日在门首叉竿打了我的?倒不知是谁家宅上娘子?」妇人分外把头低了一低,笑道:「那日奴误冲撞,官人休怪!」西门庆连忙应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这位,却是间壁武大娘子。」西门庆道:「原来如此,小人失瞻了。」王婆因望妇人说道:「娘子你认得这位官人么?」妇人道:「不识得。」婆子道: 「这位官人,便是本县里一个财主,知县相公也和他来往,叫做西门大官人。家有万万贯钱财,在县门前开生药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成仓,黄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放光的是宝,也有犀牛头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家大娘子,也是我说的媒,是吴千户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因问:「大官人,怎的不过贫家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上学堂。不是也请干娘说媒,他那边有了个文嫂儿来讨帖儿,俺这里又使常在家中走的卖翠花的薛嫂儿,同做保山,说此亲事。干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来请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这媒人们都是狗娘养下来的,他们说亲时又没我,做成的熟饭儿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当行压当行。到明日娶过了门时,老身胡乱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讨得一张半张桌面,到是正经。怎的好和人斗气?」两个一递一句说了一回。婆子只顾夸奖西门庆,口里假嘈,那妇人便低了头缝针线。 水性从来是女流,背夫常与外人偷。金莲心爱西门庆,淫荡春心不自由。 西门庆见金莲有几分情意欢喜,恨不得就要成双。王婆便去点两盏茶来,递一盏西门庆,一盏与妇人,说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著西门庆,把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已知有五分光了。自古「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来,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请。一者缘法撞遇,二者来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烦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钱的,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亏杀你这两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烦,难得这位娘子在这里,官人好与老身做个主人,拿出些银子买些酒食来,与娘子浇浇手,如何?」西门庆道:「小人也见不到这里,有银子在此。」便向茄袋里取出来,约有一两一块,递与王婆,交备办酒食。那妇人便道: 「不消生受。」口里说著恰不动身。王婆接了银子,临出门便道:「有劳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来。」那妇人道:「干娘免了罢。」却亦不动身。王婆便出门去了,丢下西门庆和那妇人在屋里。 这西门庆一双眼不转睛,只看著那妇人。那婆娘也把眼来偷睃西门庆,又低著头做生活。不多时,王婆买了见成肥鹅烧鸭、熟肉鲜鲊、细巧果子,归来尽把盘碟盛了,摆在房里桌子上。看那妇人道:「娘子且收拾过生活,吃一杯儿酒。」那妇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却不当。」那婆子道:「正是专与娘子浇手,如何却说这话?」一面将盘馔却摆在面前,三人坐下,把酒来斟。西门庆拿起酒盏来道:「干娘相待娘子满饮几杯。」妇人谢道:「奴家量浅,吃不得。」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那妇人一面接酒在手,向二人各道了万福。西门庆拿起箸来说道:「干娘替我劝娘子些菜儿。」那婆子拣好的递将过来与妇人吃。一连斟了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烫酒来。西门庆道:「小人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低头应道:「二十五岁。」西门庆道:「娘子到与家下贱内同庚,也是庚辰属龙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时。」妇人又回应道:「将天比地,折杀奴家。」王婆便插口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拆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王婆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许多,那里讨得一个似娘子的?」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在家里。」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也好。」西门庆道:「休说!我先妻若在时,却不恁的家无主,屋到竖。如今身边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婆子嘈道:「连我也忘了,没有大娘子得几年了?」西门庆道:「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头娘子并如今娘子,也没这大娘子这手针线,这一表人物。」西门庆道:「便是房下们也没这大娘子一般儿风流。」那婆子笑道:「官人,你养的外宅东街上住的,如何不请老身去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唱慢曲儿的张惜春。我见他是路歧人,不喜欢。」婆子又道: 「官人你和勾栏中李娇儿却长久。」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已娶在家里。若得他会当家时,自册正了他。」王婆道:「与卓二姐却相交得好?」西门庆道:「卓丢儿别要说起,我也娶在家做了第三房。近来得了个细疾,却又没了。」婆子道:「耶𪠸,耶𪠸!若有似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西门庆道: 「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王婆道:「我自说耍,急切便那里有这般中官人意的?」西门庆道:「做甚么便没?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自不撞著哩。」西门庆和婆子一递一句说了一回。王婆道:「正好吃酒,却又没了。官人休怪老身差拨,买一瓶儿酒来吃如何?」西门庆便向茄袋内,还有三四两散银子,都与王婆,说道:「干娘,你拿了去,要吃时只顾取来,多的干娘便就收了。」那婆子谢了起身。睃那粉头时,三钟酒下肚,哄动春心,又自两个言来语去,都有意了,只低了头不起身。正是: 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缘相凑遇风流。王婆贪贿无他技,一味花言巧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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