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明月Moonrise on the Se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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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回 張順鑿漏海鰍船 宋江三敗高太尉

原文

話說高太尉在濟州城中帥府坐地,喚過王煥等眾節度商議:傳令將各路軍馬,拔寨收入城中。教現在節度使俱各全副披掛,伏於城內;各寨軍士,盡數準備擺列於城中;城上俱各不豎旌旗,只於北門上立黃旗一面,上書「天詔」二字。高俅與天使眾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來。 當日梁山泊中,先差,沒羽箭,張清,將帶五百哨馬,到濟州城邊週迴轉了一遭,望北去了;須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來探了一遭。人報與高太尉,親自臨月城上,女牆邊,左右從者百餘人,大張麾蓋,前設香案,遙望北邊宋江軍馬到來。前面金鼓,五方旌旗,眾頭領簸箕掌,栲栳圈,鴈翅一般,擺列將來。當先為首,宋江,盧俊義,吳用,公孫勝,在馬上欠身,與高太尉聲喏。高太尉見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們罪犯,特來招安,如何披甲前來?」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覆道:「我等大小人員,未蒙恩澤,不知詔意如何?未敢去其介冑。望太尉周全,可盡喚在城百姓耆老,一同聽詔,那時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喚在城耆老百姓,盡都上城聽詔。無移時,紛紛滾滾,盡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見城上百姓老幼擺滿,方纔勒馬向前,鳴鼓一通,眾將下馬;鳴鼓二通,眾將步行到城邊。背後小校,牽著戰馬,離城一箭之地,齊齊地伺候著。鳴鼓三通,眾將在城下拱手,聽城上開讀詔書。那天使讀遍: 制曰:人之本心,本無二端;國之恆道,俱是一理。作善則為良民,造惡則為逆黨。朕聞梁山泊聚眾已久,不蒙善化,未復良心。今差天使頒降詔書,除宋江,盧俊義等大小人眾,所犯過惡,並與赦免。其為首者,詣京謝恩;協隨助者,各歸鄉閭。嗚呼,速霑雨露,以就去邪歸正之心;毋犯雷霆,當效革故鼎新之意。故茲詔示,想宜悉知。 宣和  年  月  日 當時軍師吳用正聽讀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視花榮道:「將軍聽得麼?」卻纔讀罷詔書,花榮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則甚?」搭上箭,拽滿弓,望著那個開詔使臣道:「看花榮神箭!」一箭射中面門,眾人急救。城下眾好漢,一齊叫聲「反!」亂箭望城上射來。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門突出軍馬來。宋江軍中一聲鼓響,一齊上馬便走。城中官軍追趕,約有五六里回來。只聽得後軍砲響,東有李逵,引步軍殺來;西有扈三娘,引馬軍殺來:兩路軍兵,一齊合到。官軍只怕有埋伏,急退時,宋江全夥,卻回身捲殺將來。三面夾攻,城中軍馬大亂,急急奔回,殺死者多。宋江收軍,不教追趕,自回梁山泊去了。 卻說高太尉在濟州寫表,申奏朝廷說:「宋江賊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寫密書,送與蔡太師,童樞密,楊太尉,煩為商議;教太師奏過天子,沿途接應糧草,星夜發兵前來,併力勦捕群賊。 卻說蔡太師收得高太尉密書,逕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聞奏,龍顏不悅云:「此寇數辱朝廷,累犯大逆。」隨即降敕,教諸路各助軍馬,並聽高太尉調遣。楊太尉已知節次失利,再於御營司選撥二將,就於龍猛,虎翼,捧日,忠義四營內,各選精兵五百,共計二千,跟隨兩個上將,去助高太尉殺賊。 這兩員將軍是誰?一個是八十萬禁軍都教頭,官帶左義衛親軍指揮使,護駕將軍丘岳。一個是八十萬禁軍副教頭,官帶右義衛親軍指揮使,車騎將軍周昂。這兩個將軍,累建奇功,名聞海外,深通武藝,威鎮京師;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當時楊太尉點定二將,限目下起身;來辭蔡太師。蔡京吩咐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當重用!」二將辭謝了去。四營內,一個個選揀身長體健,腰細膀闊,山東河北,能登山,慣赴水,那一等精銳軍漢,撥與二將。這丘岳,周昂,辭了眾省院官,去辭楊太尉稟說:「明日出城。」楊太尉各賜與二將五匹好馬,以為戰陣之用。二將謝了太尉,各自回營,收拾起身。次日,軍兵拴著馬行程,都在御營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將,分做四隊:龍猛,虎翼二營一千軍,有二千餘騎軍馬,丘岳總領;捧日,忠義二營一千軍,也有二千餘騎軍馬,周昂總領。又有一千步軍,分與二將隨從。丘岳,周昂到辰牌時分,擺列出城。楊太尉親自在城門上看軍。且休說小校威雄,親隨勇猛,去那兩面繡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著護駕將軍丘岳。怎生打扮,但見: 戴一頂纓撒火、錦兜鍪、雙鳳翅照天盔。 披一副綠絨穿、紅綿套、嵌連環鎖子甲; 穿一領翠沿邊、珠絡縫、荔枝紅、圈金繡戲獅袍; 系一條襯金葉、玉玲瓏、雙獺尾、紅釘盤螭帶。 著一雙簇金線、海驢皮、胡桃紋、抹綠色雲根靴; 彎一張紫檀靶、泥金梢、龍角面、虎筋絃寶雕弓; 懸一壺紫竹桿、朱紅扣、鳳尾翎、狼牙金點鋼箭; 掛一口七星裝、沙魚鞘、賽龍泉、欺巨闕霜鋒劍; 橫一把撒朱纓、水磨杆、龍吞頭、偃月樣三停刀; 騎一匹快登山、能跳澗、背金鞍、搖玉勒胭脂馬。 那丘岳坐在馬上,昂昂奇偉,領著左隊人馬。東京百姓,看了無不喝采。隨後便是右隊,捧日、忠義兩營軍馬,端的整齊,去那兩面繡旗下,一叢戰馬之中,簇擁著車騎將軍周昂。怎生打扮,但見: 戴一頂吞龍頭、撒青纓、珠閃爍爛銀盔; 披一副損鎗尖、壞箭頭、襯香綿熟鋼甲; 穿一領繡牡丹、飛雙鳳、圈金線絳紅袍; 繫一條稱狼腰、宜虎體、嵌七寶麒麟帶; 著一雙起三尖、海獸皮、倒雲根虎尾靴; 彎一張雀畫面、龍角靶、紫綜繡六鈞弓; 攢一壺皁雕翎、鐵木桿、透唐猊鑿子箭; 使一柄欺袁達、賽石丙、劈開山金蘸斧; 駛一匹負千斤、高八尺、能衝陣火龍駒; 懸一條簡銀桿、四方稜、賽金光劈楞簡。 這周昂坐在馬上,停停威猛,領著右隊人馬,來到城邊,與丘岳下馬,來拜辭楊太尉,作別眾官,離了東京,取路望濟州進發。 且說高太尉在濟州,和聞參謀商議:比及添撥得軍馬到來,先使人去近處山林,砍伐木植大樹;附近州縣,拘刷造船匠人,就濟州城外,搭起船場,打造戰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軍士。 