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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巻一百零三 萬石張叔列傳 第四十三

原文

__TOC__ ==萬石君== 萬石君名奮,其父趙人也,姓石氏。趙亡,徙居温。髙祖東撃項籍,過河内,時奮年十五,爲小吏,侍髙祖。髙祖與語,愛其恭敬,問曰:「若何有?」對曰:「奮獨有母,不幸失明。家貧。有姊,能鼓琴。」髙祖曰:「若能從我乎?」曰:「-{願}-盡力。」-{於}-是髙祖召其姊爲美人,以奮爲中涓,受書謁,徙其家長安中戚-{里}-,以姊爲美人故也。其官至孝文時,積功勞至大中大夫。無文學,恭謹無與比。 文帝時,東陽侯張相如爲太子太傅,免。選可爲傅者,皆推奮,奮爲太子太傅。及孝景即位,以爲九卿;迫近,憚之,徙奮爲諸侯相。奮長子建,次子甲,次子乙,次子慶,皆以馴行孝謹,官皆至二千石。-{於}-是景帝曰:「石君及四子皆二千石,人臣尊寵乃集其門。」號奮爲萬石君。 孝景帝季年,萬石君以上大夫祿歸老-{于}-家,以歳時爲朝臣。過宮門闕,萬石君必下車趨,見路馬必式焉。子孫爲小吏,來歸謁,萬石君必朝服見之,不名。子孫有過失,不譙讓,爲便坐,對案不食。然-{後}-諸子相責,因長老肉袒固謝罪,改之,乃許。子孫勝冠者在側,雖燕居必冠,申申如也。僮-{仆}-訢訢如也,唯謹。上時賜食-{於}-家,必稽首俯伏而食之,如在上前。其執喪,哀戚甚悼。子孫遵教,亦如之。萬石君家以孝謹聞乎郡國,雖齊魯諸儒質行,皆自以爲不及也。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以文學獲罪。皇太-{后}-以爲儒者文多質少,今萬石君家不言而躬行,乃以長子建爲郎中令,少子慶爲内史。 建老白首,萬石君尚無恙。建爲郎中令,毎五日洗沐歸謁親,入子-{舍}-,竊問侍者,取親中帬廁牏,身自浣滌,-{復}-與侍者,不敢令萬石君知,以爲常。建爲郎中令,事有可言,屛人恣言,極切;至廷見,如不能言者。是以上乃親尊禮之。 萬石君徙居陵-{裏}-。内史慶醉歸,入外門不下車。萬石君聞之,不食。慶恐,肉袒請罪,不許。舉宗及兄建肉袒,萬石君讓曰:「内史貴人,入閭-{里}-,-{里}-中長老皆走匿,而内史坐車中自如,固當!」乃謝罷慶。慶及諸子弟入-{里}-門,趨至家。 萬石君以元朔五年中卒。長子郎中令建哭泣哀思,扶杖乃能行。歳-{餘}-,建亦死。諸子孫-{咸}-孝,然建最甚,甚-{於}-萬石君。 建爲郎中令,書奏事,事下,建讀之,曰:「誤書!『馬』者與尾當五,今乃四,不足一。上譴死矣!」甚惶恐。其爲謹愼,雖他皆如是。 萬石君少子慶爲太-{仆}-,-{御}-出,上問車中-{幾}-馬,慶以策數馬畢,舉手曰:「六馬。」慶-{於}-諸子中最爲簡易矣,然猶如此。爲齊相,舉齊國皆慕其家行,不言而齊國大治,爲立石相祠。 元狩元年,上立太子,選群臣可爲傅者,慶自沛守爲太子太傅,七歳遷爲-{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丞相有罪,罷。-{制}-詔-{御}-史:「萬石君先帝尊之,子孫孝,其以-{御}-史大夫慶爲丞相,封爲牧丘侯。」是時漢方南誅兩越,東撃朝鮮,北逐匈奴,西伐大宛,中國多事。天子巡狩海内,修上古神祠,封禪,興禮樂。公家用少,桑弘羊等致利,王温舒之屬峻法,兒寬等推文學至九卿,更進用事,事不關決-{於}-丞相,丞相醇謹而已。