濟州城中客店內,歇著一個客人,姓葉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會造船。因來山東,路經梁山泊過,被他那裏小夥頭目,劫了本錢,流落在濟州,不能勾回鄉。聽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進梁山泊,以圖取勝,將紙畫成船樣,來見高太尉。拜罷,稟道:「前者恩相以船征進,為何不能取勝?蓋因船隻皆是各處拘刷將來的,使風搖櫓,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難以用武。葉春今獻一計,若要收伏此寇,必須先造大船數百隻。最大者名為大海鰍船,兩邊置二十四部水軍,船中可容數百人。每軍用十二個人踏動,外用竹笆遮護,可避箭矢,船面上豎立弩樓,另造划車,擺布放於上。如要進發,垛樓上一聲梆子響,二十四部水車,一齊用力踏動,其船如飛,他將何等船隻可以攔當!若是遇著敵軍,船面上伏弩齊發,他將何物可以遮護!其第二等船,名為小海鰍船,兩邊只用十二部水車,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後尾,都釘長釘,兩邊亦立弩樓,仍設遮洋笆片。這船卻行梁山泊小港,當住這廝私路伏兵。若依此計,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高太尉聽說,看了圖樣,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賞了葉春,就著做監造戰船都作頭。連日曉夜催併,砍伐木植,限日定時,要到濟州交納。各路府州縣,均各合用造船物料。如若違限二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若違限五日外者,定依軍令處斬。各處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數多,眾民嗟怨。有詩為證: 井蛙小見豈知天,可慨高俅聽譎言。 畢竟鰍船難取勝,傷財勞眾枉徒然。 且不說葉春監造海鰍等船,卻說各處添撥水軍人等,陸續都到濟州。高太尉分撥各寨節度使下聽調,不在話下。只見門吏報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將到來。」高太尉令眾節度使出城迎接。二將到帥府,參見了太尉,親賜酒食,撫慰已畢。一面差人賞軍,一面管待二將。二將便請太尉將令,引軍出城搦戰。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數日,待海鰍船完備,那時水陸並進,船騎雙行,一鼓可平賊寇。」丘岳、周昂稟道:「某等覷梁山泊草寇,如同兒戲,太尉放心,必然奏凱還京。」高俅道:「二將若果應口,吾當奏知天子前,必當重用。」是日宴散,就帥府前上馬,回歸本寨,且把軍馬屯駐聽調。 不說高太尉催促造船征進,卻說宋江與眾頭領自從濟州城下叫反殺人,奔上梁山泊來,卻與吳用等商議道:「兩次招安,都傷犯了天使,越增的罪惡重了,朝廷必然又差軍馬來。」便差小嘍囉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報。不數日,只見小嘍囉探知備細,報上山來:「高俅近日招募一水軍,叫葉春為作頭,打造大小海鰍船數百隻。東京又新遣差兩個御前指揮,俱到來助戰。一個姓丘名岳,一個姓周名昂,二將英勇。各路又添撥到許多人馬,前來助戰。」宋江便與吳用計議道:「似此大船,飛遊水面,如何破得?」吳用笑道:「有何懼哉!只消得幾個水軍頭領便了。旱路上交鋒,自有猛將應敵。然雖如此,料這等大船,要造必在數旬間,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兩個弟兄去那造船廠裏,先薅惱他一遭,後卻和他慢慢地放對。」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時遷、『金毛犬』段景住,這兩個走一遭。」吳用道:「再叫張青、孫新,扮作拽樹民夫,雜在人叢裏入船廠去。叫顧大嫂、孫二娘,扮做送飯婦人,和一般的婦人,雜將入去。卻叫時遷、段景住相幫。再用張清引軍接應,方保萬全。」前後喚到堂上,各各聽令已了。眾人歡喜無限,分投下山,自去行事。 卻說高太尉曉夜催促,督造船隻,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濟州東路上一帶,都是船廠,趲造大海鰍船百隻,何止匠人數千,紛紛攘攘。那等蠻軍,都拔出刀來,諕嚇民夫,無分星夜,要趲完備。是日,時遷、段景住先到了廠內,兩個商量道:「眼見的孫、張二夫妻,只是去船廠裏放火,我和你也去那裏,不顯我和你高強。我們只伏在這裏左右,等他船廠裏火發,我便卻去城門邊伺候,必然有救軍出來,乘勢閃將入去,就城樓上放起火來。你便卻去城西草料場裏,也放起把火來,教他兩下裏救應不迭。這場驚嚇不小。」兩個自暗暗地相約了,身邊都藏了引火的藥頭,各自去尋個安身之處。卻說張青、孫新兩個來到濟州城下,看見三五百人,拽木頭入船廠裏去。張、孫二人,雜在人叢裏,也去拽木頭,投廠裏去。廠門口約有二百來軍漢,各帶腰刀,手拿棍棒,打著民夫,儘力拖拽入廠裏面交納。團團一遭,都是排柵。前後搭蓋茅草廠屋,有二三百間。張青、孫新入到裏面看時,匠人數千:解板的在一處,釘船的在一處,黏船的在一處:匠人民夫,亂滾滾往人,不記其數。這兩個逕投做飯的笆柵下去躲避。孫二娘、顧大嫂兩個穿了些腌腌臢臢衣服,各提著個飯罐,隨著一般送飯的婦人,打開入去。看看天色漸晚,月色光明,眾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裏掙趲未辦的工程。當時近有二更時分,孫新、張青在左邊船廠裏放火,孫二娘、顧大嫂在右邊船廠裏放火。兩下火起,草屋焰騰騰地價燒起來。船廠內民夫工匠,一齊發喊,拔翻眾柵,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間,忽聽得人報道:「船場裏火起!」急忙起來,差撥官軍,出城救應。丘岳、周昂二將,各引本部軍兵,出城救火。去不多時,城樓上一把火起。高太尉聽了,親自上馬,引軍上城救火時,又見報道:「西草場內又一把火起!」照耀渾如白日。丘、周二將,引軍去西草場中救護時,只聽得鼓聲振地,喊殺連天。原來「沒羽箭」張清,引著五百驃騎將軍,在那裏埋伏,看見丘岳、周昂引軍來救應,張清便直殺將來,正迎著丘岳、周昂軍馬。張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丘岳大怒,拍馬舞刀,直取張清。張清手掿長鎗來迎,不過三合,拍馬便走。丘岳要逞功勞,隨後趕來,大喝:「反賊休走!」張清按住長鎗,輕輕去錦袋內,偷取個石子在手,匠回身軀,看丘岳來得較近,手起喝聲道:「著!」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門,翻身落馬。周昂見了,便和數個牙將,死命來救丘岳。周昂戰住張清,眾將救得丘岳上馬去了。張清與周昂戰不到數合,回馬便走。周昂不趕。張清又回來,卻見王煥、徐京、楊溫、李從吉四路軍到。張清手招引了五百驃騎軍,竟回舊路去了。這裏官軍,恐有伏兵,不敢去趕,自收軍兵回來,且只顧救火。三處火滅,天色已曉。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傷如何。原來那一石子,正打著面門脣口裏,打落了四個牙齒,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著令醫人治療,見丘岳重傷,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喚葉春,吩咐教在意造船征進。船廠四圍,都教節度使下了寨柵,早晚隄備,不在話下。 卻說張青、孫新夫妻四人,俱各歡喜。時遷、段景住兩個,都回舊路:六人已都有部從人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義堂,去說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設宴時遷六人。自此之後,不時間使人探視。 造船將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氣甚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為天助。葉春造船,也都以辦。高太尉催水軍,都要上船,演習本事。大小海鰍等船,陸續下水。城中帥府招募到四山五嶽水手人等,約有一萬餘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學踏車,著一半學放弩箭。不過二十餘日,戰船演習已都完足了。葉春請太尉看船,有詩為證: 自古兵機在速攻,鋒摧師老豈成功。 高俅鹵莽無通變,經歲勞民造戰艟。 是日,高俅引領眾多節度使、軍官頭目,都來看船。把海鰍船三百餘隻,分布水面。選十數隻船,遍插旌旗,篩鑼擊鼓,梆子響處,兩邊水車,一齊踏動,端的是風飛電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飛船隻,此寇將何攔截,此戰必勝。隨取金銀鍛疋,賞賜葉春。其餘人匠,各給盤纏,疏放歸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烏牛、白馬、豬、羊、果品,擺列金、銀、錢、紙,致祭水神。排列已了,眾將請太尉行香。丘岳瘡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張清報讎。當同周昂與眾節度使,一齊都上馬,跟隨高太尉到船邊下馬,隨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讚禮已畢,燒化楮帛,眾將稱賀已了,高俅叫取京師原帶來的歌兒舞女,都令上船作樂侍宴。一面教軍健車船,演習飛走水面,船上笙簫謾品,歌舞悠揚,遊翫終夕不散。當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設席面飲酌,一連三日筵宴,不肯開船。忽有人報道:「梁山泊賊人寫一首詩,貼在濟州城裏土地廟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詩寫道: 幫閒得志一高俅,漫領三軍水上遊。 便有海鰍船萬隻,俱來泊內一齊休。 高太尉看了詩大怒,便要起軍征勦,「若不殺盡賊寇,誓不回軍!」聞參謀諫道:「太尉暫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懼怕,特寫惡言諕嚇,不為大事。消停數日之間,撥定了水陸軍馬,那時征進未遲。目今深冬,天氣和煖,此天子洪福,元帥虎威也。」高俅聽罷甚喜。遂入城中,商議撥軍遣將。旱路上便調周昂、王煥,同領大軍,隨行策應。卻調項元鎮、張開,總領軍馬一萬,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條大路上守住廝殺。原來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蕩蕩,都是蘆葦煙水;近來只有山前這條大路,卻是宋公明方纔新築的,舊不曾有。高太尉教調馬軍先進,截住這條路口。其餘聞參謀、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楊溫、李從吉、長史王瑾、造船人葉春,隨行牙將,大小軍校隨從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進。聞參謀諫道:「主帥只可監督馬軍,陸路進發,不可自登水路,親領險地。」高太尉道:「無傷!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馬,折了許多船隻。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親臨監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與賊人決一死戰,汝不必多言!」聞參謀再不敢開口,只得跟隨高太尉上船。高俅撥三十隻大海鰍船,與先鋒丘岳、徐京、梅展管領,撥五十隻小海鰍船開路,令楊溫同長史王瑾、船匠葉春管領。頭船上立兩面大紅繡旗,上書十四個金字道:「攪海翻江衝巨浪,安邦定國滅洪妖。」中軍船上,卻是高太尉、聞參謀,引著歌兒舞女,自守中軍隊伍。向那三五十隻大海鰍船上,擺開碧油幢、帥字旗、黃鋮白旄、朱幡皁蓋、中軍器械。後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從吉壓陣。此是十一月中時。馬軍得令先行。水軍先鋒丘岳、徐京、梅展三個在頭船上,首先進發,飛雲捲霧,望梁山泊來。但見海鰍船: 前排箭洞,上列弩樓, 衝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鯤鯨之勢。 龍鱗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絞車; 鴈翅齊分,前後列一十八般軍器。 青布織成皁蓋,紫竹製作遮洋。 往來衝擊似飛梭,展轉交鋒欺快馬。 宋江、吳用已知備細,預先布置已定,單等官軍船隻到來。當下三個先鋒,催動船隻,把小海鰍分在兩邊,當住小港;大海鰍船,望中進發。眾軍諸將,正如蟹眼鶴頂,只望前面奔竄,迤邐來到梁山泊深處。隻見遠遠地早有一簇船來,每隻船上,隻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當中坐著一個頭領。前面三隻船上,插著三把白旗,旗上寫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間阮小二,左邊阮小五,右邊阮小七。遠遠地望見明晃晃都是戎裝衣甲,卻原來盡把金銀箔紙糊成的。三個先鋒見了,便叫前船上將火砲、火鎗、火箭,一齊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懼,料著船近,鎗箭射得著時,發聲喊,齊跳下水裏去了。丘岳等奪得三隻空船。又行不過三里來水面,見三隻快船,搶風搖來。頭隻船上,只見十數個人,都把青黛黃丹,土硃泥粉,抹在身上,頭上披著髮,口中打著胡哨,飛也似來。兩邊兩隻船上,都只五七個人,搽紅畫綠不等。中央是「玉旛竿」孟康,左邊是「出洞蛟」童威,右邊是「翻江蜃」童猛。這裏先鋒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見對面發聲喊,都棄了船,一齊跳下水裏去了。又捉得三隻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見水面上三隻中等船來。