在位九歳,無能有所匡言。嘗欲請治上近臣所忠、九卿-{咸}-宣罪,不能服,反受其過,贖罪。 元封四年中,關東流民二百萬口,無名數者四十萬,公卿議欲請徙流民-{於}-邊以-{適}-之。上以爲丞相老謹,不能與其議,乃賜丞相告歸,而案-{御}-史大夫以下議爲請者。丞相慚不任職,乃上書曰:「慶幸得待罪丞相,罷駑無以輔治,城郭倉庫空虚,民多流亡,罪當伏斧質,上不忍致法。-{願}-歸丞相侯印,乞骸骨歸,避賢者路。」天子曰:「倉廩既空,民貧流亡,而君欲請徙之,搖蕩不安,動危之,而辭位,君欲安歸難乎?」以書讓慶,慶甚慚,遂-{復}-視事。 慶文深審謹,然無他大略,爲百姓言。-{後}-三歳-{餘}-,太初二年中,丞相慶卒,謚爲恬侯。慶中子德,慶愛用之,上以德爲嗣,代侯。-{後}-爲太常,坐法當死,贖免爲庶人。慶方爲丞相,諸子孫爲吏更至二千石者十三人。及慶死-{後}-,稍以罪去,孝謹益衰矣。 ==建陵侯== 建陵侯衞綰者,代大陵人也。綰以戲車爲郎,事文帝,功次遷爲中郎將,醇謹無他。孝景爲太子時,召上左右飲,而綰稱病不行。文帝且崩時,屬孝景曰:「綰長者,善遇之。」及文帝崩,景帝立,歳-{餘}-不噍呵綰,綰日以謹力。 景帝幸上林,詔中郎將參乘,還而問曰:「君知所以得參乘乎?」綰曰:「臣從車士幸得以功次遷爲中郎將,不自知也。」上問曰:「吾爲太子時召君,君不肯來,何也?」對曰:「死罪,實病!」上賜之劍。綰曰:「先帝賜臣劍凡六,劍不敢奉詔。」上曰:「劍,人之所施易,獨至今乎?」綰曰:「具在。」上使取六劍,劍尚盛,未嘗服也。郎官有譴,常蒙其罪,不與他將爭;有功,常讓他將。上以爲廉,忠實無他腸,乃拜綰爲河閒王太傅。呉楚反,詔綰爲將,將河閒兵撃呉楚有功,拜爲中尉。三歳,以軍功,孝景前六年中封綰爲建陵侯。 其明年,上廢太子,誅栗卿之屬。上以爲綰長者,不忍,乃賜綰告歸,而使郅都治捕栗氏。既已,上立膠東王爲太子,召綰,拜爲太子太傅。久之,遷爲-{御}-史大夫。五歳,代桃侯-{舍}-爲丞相,朝奏事如職所奏。然自初官以至丞相,終無可言。天子以爲敦厚,可相少主,尊寵之,賞賜甚多。 爲丞相三歳,景帝崩,武帝立。建元年中,丞相以景帝疾時諸官囚多坐不辜者,而君不任職,免之。其-{後}-綰卒,子信代。坐酎金失侯。 塞侯直不疑者,南陽人也。爲郎,事文帝。其同-{舍}-有告歸,誤持同-{舍}-郎金去,已而金主覺,妄意不疑,不疑謝有之,買金償。而告歸者來而歸金,而前郎亡金者大慚,以此稱爲長者。文帝稱舉,稍遷至太中大夫。朝廷見,人或毀曰:「不疑狀貌甚美,然獨無柰其善盜嫂何也!」不疑聞,曰:「我乃無兄。」然終不自明也。 呉楚反時,不疑以二千石將兵撃之。景帝-{後}-元年,拜爲-{御}-史大夫。天子修呉楚時功,乃封不疑爲塞侯。武帝建元年中,與丞相綰倶以過免。 不疑學老子言。其所臨,爲官如故,唯恐人知其爲吏跡也。不好立名稱,稱爲長者。不疑卒,子相如代。孫望,坐酎金失侯。 郎中令周文者,名仁,其先故任城人也。以醫見。景帝爲太子時,拜爲-{舍}-人,積功稍遷,孝文帝時至太中大夫。景帝初即位,拜仁爲郎中令。 仁爲人陰重不泄,常衣敝補衣溺袴,期爲不絜淸,以是得幸。景帝入臥内,-{於}--{後}-宮祕戲,仁常在旁。至景帝崩,仁尚爲郎中令,終無所言。上時問人,仁曰:「上自察之。」然亦無所毀。以此景帝再自幸其家。家徙陽陵。上所賜甚多,然常讓,不敢受也。諸侯群臣賂遺,終無所受。 武帝立,以爲先帝臣,重之。仁乃病免,以二千石祿歸老,子孫-{咸}-至大官矣。 ==張叔== -{御}-史大夫張叔者,名歐,安丘侯説之庶子也。孝文時以治刑名言事太子。然歐雖治刑名家,其人長者。景帝時尊重,常爲九卿。至武帝元朔四年,韓安國免,詔拜歐爲-{御}-史大夫。自歐爲吏,未嘗言案人,專以誠長者處官。官屬以爲長者,亦不敢大欺。上具獄事,有可卻,卻之;不可者,不得已,爲涕泣-{面}-對而封之。其愛人如此。 老病甐,請免。-{於}-是天子亦策罷,以上大夫祿歸老-{于}-家。家-{於}-陽陵。子孫-{咸}-至大官矣。 ==贊== 太史公曰:仲尼有言曰「君子欲訥-{於}-言而敏-{於}-行」,其萬石、建陵、張叔之謂邪?是以其教不肅而成,不嚴而治。塞侯微巧,而周文處讇君子譏之,爲其近-{於}-佞也。然斯可謂篤行君子矣! ==索隱述贊== 萬石孝謹,自家形國。郎中數馬,内史匍匐。綰無他腸,塞有陰德。刑名張歐,垂涕恤獄。敏行訥言,倶嗣芳躅。

译文

【万石君】 万石君名叫石奋,他的父亲是赵国人,姓石氏。赵国灭亡以后,举家迁徙到温县居住。高祖东进攻打项籍时,经过河内郡,当时石奋年方十五岁,做个小吏,侍奉高祖左右。高祖与他交谈,喜爱他恭敬谨慎的举止,问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石奋回答说:"小人只有母亲一人,不幸双目失明。家境贫寒。还有个姐姐,擅长弹琴。"高祖说:"你愿意跟随我吗?"石奋说:"愿意为您尽心效力。"于是高祖便召纳他的姐姐做了美人,任命石奋为中涓,负责接收文书、传达谒见,又把他的家人迁到长安城中的戚里居住,这都是因为他姐姐做了美人的缘故。他的官位一直做到孝文帝时,累积功劳升迁至大中大夫。他没有什么文才学问,唯独恭敬谨慎的品行,无人能与他相比。 文帝在位时,东阳侯张相如担任太子太傅,后被免职。朝廷挑选可以接任太傅之人,众人都推举石奋,石奋于是做了太子太傅。等到孝景帝即位以后,任命他为九卿之一;因为与皇帝过于亲近,景帝对他心存忌惮,便调任他做诸侯国相。石奋的长子石建,次子石甲,又次子石乙,又次子石庆,个个都以温顺孝顺、恭谨守礼著称,官位都做到了二千石。景帝因此说:"石君与他四个儿子都官至二千石,做臣子的尊荣宠遇竟然都聚集在他一家门中了。"于是便称石奋为"万石君"。 孝景帝晚年,万石君以上大夫的俸禄告老还乡,只在每年特定的时节以朝臣的身份入朝。每逢经过宫门殿阙,万石君必定下车快步而行,见到宫中所养的御马也必定俯身行礼。子孙们做小吏,回家来拜见他,万石君必定穿戴整齐的朝服接见,从不直呼他们的名字。子孙们若有过失,他也不加以责骂训斥,只是退到偏坐之处,对着食案不肯进食。这样一来,诸子便会互相责备,然后由家中的长辈袒露上身、再三请罪,表示要痛改前非,万石君这才答应重新进食。子孙中已经行过加冠礼、成年的人若在身边侍立,即便是在家中闲居,万石君也必定衣冠整齐,举止庄重恭敬。家中的僮仆也都和睦融洽,处处恭谨小心。皇上有时赏赐食物到家中,万石君必定叩头俯伏才敢进食,就像皇上亲自在跟前一样恭敬。他为亲人守丧之时,哀痛悲伤到了极点。子孙们遵循他的教诲,也都是如此。万石君一家凭借孝顺恭谨闻名于各郡国,即便是齐鲁一带那些以品行朴实著称的儒生们,也都自愧不如。 建元二年,郎中令王臧因通晓文献典籍而获罪。皇太后认为儒生大多只是空谈多而实际德行少,如今万石君一家不必多言便能身体力行,于是便任命长子石建为郎中令,小儿子石庆为内史。 石建年事已高,须发皆白,而万石君尚且身体康健。