每船上四把櫓,八個人搖動,十餘個小嘍囉,打著一面紅旗,簇擁著一個頭領坐在船頭上,旗上寫「水軍頭領,混江龍,李俊。」左邊這隻船上,坐著這個頭領,手掿鐵鎗,打著一面綠旗,上寫道「水軍頭領『船火兒』張橫」。右邊那隻船上,立著那個好漢,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著雙腳,腰間插著幾個鐵鑿,手中挽個銅鎚,打著一面皁旗,銀字上書「頭領『浪裏白條』張順」。乘著船,高聲說道:「承謝送船到泊。」三個先鋒聽了,喝教:「放箭!」弓弩響時,對面三隻船上眾好漢都翻筋斗跳下水裏去了。此是暮冬天氣,官軍船上,招來的水手軍士,那裏敢下水去? 正猶豫間,只聽得梁山泊頂上,號砲連珠價響,只見四分五落,蘆葦叢中,鑽出千百隻小船來,水面如飛蝗一般。每隻船上,只三五個人,船艙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鰍船要撞時,又撞不得。水車正要踏動時,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車輻板竟踏不動。弩樓上放箭時,小船上人,一個個自頂片板遮護。看看逼將攏來,一個把鐃鉤搭住了舵,一個把板刀便砍那踏車的軍士。早有五六十個爬上先鋒船來。官軍急要退時,後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戰間,後船又大叫起來。高太尉和聞參謀在中軍船上,聽得大亂,急要上岸,只聽得蘆葦中金鼓大振,艙內軍士一齊喊道:「船底漏了。」滾滾走入水來。前船後船,盡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螞蟻相似,望大船邊來。高太尉新船,緣何得漏?卻原來是張順引領一班兒高手水軍,都把鎚鑿在船底下鑿透船底,四下裏滾入水來。 高太尉爬去舵樓上,叫後船救應,只見一個人從水底下鑽將起來,便跳上舵樓來,口裏說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時,卻不認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幘,一手提住腰間束帶,喝一聲:「下去!」把高太尉撲通地丟下水裏去。堪嗟赫赫中軍將,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見旁邊兩隻小船,飛來救應,拖起太尉上船去。那個人便是「浪裏白條」張順,水裏拿人,渾如甕中捉鱉,手到撚來。 前船丘岳見陣勢大亂,急尋脫身之計,只見傍邊水手叢中,走出一個水軍來。丘岳不曾隄防,被他趕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個便是梁山泊「錦豹子」楊林。徐京、梅展見殺了先鋒丘岳,兩節度奔來殺楊林。水軍叢中,連搶出四個小頭領來:一個是「白面郎君」鄭天壽,一個是「病大蟲」薛永,一個是「打虎將」李忠,一個是「操刀鬼」曹正,一發從後面殺來。徐京見不是頭,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喫拿了。薛永將梅展一鎗,搠著腿股,跌下艙裏去。原來八個頭領,來投充水軍,尚兀自有三個在前船上:一個是「青眼虎」李雲,一個是「金錢豹子」湯隆,一個是「鬼臉兒」杜興。眾節度使便有三頭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盧俊義,已自各分水陸進攻。宋江掌水路,盧俊義掌旱路。休說水路全勝,且說盧俊義引領諸將軍馬,從山前大路,殺將出來,正與先鋒周昂、王煥馬頭相迎。周昂見了,當先出馬,高聲大罵:「反賊,認得俺麼?」盧俊義大喝:「無名小將,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鎗躍馬,直奔周昂,周昂也掄動大斧,縱馬來敵。兩將就山前大路上交鋒,鬥不到二十餘合,未見勝敗。只聽得後隊馬軍,發起喊來。原來梁山泊大隊軍馬,都埋伏在山前兩下大林叢中,一聲喊起,四面殺將出來。東南關勝、秦明,西北林沖、呼延灼:眾多英雄,四路齊到。項元鎮、張開那裏攔當得住,殺開條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煥不敢戀戰,拖了鎗斧,奪路而走,逃入濟州城中,紮住軍馬,打聽消息。 再說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傳令,不可殺害軍士。中軍大海鰍船上聞參謀等,並歌兒舞女,一應部從,盡擄過船。鳴金收軍,解投大寨。宋江、吳用、公孫勝等都在忠義堂上,見張順水淥淥地解到高俅。宋江見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過羅緞新鮮衣服,與高太尉從新換了,扶上堂來,請在正面而坐。宋江納頭便拜,口稱「死罪!」高俅慌忙答禮。宋江叫吳用、公孫勝扶住,拜罷,就請上坐。再叫燕青傳令下去:「如若今後殺人者,定依軍令,處以重刑!」號令下去,不多時,只見紛紛解上人來: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張橫解上王文德;楊雄、石秀解上楊溫;三阮解上李從吉;鄭天壽、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楊林解獻丘岳首級;李雲、湯隆、杜興解獻葉春、王瑾首級;解珍、解寶擄捉聞參謀並歌兒舞女,一應部從,解將到來。單單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煥、項元鎮、張開。宋江都教換了衣服,從新整頓,盡皆請到忠義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軍士,盡數放回濟州。另教安排一隻好船,安頓歌兒舞女,一應部從,令他自行看守。有詩為證: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來。 不知忠義為何物,翻宴梁山嘯聚臺。 當時宋江便教殺牛宰馬,大設筵宴。一面分投賞軍,一面大吹大擂,會集大小頭領,都來與高太尉相見。各施禮畢,宋江持盞擎杯,吳用、公孫勝執瓶捧案,盧俊義等侍立相待。宋江開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聖朝,奈緣積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雖奉天恩,中間委曲奸弊,難以縷陳。萬望太尉慈憫,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銘心,誓圖死保。」高俅見了眾多好漢,一個個英雄猛烈,林沖、楊志怒目而視,有欲要發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懼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當重奏,請降寬恩大赦,前來招安,重賞加官。大小義士,盡食天祿,以為良臣。」宋江聽了大喜,拜謝太尉。當日筵會,甚是整齊。大小頭領,輪番把盞,慇懃相勸。高太尉大醉,酒後不覺放蕩,便道:「我自小學得一身相撲,天下無對。」盧俊義卻也醉了,怪高太尉自誇「天下無對」,便指著燕青道:「我這個小兄弟,也會相撲,三番上岱岳爭交,天下無對。」高俅便起身來,脫了衣裳,要與燕青廝撲。眾頭領見宋江敬他是個天朝太尉,沒奈何處,只得隨順聽他說,不想要勒燕青相撲,正要滅高俅的嘴,都起身來道:「好,好,且看相撲!」眾人都鬨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張不定。兩個脫了衣裳,就廳階上,宋江叫把軟褥鋪下。兩個在剪絨毯上,吐個門戶。高俅搶將入來,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交,翻在地褥上,做一塊,半晌掙不起。這一撲,喚做「守命撲」。宋江、盧俊義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撲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無限,卻再入席,飲至夜深,扶入後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會,與高太尉壓驚。高俅遂要辭回,與宋江等作別。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貴人在此,並無異心。若有瞞昧,天地誅戮!」高俅道:「若是義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於天子前保奏義士,定來招安,國家重用。若更翻變,天所不蓋,地所不載,死於鎗箭之下!」宋江聽罷,叩首拜謝。高俅又道:「義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眾將為當。」宋江道:「太尉乃大貴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眾將。容日各備鞍馬,俱送回營。」高太尉謝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眾苦留。當日再排大宴,序舊論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設筵宴送行。抬出金銀彩緞之類,約數千金,專送太尉,為折席之禮。眾節度使以下,另有餽送。高太尉推卻不得,只得都受了。飲酒中間,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義士可叫一個精細之人,跟隨某去,我直引他面見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隨即好降詔敕。」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與吳用計議,教「聖手書生」蕭讓,跟隨太尉前去。吳用便道:「再教『鐵叫子』樂和作伴,兩個同去。」高太尉道:「既然義士相托,便留聞參謀在此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與吳用帶二十餘騎,送高太尉並眾節度使下山,過金沙灘二十里外餞別,拜辭了高太尉,自回山寨,專等招安消息。 卻說高太尉等一行人馬,望濟州回來,先有人報知。濟州先鋒周昂、王煥、項元鎮、張開、太守張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進城,略住了數日,收拾軍馬,教眾節度使各自領兵回程暫歇,聽候調用。高太尉自帶了周昂,並大小牙將頭目,領了三軍,同蕭讓、樂和,一行部從,離了濟州,迤邐望東京進發。不因高太尉帶領梁山泊兩個人來,有分教,風流出眾,洞房深處遇君王;細作通神,相府園中尋俊傑。畢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眾,且聽下回分解。

译文

话说高太尉在济州城中帅府坐地,唤过王焕等众节度商议:传令将各路军马,拔寨收入城中。教现在节度使俱各全副披挂,伏于城内;各寨军士,尽数准备摆列于城中;城上俱各不竖旌旗,只于北门上立黄旗一面,上书「天诏」二字。高俅与天使众官,都在城上,只等宋江到来。 当日梁山泊中,先差,没羽箭,张清,将带五百哨马,到济州城边周回转了一遭,望北去了;须臾,「神行太保」戴宗,步行来探了一遭。人报与高太尉,亲自临月城上,女墙边,左右从者百余人,大张麾盖,前设香案,遥望北边宋江军马到来。前面金鼓,五方旌旗,众头领簸箕掌,栲栳圈,鴈翅一般,摆列将来。当先为首,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在马上欠身,与高太尉声喏。高太尉见了,使人在城上叫道:「如今朝廷赦你们罪犯,特来招安,如何披甲前来?」宋江使戴宗至城下回复道:「我等大小人员,未蒙恩泽,不知诏意如何?未敢去其介胄。望太尉周全,可尽唤在城百姓耆老,一同听诏,那时承恩卸甲。」高太尉出令,教唤在城耆老百姓,尽都上城听诏。无移时,纷纷滚滚,尽皆到了。宋江等在城下,看见城上百姓老幼摆满,方才勒马向前,鸣鼓一通,众将下马;鸣鼓二通,众将步行到城边。背后小校,牵著战马,离城一箭之地,齐齐地伺候著。鸣鼓三通,众将在城下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那天使读遍: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其为首者,诣京谢恩;协随助者,各归乡闾。呜呼,速沾雨露,以就去邪归正之心;毋犯雷霆,当效革故鼎新之意。故兹诏示,想宜悉知。 宣和  年  月  日 当时军师吴用正听读到除宋江三字,便目视花荣道:「将军听得么?」却才读罢诏书,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著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高太尉回避不迭。四门突出军马来。宋江军中一声鼓响,一齐上马便走。城中官军追赶,约有五六里回来。只听得后军砲响,东有李逵,引步军杀来;西有扈三娘,引马军杀来:两路军兵,一齐合到。官军只怕有埋伏,急退时,宋江全伙,却回身卷杀将来。三面夹攻,城中军马大乱,急急奔回,杀死者多。宋江收军,不教追赶,自回梁山泊去了。 却说高太尉在济州写表,申奏朝廷说:「宋江贼寇,射死天使,不伏招安。」外写密书,送与蔡太师,童枢密,杨太尉,烦为商议;教太师奏过天子,沿途接应粮草,星夜发兵前来,并力勦捕群贼。 却说蔡太师收得高太尉密书,迳自入朝,奏知天子。天子闻奏,龙颜不悦云:「此寇数辱朝廷,累犯大逆。」随即降敕,教诸路各助军马,并听高太尉调遣。杨太尉已知节次失利,再于御营司选拨二将,就于龙猛,虎翼,捧日,忠义四营内,各选精兵五百,共计二千,跟随两个上将,去助高太尉杀贼。 这两员将军是谁?一个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官带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一个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官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这两个将军,累建奇功,名闻海外,深通武艺,威镇京师;又是高太尉心腹之人。