石建担任郎中令,每隔五天休沐归家探望父亲,进入父亲的居室后,总要悄悄询问侍从,取来父亲贴身的内衣、便器之类,亲自动手清洗干净,再交还给侍从,从不敢让万石君知道此事,每次都是如此,习以为常。石建担任郎中令时,遇有可以进言的事情,便会屏退左右,畅所欲言,言辞极为恳切;可是等到正式在朝堂之上觐见皇上时,却又表现得好像不善言辞一般。皇上正因为如此才亲自尊崇礼遇他。 万石君后来迁居到陵里。内史石庆有一次喝醉了酒回家,进了外门却没有下车。万石君听说此事,便不肯进食。石庆惶恐不安,袒露上身向父亲请罪,万石君不肯宽恕。全家族人以及兄长石建也都袒露上身跟着请罪,万石君这才责备道:"内史身份尊贵,进入乡里之中,乡里的父老长辈们都要退避躲藏,可内史却安坐在车中,神情自若,这本就是应当有的礼数吗!"这才让石庆离去。此后石庆和诸位子弟每次进入里门,都要快步疾行赶回家中。 万石君在元朔五年中去世。长子郎中令石建哭泣悲痛,需要扶着拐杖才能行走。一年多以后,石建也去世了。石家的子孙们都很孝顺,但石建最为突出,甚至超过了万石君本人。 石建担任郎中令时,有一次上书奏事,奏章批下来以后,石建重新阅读一遍,说:"写错了!'马'字加上尾巴那一竖,笔画应当是五画,如今只写了四画,少了一画。皇上若因此责怪下来,我便是死罪了!"惶恐不安到了极点。他的谨慎小心,其他事情也大都是如此。 万石君的小儿子石庆担任太仆,有一次为皇上驾车出行,皇上问车上共套了几匹马,石庆用马鞭一一点数完毕,才举手回答说:"六匹马。"石庆在诸位兄弟之中算是性情最为简易随和的了,可谨慎到这个地步。他担任齐国国相时,齐国上下都仰慕效法石家的品行家风,不需多加号令,齐国便已大治,百姓还为他立了生祠石相祠。 元狩元年,皇上册立太子,从群臣中挑选可以担任太傅的人,石庆便从沛郡太守之职升任太子太傅,七年之后又升迁为御史大夫。 元鼎五年秋天,丞相获罪,被罢免。皇帝下诏给御史说:"万石君生前深受先帝敬重,子孙又都孝顺谨慎,如今便任命御史大夫石庆为丞相,封他为牧丘侯。"当时汉朝正南征两越,东讨朝鲜,北逐匈奴,西伐大宛,国中多事繁忙。天子巡视四方,修缮上古的神祠,举行封禅大典,兴办礼乐制度。国库用度不足,桑弘羊等人便设法开辟财源以增加国库收入,王温舒之流以峻刻的法令治理,儿宽等人则凭借通晓经术文献升至九卿之位,这些人相继当权任事,国家大事已不再取决于丞相,丞相不过是恪守本分、老实谨慎罢了。石庆在丞相任上九年,始终未能提出什么匡正时弊的建言。他曾经打算奏请治罪皇上身边的近臣所忠、以及九卿之一咸宣的罪过,却未能使人信服,反倒自己因此获罪,最终只得纳粟赎罪。 元封四年间,关东地区流民多达二百万口,其中没有户籍登记的流民有四十万人,公卿大臣商议想要奏请将流民迁徙到边疆去,以此惩处流民、充实边地。皇上认为丞相年老谨慎,不便让他参与这类议事,便赐丞相告假归家休养,转而追查御史大夫以下参与提出此议的官员的责任。丞相因此深感惭愧,觉得自己不能胜任职守,便上书说:"我石庆有幸忝居丞相之位,才能驽钝,无力辅佐治理国事,如今城郭仓库空虚,百姓大多流离失所,罪本应当受斧钺之诛,只是陛下不忍心加以严惩。臣愿意归还丞相的侯印,乞求告老还乡,为贤能之士让出仕进之路。"天子回复说:"如今仓廪已经空虚,百姓贫困流亡,你却想要奏请将他们迁徙边疆,这样只会动摇人心、加剧不安,反倒使局势更加危险,可你却在此时想要辞去官位,你这是想把眼前的艰难都推给谁来承担呢?"天子用这番话责备石庆,石庆深感惭愧,于是又重新回去处理政事。 石庆行事深文周纳、审慎周密,却没有什么其他的宏图大略,也很少为百姓仗义执言。