当时杨太尉点定二将,限目下起身;来辞蔡太师。蔡京吩咐道:「小心在意,早建大功,必当重用!」二将辞谢了去。四营内,一个个选拣身长体健,腰细膀阔,山东河北,能登山,惯赴水,那一等精锐军汉,拨与二将。这丘岳,周昂,辞了众省院官,去辞杨太尉禀说:「明日出城。」杨太尉各赐与二将五匹好马,以为战阵之用。二将谢了太尉,各自回营,收拾起身。次日,军兵拴著马行程,都在御营司前伺候。丘岳,周昂二将,分做四队:龙猛,虎翼二营一千军,有二千余骑军马,丘岳总领;捧日,忠义二营一千军,也有二千余骑军马,周昂总领。又有一千步军,分与二将随从。丘岳,周昂到辰牌时分,摆列出城。杨太尉亲自在城门上看军。且休说小校威雄,亲随勇猛,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著护驾将军丘岳。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缨撒火、锦兜鍪、双凤翅照天盔。 披一副绿绒穿、红绵套、嵌连环锁子甲; 穿一领翠沿边、珠络缝、荔枝红、圈金绣戏狮袍; 系一条衬金叶、玉玲珑、双獭尾、红钉盘螭带。 著一双簇金线、海驴皮、胡桃纹、抹绿色云根靴; 弯一张紫檀靶、泥金梢、龙角面、虎筋弦宝雕弓; 悬一壶紫竹杆、朱红扣、凤尾翎、狼牙金点钢箭; 挂一口七星装、沙鱼鞘、赛龙泉、欺巨阙霜锋剑; 横一把撒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样三停刀; 骑一匹快登山、能跳涧、背金鞍、摇玉勒胭脂马。 那丘岳坐在马上,昂昂奇伟,领著左队人马。东京百姓,看了无不喝采。随后便是右队,捧日、忠义两营军马,端的整齐,去那两面绣旗下,一丛战马之中,簇拥著车骑将军周昂。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吞龙头、撒青缨、珠闪烁烂银盔; 披一副损鎗尖、坏箭头、衬香绵熟钢甲; 穿一领绣牡丹、飞双凤、圈金线绛红袍; 系一条称狼腰、宜虎体、嵌七宝麒麟带; 著一双起三尖、海兽皮、倒云根虎尾靴; 弯一张雀画面、龙角靶、紫综绣六钧弓; 攒一壶皂雕翎、铁木杆、透唐猊凿子箭; 使一柄欺袁达、赛石丙、劈开山金蘸斧; 驶一匹负千斤、高八尺、能冲阵火龙驹; 悬一条简银杆、四方棱、赛金光劈楞简。 这周昂坐在马上,停停威猛,领著右队人马,来到城边,与丘岳下马,来拜辞杨太尉,作别众官,离了东京,取路望济州进发。 且说高太尉在济州,和闻参谋商议:比及添拨得军马到来,先使人去近处山林,砍伐木植大树;附近州县,拘刷造船匠人,就济州城外,搭起船场,打造战船。一面出榜,招募敢勇水手军士。 济州城中客店内,歇著一个客人,姓叶名春,原是泗州人氏,善会造船。因来山东,路经梁山泊过,被他那里小伙头目,劫了本钱,流落在济州,不能勾回乡。听得高太尉要伐木造船,征进梁山泊,以图取胜,将纸画成船样,来见高太尉。拜罢,禀道:「前者恩相以船征进,为何不能取胜?盖因船只皆是各处拘刷将来的,使风摇橹,俱不得法。更兼船小底尖,难以用武。叶春今献一计,若要收伏此寇,必须先造大船数百只。最大者名为大海鳅船,两边置二十四部水军,船中可容数百人。每军用十二个人踏动,外用竹笆遮护,可避箭矢,船面上竖立弩楼,另造划车,摆布放于上。如要进发,垛楼上一声梆子响,二十四部水车,一齐用力踏动,其船如飞,他将何等船只可以拦当!若是遇著敌军,船面上伏弩齐发,他将何物可以遮护!其第二等船,名为小海鳅船,两边只用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百十人。前面后尾,都钉长钉,两边亦立弩楼,仍设遮洋笆片。这船却行梁山泊小港,当住这厮私路伏兵。若依此计,梁山之寇,指日唾手可平。」高太尉听说,看了图样,心中大喜。便叫取酒食衣服,赏了叶春,就著做监造战船都作头。连日晓夜催并,砍伐木植,限日定时,要到济州交纳。各路府州县,均各合用造船物料。如若违限二日,笞四十,每一日加一等。若违限五日外者,定依军令处斩。各处逼迫守令催督,百姓亡者数多,众民嗟怨。有诗为证: 井蛙小见岂知天,可慨高俅听谲言。 毕竟鳅船难取胜,伤财劳众枉徒然。 且不说叶春监造海鳅等船,却说各处添拨水军人等,陆续都到济州。高太尉分拨各寨节度使下听调,不在话下。只见门吏报道:「朝廷差遣丘岳、周昂二将到来。」高太尉令众节度使出城迎接。二将到帅府,参见了太尉,亲赐酒食,抚慰已毕。一面差人赏军,一面管待二将。二将便请太尉将令,引军出城搦战。高太尉道:「二公且消停数日,待海鳅船完备,那时水陆并进,船骑双行,一鼓可平贼寇。」丘岳、周昂禀道:「某等觑梁山泊草寇,如同儿戏,太尉放心,必然奏凯还京。」高俅道:「二将若果应口,吾当奏知天子前,必当重用。」是日宴散,就帅府前上马,回归本寨,且把军马屯驻听调。 不说高太尉催促造船征进,却说宋江与众头领自从济州城下叫反杀人,奔上梁山泊来,却与吴用等商议道:「两次招安,都伤犯了天使,越增的罪恶重了,朝廷必然又差军马来。」便差小喽啰下山,去探事情如何,火急回报。不数日,只见小喽啰探知备细,报上山来:「高俅近日招募一水军,叫叶春为作头,打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东京又新遣差两个御前指挥,俱到来助战。一个姓丘名岳,一个姓周名昂,二将英勇。各路又添拨到许多人马,前来助战。」宋江便与吴用计议道:「似此大船,飞游水面,如何破得?」吴用笑道:「有何惧哉!只消得几个水军头领便了。旱路上交锋,自有猛将应敌。然虽如此,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先教一两个弟兄去那造船厂里,先薅恼他一遭,后却和他慢慢地放对。」宋江道:「此言最好!可教『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这两个走一遭。」吴用道:「再叫张青、孙新,扮作拽树民夫,杂在人丛里入船厂去。叫顾大嫂、孙二娘,扮做送饭妇人,和一般的妇人,杂将入去。却叫时迁、段景住相帮。再用张清引军接应,方保万全。」前后唤到堂上,各各听令已了。众人欢喜无限,分投下山,自去行事。 却说高太尉晓夜催促,督造船只,朝暮捉拿民夫供役。那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趱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匠人数千,纷纷攘攘。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諕吓民夫,无分星夜,要趱完备。是日,时迁、段景住先到了厂内,两个商量道:「眼见的孙、张二夫妻,只是去船厂里放火,我和你也去那里,不显我和你高强。我们只伏在这里左右,等他船厂里火发,我便却去城门边伺候,必然有救军出来,乘势闪将入去,就城楼上放起火来。你便却去城西草料场里,也放起把火来,教他两下里救应不迭。这场惊吓不小。」两个自暗暗地相约了,身边都藏了引火的药头,各自去寻个安身之处。却说张青、孙新两个来到济州城下,看见三五百人,拽木头入船厂里去。张、孙二人,杂在人丛里,也去拽木头,投厂里去。厂门口约有二百来军汉,各带腰刀,手拿棍棒,打著民夫,尽力拖拽入厂里面交纳。团团一遭,都是排栅。前后搭盖茅草厂屋,有二三百间。张青、孙新入到里面看时,匠人数千:解板的在一处,钉船的在一处,黏船的在一处:匠人民夫,乱滚滚往人,不记其数。这两个迳投做饭的笆栅下去躲避。孙二娘、顾大嫂两个穿了些腌腌臜臜衣服,各提著个饭罐,随著一般送饭的妇人,打开入去。看看天色渐晚,月色光明,众匠人大半尚兀自在那里挣趱未办的工程。当时近有二更时分,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船厂内民夫工匠,一齐发喊,拔翻众栅,各自逃生。 高太尉正睡间,忽听得人报道:「船场里火起!」急忙起来,差拨官军,出城救应。丘岳、周昂二将,各引本部军兵,出城救火。去不多时,城楼上一把火起。高太尉听了,亲自上马,引军上城救火时,又见报道:「西草场内又一把火起!」照耀浑如白日。丘、周二将,引军去西草场中救护时,只听得鼓声振地,喊杀连天。原来「没羽箭」张清,引著五百骠骑将军,在那里埋伏,看见丘岳、周昂引军来救应,张清便直杀将来,正迎著丘岳、周昂军马。张清大喝道:「梁山泊好汉全伙在此!」丘岳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张清。张清手掿长鎗来迎,不过三合,拍马便走。丘岳要逞功劳,随后赶来,大喝:「反贼休走!」张清按住长鎗,轻轻去锦袋内,偷取个石子在手,匠回身躯,看丘岳来得较近,手起喝声道:「著!」一石子正中丘岳面门,翻身落马。周昂见了,便和数个牙将,死命来救丘岳。周昂战住张清,众将救得丘岳上马去了。张清与周昂战不到数合,回马便走。周昂不赶。张清又回来,却见王焕、徐京、杨温、李从吉四路军到。张清手招引了五百骠骑军,竟回旧路去了。这里官军,恐有伏兵,不敢去赶,自收军兵回来,且只顾救火。三处火灭,天色已晓。 高太尉教看丘岳中伤如何。原来那一石子,正打著面门唇口里,打落了四个牙齿,鼻子嘴唇,都打破了。高太尉著令医人治疗,见丘岳重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吩咐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隄备,不在话下。 却说张青、孙新夫妻四人,俱各欢喜。时迁、段景住两个,都回旧路:六人已都有部从人马,迎接回梁山泊去了。都到忠义堂,去说放火一事。宋江大喜,设宴时迁六人。自此之后,不时间使人探视。 造船将完,看看冬到。其年天气甚煖,高太尉心中暗喜,以为天助。叶春造船,也都以办。高太尉催水军,都要上船,演习本事。大小海鳅等船,陆续下水。城中帅府招募到四山五岳水手人等,约有一万余人。先教一半去各船上学踏车,著一半学放弩箭。不过二十余日,战船演习已都完足了。叶春请太尉看船,有诗为证: 自古兵机在速攻,锋摧师老岂成功。 高俅卤莽无通变,经岁劳民造战艟。 是日,高俅引领众多节度使、军官头目,都来看船。把海鳅船三百余只,分布水面。选十数只船,遍插旌旗,筛锣击鼓,梆子响处,两边水车,一齐踏动,端的是风飞电走。高太尉看了,心中大喜:似此如飞船只,此寇将何拦截,此战必胜。随取金银锻疋,赏赐叶春。其余人匠,各给盘缠,疏放归家。次日,高俅令有司宰乌牛、白马、猪、羊、果品,摆列金、银、钱、纸,致祭水神。排列已了,众将请太尉行香。丘岳疮口已完,恨入心髓,只要活捉张清报雠。当同周昂与众节度使,一齐都上马,跟随高太尉到船边下马,随侍高俅,致祭水神。焚香赞礼已毕,烧化楮帛,众将称贺已了,高俅叫取京师原带来的歌儿舞女,都令上船作乐侍宴。一面教军健车船,演习飞走水面,船上笙箫谩品,歌舞悠扬,游玩终夕不散。当夜就船中宿歇。次日,又设席面饮酌,一连三日筵宴,不肯开船。忽有人报道:「梁山泊贼人写一首诗,贴在济州城里土地庙前,有人揭得在此。」其诗写道: 帮闲得志一高俅,漫领三军水上游。 便有海鳅船万只,俱来泊内一齐休。 高太尉看了诗大怒,便要起军征勦,「若不杀尽贼寇,誓不回军!」闻参谋谏道:「太尉暂息雷霆之怒。想此狂寇惧怕,特写恶言諕吓,不为大事。消停数日之间,拨定了水陆军马,那时征进未迟。目今深冬,天气和煖,此天子洪福,元帅虎威也。」高俅听罢甚喜。遂入城中,商议拨军遣将。旱路上便调周昂、王焕,同领大军,随行策应。却调项元镇、张开,总领军马一万,直至梁山泊山前那条大路上守住厮杀。原来梁山泊自古四面八方,茫茫荡荡,都是芦苇烟水;近来只有山前这条大路,却是宋公明方才新筑的,旧不曾有。高太尉教调马军先进,截住这条路口。其余闻参谋、丘岳、徐京、梅展、王文德、杨温、李从吉、长史王瑾、造船人叶春,随行牙将,大小军校随从人等,都跟高太尉上船征进。闻参谋谏道:「主帅只可监督马军,陆路进发,不可自登水路,亲领险地。」高太尉道:「无伤!前番二次,皆不得其人,以致失陷了人马,折了许多船只。今番造得若干好船,我若不亲临监督,如何擒捉此寇?今次正要与贼人决一死战,汝不必多言!」闻参谋再不敢开口,只得跟随高太尉上船。高俅拨三十只大海鳅船,与先锋丘岳、徐京、梅展管领,拨五十只小海鳅船开路,令杨温同长史王瑾、船匠叶春管领。头船上立两面大红绣旗,上书十四个金字道:「搅海翻江冲巨浪,安邦定国灭洪妖。」中军船上,却是高太尉、闻参谋,引著歌儿舞女,自守中军队伍。向那三五十只大海鳅船上,摆开碧油幢、帅字旗、黄铖白旄、朱幡皂盖、中军器械。后面船上,便令王文德、李从吉压阵。此是十一月中时。马军得令先行。水军先锋丘岳、徐京、梅展三个在头船上,首先进发,飞云卷雾,望梁山泊来。但见海鳅船: 前排箭洞,上列弩楼, 冲波如蛟蜃之形,走水似鲲鲸之势。 龙鳞密布,左右排二十四部绞车; 鴈翅齐分,前后列一十八般军器。 青布织成皂盖,紫竹制作遮洋。 往来冲击似飞梭,展转交锋欺快马。 宋江、吴用已知备细,预先布置已定,单等官军船只到来。当下三个先锋,催动船只,把小海鳅分在两边,当住小港;大海鳅船,望中进发。众军诸将,正如蟹眼鹤顶,只望前面奔窜,迤逦来到梁山泊深处。只见远远地早有一簇船来,每只船上,只有十四五人,身上都有衣甲,当中坐著一个头领。前面三只船上,插著三把白旗,旗上写道:「梁山泊阮氏三雄」,中间阮小二,左边阮小五,右边阮小七。远远地望见明晃晃都是戎装衣甲,却原来尽把金银箔纸糊成的。三个先锋见了,便叫前船上将火砲、火鎗、火箭,一齐打放。那三阮全然不惧,料著船近,鎗箭射得著时,发声喊,齐跳下水里去了。丘岳等夺得三只空船。又行不过三里来水面,见三只快船,抢风摇来。头只船上,只见十数个人,都把青黛黄丹,土朱泥粉,抹在身上,头上披著发,口中打著胡哨,飞也似来。两边两只船上,都只五七个人,搽红画绿不等。中央是「玉旛竿」孟康,左边是「出洞蛟」童威,右边是「翻江蜃」童猛。这里先锋丘岳,又叫打放火器,只见对面发声喊,都弃了船,一齐跳下水里去了。又捉得三只空船。再行不得三里多路,又见水面上三只中等船来。每船上四把橹,八个人摇动,十余个小喽啰,打著一面红旗,簇拥著一个头领坐在船头上,旗上写「水军头领,混江龙,李俊。」左边这只船上,坐著这个头领,手掿铁鎗,打著一面绿旗,上写道「水军头领『船火儿』张横」。右边那只船上,立著那个好汉,上面不穿衣服,下腿赤著双脚,腰间插著几个铁凿,手中挽个铜锤,打著一面皂旗,银字上书「头领『浪里白条』张顺」。乘著船,高声说道:「承谢送船到泊。」三个先锋听了,喝教:「放箭!」弓弩响时,对面三只船上众好汉都翻筋斗跳下水里去了。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那里敢下水去? 正犹豫间,只听得梁山泊顶上,号砲连珠价响,只见四分五落,芦苇丛中,钻出千百只小船来,水面如飞蝗一般。每只船上,只三五个人,船舱中竟不知有何物。大海鳅船要撞时,又撞不得。水车正要踏动时,前面水底下都填塞定了,车辐板竟踏不动。