此后三年多,太初二年间,丞相石庆去世,谥号为恬侯。石庆排行居中的儿子石德,最受石庆的宠爱器重,皇上便让石德承袭爵位,接替侯位。后来石德担任太常,因触犯法令本应处死,后来纳粟赎罪,被贬为平民百姓。当石庆担任丞相之时,石家子孙做官做到二千石的多达十三人。等到石庆去世以后,子孙们渐渐因为各种罪过被免官,石家孝顺谨慎的家风也就日渐衰落了。 【建陵侯】 建陵侯卫绾是代地大陵人。卫绾凭借善于驾驭戏车的技艺做了郎官,侍奉文帝,凭积累的功劳逐渐升迁为中郎将,为人淳厚谨慎,没有其他特别的才能。孝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曾召集皇上身边的近臣一同饮宴,卫绾却称病没有前往。文帝临终之时,嘱托孝景帝说:"卫绾是位忠厚长者,你要好好对待他。"等到文帝驾崩、景帝即位以后,一年多的时间里景帝都没有对卫绾有任何呵斥苛责,卫绾也因此一天比一天更加谨慎勤勉。 景帝有一次驾临上林苑,下诏命中郎将卫绾陪乘,回宫以后问他:"你知道自己为何能够陪乘吗?"卫绾说:"臣从一名普通的车士,凭着累积的功劳次第升迁做了中郎将,实在不知道陛下为何特意选臣陪乘。"皇上又问:"我做太子的时候曾召你来饮宴,你却不肯前来,这是为什么呢?"卫绾回答说:"死罪,臣当时确实是病了!"皇上便赐给他一柄宝剑。卫绾说:"先帝已经先后赐给臣六柄宝剑了,臣实在不敢再奉命领受这柄剑。"皇上说:"宝剑,是人们常常用来交换转赠的物件,难道你至今还留着先帝所赐的那些吗?"卫绾说:"都完好保存着呢。"皇上便命人取来那六柄剑,剑都还装在剑鞘之中,从未曾佩戴使用过。郎官们若有过失被谴责,卫绾常常自己承担罪责,从不与其他将领相互推诿争执;若是立了功劳,又常常谦让给其他将领。皇上因此认为他为人清廉,忠诚老实、心无城府,便任命卫绾为河间王太傅。吴楚七国叛乱时,皇上下诏命卫绾为将领,率领河间的军队攻打吴楚叛军,立下战功,被任命为中尉。三年后,凭借军功,在孝景帝前元六年间被封为建陵侯。 第二年,皇上废黜了太子,诛杀了栗卿一族的党羽。皇上认为卫绾是位忠厚长者,不忍心让他参与此事,便赐卫绾告假归家,另派郅都负责查办、逮捕栗氏一族。事情办完以后,皇上册立胶东王为太子,又召回卫绾,任命他为太子太傅。过了很久,又升迁为御史大夫。五年后,接替桃侯刘舍做了丞相,上朝奏事都能恪尽职守。然而从他初任官职一直到做丞相,始终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称道的建树。天子认为他敦厚老实,可以辅佐年幼的君主,因此十分尊崇宠信他,赏赐也十分丰厚。 卫绾担任丞相三年后,景帝驾崩,武帝即位。建元年间,因为景帝患病期间各官署中许多囚犯是被冤枉定罪的,而身为丞相的卫绾未能尽到职责,便将他免官。此后卫绾去世,儿子卫信承袭爵位。后来因为进献助祭的酎金成色不足而被剥夺了侯爵之位。 塞侯直不疑是南阳人。做郎官,侍奉文帝。他的同舍郎官中有人告假回乡,误将同舍另一位郎官的金钱一并带走了,事后金钱的主人发觉钱财丢失,却错怪到直不疑身上,直不疑也不辩解,承认是自己拿了,便买了金钱赔偿给他。等到那位告假回乡的人回来归还了金钱,先前那位丢失钱财的郎官才大感惭愧,直不疑也因此被人称为忠厚长者。文帝对他称赞举荐,逐渐升迁至太中大夫。有一次上朝觐见时,有人诋毁他说:"直不疑相貌确实堂堂,可惜偏偏拿他与嫂子私通这件事没有办法啊!"直不疑听闻此事,说:"我根本就没有兄长。"可他始终也没有为自己申辩澄清。 