弩楼上放箭时,小船上人,一个个自顶片板遮护。看看逼将拢来,一个把铙钩搭住了舵,一个把板刀便砍那踏车的军士。早有五六十个爬上先锋船来。官军急要退时,后面又塞定了,急切退不得。前船正混战间,后船又大叫起来。高太尉和闻参谋在中军船上,听得大乱,急要上岸,只听得芦苇中金鼓大振,舱内军士一齐喊道:「船底漏了。」滚滚走入水来。前船后船,尽皆都漏,看看沉下去。四下小船,如蚂蚁相似,望大船边来。高太尉新船,缘何得漏?却原来是张顺引领一班儿高手水军,都把锤凿在船底下凿透船底,四下里滚入水来。 高太尉爬去舵楼上,叫后船救应,只见一个人从水底下钻将起来,便跳上舵楼来,口里说道:「太尉,我救你性命。」高俅看时,却不认得。那人近前,便一手揪住高太尉巾帻,一手提住腰间束带,喝一声:「下去!」把高太尉扑通地丢下水里去。堪嗟赫赫中军将,翻作淹淹水底人!只见旁边两只小船,飞来救应,拖起太尉上船去。那个人便是「浪里白条」张顺,水里拿人,浑如瓮中捉鳖,手到撚来。 前船丘岳见阵势大乱,急寻脱身之计,只见傍边水手丛中,走出一个水军来。丘岳不曾隄防,被他赶上,只一刀,把丘岳砍下船去。那个便是梁山泊「锦豹子」杨林。徐京、梅展见杀了先锋丘岳,两节度奔来杀杨林。水军丛中,连抢出四个小头领来:一个是「白面郎君」郑天寿,一个是「病大虫」薛永,一个是「打虎将」李忠,一个是「操刀鬼」曹正,一发从后面杀来。徐京见不是头,便跳下水去逃命,不想水底下已有人在彼,又吃拿了。薛永将梅展一鎗,搠著腿股,跌下舱里去。原来八个头领,来投充水军,尚兀自有三个在前船上:一个是「青眼虎」李云,一个是「金钱豹子」汤隆,一个是「鬼脸儿」杜兴。众节度使便有三头六臂,到此也施展不得。 梁山泊宋江、卢俊义,已自各分水陆进攻。宋江掌水路,卢俊义掌旱路。休说水路全胜,且说卢俊义引领诸将军马,从山前大路,杀将出来,正与先锋周昂、王焕马头相迎。周昂见了,当先出马,高声大骂:「反贼,认得俺么?」卢俊义大喝:「无名小将,死在目前,尚且不知!」便挺鎗跃马,直奔周昂,周昂也抡动大斧,纵马来敌。两将就山前大路上交锋,斗不到二十余合,未见胜败。只听得后队马军,发起喊来。原来梁山泊大队军马,都埋伏在山前两下大林丛中,一声喊起,四面杀将出来。东南关胜、秦明,西北林冲、呼延灼:众多英雄,四路齐到。项元镇、张开那里拦当得住,杀开条路,先逃性命走了。周昂、王焕不敢恋战,拖了鎗斧,夺路而走,逃入济州城中,扎住军马,打听消息。 再说宋江掌水路,捉了高太尉,急教戴宗传令,不可杀害军士。中军大海鳅船上闻参谋等,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尽掳过船。鸣金收军,解投大寨。宋江、吴用、公孙胜等都在忠义堂上,见张顺水渌渌地解到高俅。宋江见了,慌忙下堂扶住,便取过罗缎新鲜衣服,与高太尉从新换了,扶上堂来,请在正面而坐。宋江纳头便拜,口称「死罪!」高俅慌忙答礼。宋江叫吴用、公孙胜扶住,拜罢,就请上坐。再叫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号令下去,不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童威、童猛解上徐京;李俊、张横解上王文德;杨雄、石秀解上杨温;三阮解上李从吉;郑天寿、薛永、李忠、曹正解上梅展;杨林解献丘岳首级;李云、汤隆、杜兴解献叶春、王瑾首级;解珍、解宝掳捉闻参谋并歌儿舞女,一应部从,解将到来。单单只走了四人: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宋江都教换了衣服,从新整顿,尽皆请到忠义堂上,列坐相待。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另教安排一只好船,安顿歌儿舞女,一应部从,令他自行看守。有诗为证: 奉命高俅欠取裁,被人活捉上山来。 不知忠义为何物,翻宴梁山啸聚台。 当时宋江便教杀牛宰马,大设筵宴。一面分投赏军,一面大吹大擂,会集大小头领,都来与高太尉相见。各施礼毕,宋江持盏擎杯,吴用、公孙胜执瓶捧案,卢俊义等侍立相待。宋江开口道:「文面小吏,安敢叛逆圣朝,奈缘积累罪尤,逼得如此。二次虽奉天恩,中间委曲奸弊,难以缕陈。万望太尉慈悯,救拔深陷之人,得瞻天日,刻骨铭心,誓图死保。」高俅见了众多好汉,一个个英雄猛烈,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有欲要发作之色,先有了十分惧怯,便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宋江听了大喜,拜谢太尉。当日筵会,甚是整齐。大小头领,轮番把盏,慇懃相劝。高太尉大醉,酒后不觉放荡,便道:「我自小学得一身相扑,天下无对。」卢俊义却也醉了,怪高太尉自夸「天下无对」,便指著燕青道:「我这个小兄弟,也会相扑,三番上岱岳争交,天下无对。」高俅便起身来,脱了衣裳,要与燕青厮扑。众头领见宋江敬他是个天朝太尉,没奈何处,只得随顺听他说,不想要勒燕青相扑,正要灭高俅的嘴,都起身来道:「好,好,且看相扑!」众人都哄下堂去。宋江亦醉,主张不定。两个脱了衣裳,就厅阶上,宋江叫把软褥铺下。两个在剪绒毯上,吐个门户。高俅抢将入来,燕青手到,把高俅扭捽得定,只一交,翻在地褥上,做一块,半晌挣不起。这一扑,唤做「守命扑」。宋江、卢俊义慌忙扶起高俅,再穿了衣服,都笑道:「太尉醉了,如何相扑得成功,切乞恕罪!」高俅惶恐无限,却再入席,饮至夜深,扶入后堂歇了。 次日,又排筵会,与高太尉压惊。高俅遂要辞回,与宋江等作别。宋江道:「某等淹留大贵人在此,并无异心。若有瞒昧,天地诛戮!」高俅道:「若是义士肯放高某回京,便好全家于天子前保奏义士,定来招安,国家重用。若更翻变,天所不盖,地所不载,死于鎗箭之下!」宋江听罢,叩首拜谢。高俅又道:「义士恐不信高某之言,可留下众将为当。」宋江道:「太尉乃大贵人之言,焉肯失信?何必拘留众将。容日各备鞍马,俱送回营。」高太尉谢了:「既承如此相款,深感厚意,只此告回。」宋江等众苦留。当日再排大宴,序旧论新,筵席直至更深方散。 第三日,高太尉定要下山,宋江等相留不住,再设筵宴送行。抬出金银彩缎之类,约数千金,专送太尉,为折席之礼。众节度使以下,另有餽送。高太尉推却不得,只得都受了。饮酒中间,宋江又提起招安一事。高俅道:「义士可叫一个精细之人,跟随某去,我直引他面见天子,奏知你梁山泊衷曲之事,随即好降诏敕。」宋江一心只要招安,便与吴用计议,教「圣手书生」萧让,跟随太尉前去。吴用便道:「再教『铁叫子』乐和作伴,两个同去。」高太尉道:「既然义士相托,便留闻参谋在此为信。」宋江大喜。至第四日,宋江与吴用带二十余骑,送高太尉并众节度使下山,过金沙滩二十里外饯别,拜辞了高太尉,自回山寨,专等招安消息。 却说高太尉等一行人马,望济州回来,先有人报知。济州先锋周昂、王焕、项元镇、张开、太守张叔夜等出城迎接。高太尉进城,略住了数日,收拾军马,教众节度使各自领兵回程暂歇,听候调用。高太尉自带了周昂,并大小牙将头目,领了三军,同萧让、乐和,一行部从,离了济州,迤逦望东京进发。不因高太尉带领梁山泊两个人来,有分教,风流出众,洞房深处遇君王;细作通神,相府园中寻俊杰。毕竟高太尉回京,怎地保奏招安宋江等众,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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