吴楚七国叛乱时,直不疑以二千石的官职统兵征讨叛军。景帝后元元年,被任命为御史大夫。天子论定平定吴楚叛乱时的功劳,便封直不疑为塞侯。武帝建元年间,与丞相卫绾一同因为过失被免官。 直不疑研习黄老之学。他所到之处任职,为官行事一如既往,唯恐被人知晓自己为官任事的政绩痕迹。他不喜好博取名声,却被众人称颂为忠厚长者。直不疑去世后,儿子直相如承袭爵位。到了孙子直望这一代,也因为酎金成色不足而被剥夺了侯位。 郎中令周文,名叫周仁,他的祖先原本是任城人。凭借精通医术得以觐见皇帝。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任命他为舍人,累积功劳逐渐升迁,孝文帝在位时官至太中大夫。景帝刚刚即位,便任命周仁为郎中令。 周仁为人深沉持重、守口如瓶,常常穿着破旧打了补丁的衣服和沾湿的裤子,故意表现得不甚洁净的样子,正因如此才得到皇上的宠信。景帝进入内室,在后宫与人私下嬉戏之时,周仁也常常在一旁侍候。一直到景帝驾崩,周仁始终都担任郎中令一职,从来没有向外泄露过什么。皇上有时向他打听别人的事情,周仁总是说:"皇上自己观察判断就是了。"可他也从不因此诋毁诽谤别人。因为这样,景帝还曾两次亲自驾临周仁家中探望。后来周家迁居到阳陵。皇上赏赐给他的东西极多,可他常常辞让,不敢接受。诸侯和群臣馈赠给他的礼物,他也始终一概不受。 武帝即位以后,因为周仁是先帝的旧臣,十分敬重他。周仁后来因病免官,凭借二千石的俸禄告老还乡,他的子孙后来也都做到了大官。 【张叔】 御史大夫张叔,名叫张欧,是安丘侯张说的庶子。孝文帝在位时,他凭借研习刑名法术之学,向太子进言议事。虽然张欧研习的是刑名之学,可他为人却是位忠厚长者。景帝在位时对他十分尊重,常年官居九卿之位。到了武帝元朔四年,韩安国被免职,皇上下诏任命张欧为御史大夫。张欧自从做官以来,从未曾主张过要严加追究他人的罪责,始终以真诚宽厚待人处世。他手下的官吏都认为他是忠厚长者,也不敢过分欺瞒他。皇上把案件的卷宗交给他审理,凡是可以驳回的,他便设法驳回;实在不能驳回的,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往往是流着眼泪、当面向当事人表示歉意,这才勉强定案封奏。他体恤爱护他人之心,竟到了这般地步。 后来他年老多病,请求免官。天子于是也下诏批准他退休,让他以上大夫的俸禄告老还乡。他的家迁居到阳陵。他的子孙后来也都做到了大官。 【太史公曰】 太史公说:孔子曾说过:"君子应当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这大概说的正是万石君、建陵侯、张叔这类人吧?正因如此,他们的教化不必严厉便能有成效,不必苛刻便能使人心归于安定。塞侯直不疑的作为略显机巧,而周文一味逢迎顺从君主的做法,也曾被君子们讥讽,认为这近乎谄媚阿谀了。然而这几位终究还是可以称得上是笃行敦厚的君子啊! 【索隐述赞】万石君一门孝顺谨慎,以一家之德行影响感化了整个国家。郎中令石建为文书上的马字点数忧惧不安,内史石庆则匍匐请罪。卫绾心无城府、忠厚无他,塞侯直不疑暗中积德而不自表。精研刑名之学的张欧,办案时也不禁潸然泪下、体恤囚徒。行事敏捷而言语迟讷,几位先生都堪称继承了先贤的美好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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